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

　　高三时参加全市物理竞赛，地点在华东师大。我看见一男生蹬着辆三轮车，车上坐着七八个花枝招展的姑娘。我张着嘴眼巴巴望着一车叽叽喳喳的姑娘消失在丽娃河畔。之后的几个月里，这是我关于大学的全部想象。

　　后来我知道，那次比赛旺财也去了。他倒没怎么注意姑娘，只惊叹于大学居然有网游社团。旺财的爹妈都在司法系统工作，日夜盼望他成为一名正气凛然的政法工作者。旺财很叛逆，铁了心要读物理。

　　两个懵懂少年，站在大学的门槛上，各自眺望着即将到来的日子。

　　我们一起考进交大物理系，令人失望的是，香车美女的一幕再未上演。在这所理工科学校，男生的后座上大多坐着男生。四年室友，我俩打了七年半的光棍。有一回情人节，校园里到处是缠绵的情侣。去食堂吃饭，对面又坐了一对，正在忘情地喂饭。不知是出于失落还是气愤，我和旺财对视了一眼，很默契地，也开始喂饭。

　　当时电脑是个稀罕物件，整个套间只有旺财拥有一台长城486，那是男生们集体观摩青春期教育片的窝点。每逢新片上映，大伙儿呼朋唤友，群情激奋。隔壁寝室有个淳朴的山东男生，姓黄，自称Peter黄，于是大家都叫他屁黄。屁黄第一次见到聚众看片的场面，简直惊呆了，半天憋出一句话：“你们……淫秽！”往后，屁黄专挑看片的时候来串门，假装找人讨论高阶方程问题。两个月后，屁黄已经熟门熟路，进门招呼都不打，直奔旺財那台五毒俱全的电脑，打开D盘“学习”目录，欣赏自己喜爱的女影星。

　　我想，愿意报考物理系的孩子，多少是有点理想主义的，被星空、黑洞、夸克、中微子或是科幻电影中的情节深深吸引，哪晓得结果是劈头盖脸一堆微积分和泛函数。我不知道有多少人选对了专业，无论是出于兴趣还是功利，多少人跟我和旺财一样，一面之缘就干柴烈火吹灯拔蜡进洞房。以为遇见真爱，结果被骑翻了打。

　　第一个寒假回家，旺财就很有几分科技工作者的样子。书包里装着厚厚的几本《高等数学》《线性代数》和《力学》——准备来年的补考。

　　多少次我们坐在最后一排，睡觉、聊天或是抄作业。有时一觉醒来，秃顶的教授还在黑板前演算着莫名其妙的方程，只觉得时间悠悠无尽，仿佛永远年轻，永远可以这样厮混下去。

　　第一学年结束，旺财的成绩自然是一塌糊涂，他爹一气之下没收了他的电脑，只允许他周末回家玩几个小时。渐渐地，旺财他爹欣慰地发现，儿子似乎懂事了，回家都不开电脑了。到后来，甚至连着几个礼拜不回家，说是要留在学校好好学习。学期结束，旺财又挂掉三门。旺财他爹百思不得其解，经多方打听才探明了真相。原来旺财每次回家，就悄悄拆下一块零部件——这礼拜是硬盘，下礼拜是CPU——藏在书包里带回学校。等差不多凑齐了，去商业街买了台N手显示器和一个机箱壳。午夜影院重新开张，众生皆大欢喜。

　　旺财想换个专业，打听了一圈才明白，中国的大学有第二十二条军规：学得好才能转专业，真正不适应的学生连门都摸不着——要么退学，要么继续混日子。旺财渐渐意识到，爹妈也许是对的。至少，应该去努力改变什么，他下决心，准备考研。

　　经常见他抱一本砖头一样的法律书去上专业课，一条条啃下去，同时还得硬着头皮应付考试。由于前两年造孽太重，欠了十几个学分，若是毕业前修不满学分，拿不了学位证，考上研究生也是白搭。旺财双线作战，疲于奔命。6月底地上铺张席子，通宵看《热学》，人越看越热，心越看越凉；天寒地冻的时候连着考《电动力学》和《相对论》，一把黑伞、两只热水瓶、三包奥利奥、一堆桶装方便面，在通宵教室窝了三天三夜，困了就撑开伞趴着眯会。《理论力学》边上是一本更厚的《刑事诉讼法学》，《量子力学》看不下去了，就翻一会儿《法理学导论》换脑子。

　　有个晚上，和旺财在教室自习，那时离考研没几天了。旺财站起来，说出去走走。我背着单词，猛然间听见远处传来一声被压抑的嘶吼。不一会儿，旺财回来了，两眼通红，一声不响地坐下，继续埋头看书。

　　旺财说，他在物理系四年最大的收获，就是明白自己不适合学物理。

　　那一年熬得真苦。拿到华东政法大学研究生录取通知的那个夜晚，旺财一个人跑去思源湖。望着灯火通明的教学楼，鼻子一酸，干脆扯开嗓子，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

　　毕业散伙饭，啤酒一箱一箱地扛进来，一瓶一瓶地干掉，兄弟们相互搀扶着在校园游行，声嘶力竭地喊口号……

　　这些年过得很好吗？未必。假如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我们未必会选择这所学校。那样的话，这些时光又会被丢在哪里？

　　不是青春无悔，是你别无选择。

　　最后一晚，我们在宿舍收拾东西，一地的狼藉，音箱放着离别的歌。旺财拆下硬盘，郑重地交给了我。他说华政女生多，估计自己以后不用这玩意了，我在交大读研，还用得上。我们满身的汗味和酒气，用力地拥抱。一边哭，一边喊着兄弟。

　　坐在后排的兄弟、睡在上铺的兄弟、互相喂饭的兄弟。

　　如今，旺财已是一名出色的律师。我站上了大学的讲台，看见坐在后排的你们，刷着手机或打着瞌睡，百无聊赖或昏迷不醒，仿佛看见了当年的旺财和自己。

　　你不是三好学生，不是积极分子，不是学生会干部，不是党史竞赛一等奖，妹子拒绝你，老师忽视你，可你并不是失败者，你的青春没有浪费。至少，你锻炼了自学能力，培养了临时抱佛脚的本事，你交了一帮好兄弟，收获了一辈子的友情。或许你依然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但你可以知道自己不能干什么。这些都好过成为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虚伪的既得利益者、聪明的奉承者、优秀的下毒者。

　　出来混，迟早要还的。可我还是深深地羡慕你们，坐在后排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