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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身何处

时间:2023/11/9 作者: 今古传奇·武侠版 热度: 44868
茶壶

  这只是一场梦,你留不下,我也留不下。

  李将军,梦该醒了。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家酒馆,好似镇上再没第二个喝酒的地方。脚被肚子里的馋虫控制,李堰不想来也没有办法。

  酒馆里靠窗户的位置最好,看着外面人来人往,喝酒的人也不觉得孤单。

  远处黄沙漫天,镇上倒是出乎意料的干净。他为了守住这地方,不知流了多少血,花了多少心思,可这地方除了尸体还有什么,他也是最近才清楚。

  营里的兄弟们常说解甲归田之后,家里有老婆孩子热炕头,说得多了,李堰也心生向往。

  可等真卸甲了,李堰才意识到,自己没田,没老婆,连个归处也没有。周围出生入死的兄弟们一个个收拾行囊回家,只剩下他站在偌大的演武场上,不知往后怎么过。

  思来想去,既然已经在军中呆惯了,那索性就留在这里,反正从此之后这地方也太平了。

  说起来,这里到底太平多久了?两年?三年?还是更多年?

  李堰眯着眼睛算,却怎么都算不出个具体的数。不耐烦了,抓起壶喝下一大口酒。

  不算了不算了,如果连他都记不清,那只能说明已经太平很久了。

  越久越好,時间越长,过去的那些事就会越来越模糊,最后连影子都剩不下。这样他才有心情欣赏眼前的美景。

  酒馆里最美的景是老板娘。

  老板娘是个异族姑娘,白皙的皮肤,高高的鼻梁,一双幽绿如宝石的眼睛。笑起来,两颊上的酒窝像是能溢出蜜,甜到人的骨头里。

  这镇上男人没有哪一个不想把她娶回家,路过小镇的商人,也没有哪一个不想把她带上自己的马车。可人来人往,摩肩接踵之后,酒馆如初,老板娘仍旧站在柜台后,卖着镇上最烈的酒,说着尾音微翘的中州话。

  李堰又喝了一口酒,望着外面没人走的碎石路。

  是太陌生了,还是这些年刀里来箭里去成了习惯?总觉得有人在暗处偷偷看着,又像是在提醒他,忘记了重要的事情。

  是什么人?是什么事?李堰一点头绪都没有。盯着酒壶看了半晌,自己笑自己,也许只是喝醉之后,凭空生出的错觉。

  老板娘的裙摆晃了李堰的眼,他定神细看时,人已经坐在了对面,手托着腮,酒窝里盛着千般娇媚,万种风情。

  “娶我做老婆好不好?”

  “为什么?”

  “美女爱英雄。”



  英雄。

  在李堰心里,这两个字是世上最糙的字眼。因为别的字入耳,都能云淡风轻地不留痕迹,唯有这两个字,会在他心上磨出两条殷红的血道子。

  因为实在是太疼了,所以他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模糊不清的视线里出现了一把刀。

  一起一落,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血淋淋的刀尖挂着黑乎乎的腐肉。刀扎过的地方,有什么丝丝缕缕的东西被抽出去,然后疼得更加厉害。

  李堰大叫了一声,拼了命地要挣扎,可手脚都被人给按住,动弹不得。耳边隐约传来大同和小五一起喊他的声音,耳朵细听时又不见了。他大吼着大同和小五的名字,威胁他们放开自己。

  没有人回应。

  过了一会儿,手脚上的束缚消失,伴着一声有心无力的叹息。

  李堰被疼痛消耗了全部体力,此时已无力挣扎,只得歪头往床边看。随军的大夫正背对着自己,跟对面的人说话,一面说一面摇头,肩膀耸起又落下。

  这老小子一定是在说,将军没救了,等死吧。这些年在军中,他可没少听这种话,每一次他都不信,可又不得不信。

  屋里的所有人都消失了,只剩下从门缝挤进来的声音。

  是战鼓声,是厮杀声。

  老将军还在的时候,曾跟他说,眼下这节骨眼上,接了这军印就是接过了不得安宁。睡着了是排兵布阵,睁开眼睛就是点兵厮杀。

  李堰的心里忽然生出一个模糊的念头,然后越来越清晰。

  自打突厥进攻到现在,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劳累了许久,是时候睡一觉,做个好梦了。



  李堰觉得心口疼,所以就醒了。睁眼的时候,老板娘枕着他的手臂扬头看他,那双勾人的眼睛里满是心疼。

  “梦见了过去的事?”老板娘的纤纤玉手覆上他梦里觉得疼的地方,继续道,“听你梦里叫嚷得厉害,是个噩梦吧?”

  李堰愣了一愣,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不久之前已经娶她为妻。两个人都是无亲无故,是以省了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只是简简单单地在李堰住的破院子里拜了天地,从此结为连理。

  连李堰自己都觉得,老板娘是好好的一朵鲜花插在了他这坨牛粪上。大概是因为经常这么想,所以自他娶妻至今,半年过去了,还时常会觉得那不过是一个孤独老男人的奢望。

  “怎么了?”老板娘支起身子,担忧地看着他。

  “没什么。”李堰抚摸着妻子的秀发,温柔地回答。

  老板娘在酒馆里忙活,李堰在酒馆的后院劈柴烧火。

  酒馆里卖的酒都是老板娘自己酿的,据说是家传的本事,酿出的酒虽然与本地人常喝的口感不同,但很受欢迎。

  李堰带兵守这镇子的时候,怕喝酒误事,自己不喝也约束着手底下的人不许喝。对这禁令最有意见的就是大同,他是个无酒不欢的汉子,时常念叨着解甲归田了要喝个痛快。

  李堰弯腰把劈好的柴堆在一处,闻着弥漫了整个后院的酒香,心里想着,过些日子找个往大同家乡去的商队,托他们给大同带几坛老板娘酿的酒,顺便也显摆一下自己娶了个好老婆。

  心念才动,余光里瞥见后门口站着三个人。都穿着崭新的战袍,站在前面的两个人相互推搡着,谁都不敢先上前开口说话。

  李堰怔愣地看着他们,全然不顾手里的柴散了一地。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又朝着自己脸上打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不是做梦,他也没有眼花。大同,小五,还有老将军,他们竟然一起来看他了。

  前面的老板娘听见声音跑到后院,见着后门口站着的那几个人也愣住了,杀意在幽绿的眼眸里一闪而过。

  四个人在酒馆里落座,李堰给他们介绍了老板娘,又请老板娘拿了上好的酒。

  “你们先坐着,我去看看有什么下酒菜。”老板娘笑得端庄贤淑,可李堰看得见她眼睛里的忧愁。

  为什么呢?是害怕朝廷再次征兵让他们上战场,夫妻分离吗?

  “嫂子,我们就是来看看将军。”到底是小五有眼力,一下子看穿了老板娘的担心,“要是朝廷真有心启用将军,怎么可能只派我们几个来请呢?不说是三顾茅庐,也该是大排场才对啊。”

  他话音落下,大家都笑了。

  连眉间有浅浅痕迹的老板娘也笑了,虽然笑得有些勉强。

  唯有老将军没有笑,只是面无表情地坐着。

  李堰坐在老将军对面,看着他灰白的胡子,心里有很多话想跟老将军说,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自接了死守在此的命令之后,李堰就再没有见过老将军。因为在死守此镇的血战中,老将军的三个儿子都死了。就在他眼前,被乱箭射死,甚至连老将军自己也被一箭射中了心窝。

  之后呢?

  “您已经痊愈了?”李堰脱口而出问道。

  “别忘了,你要守住这里。”

  老将军声音嘶哑,灰白的胡子微微颤抖,血从他嘴角溢出。然后,在他的胸口上,血迹晕染蔓延,崭新的战袍眨眼间成了黑红色。

  李堰大惊失色,想要去扶老将军,身体却怎么都动不了。两旁的大同和小五好似什么都没有看见,仍旧照常喝酒说话。

  可是,李堰看得很清楚,他们崭新的战袍上也出现了斑驳的血迹。小五的脑袋被战马踏得血肉模糊,大同的腰上有一道能看见肠子的伤。

  一切,都是他亲眼所见。

  周围安静得可怕,站在柜台后望向这边的老板娘幽幽地叹了口气:“李将军,你这又是何必呢?”



  突厥轻装突袭,想取下这兵家必争的小镇。

  率军驻守的李堰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只得坚守不出,一面派人送信求援。可所有派出去送信的人都死在了半路,脑袋被突厥人挂在旗杆上示众,老将军那三个儿子的脑袋也在,直到老将军死,都还没有摘下来。

  粮草渐少,攻势愈烈。

  李堰最后一次派人送信,决定背水一战,倾全军之力给这十个人开道。

  没有人知道信是否成功送出,他们只知道,李堰将军是被人从死尸里拖出来的。

  回到小镇的军营时,李堰的胸前上插着一支似箭似钗的东西。这东西在李堰的身上生了根,像老树一样交错盘桓。随军的大夫说,这是突厥国教中的邪术,能不能挺过来,只能看李堰自己。



  周围的景色扭曲成一团,所有的颜色都飞速褪去,李堰从椅子上站起来时,昏黄的天地间只剩下他和老板娘。

  “我求了主帅给我一个拉你入梦的机会,原来,这就是你心里埋藏最深的愿望。”老板娘轻盈地走到李堰的面前,温柔地抚摸着李堰的脸,“解甲归田,有老婆有孩子,后半生安安稳稳。”

  李堰没有回答,也没有阻止老板娘的靠近。

  “你已经过上了想要的生活,为什么还执著于过去呢?”她有疑问的时候就会歪着头看他,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因为求生的本能吗?冥冥之中担心自己沉溺在这梦境之中会死。”老板娘弯起眉眼笑着,“可是,你好像不是这种惜命的人呢。”

  “信送出去了,援军来得比你们想象中快。所以,你们只能速战速决。”李堰凝视着妻子那令人沉醉的双眼,“那一箭能杀了我最好,即便不能,敌军主将昏迷,也是进攻良机。”

  “只要你愿意,这些都可以变成真的。”她靠在李堰的胸膛上,“我们可以离开这里,开一个小酒馆,过我们的日子。毕竟,混战之中主将身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李堰将老板娘抱在怀里,两个人像普通的恩爱夫妻一样相依偎。

  老板娘幽幽地叹气,手环在李堰的腰上:“你的心跳得好快。”

  “因为大夫在我胸口剜了个血窟窿,很疼。”

  “你明明很喜欢梦里的生活。”

  “李堰不只是李堰。”他低头吻了吻妻子的发心。

  “英雄总是会背负很多。”老板娘扬起头看他,俏皮地眨了眨眼,“很久之前我就曾听人说起,李堰是个英雄,是个可怕的对手。”

  李堰苦笑:“以后,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你说呢?”

  “不可能。”

  “是呀,不可能。“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推开对方,刀光在老板娘幽绿的眼睛里闪现,箭羽擦着李堰的脖子掠过。

  李堰站稳的时候,老板娘已经退后很远。

  她笑眯眯地看着李堰:“这只是一场梦,你留不下,我也留不下。李将军,梦该醒了。”

  说完,她隐入漫天飞舞的黄沙之中,不见踪影。

  李堰睁眼醒来,正对上随军大夫熬得通红的眼睛。

  他想要对这老小子笑笑,可还没等张嘴,眼泪先流了出来。



  突厥人撤离之前,有人登门请见李堰。

  来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异族姑娘,白皙的皮肤,高高的鼻梁。

  她交给李堰一串刻着奇怪文字的念珠,说了些只有李堰才能听懂的话。

  公主在突厥久仰李将军的威名,所以才答应随军前来,虽然只是与将军梦中相见,但总算了了一桩心愿。

  公主已经被送给东海国的国君,不日就会出发去东海国。所以,公主选择留在梦里,永不醒来。

  公主说如果想她了,就看看这串念珠,想不起了的话,也看看。

  最后,小姑娘說,公主想知道,等你以后有孩子了,要叫什么。

  李堰的指腹蹭着念珠上纹路,仿佛看见老板娘就在他面前,歪头等着他的回答。

  “叫狗熊吧。”李堰微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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