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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 尸

时间:2023/11/9 作者: 今古传奇·武侠版 热度: 37471
白耳

  为什么我的世界,充满了阴暗。

  每天晚上,我走在漆黑的楼梯间,一步一步地迈上落满了一整天灰尘的台阶,看一眼拐角处堆放的黑色垃圾袋,然后继续向上走,脑海里回想着这一天领导骂我的话,面无表情。

  我是谁?问得好,我不过是一个画漫画的。不过不一样的是,我是画恐怖漫画的。

  当然,这些都不是我最想要的。曾经我也踌躇满志,可是现实一次次击败了我。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悬疑恐怖主题杂志社向我推开一丝门缝儿:“你能画恐怖的吗?能,我就用你。”

  能!不能也得能!

  可是至今,我一个让主编满意的故事都没编出来。

  “我说,你这不是在坑我吗?来了一个月了,一个能连载的作品都没画出来。我告诉你,明天你必须交一个值得期待的新作品,不然你就滚回家吧!”

  想着想着,我已经站在了家门口。

  明天,又会是一个交不上稿的日子,我还不如直接辞职的好。

  我这样想着,将手伸进口袋去摸钥匙,然后,我就敏锐地听见了“哗啦”一声响。我的手停在了裤兜里,仔细去听那声音。楼道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又是一声响。

  我在脑海里飞速地搜索什么样的东西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其实根本不用想,很明显,是塑料袋的声音。

  哗啦——哗啦——

  我猛然想起了每晚回家都会在楼梯拐角处看见的黑色垃圾袋。

  看一眼表,已经快要十一点了,没有人会在这个时间收垃圾,而且是以这样时有时无的动作。我咽了口口水,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电梯就在这时“叮”的一声停在这一层,同时伴随着一个机械的女声:“三层到了。”

  是谁?吓我一跳!

  我心里暗骂一声,一个年轻人就在这时从我身边擦肩而过,看起来很正常,只是很陌生。

  哗啦——

  塑料袋还在响。

  我没去理会那人,径直走到楼梯边上,手扶着栏杆伸头向垃圾袋的方向看一眼,大脑内本能地想象出各种古怪的非生物从袋子里爬出来,对着我摇头晃脑。

  “我这是怎么了?一个普通的响动而已,搞得自己紧张兮兮的,好像真能发生什么似的。”我边自言自语边轻拍自己的头,“要说可以联想,怎么说也是刚刚的男人更有想象空间吧。”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摇摇头准备回家休息,顺便想一想明天辞职的事儿。就在我回身的前一秒,那垃圾袋动了。

  这楼道的灯泡在两天前就坏了,一直没有人修,以至于我现在只能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分辨那垃圾袋的动静。

  我忍不住又向下走了几级台阶。

  我每天都会看到有垃圾袋放在那里,但一直没有分清楚过到底是每天都有人放一袋垃圾在这里让收垃圾的人将它收走,还是同一袋垃圾放在那里始终没有人收拾过。

  我离那黑色的塑料袋越来越近了,又一次咽了咽口水,更加瞪大了眼睛。

  忽然,塑料袋松垮的扎口被什么东西挣开了一点儿,我下意识地一抖并后撤一步,眼看着一只手就这么肆无忌惮地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人手!纤细苍白,还涂着鲜红色的指甲!难道这栋楼里有人杀人弃尸不成?难道这尸体活了吗?

  我倒抽一口凉气,连喊都喊不出来了,第一个反应就是逃!

  我扭头四肢着地往回爬,狼狈不堪。谁知刚一回来就看见刚刚走出电梯的年轻男人站正在我家门前!

  他听到了我的动静,缓缓回头看了我一眼,表情平静,然后轻轻地对我说:“你好,我能借宿一晚吗?”

  “很好!我就知道你是有潜力的!”第二天,主编拿着我的画稿,终于第一次称赞了我,“虽然这个开头有点儿普遍,不过气氛渲染还是值得肯定的,还有这个悬念……这个借宿的男的是谁啊?”

  不知我是还没从昨天的经历中清醒过来,还是第一次被主编表扬没能适应,总之我在主编面前表现得有些木讷,面对问题只是呆滞地摇了摇头。

  “啊,我懂的,悬念嘛,剧透就没意思了!行,好好画,我期待你下周的画稿!”

  我点点头,看着主编扭着秧歌离开我的视线,渐渐找到了一点儿现实的感觉。

  是的,我把昨晚的经历画了出来。

  那个男人是谁?别问我,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外乡人,大晚上的没地方去,所以想在我家借宿一晚。

  为什么是我家?为什么一定要坐电梯到三层来找我借宿?

  我说了别问我,不过我可以讲述后来发生的事情:我点头答应了男人的请求。在当时的我看来,不管此人是谁,只要他是个活人,我就会对他的造访求之不得,理由很简单——因为我开始害怕了。

  可是后来的夜晚很平静,一直到天亮我准备去上班,下楼的时候又一次经过那个拐角,依然看到那黑色的垃圾袋如往常一样放在那里。

  一切就像一场梦一样变得难分虚实。

  可是今晚,当我再一次回到家中,发现那个男人还在我家里,似乎正努力地证明着昨晚的事情有多真实。

  不是说只借宿一晚的吗?

  “你打扫了房间?”我放下外套,站在客厅中央环视四下。

  男人倒了杯咖啡給我,对我笑了笑:“不只是打扫,我还买了咖啡。”

  “哦,谢谢。”我象征性地喝了一口坐到他旁边,拘谨地仿佛这里是他的家,而我才是借宿的。不过不管怎么说,这咖啡还是挺有档次的。

  “应该是我谢谢你。”男人认真地看着我,“借宿也没有白住的道理,我可以帮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可以帮你复活一个人。”

  喀啦啦——

  窗外忽然就炸开一记响雷,然后一屋子的灯光瞬间全部熄灭。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吓得一抖,摸索着想把手中的咖啡杯放下,可是杯子被我放歪在了茶几边沿,“啪”的一声摔在我脚边,液体毫无悬念地溅到了我的腿上和脚上。

  “好像是停电了。”男人十分冷静,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依然明亮。他准确地将咖啡杯放到茶几上,用手机打光,精准地找到我的电箱检查,“一切都正常,看来是真的停电了。”

  一系列动作熟练得好像这真是他的家。

  我看着他,手指无意识地交错着。杯子的碎片还在我脚边,袜子和拖鞋因为咖啡的关系有些黏糊,让我觉得有点恶心。

  窗外,一场大雨倾盆而下。

  “你是谁?”我终于开口向他提问,“为什么要找我?”

  男人端起尚未喝完的咖啡继续慢慢地品:“你需要我的帮助。”

  “什么帮助?我不需要任何帮助。”

  “真的吗?”他还在笑,笑得优雅,却让我心慌,“我可以帮你复活一个人。”

  喀啦啦——

  又是一记炸雷,瓢泼的雨声让屋内显得更加寂静。

  “我……我……”我避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仿佛能看穿人心——我的脑门上不知什么时候挂上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我不记得身边有谁死掉。”

  “是吗?”他喝完最后一口咖啡,“你是忘记了还是不相信我?”

  这话是什么意思?真是个怪人!

  我有些气恼,他倒依然是一副笑盈盈的样子,起身准备去刷咖啡杯:“既然停电了就早点儿休息吧,打破的杯子碎片我来收拾,你小心脚,不要划伤。”

  我也没去理睬他,踢开脚边的碎片,用手机打光回到卧房,脱掉脏袜子扔到地板上,然后直接上床蒙上被子。

  我连这个男人的名字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他留宿?他说着那些奇怪的话,我为什么不轰他走?鬼知道他要借住到什么时候?我真是撞邪了!

  客厅里,男人收拾着我打破的碎片,并清洁着地板上的咖啡渍。我听着那轻微的响动,困意渐渐袭来,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很好!”主编看着我的画稿,第一次笑得这么欢畅,“最后主人公的命运,完全可以引起读者对下一期的好奇心!不过我还是不明白这个借宿的男的是谁啊,还有那活尸是……了解!悬念嘛!现在不到说的时候,我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交出了新一期的稿子,你要继续照着这个方向加油啊!哈哈……”

  我谢过主编的夸奖后退出办公室,关上门的一瞬间深深叹了口气。天晓得这被夸奖的稿件背后,是我多么真实的经历。

  那晚,我和那个男人一起坐在沙发上,对着烛光喝咖啡。

  “我可以帮你复活一个人。”他露出标志性的笑容,礼貌又难以捉摸,“你是真的忘记了还是不相信我的话?”

  他放下咖啡起身走到门前打开我家的大门,我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想弄清他的意图,却是徒劳。

  男人示意我过去:“你看。”

  “看什么?”

  男人轻轻推了一下我的脊背,我不由得被推出门去,待站稳,我竟站在楼梯边。

  “你看。”那男人笑盈盈地来到我身边,“‘她就是我帮助复活的。”

  我顺着男人修长的手指向下看,楼梯拐角处那黑色的垃圾袋正一动一动的,然后,塑料袋松垮的扎口忽然被什么东西挣开,一只涂着红色指甲的女人的手就這么肆无忌惮地伸了出来,并猛地向着我的喉咙掐来——

  尸体复活了!

  这就是被夸奖的那个情节,没什么可好奇的,我还活着,好好地站在这里。

  是的,这只是我渐入困倦后做的梦。当时我被吓成什么样子,出了多少汗,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坐回自己的办公桌,对着闪烁的电脑屏幕发呆。心里想着那个男人今天应该会走了吧,也许今晚回到家我就看不到他了。

  第一次,我下班回家没有走楼梯,而是搭乘了电梯——我不想再看到放在楼梯拐角处的那个该死的黑色垃圾袋,我不敢想象里面装着一具活尸。

  叮——

  电梯稳稳地停在了三层。

  啪——

  不等我掏钥匙,门自己开了。

  “欢迎回家。”门后是那个男人的招牌笑脸。

  “你还在这里?”

  “抱歉,有些事情办得不是很顺利,可能要多留一段日子了。”他让开身子,让我进门。

  停电的问题早就解决了,我看着明亮干净的屋子,心里却一点儿都没有回到家的安心感:“我已经让你借宿几天了,你是不是也该报个姓名?或者……出示一下你的身份证之类的……”

  “这个的确是应该的。”男人对我点点头,“现在还不是时候,不久你就会知道我是谁的。”

  还是这样,保持着我并不喜欢的神秘感,说着莫名其妙的话。

  “你到底是谁?我希望——我‘请你明天就离开!”

  “今天要不要来杯咖啡?”

  我真佩服他是怎么能在我发脾气的时候,还是可以一脸笑嘻嘻地去厨房泡咖啡。我回头看他,他的背影虽然忙碌却还是保持着优雅的气质:“今天怎么生这么大的气?看来你真的不记得她了。”

  我一人坐在沙发上搓着手掌,一言不发。

  我们两个都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他先开的口:“别着急,等我办完一些事情,你自然不会再见到我。”

  “办完事?”

  “是啊。怎么,想让我赶紧办完赶紧离开吗?”男人带着一丝戏谑的语气,“呵呵,我开玩笑的。”

  他端着两杯咖啡从厨房里走出来,回到沙发上坐好。我端起其中一杯,心情并没有因为咖啡因而变好一些。

  “你忘记了那个夜晚,你怎么能忘记她呢?”

  他的眼睛那样明亮,带着笑意,目光直透到我心底。我握着杯子的手指愈发用力,指节开始发白。

  晚间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进屋子,窗帘随之起起伏伏,飘飘荡荡。好吧,最好今天大家能把事情说个明白。

  “你……在说谁?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那个晚上啊,一个月前的那个晚上。那隐在云后的微弱月光,那轻轻摇摆私语的槐树的枝叶,那在街道上流淌的鲜血和血泊中涂着红色指甲的手指……要我帮你复活她吗?她复活了,你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你也再不需要担心什么了……”

  “闭嘴!”

  我拍案而起,手中的咖啡杯狠狠地砸在了洁白的墙上,在上面染上大片的褐色。

  “哎,这下可比上次更不好清洁了。”男人放下自己的杯子走到墙壁旁查看,“想好了告诉我,我不着急离开的。”

  我讨厌他礼貌温和的笑脸,我讨厌他从容得当的举止,我讨厌他不紧不缓的语调——我讨厌这个陌生的男人!他让我的脑海里不断闪现出那些讨厌的画面——

  月光、树叶、鲜血、红指甲……还有“哗啦啦”作响的黑色垃圾袋。

  那袋子里装着被他复活的女人的尸体!

  一具活尸!

  “我受够了,那些不是我的回忆!不是!”

  我疯了一样冲进卧室,狠狠地用被子蒙住头。可那些画面并没有随之离去,反而更加肆虐!

  我的耳边响起塑料袋“哗啦啦”的声响,而且越来越频繁,挥之不去。我甚至还能感受到那个男人就站在我的客厅对我的行为微笑!

  第二天,我打电话向主编请了假。

  “我知道这段时间构思情节你也辛苦了,毕竟恐怖故事和其他的不一样——费神啊!你在家好好休息吧——对了,休息归休息,别忘记新一期的画稿啊!我知道这么说好像我特没人性,可是我还想知道那个男人的底细——我是说好多读者等着看呢……”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听着电话里传出来主编的喋喋不休,头疼欲裂。

  我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睛,含混地听到他敲我的房门:“生病了吗?要不要我帮你煮点儿粥?”

  “不要理我……”

  “什么?”

  “我说不要理我!”

  屋外陷入短暂的安静,然后——

  “你想起来一些了,对吧?”

  睁开眼,天旋地转。

  只是片段,片段而已,我什么都没想起来,那些事,我早就忘记了,不是吗?

  我努力地撑起身子,坐到我的书桌旁拿起铅笔。主编不知什么时候挂了电话,我的手机屏幕终于暗了下来。

  想想这些天以来发生的事情吧,每天出现在楼梯拐角处的黑色垃圾袋,莫名其妙出现在我家门前的有良好修养的男人,不断在我脑海中清晰起来的恐怖画面……还有那具尚未被证实却搅得我心神不宁的活尸——

  我的生活就这么突然被打扰了,并且凌乱不堪。

  我的世界依然是昏沉的,我的笔飞速地在手绘板上画着一个个场景: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就像每一个有凶杀案发生的夜晚一样——一个再平凡不过的男人开着黑色的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已经是晚间十一点多了,他疲惫不堪,应聘的屡次失利,才华的不被认可,让他感到压抑又困倦。车轮在柏油马路上不断向前滚动着,丝毫不知晓自己要将驾驶者带向怎样的前方。路边种着两排槐树,晚间的风吹着枝叶“哗哗”作响。路上早已没什么车和人了,世界是那样安静。

  男人强睁着双眼,看着前方不断向后的道路,他只想快点回家,快点儿,再快点儿。

  月亮渐渐隐在了云后,只散发出微弱的光芒。一个哈欠的工夫——只是一个哈欠的工夫,男人感受到重重的撞击力,接着他本能地踩下了刹车。

  与此同时,广播里“滴”的一声报出时间:“时间播报,零点整。”

  一秒后,世界恢复了最初的宁静。

  有黏稠的鲜红色液体从车轮下缓缓流淌出来,染红了车轮,染红了路面,也染红了男人惊恐的视线。

  槐树的枝叶还在随风“哗啦啦”作响,像是在窃窃私语着什么,对眼前的祸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月亮在云后隐藏得更深了,捷达的车灯似乎是这世上唯一的光源,它照亮了一只手,一只静静倒在血泊里的手。那只手很漂亮,手指纤细修长,微微弯曲着,鲜艳的指甲颜色就像那片鲜血一样。

  她死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将这样一个故事画出来的,我的手如有神助般在纸上刷刷点点。看我是多好的一名打工人啊,带病坚持工作,提前完成任务,主编知道的话一定会夸奖我一番,然后是他沒完没了的激励。

  待我完全停下笔时,天已经黑了。

  一整天过去了,依然是头疼欲裂。

  我放下笔,看着最后一张画稿——那男人慌张地看着四周,还好,没有人,也许那些槐树和月光会帮他保密也不一定呢。他颤抖地将尸体装进了黑色的垃圾袋,丢进了肮脏的垃圾桶里——我轻轻地笑起来:如果那尸体活过来就好了,如果那尸体复活了,他就没事了。不用再逃,不用再躲,一切就像没发生过。

  只要那尸体活过来。

  我走到窗边,外面已亮起万家灯火,皎洁的月亮挂在天空之上,散发出明亮的光芒,多么美好的现实世界啊。

  有人敲我的房门,想也知道是那个寄宿的男人。我长舒口气打开门,他正端着晚餐笔挺地站在那里对我微笑:“真好,你终于想起来了。”

  我没有理睬他,走出房间坐到客厅的沙发上,揉着太阳穴。被我泼上咖啡的墙壁已经被清洁干净了,完全看不出之前发生在这房间里的愤怒。

  所有的事实都被很好地隐瞒了下来。

  虽然一天都没有吃任何东西,但是我已经感觉不出饥饿了。男人走过来将食物放在我面前,同时坐到我身边:“祝贺你,想起了那些事。”

  “根本没有什么事,我不曾忘记过什么。”

  “随你怎样说吧。倾诉出来心里就好过一些了吧?总是把秘密藏在心里是会生病的。”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是吗?哦,对不起,原谅我自作主张地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男人笑而不语,起身去开房子的大门。我的心忽然就揪了起来,没有来由。

  “我说过,我可以帮你复活一个人。” 男人的声音轻轻传来,“看,她活了,你是不是再不用担心了?”

  当主编看到我带病坚持创作出的画稿的时候,它已经被视为呈堂证供了,再不能由他所有。

  “不行啊,这连载还没结束呢!这不过就是一些以前事情的回忆嘛,你们把他带走了,谁给我画下面的内容呢?这类悬疑恐怖题材的画作没有结局是很让人难受的……”

  没完没了,永远没完没了。

  警察带走了我的画稿,也带走了我。之后我再也不用绞尽脑汁地去构思那些悬疑恐怖的情节,生活开始平静地流淌。

  我再也没见过楼梯拐角处的黑色垃圾袋,再也没见过那个男人和他惹人讨厌的微笑,再也没听到过任何声响,再也没有任何担心。

  现在,我隔着精神病院的铁窗看着外面淡色的天空,心里是从来没有过的放松。

  一个多月以前,我又一次应聘失败,一整天的奔波都变成了徒劳。我郁郁寡欢,买了一打啤酒坐在河边看着夕阳西下,独自烦闷。酒早就喝空了,酒瓶歪斜在草地上。十一点多的晚上,气温变得很低,冷风将我的酒吹醒了一些——只是有限的“一些”——我感到疲惫不堪,开着我的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

  那晚月黑风高,就像每一个凶杀电影里演得一样——树的枝叶被风吹得“沙沙”直响,月亮隐在云彩后面,散发不出多少光亮。我昏昏沉沉,两眼几乎无力睁开,然后,就是打一个哈欠的几秒钟时间,我的车撞上了一个女人。

  是的,就像我的画稿上画的一样,她死了。

  那个男人说得对,那晚有“哗哗”作响的枝叶,有隐在云后的月光,有鲜红的鲜血和血泊中女人涂着红色指甲的手。而这些都被我压在心里,努力去忘记了。

  如果她复活,我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可惜,她一动不动,再不可能活过来。于是我趁着四下无人,捡了一个被人丢弃的黑色垃圾袋,将尸体装上,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也许是因为极度的惊吓,此时我已经完全清醒。我快速地上车驶回家,将车子冲洗干净,又干脆利落地在三天内将牌照销毁并卖掉汽车,自己也花钱办了张假的身份证,逃到了另外的城市。

  我找到了工作,我可以在这里隐姓埋名地躲避下去。

  一个月了,那晚的场景在我的刻意压制下终于渐渐从我的脑海中淡去。

  一个月后,我遇到了一位不速之客——那个借宿的男人。

  他突然出现在我的世界,再不离开,每天对我微笑,对我说着古怪的话,一点一点地恢复着我的记忆,打乱了我努力平复下来的生活。

  他是谁?他为什么会知道那些事情?

  我不得而知,总之,我认输了。

  我终于明白,即使事情本身可以被我强制剥离出记忆,但是那份内疚和恐惧给心里所带来的阴影已经难以磨灭了。

  那些黑暗中的回忆又重新占据我的脑海,我将一切都用笔画了下来,将那晚发生的一切都倾吐在纸上,我终于得到释放。

  走出房间,男人为我做了晚餐,并且告诉我,他自作主张地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帮我复活了那具女尸。

  “你是不是终于不需要担心了?你无罪了。”

  我看到那涂着红色指甲的女人向我走来,对我露出和那男人一样温暖有礼貌的微笑。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该高兴,突然想要放声大笑。

  “好吧好吧,我投降!”我举起双手,可是身子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你们赢了!”

  “要庆祝吗?除了咖啡,我还买了红酒。”

  男人走到厨房拿了三个高脚杯和一瓶价格不菲的红酒。我笑得滚到沙发上,泪眼蒙眬地看着他将那暗红的液体倒在三个杯子里。

  “哈哈,怎么样?喝完这杯酒你就離开了吧?你的目的达到了……哈哈……”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甚至连话都不能完整地表达清楚。

  “是啊,事情终于结束了,我们相处得很愉快,不是吗?”

  “是吗,看来你还不打算走喽?谢谢你这段时间来替我打扫屋子,还买咖啡、红酒,帮我做晚餐……可是你再不走我会报警的……”

  我边说边拿起沙发边的电话,叫来了警察。整个报警过程中那对男女都平静地喝着红酒,丝毫不露胆怯之色。

  已经快到深夜了,警笛声吵醒了全楼熟睡的居民,人们纷纷探出头来抱怨着,同时也带着好奇心想看个究竟。

  我还在笑,笑了多久我自己都不知道。警察来到我家时,只发现了一个已经笑得快背过气去的我:“来吧,我自首,我再也无法隐瞒了……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

  其实家里根本没有来过任何人,没有借宿的男人,没有被复活的女人尸体,他们只是从我内心的压抑中诞生出来的幻想而已,所以警察们只找到了复原真相的画稿和桌上的红色指甲油。

  从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个人。

  我一个人打扫了房间,买了咖啡,每天会泡上两杯,和我幻想出的男人对话;我在黑暗中打碎了咖啡杯,我在疯狂时将咖啡摔到墙上,然后我会在隔天自己收拾好一切;我对自己说那个女人可以被复活,这样我就无罪了,然后我假装自己听到垃圾袋“哗啦啦”作响的声音;我给自己涂上红色的指甲油,假装她活了过来。

  这楼里根本就没有活尸,而我自己像一具活尸一样生活了一个多月。

  这就是连载内容的结局,可惜主编再也拿不到这篇画稿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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