隧道很长,黑暗也很长。深夜的火车像一条远征的爬行动物,和陆鱼一起无动于衷地穿过迎面而来的沉默。他已经忘了十七个小时前,那几个送他到火车站的人问了他什么问题。他对面坐着一男一女,凑在一起小声嘀咕,连周围浮动的空气都捎带得神经兮兮。透过车窗上映出的影子,他想起母亲日记里那句话:
9月22号的报纸是一把剪刀,我决定烧死那个人……
陆鱼不明白,报纸为什么是剪刀?母亲真的烧死了谁吗?脑海里,他的认知总不能和记忆力有关的词沾上边。这些词总是牵着过去,像一个变态的魔方,需要足够的记忆智慧才能驾驭,而他无能为力。
厚重的云把天空拉得很低,潮湿的空气被大风卷上天。天才蒙蒙亮,一场终于憋不住的大雨就来了。风裹着寒冷拍在陆鱼脸上,像是表扬他终于记得住此刻该干什么了。直到冒雨进了档案室,看着大捆大捆的报纸时,他才想起一些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的东西。
根据记事本上的“下一步”,他要找的是母亲日记里提到的那张二零零八年九月二十二号的报纸,距今已有十年之久,不知能否找到。
资料室是封闭的。铅字和尘埃发生反应后产生一股刺鼻的霉味,陆鱼不住地打喷嚏。他慢慢发现,资料室的报纸像个断层,分布不均。好几沓二零零八年的报纸里,就是没有九月二十二号的。管档案的老头来催第四次了,他找到的,要么是二零零八年九月二十一号的,要么干脆是二十三号的,二十二号的报纸彻底消失无踪,真是活见鬼。
陆鱼把报纸各归各位。这让他想起母亲为他做的康复练习里,有一项就是给水果、蔬菜、肉类归类。他常把鸡蛋归为蔬菜。他吃过烤鸡蛋,觉得那是和烤红薯同类的东西。陆鱼总这样,在想起的一竿子散漫往事里飘忽,然后降落,回到眼下的正事上来。他掏记事本写“进门左手边起三排四排报纸已找过,没有”。写完后,本子可能由于某种曾经用劲过猛的张力,径直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凌乱写
着——
陆鱼:
把那个女人赶走。
陆鱼
没有原因没有日期,除了笔迹是他的,关于这句话,他什么也想不起来。无法细想,他走出电梯。有那么一瞬,他感觉身后有道奇怪的目光盯着他,当他迅速回头时,却又什么都没捕捉到。这种感觉糟透了——他似乎成了别人的猎物,无从知晓游戏规则。
风刮得更猛了。路边的树哗哗乱响,不少行人转过身背着风走。广场巨型屏幕上正在播新闻,主持人纹丝不动,嘴巴一张一合。陆鱼对此情此景毫无印象,他心底冒出一股绝望,周围越看越不真实。站在狂风和行人中,他拿不准今天和昨天是否一样。唯一记住的,是他要找报纸。想到报纸,有什么从大脑皮层下钻过,似乎和母亲有关,但只一瞬,他又什么也想不起来。
从老家回来快十多天了,仍然没能找到那张报纸。他决定上网碰碰运气。那件事叫什么名字?关键词是什么?这些他统统记不起来。要找的东西就在跟前,可他什么也抓不住。
陆鱼决定打电话问母亲。然而,电话在那边响了很久都无人接听。毫无办法,他只能试着在浏览器里输入“2008年9月22日的大事”几个字。按下回车键,屏幕上跳出几万条记录,目不暇接。
他思考了一下,关于如何应付这种一拥而入的情形。终于,他在那行字前面加上“安市”两个字,排除了一大半,但全部翻完也花了一下午时间。诸如流浪汉发现聊山地下河金矿、两七零后女干部角逐安市副市长等等。
陆鱼本能地知道,这些统统不是他要的。
匆匆保存几条或许最有用的信息到U盘后,他在记事本里记下今天的进展。可以下班了。由于他患有严重的健忘症,每天的工作只需把邮票贴到信件的固定位置上即可。
车子开出邮局后,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太太正在路边等人。她身上的姜黄色灯芯绒马甲,让陆鱼想起某些关于母亲的感觉。他觉得应该把这种感觉及时记到记事本上,可等翻找时,才想起忘了拿记事本。他调头把车开回邮局,穿过邮局空荡荡的停车场,一地落叶追着晚风打转。这种人去楼空的感觉,反倒让他自得其所。他确定自己更适合这种虚无的孤独。这里没有人群,他不再是异类。
远远地,陆鱼看见办公室里似乎有人。等他靠近时,竟然看见那人正在他办公桌里翻找什么。与此同时,那人也发现了他,一溜烟从另一道门逃出去,很快没了踪影。整个过程又急又快。陆鱼跑到办公桌前,抽屉是拉开的,里面很乱。笔筒倒在一边,笔撒了一地。电脑发着诡异的蓝光。刚才那个人穿了厚厚的衣服,脸上戴着黑口罩黑墨镜,看不出是谁。
强烈的紧张感让陆鱼彻底忘记自己是回来干什么的了,只觉得口干舌燥。他安慰自己一定会想起来的。于是他找来纸杯接水喝,坐在椅子上到处看,尽力让自己放松。办公室门口那台复印机很像家里罢工许久的洗衣机。同事桌上放着的多肉,叫什么来着?好像叫不死鸟。有很多从茎叶边沿生出来的小芽芽,会自行脱落到盆里,然后又生根发芽往上长,不休不止。那就叫不死鸟了,陆鱼确定。“不死鸟”旁边是同事那本黑色封皮的会议记录本。很快,他想起自己是回来拿记事本的,而且要把刚才发生的事记下来。
可记事本在哪?一阵恼怒窜起。记事本里零星记录了他这两年发生过的事,如果被拿走,他怎么记住那些需要被记住的事?陆鱼快速翻找办公桌,电脑是开着的,那人查看了他今天的浏览记录。笔四零八落,有一支卡在电脑后的桌缝里,他伸手一掏,发现记事本也在。
谢天谢地。他快速翻开,签字笔划了几下才出墨,赶在遗忘之前记下刚才发生的事。临了陆鱼又抹起袖子在手背上写到“有人翻我办公桌,警惕!”,做完这一切,他才算放下心来。回家路上,他想打电话告诉母亲刚才发生的一切,但家里的电话一直无人接听。陆鱼看见车子导航的位置贴了便条,上面写着“母亲爱吃糖炒栗子和卤鸡”。
导航把陆鱼带到卤鸡店,他买好卤鸡和对面的栗子后,走进旧书店,问老板有没有那张他需要的报纸。原本只是试试,没想老板竟真的找出一张二零零八年九月二十二号的,老板表示要的话还能找到两份。陆鱼高兴地付了钱,吹着口哨开车回家。导航把他带回家后,他快步迈上三楼,迫切地想要把今天的事情统统告诉母亲,可开门后,家里漆黑一片。
母亲为什么不开灯?
陆鱼摸索着找到开关,突来的强光让他眼前一黑。眯眼看向客厅,他手里拎着的卤鸡和栗子“哗啦”掉在地板上。
母亲的遗像挂在正中央的墙上,淡然的面庞扬着浅浅的笑。白发和皱纹让她看上去饱经沧桑,眼神里夹了浓浓的忧虑。她一定在担心他。看着看着,陆鱼的眼泪一串串往下掉,直到房子里充斥起卤鸡的味道,他才木然弯腰,捡起地板上的东西走进厨房。
母亲已经去世两个星期了。
十多天前,陆鱼刚从老家办完丧事回来。他原本健忘的脑里还不习惯这个结果,天天忘记这个事实。每天下班回家前,一想到做好饭菜等着他的母亲,他心里总会涌起无比温暖的归属感。如今,什么也没有了。包括无数的疑问,只能靠他自己去寻找答案。
艾滋病又称人类免疫缺陷性的病毒感染(HIV)。艾滋病具有非常强的传染性,蔓延速度非常快,病死率也非常高。主要的传播途径有性接触传播、母婴传播以及血液传播。艾滋病如今在全球的蔓延速度非常快,而且近几年我国艾滋病患者也在直线上升。艾滋病患者的机会性感染已经高达百分之九十几,机会性感染是因为人体的免疫功能下降,寄生在人体中的一些非致病性病原微生物引起的疾病,或者由于机体对自身环境中的致病性病原微生物产生容易感染且增加所引起的机体感染,而正常免疫功能的人对这些微生物一般不会造成感染。
关掉灯,他假装母亲只是在房间里睡着了,试图回忆。可任凭他怎么折腾,还是一无所获。来来往往,他只记得母亲对他非常好,具体怎么的好,他忘了。这种无力的思念让陆鱼悲伤。健忘以来,他一直坚持记录每天发生的事,可几年前的大火,烧了他的日记、家和母亲以往的照片,他的记忆就此断层。
陆鱼起身,打开台灯,翻开九月二十二号的报纸,从头到尾读过去,有一则报道里提到了他的名字。而报道的大体意思,是他十七岁那年和母亲路过干休小区时,勇敢接住了失足坠楼的方姓女子,女子因此幸免于难。陆鱼受到了表彰,各界爱心人士纷纷来看望他这个舍己救人的好少年。报道中,除了姓氏,女子用的是化名。
这就是“剪刀”么?陆鱼什么也想不出来。他确实是那次被砸成了脑震荡健忘症患者,备受遗忘带来的折磨。他拿出母亲日记里原本就夹着的另一张报纸,那是二零零八年十月五号关于陆鱼救人这件事的一个后续报道。当时有人爆料,称女子坠楼的原因是看见其父亲被人杀害,慌不择路情急跳下楼的。除此再无其他。
母亲到底在想什么?这些和烧人有何关系?陆鱼毫无头绪。曾经,他极其渴望改善这该死的健忘症,但收效甚微。母亲的衰老,让他丧失了积极康复的信念。他明明是有母亲的人,却活得像个孤儿。在尘世的汪洋大海里,他是一只被遗弃的小舟,即使出没在千帆万船里,也涂着异类的符号。如今,他失去了收容他的港湾。
第二天洗漱时,陆鱼见手背上写着“有人翻我办公桌,警惕!”顿时警觉起来。临走前,他把门窗锁好才放心出门。下楼后,背后那道监视的奇异目光又出现了。他从后车镜里看去,果然看见后面有一个打扮和昨天一样的人跟着他。
陆鱼开始焦虑,加快速度,到邮局后匆匆冲进办公室,走到帘子后面悄悄往外看。他看见那个戴口罩墨镜的人在邮局门口晃悠,盯了一会儿,那人慢慢离开。不能让他就这么跑了,陆鱼决定跟住那个人!换掉外套戴上帽子,陆鱼出门了。那人并没发现自己反被陆鱼跟踪了,只顾低头走路。他尾随那个人到了公园。
“救命啊……”
突然,人群里发生骚乱,一阵呼喊声远远传来。陆鱼顺着人群聚拢的方向看去,才一分神,那个人不见了。几个保安正从湖里抱起一个老人,旁边挤满了人。
湖面的波浪反射了晨间的阳光,很刺眼。哗哗的水声和轰轰的人声搅得陆鱼眼花。他晕乎乎跌坐在一旁,吃力地皱着眉,脑子里像有棒槌在敲打。接着,他想起一些东西。
“妈妈我不敢啦,我再也不敢啦……”哇哇的哭声从浑身湿漉的小身子里迸出来,扭曲而惊慌。小小的陆鱼,和一群人急切地看着湖面。母亲就在他身边,还穿着鞭炮厂的衣服。
“我要怎么活啊……”
旁边披头散发呼天抢地的女人是谷霖的妈妈,而谷霖还在湖里没捞到。看热闹的、过路的、卖烟的,全部一股脑挤过来,看湖里的人不停往水里潜,搜找。小小的陆鱼吸着鼻子,他希望谷霖好好的,他们以后一定不会再来湖边玩耍。只要谷霖好好的,他就把口风琴给谷霖。想着想着,他嚎起来,和他同样被捞起来的果果也嚎。一想到谷霖会被湖里的鱼怪吃掉,他们就害怕。谷霖的妈妈突然从地上跌跌撞撞爬起来,冲过来推搡陆鱼,咒骂着。母亲把陆鱼拉到怀里紧紧护住。他害怕极了,嚎得更大声。
谷霖捞上来时还是断了气。望着谷霖胀鼓鼓的身体,谷霖妈妈的暴戾一下子泄了气,软趴趴伏在地上抱着谷霖哭。陆鱼紧紧缩在母亲怀里,她擦擦他的泪,又擦擦自己的。
之后几天,陆鱼一直高烧不退。迷迷糊糊间,他听见谷霖妈妈来到家里,冲母亲大喊大叫,像有一屋子人,说要让母亲倾家荡产。陆鱼挣扎着起来,看见谷霖妈妈把他的小花鱼踩扁了,然后他掉进一团黑暗。在黑暗里的时候,他听见母亲在身边哭,拉他手哭,摸他脸哭,给他换脑门上的毛巾时还在哭。他很害怕母亲会生病,想告诉她不要哭,但无论如何也睁不开眼。
睁不开眼睛时,陆鱼会梦到自己的父亲。父亲是物资公司的会计,自从去法院当证人揭发总经理贪污回来后,整个人变得疯疯癫癫。父亲开始整天整夜不睡觉。夜里总拎了菜刀蹲在门口。无论是圆月当空、还是白雪簌簌,父亲要么光着膀子,要么披着毯子,左手拿着刀,右手夹着烟。整个黑暗里只有父亲点燃香烟后那一点猩红的光,像怪兽的眼睛。陆鱼起来尿尿总会被吓到。
爸爸,你为什么拿着菜刀?
陆鱼的发问从没得到回应,但他觉得父亲是在保护他们。可谁会来伤害他们呢?想不出来,陆鱼只好爬回床上继续睡觉。
陆鱼总是在迷迷糊糊间听见母亲和谁说话,有的他听得懂,有的他听不懂,他脑里胡乱地烧着,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他还盯着那片刺眼的湖光,脸色苍白。十指疼得像有虫子在里面啃,他这才反应过来,不是手指疼,是心在疼。他掏出本子飞快地写,尽可能地记,赶在遗忘前写下这锥心的一幕。写好后,他坐在石凳子上喘气,试图回忆之后的片段。可除了记起母亲下岗带着他离开,其他的再想不起来。
此前,陆鱼已经很久没想起父亲了。他也终于记起,临上火车前,那几个人问他是否知道父亲在哪儿。他怎么会知道?父亲于他,就像书本中那些空白的页码。
“有人翻我办公桌,警惕!”看表时,陆鱼在手背上看见这句话,又紧张起来。他慢慢开车,发现没人跟着他。回家后,他抬椅子坐到母亲遗像前。今天在公园里想起的一切,让他难受。他和母亲说了很多,虽然不可能得到回应。
他开始从第一页朗读母亲的日记,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触碰到寡淡记忆里母亲丰满的血肉和气息。这次读时,除了仍然对母亲称之为“剪刀”的事感到不解,他还被另一个奇怪的地方吸引了——母亲日记里总会出现一个人,时而“他”时而“她”。根据母亲的记录,他们和这个人关系匪浅。在母亲日记里,有时是同情这个人的,有时又是怨恨。
这个人是谁?
他又从头到尾分别阅读了两张报纸上的所有新闻。他想看看有没有关于那个坠楼女子的讯息,可统统没有。她就像一个道具,一个符号,只有被提及的作用。
陆鱼觉得他应该去找找当年坠楼那家人,也许能从中知道点什么。想好这些,他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下一切。接下来几天,他时时注意,却再没发现那个神秘人的踪迹,时间久了,他甚至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手背上的“有人翻我办公桌,警惕!”越来越淡,就在陆鱼准备洗掉时,家中遭贼了。家里被翻得很乱,他摊在桌上的报纸和记事本不见了,贵重东西一样没丢。他觉得,小偷要找的,或许是他记在本子上的东西。还好,头天晚上为了携带方便,他把所有记录好的东西统统拍照存在手机里,并且备了好几份。这件事后,陆鱼又将手背上那行字描黑。他觉得,神秘人就在身边,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目的。
几经打听,当年写相关新闻的记者跟着孩子出国了。陆鱼站在报社大楼前,看着阅报栏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从玻璃隐约的反光中看见自己身后不远处站着个漆黑的人。陆鱼迅速转身,正是之前跟踪他的那个神秘人。见陆鱼转过来,神秘人拔腿就跑,他快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又遇见下班高峰,人流慢慢涌出来,眼看着就要追上了,神秘人在前面一闪,彻底消失了。陆鱼不放弃,继续朝前寻找,一直走到路尽头,那里是市第三小学。什么记忆一闪而过,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驱使他走上前。里面没人,他站在校门外往里看。
“你有什么事?”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陆鱼左后方响起,是个老保安。
“我……随便看看。”
“空学校,几十年的历史了。你是不是……小陆鱼?”老保安说着说着眯起了眼。
陆鱼惊讶,但还是点点头承认。不明白老保安为什么能叫出他的名字。
“那就对了,你是小鱼。”老保安说着摇摇头,让陆鱼到门卫室里坐坐。陆鱼跟上,打算问问老保安知不知道关于他曾经的任何事。
“我一直觉得是孙老师小题大做,她品质有问题……”
“大伯,这话什么意思?”
“你小子不记得啦?你同桌向孙老师告状,说你偷了他手表,孙老师把你赶出教室体罚你,还全校通报批评了。”老保安不以为意,也不管陆鱼红起来的脸,接着又说:“后来丢手表那学生的家长找来,说手表没被偷,是掉在沙发下了。你妈找孙老师理论,让她给你公开道歉,孙老师不理会,学校也没人管这些,闹着闹着,还把你妈食堂的工作下了。”
陆鱼拼命在脑中搜索这件事情的始末,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见他久久不说话,老保安安慰到,“这也不算什么事。”
一时间,陆鱼什么也不想问了,脑中想起的画面,却是父亲倒在家门口。他浑身颤抖,打车匆忙离开。他拼命往家里打电话,母亲没有接。下车后,他急急忙忙冲进家,想快点见到母亲。当墙上的遗像闯进他眼里时,他仿佛掉进了一个洞穴,里面长满了绝望。
陆鱼走进母亲房间,躺到她床上。他深深吸了口气,仿佛此时,他是蜷缩在母亲怀里的孩子。他记起来了,父亲在他八岁那年就去世了。他陷入无法自拔的痛苦,澎湃的生命力被伤痛打得软绵绵的。然而,越是这样空落的疼,越让他坚定,他要弄明白母亲日记里的事。
一连几天,找人的事情都没进展。陆鱼却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上写着:
不要追问十年前的事,不要找坠楼的女人,到此为止吧。

张碧伟 2016 年 合家欢 136 cm×68 cm
信里只有这么一句话。陆鱼不明白,十年前是什么事?寄信人怎么知道他要找坠楼的女人。接着他马上想起来,肯定是他怕自己遗忘,把一点一滴的想法都写在记事本上,而记事本又被偷走,才被窥探到了他的想法……那么,光临他家的小偷和跟踪他的人,一定是寄信的人。
风刮过来时,街对面水果摊上的红伞发出呼呼的哀嚎。薄脆的桂圆壳全刮到了隔壁摊上。因为坠楼女子除了姓氏,用的是化名,陆鱼只能从当年的坠楼的地点开始打听。当年坠楼的地方是干休小区,因为面临拆迁,里面原本就不多的住户已经搬空了。守在小区入口处的,是施工方派来的外地人,什么也不知道。
天灰蒙蒙的,很快就有一场雨。陆鱼走到摊子上,要了一碗凉面。他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午饭。
“等对面干休楼拆了,儿子给我租个店继续卖面,我这味儿不能断了。”卖凉面的老人把面端给陆鱼后,转身继续跟旁边的老人闲聊。
陆鱼拌了一筷子面条,听见他们说到干休楼,忙问他们知不知道十年前坠楼女人的事。
“知道啊,当时我正在这卖凉面。掉下楼的是老物资公司总经理的女儿方知晓嘛,现在都快四十的人了。”
“您知道他家住哪儿吗?”陆鱼问。
老人想了想,“那事发生后,干休楼就卖了,他们老家倒是在老街上,具体就不知道在哪儿了。”
陆鱼连连道谢,甚至结账时多付了十块钱。这个信息无疑给他带来了莫大希望。接下来的几天,陆鱼在老街的巷道里穿梭。这些暂时还没拆迁的地方依然有各色各样的人摆摊。低矮的老旧房屋,拥挤的街道,还有那些挂着老字号招牌的店面,让他有熟悉的感觉,却没有记忆。
突然,陆鱼发现前面似乎有人在注意着他,再仔细一看,分明就是那个神秘人。像是挑衅似的,神秘人在确保自己能被他看见并追上后,再一次夺路而逃。像个诱饵,始终不紧不慢和他保持距离。不过陆鱼也不像头两次那样慌里慌张了,反正也跟不上,更逮不到,就没必要如临大敌。
这样想着,陆鱼轻松了许多,为了验证某种猜测,他甚至故意落单。正如他所料,神秘人竟会停下来等他,在确保他跟上来之后,又加快速度往前走。此时,一个莫名的想法在陆鱼脑中成形。
果然,他被带到了一家即将被拆除的老式照相馆前,神秘人又消失了。照相馆门面上展示的,都是十多年前的老照片。他刚想折回去,脑子里那个想法又跳出来,暗示他该走进这家相馆。
相馆很破旧,门口贴了通知,说店面拆迁在即,若还有照片没取的客户,在月底前速来领取。店里年代久了,红色的背景布用图钉钉在墙上,发霉的花斑衬出很多印渍,道具被丢在角落里。门口收银台前坐着个年轻人。
“照片在左手边柜子上,请自己翻找,如果有认识的人的照片可以代领,明天这儿就拆了。”年轻人说完继续杵着脖子玩手机。
陆鱼走到柜子边,桌上的照片所剩不多,第一张就吸引了他。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烫着西洋卷,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长长的裙摆刚刚遮住她的脚踝。她身边,站着一个化过妆的小男孩,两坨胭脂红加上脑门中间的一点红,眉毛粗黑。
陆鱼记起,照片中的女人是年轻时的母亲。这张照片是他代表学校参加市里演讲比赛得奖后,母亲带他来照的,其余的他又记不起来了。陆鱼很高兴能找到一张关于母亲年轻时的照片。同时,脑中那个呼之欲出的想法适时跳出来,证实着他之前的猜测——神秘人是认识他的,不仅认识他,还很了解他。神秘人似乎在帮他回忆母亲。
神秘人为什么这样做?
揣着疑问回到家,陆鱼拿出记事本,把这几天遇见的事情记个大概。首先,他知道当年坠楼的女子叫方知晓,四十岁左右。其次,他发现神秘人或许认识他和母亲,并牵引他回忆过去。那么,神秘人和他们什么关系?他翻出手机里储存的那两张报纸的照片,把报道里提及过的派出所名记下,他打算再去找找。做完这些,他在母亲遗像前坐了一会儿,迷迷糊糊睡着了。
然而事情并没那么顺利。老街上全是样式差不多的破旧瓦房,几乎没人居住。他找到当地的派出所。接待他的警察很年轻,警察告诉他去市公安局咨询,眼睛盯回电脑屏幕就不理人了,陆鱼再问什么也没有回应。没办法,陆鱼走出去,在熟悉又陌生的大街上,掏出笔记本看之前的记录。时候不早了,他决定改天再去市公安局,现在他先在老街上转转。
老街上还没拆到的地方依旧热闹。陆鱼尽往那些标识着老字号的地方打听。却没人知道方知晓是谁。照理说,方知晓之前在这附近生活,当年父亲被害,她坠楼砸到一个男孩身上,这种事会是附近大街小巷的谈资,不可能石沉大海。他一边想一边漫无目地游荡。
前面窄窄的巷道被三四个坐在门口闲聊的老太太挡住了。房子是低矮的瓦房,几棵长在屋檐上的野草繁盛地凌空,随着街道里的风一摇一摆的。路过时,得边上的老太太挪几下凳子才能让开路。陆鱼停下来,问她们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方知晓的女人。几个老太太没太听懂,他重复了几遍,解释说是当年逃难跳下干休小区楼的女人,还把过路的人砸了,父亲遇害了。
这一提醒,就有老太太想了起来。
“你说的是不是晓晓那个丫头……”
“她家好造孽,丫头死掉的爹叫方建国吧,以前很有钱,那时在我们这里有点出名。”
“晓晓第一个爹有本事,后面这个继父也厉害,现在是安市的大老板,我孙子就在人家公司上班。晓晓是有福气的。”
“那她现在住在哪儿?”陆鱼边记边问。
“肯定跟着继父住在城北别墅区那边,我孙子过节都要去那里送礼物的。”之前的老太太说。
“哟……那个人好奇怪。”说着说着,老太太指着陆鱼身后对另外一个老太太说。
陆鱼扭头看去,那个神秘人又出现了!没有丝毫迟疑,他追去,穿过一条马路,他们飞奔向对面的商业街。
眼看着神秘人跑进了一家网城,陆鱼追进去,一下子被里面闷热的气浪憋得头晕眼花。电脑经过长时间运作的胶臭弥漫在浑浊的空气里,夹着烟味、方便面味、汗味。坐满网吧的人,个个神情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惨白的屏幕光打在他们脸上,泛着一种诡异的视感。
所有人都是坐着的,那个神秘人一定就混在这里面。放眼看去,没有谁戴着口罩帽子,陆鱼不知道神秘人是谁。
没找到人,陆鱼开始设想神秘人为什么会把他引到这里,或许……是想让他记起什么?陆鱼坐到电脑前,隐约觉得那些莹白电脑光前的人们就是他。在他青春叛逆期,他记得自己确实沉溺网络,但更多的,他想不起来了。
他头脑昏沉地走出网吧。下雨了,他一点躲避的意思也没有,淅淅沥沥的小雨让他头脑清醒。毫无征兆,陆鱼想起一件事——他在打篮球方面很有天赋,可一场他生命里最重要的篮球赛却把他推向了泥沼。他当时不明白,他只是防守,单纯地全力以赴,却被说成为了赢不择手段。
他确实没想到一个平日里简单的盖帽,会把对手打翻在地还骨折。后来又是怎么?陆鱼仰头看着灰蒙蒙的雨幕,无数细密的雨线直直向他刺来,他像头野兽般喘息着。为了平息对方的怒意,母亲天天往医院跑,甚至让他去道歉。他才不道歉呢,他又没有错。可到现在他才明白,如果他当时服软地说一声“对不起”,或许能为母亲省去不少麻烦,能让她不那么卑躬屈膝。
淋雨后,陆鱼感冒了,等好得差不多已是半个月后。他渐渐记得住母亲已经去世这个结果,但时不时也会在买下母亲喜爱的食物后猛地记起她已经去世了。这种矛盾的悲欣一直纠缠着他,提醒他是一个孤独的病人。
没有雨,初夏的太阳不仅炙烤大地和建筑,连湖里最后的湿润也蒸发殆尽。金城百货在安市的市中心,它的前身是物资公司,几易其主后老员工所剩无几,看着只有仓管科的陈阿姨上点年岁。陆鱼趁陈阿姨交班的时候,说了自己是谁,想请问她关于方建国的事。
“你说你姓陆?”陈阿姨只问了这句,又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办法,陆鱼试着去公安局寻求帮助,可即使验明了他的真实身份,也说明了他是当年的当事人之一,工作人员依旧无可奉告。说他没有知情的权利。最后,陆鱼只能按照老街上老太太的说法,去城北找找看。
他打车来到城北别墅区,门卫坚决不让他进去。正当他和门卫争执得就要打起来时,他竟然看见了神秘人。不过,场面非常滑稽——神秘人主动招手示意陆鱼过去。他走过去,对方又示意他上车。神秘人似乎没陆鱼想象得那么魁梧,沉默着开出很长一段路程后,那人把车停在路边,摘下帽子口罩,露出一张苍白干瘪的脸。
是个女人。
“我是方知晓。”
陆鱼先是一惊,急忙问:“你为什么跟踪我?”
“我确实一直跟踪你,但我不会害你。可如果你刚才进去了,会有生命危险。”方知晓对陆鱼仿佛相识已久,甚至显出某种奇怪的亲昵,虽然说的话古怪。
“为什么会有生命危险?”
“因为你想旧事重提。你不记得那次火灾差点要了大家的命吗?”
“什么火灾?”又有什么东西从陆鱼大脑皮层下蹿过,可他抓不住。
方知晓笑了一下,不知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笑,笑完后她说,“当年是你救了我,我怎么可能不管你们,可你并不记得我的存在。”为了使陆鱼信服,方知晓继续说,“在你母亲还活着时,我常去你家,是我找人给你安排了邮局的工作。那次火灾是继父找人放的,他想烧毁你母亲保存的一些东西。没想在知道我是方建国的女儿后,你母亲本也想把我锁在屋里一起烧死。”
陆鱼吓得一阵胆寒。
方知晓忍着声音里的颤抖,“但最后关头,你母亲把我放了出来。我才知道我父亲当年做的事。”她的神情很奇怪,似乎心怀愧疚,却又有一种事不关己的抽离。待车外一对散步的中年夫妻过去后,她接着说,“火灾后,你更加讨厌我,时时想赶走我。不过每一次争执,都被你忘了。”说完,方知晓发动车子。
陆鱼从没想到,坠楼女子竟然是方建国的女儿。不重要了,此时他从所未有的轻松,许多问题第一次在他脑中清晰起来。他知道“剪刀”是什么了,也理解母亲矛盾的挣扎,原来母亲日记里那个人,是指方知晓。
“我什么都不记得。”陆鱼说着掏出记事本,翻到其中一页,边看边问:“你为什么要翻我办公桌,为什么要进我家拿走我的记事本,为什么要引我去那些我能记起曾经的地方?还有,二零零八年九月二十二号的报纸是被你藏了吧?”
“二零零八年九月二十二号的报纸是我继父让人销毁的。当你开始找寻十年前那张报纸时,我担心你的安危。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简单,但也不再复杂,过几天你就知道了。”说着,方知晓的声音软下来,“你父亲的事,我很愧疚,你母亲去世,我时时难过。跟着你也只是想知道你要做什么。没想你却会来跟踪我。当我发现你察觉了我的存在,并在跟踪我的过程中记起一些以前的事时,我决定带你回忆。就我知道的那部分,尽可能地帮你想起。”说着,方知晓抬起眼睛,定定望向陆鱼,“我父亲也没落到什么好下场,你不要心怀愤恨。还有,我不是白帮你的。从我再次接近你开始,我有我的目的,本来一切还算顺利,却没料到你会找到我继父家去。”
听到这,“继父”两个字像某个程序的开关,使陆鱼想到方建国的死。
“你家的事……像个阴谋。”陆鱼脱口而出。
“或许被你说中了,但你一定不要再去找我继父。他穷凶极恶,什么都敢做,会要了你的命。”交谈还没结束,方知晓已经把陆鱼送到了家门口,他只好下车。
没想到,方知晓说的过几天,竟成了过几个月。一连几个月,陆鱼再没见过方知晓,不知她去干什么了,或许她再也不会出现了。
这几个月来,陆鱼积极配合治疗,从运动和睡眠上努力改善健忘,坚持写日记。渐渐地,他发现自己记东西的能力在一点点提高。
那天下午,陆鱼把贴好邮票的信件送到隔壁办公室,听同事说有人找他。下楼后,他见到了消失数月的方知晓。
“换个地方说吧。”她满声疲惫,这是她第一次以正常面目示人,饱满的额头上有条伤疤横在刘海下,整个人看上去很老,超出了她的实际年龄。
陆鱼跟着她走到停车场边。
“我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告诉你,反正你都会忘记。”方知晓不等陆鱼答应,接着说,“当年继父为了生意的事找人害死我父亲,而我被父亲护住并推出窗,最后摔到你身上。之后继父花钱把和这件事有关的一切毁掉,买通报纸把焦点转移到你们母子如何见义勇为上来,企图掩盖实质。”
“因为强烈的刺激和恐惧,我始终无法心平气和地回想这一切,直等我在医院疗养两年后,才说服自己必须面对这件事。”说到这,方知晓陷入沉默,她似乎累了,也似乎在想接下来该说什么。
“你看得出我有严重的强迫症吗?”她直勾勾盯着陆鱼,瞳孔里闪着奇异的光。
“我看你非常健康。”除了额头那条疤痕和苍老,但后面这句陆鱼没说。
“你错了,那次坠楼后,我患了严重的强迫症,很多事情必须极其规律地进行,对某些事苦苦追寻,耿耿于怀。”
“不刻意的话——”
“跳楼前,父亲告诉过我一件很重要的事,但我怎么也记不起来,我非常想知道他说了什么。”方知晓打断陆鱼的话,用烟雾般的眼神缭绕地看着他,“这就是我的目的,作为之前一直帮助你回忆过往的交换条件,你一定要帮我。”
“怎么帮?”
“你会知道的,还不是时候。”
后来过了很久,方知晓才来找陆鱼,把他带到了当年的事发地。
“我要你帮的事,是我再跳一次楼,你接住我。”说这话时,方知晓脸上有种病态的认真。
陆鱼拒绝,先不说他可能再次受到重创,就连方知晓的安全,他也无法保证。
“不会有事的,我求求你,我很想知道父亲最后说了什么。”方知晓啜泣起来,面部的抽搐牵动所有皱纹,看着像块青苔枯萎的固执石头。
“我从二楼跳,这么近的距离没事的。”方知晓顽固地抬起头,“我帮了你和你母亲那么多,你必须答应我。”
母亲是陆鱼的软肋,没办法,他恍恍惚惚点点头。
“五分钟后,你准备好接住我。”方知晓说完飞快地跑进楼道,如同一只鸽子飞出牢笼。
街上人来人往。几分钟过去了,陆鱼脑中出现大片大片的白,隐约记得是鸽子洁白的翅膀。当四楼阳台一个身影飞身跃出时,他忘了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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