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到“笑骂从汝”,难,甚难。倘若是痞气十足的官迷,则另当别论。
“笑骂从汝,好官须我为之。”这句挺不要脸的话,是北宋官迷邓绾面对同僚讥笑,嬉皮笑脸着说的。为能爬上高位,脸皮又价值几何?纵观历史,以厚脸皮谋官而载入史册的,邓绾恐怕是独一份。
邓绾和王安石处于同时代,但当时王拗公已位高权重,而邓绾正挖门路往上钻。即便邓绾脑袋再尖,倘无权贵引荐,也钻不进坚固的朝堂,此乃大宋官场的现实状况。邓绾四下撒目,锁定一个权威人物,于是,向王安石发起猛烈攻势。《宋史·邓绾传》记曰:“其辞盖媚王安石,又贻以书颂,极其佞谀。”吹捧,歌功颂德,说王安石胜过“伊尹、吕尚”,“变法深得人心”,云云,反正变着花样拍马屁。别看王安石雅号“拗公”,在吹吹拍拍之下,同样受用,且舒坦得很,便将邓绾“荐于神宗”。
神宗召见邓绾,问:“可认识王安石么?”邓绾矢口否认:“不识,与其从无往来。”言之凿凿,以示毫无私情。而下朝见到王安石,“欣然如素交”,围前跑后,谄笑如花,状若摇尾之巴狗,亲热得比对亲爹还亲,因而得到擢拔,从宁州通判升为知州。
然,邓绾很不满足,伸手要“馆职”,也就是“中央机构大员”。神奇得很,邓绾跑官要官,居然如愿以偿,次日就提升为“集贤院校理、检正中书孔目房”,当上了谏言官,专职监察官员,后又升迁御史中丞。一个品滥德损之徒,居然监督他人,真是一出滑稽好戏。
同僚对邓绾甚为不屑,不断有人笑骂他,讽刺挖苦,邓绾也不恼怒,说:“笑骂随你们,好官还要我来做。”及至王安石丢了相位,邓绾立马依附宰相吕慧卿,攻讦王安石;俟王安石恢复相位,又转回头阿谀谄媚到极致,还出手弹劾吕慧卿。这位邓大人,脸皮厚得坚不可摧,真个是“人笑冷齿浑不觉,升得官位是真格!”
笑读邓绾其人其事,我在琢磨,当时,邓绾在官场口碑如何?从同僚笑骂来看,应该差评如潮。气节操守,紧系人品官德,似邓绾这等反复无常之徒,据说在民间庶民中,早当成笑料相传,足见其口碑之差。然而,口碑似乎无关紧要,属于“无效票”,即便是民主测评再差,只要君主和关键权臣看着顺眼,感觉舒坦,并无丢官之虞。因此,邓绾笑骂从汝亦安然。
邓绾之类深谙封建官场升迁套路,两眼紧盯着对升迁握有荐举权、决定权的关键少数,功夫全下在揣摸关键人的喜好上,从而投其所好,百般攀附,以谋私利。邓绾之流甚是明白,虽然“众口可以铄金”,但是,一旦深得关键人物的青睐,笑骂便化作了“小人长戚戚”,人家邓绾笑骂从汝的“从容”,反倒成了大度能容了。在不同人眼里,有时君子和小人是可以转换的,这便是世相百态的有趣处。当然,时间可以准确检验一个人的道德操守,再高明的马屁精,也總有拍到马蹄子上的时候,会将人猛然拍醒。正气未泯之人一旦醒过神来,便会重新审视,君子和小人自然就归回原位了,这个过程长短不一,但终究要回到本原。倘若同为奸佞之徒,只要事不祸己,便依旧假寐。
邓绾为讨好王安石,居然上书君主,要求录用王安石的儿子和女婿担任要职。神宗惊疑,认为邓绾“佞谀太过”。马屁拍过了头,谄媚过了火,更严重的问题是主子惊疑,让王拗公也甚觉脸上发烧,认为邓绾“不安守本分,上书为宰相乞求恩赐,有辱国体”。于是,将邓绾贬出朝堂。
说到底,邓绾被贬,官场和民间的笑骂并未起任何作用。倘若邓绾没有践踏君主的红线,没有打王拗公的老脸,恐怕“好官还要我来做”。其实,对一个官吏的考查,通过口碑可以了解到真实的另一面,有时,官吏的口碑与留给权威者的印象大相径庭,因此,有时百姓恨得牙根疼、同僚亦不屑的人,却屡获升迁,就是当权者仅凭个人好恶取人造成的。
倘若用人荐举机制不变,邓绾之流难绝。大宋选人用人上的腐败和不公,犹如击溃人心的重器,污染官场生态的毒瘤,危害之烈,有目共睹。大宋官场大兴吹捧浮夸攀附之风,乃其产物之一。但话又说回来,邓绾能风生水起,在封建专制社会,并不足为怪。官场沉浮,只在关键少数掌权者看着是否顺眼而已。
当然,倘若邓绾之流辈出,“厚颜无耻病”流行,那一定不是什么好征兆。尽管病发于邓绾之流身上,然而,病根却在荐人用人导向上,所以,王拗公们着实责任不小。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