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衣粗食

　　

　　她小時候始终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嫁给患有小儿麻痹症的父亲。看到父亲罗圈着腿，走路一瘸一拐那极其滑稽的样子，她常常暗自伤心，为母亲的选择，也为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

　　因为父亲不能下地劳作，母亲把临胡同的一间小屋改成了卖酒的小店。不知是人们可怜父亲是个残疾人，还是因为父亲性格开朗，爱笑，小店的生意一直很好。每当她放学回家的时候，父亲总会张开那并不结实的臂膀，想要抱抱她。她则故意绕开他的臂膀。但是，父亲丝毫没有责怪她，还一个劲地和人讲，闺女越来越有个性了。

　　在她8岁的时候，父亲的右腿病得很严重，进行了一次矫正手术。手术后很长一段时间，父亲必须借助一根拐杖才能行走。也就是这年暑假，她和同学在附近山林里玩时，不小心脚下一滑，整个身子滑到了一个陡峭的斜坡上，她紧紧抓住一株灌木，进退不得。父亲闻讯赶来，使劲爬到峭壁顶端，伸手去抓她的手臂。可是无论父亲如何努力，手也够不着她的手臂。

　　她几乎绝望了，也恨透了父亲，如果是正常人，绝对够得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感觉死亡之神在向自己靠拢。

　　“快，抓住拐杖。”父亲把拐杖和自己的手臂绑在了一起，向她伸过来。她抓住拐杖，父亲使劲一用力，她平安地爬到了峭壁顶端。

　　后来，母亲和邻居把父亲抬到了医院。医生说，父亲右腿刚愈合的伤口崩裂了，将终生依靠拐杖行走。母亲气得瞪她：“你啊——你。”父亲脸上依旧堆着笑：“不怪她，她还是个孩子。”

　　听着父亲气若游丝的声音，她的心哆嗦了一下，扑在父亲的身上，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爸！”

　　高三毕业那年，她未能考取满意的大学，她把自己锁在小屋里。那晚，父亲的拐杖“笃，笃，笃”叩击地板的声音响了一夜。

　　“要不，报名去参军吧。”第二天傍晚，父亲推开她的屋门，手里举着一张报名表说。

　　“知道自己考砸了是一回事，但更重要的是要接受自己考砸了的事实。当我小时候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那一刻，你知道，我的心情有多么糟糕吗？后来我长大了，知道命运留给我一个永恒的伤疤，但我不能每天对着伤疤哭泣，我唯一能做的是微笑，因为只有微笑的人才可以看到阳光。”父亲给她做了个鼓励的手势。

　　当踏上军旅专列时，她透过窗户看到父亲站在站台一隅，罗圈着腿，拄着拐，微笑着。那滑稽的样子，是她看过的最美的风景。那一刻，她深深地懂得了，父爱不会因为残缺而暗淡。

　　周燕摘自《初中生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