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婙

　　这次我要讲的，是我刚刚开始从事这份工作时处理的遗体。那时我才二十四五岁。

　　逝者是刚满2 0岁的大学生，个子高高的，就读于名校体育系。

　　他的遗体停放在自家客厅里，面容憔悴的父母和姐妹陪在他身旁。他们没有哭，只是一言不发地呆坐着。我不经意地环顾四周，发现书架和墙上陈列着很多奖杯、奖牌和奖状。这一切仿佛在自豪地讲述着逝者生前的辉煌战绩。

　　遺体周围摆满了供奉的花束。从花束上的卡片可以得知他生前就读的大学以及从事过的运动。

　　他的死因是手术中的“休克死亡”。虽然这在医学上是“有可能发生的死亡”，但对家人而言，则是完全预料不到的“意外死亡”。

　　逝者生前一直十分健康，由于心脏病突然发作而住院。住院期间，他接受了很多细致的检查，得出的诊断结果是“治疗需要做手术”。

　　这种手术虽然很常见，但是手术过程中的死亡率竟然高达千分之三。为了让未来充满希望，他和家人做好准备，冒着风险做手术。

　　然而，世事总是无常，那些我们认为不会发生的事情，竟然成了现实。他和家人的期待成了泡影，仅仅千分之三的概率无情地夺走了这个年轻的生命。

　　逝者身上穿着的浴衣很不合身。虽然不该这么说，但是看起来实在是很穷酸，让人心生恻然。家人可能也是无力顾及此事吧，只是拜托我给他换上他生前最喜爱的运动服。我原本就想给他换下那件浴衣，于是便义不容辞地答应了。

　　逝者的体格十分高大魁梧，去世后肢体变得格外僵硬，为他更换衣服很不容易。考虑到工作难度，我让家人回避了整个更衣过程。

　　衣服换好后，家人看到逝者穿上了生前喜爱的运动服，显得很宽慰。

　　“为什么会这样啊？！”

　　“为什么偏偏是他遇上这种事啊？！”

　　家人们悲号着，泣不成声。

　　过了一会儿，父亲逐渐平静下来，递给我一枚金牌，说：“请把这个挂在我儿子的脖子上吧。”那是逝者在一次大型运动会上凭借优异成绩获得的奖牌，对他本人和家人都很有纪念意义。但不能在棺木中放置难燃或不燃物是业内铁则，如果戴着奖牌出殡的话，奖牌也会被送进炉里火化。我和家人们约好，在出殡之前一定要把奖牌摘下来。得到他们的同意后，我把奖牌挂在了逝者的脖子上。

　　“人会在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死去，真是一件无法预料的事情啊！”那时我还很年轻，从棺木中仿佛带着笑意安睡的逝者身上，我感到生死的难以言说和无常，不禁深深地同情逝者及其家人。但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同情是多么浅薄啊！

　　人生就像跑一场马拉松。没有任何人能够轻轻松松地跑完全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

　　也许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认为那些英年早逝的人“跑完了人生这场马拉松的全程”。但是，在目睹了数不清的死亡和永诀后，我总是情不自禁地想：“那些逝者，都是以他们自己的方式，全力以赴地跑完了自己的人生全程吧。”“无关胜负，倾尽全力跑完自己全程的人，脸上才会有那种笑容浮现吧。”

　　多年后我还会不时回想起挂在那位青年脖子上的金牌，那其实也是他殊死搏完人生这场马拉松后得到的勋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