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饼

　　一

　　曾经有一群精灵，平静地活在梦幻的天界中。可是，永恒的乐土从来不是现实。再美的童话也有破灭的那一天。于是，世界像谎言构成的玻璃一样突然碎了，一地残破。他们，这群曾经快乐的精灵，坠入人间，化作星星的孩子。

　　二

　　风习习吹。

　　明明有暖暖的阳光倾泄，却是止不住凉意上窜。那些纷扰的絮状物在脑子里无规律地游移，漂浮，缠绕，一时间完全看不清自己的思绪是什么样子，停在哪一个位置。一直在努力控制情绪，泪却率先冲破理性的极限，争先恐后地下坠，想用与阳光的邂逅来抽离心里那些滋长蔓延的愁苦。

　　还是崩溃了!在这个公园的角落，没有人打扰，卸去外壳的脆弱可以尽情地释放。呐喊出平日抑制太久的悲怨。真的，太累了，一个人，快坚持不下去了。

　　“就是养只狗，你叫它，它也会冲你摇尾巴啊!这么个小东西，连只狗都不如，留着干什么。你别不高兴，我这可不是嫌弃他浪费我们家粮食，是在为你着想。你也不用谢我，我就是太好心啊，带着这么个费劲的拖油瓶，你一辈子都别想再嫁出去了。我和你哥可都是些没用的人，没钱没势的，可没办法养你们一辈子的。”

　　嫂子尖酸的话，一字一句，像钢钉一样深深扎进心脉，遗留下沉甸甸的剧痛，心似乎都无法再勃起跳跃。我能反驳什么?寄人篱下的自己有开口的权利吗?习惯保持沉默的佑佑能给我反驳的力量吗?何况父母还一直住在他们家。无力赡养的羞愧时时提醒着我对哥哥的亏欠。对父母的歉疚。

　　可是。我能就这么默默流泪，甘心忍受吗?那个寂静的生命是我的延续，是逝去的他留给我的唯一，是我最珍视的宝贝。不，我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就算要忍受苦痛和寂寞，我也要让他在好的环境里成长，即使他感觉不到这些酸刻的言语，即使他感受不到家庭的幸福温暖。本来就不赞成这门婚事的他们家，更是把他的车祸算在了我的头上。在他们势利的眼睛里，没有我，他一定和那个门户相当的女子结婚生子，幸福成功；没有我。也不会有这个流着他们家高贵血脉却天生自闭的孩子玷污门楣。总之，我就是一个邪气的人，毁了他，也毁了他们家光辉的未来。

　　就是这样的家，连起码的承认都不给，又怎么能给佑佑亲情的关爱和未来的保障呢?反正他们也想完全撇清佑佑和他们家的关系，一纸保证，就让那些所谓的“血缘亲情”逝去吧，我不想以后再出现什么无谓的麻烦。往后的日子，就算只有一副单薄的肩膀，我也要努力给佑佑幸福。

　　站起来，想拂去裤子的尘埃，却一阵晕眩。是阳光太强了还是脑子太混乱了呢?晃悠的灵魂一下散了劲。躺倒在布满阳光的草地上。天，好高好蓝；心，好酸好涩。

　　我知道嫂子巴望着我赶紧离开，不要再给她增加负担；我知道爸妈担心我，希望我能再找个好人家嫁了，重新过日子；我也知道他的家人不能接受这个没有正式名分的孩子，尤其还是这样一个有些不正常的小孩。可是我能因为他和其他小孩不一样就放弃他吗?不能，我不能。我是那么想要给他幸福，但是理想和现实常常如平行线般始终保持着距离，我一个人小小的力量又能承担多少，改变多少呢?平行线终究是不会相交的。

　　突然间，我有些怨恨他。怨恨那个在天国悠闲微笑的他，一场车祸带走了他，带走了我的爱情，带走了我可能的幸福未来，也带走了他该承担的责任，他该经营的未来。

　　我恨你!你既然走了。为什么还要把他留下。为什么要狠心让我一个人承担这样的负累?你不知道这样的小孩不讨人喜欢吗?你不知道你的家人不承认我不接受他吗?你不知道我的家里也变得一团混乱吗?你不知道这样的生活我累他也辛苦吗?为什么你要选择一声不响地离开，轻易地解脱在痛苦之外?你在云端，看得见我的累和泪吗?看得见那颗小小灵魂的孤独和无助吗?

　　没有回答。又怎么会有回答，一切都只是我自己的幻想。生死分离时，他和我都不知道这个小小精灵已经在我的身体里甜甜安睡，更不知道后来的日子里，三个灵魂将在三个世界里各自生活，无法书写完整的家。

　　暮色无声降临，本来就缺乏人气的公园更显寂寥。风在空旷中穿过，留下心酸的冷湿。该回去了，一切都总要面对总要抉择的。

　　充溢着香气的屋里，洒满了橘色的暖光，这本是个温馨的家。可嫂子喋喋不休的讽刺不合时宜地穿插在这片和谐中，“家”碎了。声音一次次愈发地刺耳了，他依旧无语，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摆弄着那堆玩具。安静的他，乖巧的脸庞，怎么看都是个可爱的孩子啊，谁会知道他患有自闭症呢?

　　爸妈坐在远处的沙发上。不时关注着他，那种心痛又无奈的眼神看得我的心生生地疼。离开吧，不要让所有人都纠结苦恼了。每个人都应该在属于自己的轨道上平稳地生活，我不应该再穿插到别人的生活中去。

　　“对不起了，爸爸妈妈，我得离开了。即使无力赡养你们，也不能再拖累你们。”

　　努力不去理会嫂子那意味丰富的离别言语，默默地收拾行李。离开，应该是此刻最正确的抉择。没有了我和佑佑的这个家。爸爸妈妈，还有哥哥嫂嫂应该都会过得更自在吧。凝视着那个埋头自娱的小小身体。我找到了坚持下去的理由。是的，一个人，也可以创造奇迹，起码创造平静。

　　三

　　闪电划过，天空瞬间充斥光明。他不曾抬头，却依旧感觉到异样。

　　看着提款机屏幕上那几个清晰的数字，未来在脑中却渐渐模糊起来。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有些后悔自己搬家的冲动，那样起码可以稍微安心地把他留在家里，就算要厚着脸皮也不用像现在这样担心生存的问题。可是，后悔只能作为自己心底的感性小情绪，生活还需要外在的理性面对。

　　一个人承担，就意味着更多的责任和更大的困境。反复无常的佑佑总是让我手足无措，不能把他带去工作地，更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空旷的房间，现在的我们相依为命。容不得片刻的分离。

　　新生活的第一步，辞职。我知道这样做意味着巨大的生存危机，租房，置办简单的家具后我已经没有存款，找不到资金来源的结局只能是两具依偎在墙角的冰冷尸体。可是，但凡要离开他的工作我都不能接，不能冒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危险。可整天呆在家里，又能做什么呢?突然间，意识到自己的无力，一直坚信知识就是力量的我居然会有一天在家为没有实际生存技艺而黯然。想起那些常年奔波在田间小道养活一大家人的农村妇女，我竟有些为自己是读书人而羞愧。

　　加工玩具似乎可以当做糊口的适当工作。可当自己拿起久未触碰的针线。还没开始缝，眼泪就先冲锋上前，斑斑点点地连成一线。他曾说过一辈子都不会让我碰针线，不会让我操持家务；他曾说这双握笔的手是他的宝贝，是不能做这些繁琐家事的。可是现在，这双手不仅要做这样的事，还要做很多才有可能维持生计，这样的境遇让我如何不感伤坠泪?

　　习惯在书堆里慵懒度日的我，在精巧的女工面前束手无策。那颗银色的小针狡黠地穿梭，手指竟无法跟上它的步调。频繁的痛

　　楚，星星点点的殷红，勾勒出不尽的哀怨，而他安静得一如既往，和那些冰冷的金属玩具一起沉湎在他自己的世界里。踢踢脚边那小山般的未成形玩具，我想天塌下来的黑暗也就是这般吧。

　　一阵雷鸣，猛然惊醒过来。天呐，我什么时候睡着的。大把的雨水从敞开的窗户倾泻进来，窗帘在风的唆使下张牙舞爪，像极了爱虚张声势的喽啰小妖。

　　他终于离开了那堆冰凉的玩具，赤脚踩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双手用力地抓扯着头发，捶打着身体，表情的痛苦逾越了那份稚气所能承受的边界。可怜的孩子!他是那么无助，又那么无奈，小小的灵魂禁锢在自己的狭小空间里。那道与现实隔离的墙，坚决地阻挡着他迈向现实的步伐，呵斥着他探头窥视的好奇，可它却又无力抵御外界纷繁的侵袭，那些震撼天地的雷鸣，那些纷扰人间的雨丝，以一种自然力的独特方式撞击着那道仿佛随时崩溃的墙。久居墙中的精灵害怕了，慌乱了，这折翼的天使不知该如何面对。无力抵抗。

　　一时间，我也慌乱了，这样的突发情况第一次发生，没准备的战争我该怎么应对呢?不知道该怎么解脱他的痛苦，我只能紧紧抱着他小小的身体，强制他停止放肆的自我发泄。那些深深浅浅的痛楚，伤害着他，也刺痛着我，不想让他伤害自己，哪怕那只是心理受创的无意识行为。他好像完全不能明白，抑或完全抽离了平素的记忆，我的突然干预像是一种唐突的冒犯，激怒了他。他开始大力地捶打撕咬，想要把我推离他的身边。狂躁的风中，我们像两只发狂的小兽，在相互的暴行中不断挣扎，放声哭泣。

　　突然，一道白光。他身体猛地一颤。更加疯狂地捶打脑袋，嘴里发出大声的嘶叫，那种恍若灵与肉的分离撕痛，深深地扎进我心里，疼得刺骨。大他两倍的我此刻竟是如此地无能，只能抱着他，任奔涌的泪水浸透他的衣裳。谁能告诉我该怎么做，该怎样让他远离这种磨人的痛苦?

　　忘了到底折腾了多久，他才沉沉睡去。轻轻给他盖上被子，我无力地坐在床边。环顾四周，空旷的四壁，冰凉的水泥地。几件简单的二手家具，这就是所谓的家。无奈苦笑，幽幽地，一丝凄凉的悲意袭上心头。曾经无数次，在温暖的阳光下依偎在他的怀抱，规划着未来，欣喜地用言语装饰温馨舒适的家，但真正实现的却是眼前这个缺失支柱的狭窄空间，卧室客厅饭厅书房合为一体，泛黄的墙壁满是困苦的影子，生活，好像真的比连续剧还充满意外，还富于讽刺。

　　这种环境无法给他打开心门，我开始着手简单却精致的装潢计划。天蓝色的壁纸，粉绿小碎花的窗帘，橙色格子的桌布，我每天一点一点地弄，看着环境逐渐变好，我对未来的信心与憧憬也一点点回来了。佑佑似乎也感受到这种美好的变化，出奇地听话，没有再让我陷入那种恐慌的困境中。这样安稳的生活很好。

　　宁静的午后，总喜欢牵着他去附近的公园散步，沐浴那无尽的温暖。起初，看到年龄相仿的孩子在游戏，总会推着他去参与。我以为同龄人更容易接纳彼此，可他却始终一副居于世外的状态，安静得有些可怕，和欢欣的氛围毫不兼容。一次，某个热心的小孩兴冲冲地来拉他玩耍，他却像受到突然袭击般，把对方推倒在地，转身再继续自己的沉默。这一幕发生得太突兀，我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庆幸的是，那个孩子异常乐天，起身拍拍屁股，又去其他地方玩耍。笼罩在冷汗中的我慌忙拉起他就走，步子急乱得像嘈杂的鼓点，生怕慢一点就被赶来的家长责骂。

　　以后，还是顺其自然吧，这样生生地把他拖入这个烦扰的世界，或许真的会产生拔苗助长的反作用。时间还长，慢慢来吧。不是我被这样的静默吞并，就是他被这样的喧嚣感染，终究会有一个清晰的结局。

　　佑佑，我等你，等你开口叫我的那天，等你微笑迎向我的那天。

　　四

　　妈妈，就是浩瀚天河中恒久闪亮的那颗星，就是世上最爱你的那个人。

　　对于他的静默，最现实的办法就是天天教他说话。也许这样的行为有些过激。有些强迫，可是看他蜗牛般缓慢地学舌。我想就算是笨办法也能最终抵达幸福，即使时间消耗得更多一些也是值得的。

　　像疯子一样，把我们的合照贴得满屋都是。教他说话的空余时间，我常常指着自己或者照片对他说“妈妈”，虽然他常常不做回应，但我依旧乐此不疲。总是在心里暗暗对自己说，时间久了，佑佑也会开口的，哪怕只是原始的条件反射。有人说，母亲是最擅于自我安慰最易怀抱希望的人，因为她们有最坚强的精神支柱一孩子。这是个真理吧，每每看到他，心里总是一片温暖的阳光。虽然有时也会因他的冷漠态度悄然神伤。但未来的希望总是像挥着翅膀的天使一样坚定同行，幸福总有一天会停驻的。

　　窗外温暖四溢，他蜷缩在床上安稳地睡去，似乎在与现实的短暂分隔中才能感受安全。同样是安静的时间，只有这时我才能感觉完全的放松。握着他软软的小手。亲亲那阳光下泛红的脸颊，酸甜的滋味撞击心口。什么时候他才能不这么安静呢?这么久以来，我是那么想看到他活泼地在我面前撒欢，想看到他每天玩得脏兮兮地回家，想看到他调皮捣蛋扮鬼脸玩弄小聪明，哪怕那样会给我很多的烦恼，也心甘情愿。佑佑，妈妈不要你这种无声的体贴，不要你天生的静默，我要你欢欣跳跃，吵闹奔跑。

　　突然的叩门声猛地把我远走的思绪一下拉回现实，这个时间会是谁呢?似乎已经没有谁会来探望我们了，八成又是哪个热情的推销员吧。以前的我一般都不给回应，用安静假装家里没人，让那热情的声响自动消失，但现在不行，佑佑会被吵醒的，我必须去面对。

　　门一拉开，原本准备好委婉拒绝推销的笑容僵住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身体各个角落探头探脑，争先恐后地冲入血管。顷刻间遍布全身。

　　“你怎么来了?”我转身回屋，尴尬的表情没有消退。这突兀的来访让我不知所措，毕竟我还从未想过她会来看我们。

　　“我，我……”

　　“没事，我现在挺好的，佑佑最近也很乖。你，你们都不用担心。”我抬起头，望向窗外，尽力维持平稳的语调。

　　“囡囡，你不要这样，妈看着心疼，妈知道你难受，可是妈真的做不了什么啊。”

　　每一次妈妈这样叫我，我就特别想用力抱住她。因为此刻的她陷入了最难受的情绪中。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呢?那样懦弱的哥哥，那样尖刻的嫂子，还有这个总是让我提心吊胆的孩子。我有什么理由去看望爸妈呢?我又有什么面目去面对他们呢?

　　环视一周，她摇摇头，挽起袖子就开始收拾。

　　“你嫂子怀孕了。整天挑这挑那的，还说金融危机请不起保姆，家里所有事都推给我和你爸做。你哥的为人你也是知道的，他哪敢说不啊!不过这些还都是小事，我们身子骨还硬朗，这些家务事都还能做，我们就是担心你和佑佑啊。可是她天天都盯着我，我没办法跟你联系。也没法来找你。今天她回娘家了，我才能过来看看，但也呆不了太久。”

　　“妈。你别说了。”我一把抢过她手里的抹布，拉她坐下。那些开始泛白的发丝突然间那么地醒目，生生地灼伤了眼睛。想要开

　　口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他们的委屈我又何尝不知道，又何尝不心疼，可是自身难保的我有心无力。除了在心里暗暗叹息什么也做不了。轻轻抚摸那因操劳而过度衰老的皮肤，内疚硬生生地撕扯着我的心弦，悔恨的旋律反复回响。如果他没有丧生车祸，现在的我起码有个完整的家，有个依靠；如果佑佑没有天生自闭，现在的我也许能重新组建家庭，专心工作，起码能尽到赡养父母的义务，哪怕生活会过得有些拮据，但起码不会让他们在该颐养天年的时候还辛苦操劳，还在尖酸话语中看人家脸色过日子。但如果终究是如果。永远高悬在幻想的枝头，无法摘下变成手心的现实。突然地，我开始痛恨自己。如果没有我的存在，他，爸妈，甚至孩子都不会遭遇这些不幸，没有我，一切的一切都不会像现在一样，那些我无法预见的可能应该比此刻的生活窘境好吧。深究起来，一切不幸的根源都是我，算命中注定吗?我，天生的。就是要刺痛身边所爱的人吗?头，越想越痛，涨裂得快要爆炸。

　　“囡囡，你不要哭。妈知道你心里委屈，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本来就不容易，咱们自家还给你添些麻烦，真是……”

　　“妈，你别说了，我没事。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做，我都没关系。不是元所谓，是我现在真的没有多余的气力去在乎。除了佑佑，我就担心你和我爸。这么多年，你们够操心了。现在该享福了，却还因为我们兄妹俩受这么多苦，你们才最委屈。”

　　不知什么时候，他醒了，静静地靠着我的腿坐在地上。依旧是那副漠然的神情，依然是沉浸在玩具中的安静，可那小小背脊的温暖却那么真实地传达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这，是他静默的安慰吗?是他在悄悄地表达着对我的关心吗?顷刻间，一种未曾感受过的幸福愉悦强烈地袭来，冲破了包裹心房的沉沉阴霾。我抱起他，脸贴脸紧紧相依。妈妈慈爱地笑着，那些愁绪也突然间消退了。对她眼中那闪耀的光芒，终于有了最真的体味。那是母亲独有的幸福之光，那是母爱的永恒之光。

　　轻轻捧起他的脸，四目相对，不让他左右躲闪。我认真地说：“佑佑，叫妈妈，我是你妈妈”。妈妈，就是浩瀚天河中恒久闪亮的那颗星，就是世上最爱你的那个人。

　　五

　　静谧的夜，月光轻柔地滑过身体，凉凉的。

　　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处在哪个时空。暮色轻轻摇摆，微笑着看睡意四溢。这样的时间，是该安稳入眠的，不是吗?可是。我为什么那么清醒，思维清晰地让自己都觉得恐慌，在该紧闭双眼的世界，突兀地睁着眼睛，就好像自己是误闯入的外来者，心虚地想要逃跑却又无处可逃。

　　又失眠了!每天在结束身心俱疲的生活后。总需要一段安稳的睡眠来犒赏自己，可是越来越严重的失眠剥夺了这一点奢侈的幸福。夜，变得沉重不堪。失眠像个魅惑的女子，总在最疲累的时间出现在床头，戏谑地看着我被折磨。

　　身边的他依旧睡得香甜，均匀的呼吸像一首浅浅的歌，每夜在我的耳边回响，柔美地让人浮躁的心绪平静。如果能像他这样每天都能快速地安稳入睡，那于我来说，该是天赐的幸福了吧!不，我有过幸福的。在和他一般年纪时。我也能这样充分享受睡眠的恬适。第一次失眠，已记不起发生在什么时候，只知道那时的自己惊慌忙乱，明明想睡却始终不得成眠，纠结于睁眼犯困闭眼无眠的矛盾之中。年岁日增，忧心的事情也增多了，有时候失眠甚至不请自来，挥之不去。

　　我想这一系列的生活变故是最近习惯性失眠的根源吧。打他离开起，我就无法再保持良好的夜间生活，多少次被噩梦惊醒，一身冷汗；多少次难以成眠，悄然垂泪。而发现佑佑的病后，更是无法安睡，总是躺在黑暗中延续白天关于他未来的思考，渐渐地，越睡越少，直到想睡却无法入睡之时，我才惊醒，我把自己逼得失眠了，无眠了。

　　无眠，做什么呢?曾经的自己在这样的夜，嗅着浓香的咖啡，坐在冰凉的屏幕前，堆砌着文字，看那些心里的絮语化作方正的字，稳稳地出现在眼前，一种厚实的安全感油然而生。那时，没有失眠，是自己排斥着睡眠，总要到太阳升起前，才沉沉地藏进被子里，规划自己的梦境。对文字，对写作。

　　太久了，沉湎在悲伤和生活琐事之中，居然忘了这项精神事业。我一边嗔怪着自己，一边小心翼翼打开电脑，生怕弄出声响吵醒了他。手指一一滑过那些熟悉的键盘，那些久违的回忆瞬间苏醒，这些日子压抑在心中的所有话语，争先恐后地从心底钻出，如雨后春笋，满心期待着化作文字。

　　当熟悉的文档出现在眼前，泪竟翻涌。太多的话想说，太多的字要写。一时间无法抉择，似乎又要陷入回忆的漩涡。“唔”，一声娇嗔。回头，是佑佑在翻身。小小的他，独自躺在床上，显得更加可怜。那张俊秀的小脸，被微弱的灯光染上一层光晕，更让人着迷。多好的孩子啊，不认识的人看着他一定会夸奖几句，一定都会觉得他能有个美好的未来，可谁会想到他是个天生自闭的孩子呢?也许真的是因为佑佑其他方面太好了吧，完美的人怎么能存在呢，我总是这样安慰自己。

　　转过脸，拭去温热的泪水。缓缓敲下关于他的一切。平静的夜里私语如清泉潺潺流出，掏空了心里那堆积的愁山。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天还是重复着几近乏味的生活。教他说话，做繁琐的家事。写文字。既写心情文字，也为杂志写专栏，毕竟那些细致的手工活不适合我，写专栏既能满足读者，也能谋生，是双赢的选择。不过最值得欣喜的事不是有了稳定的收入，而是他对我的态度有了改变。

　　也许是条件反射，也许是精诚所至，他慢慢开口说话了，也会答复我的问话。虽然每次叫他总要大声喊几声，才能得到一个“嗯”；虽然每次问他问题，他都只有简单的一两个字作答；虽然他还是只叫我“她”，不叫我“妈”，可是这样的现实已经足以让我癫狂，给我幸福。有进步就表示有希望，未来的他一定会变得和普通人一样的。想到他不用像那些没有及时矫正的自闭患者一样，无法好好说话，好好生活，只会伤害自己。我就倍感幸运，以后的路，不管还有多辛苦，我都可以坚持，因为他会一直陪着我，给我最坚定的力量。

　　也许真的累太久了，身体开始抗议。只是我实在是没有精力去休憩。随便吃点药，又继续熬，以为不舒服只是小打小闹。过几天就自己好了。结果好像是要惩罚我对自己的不负责一样，身体罢工了。

　　歪躺在床边，头仿佛比平日重了两倍。脸滚烫滚烫的，却无力测试体温升到了几何。就这样离开吗?就这样任宁静天国闭上大门吗?我知道不能，可是好像已经回天无力，想开口，想举手，任怎么努力都徒劳。最后，似乎连想都变成了无法企及的行为，我走了，他怎么办呢?

　　“m－a－，m－a－，妈，妈，妈－妈－”

　　一个童稚的声音断断续续，似乎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像悠悠天籁，唤醒了我。睁开眼，是他的脸。

　　“佑佑，”我吃力地抬起手，摸他的脸，真实的触感电流般温暖了身体。我指指桌上的手机，“把电话给妈妈。”

　　真是奇迹，他竟一次就明白了，行动了。

　　径直拿了手机递给我。拨出120，使尽全力说出地址，一明白不会悄然死去之后，又虚脱了。再看一眼他可爱的小脸，握着他软软的小手，安心闭上眼睛。

　　六

　　清脆的机械声响渐渐成为生活里必须的旋律，叮叮当当奏出幸福的乐章。

　　青草油亮，彩蝶翻飞，阳光打在金属上，像石子敲击湖面。涟漪般在空气中四散而去。那时他坐在草坪摆弄一只废弃的闹钟。最近他似乎对机械类的东西萌发了异常的热情。静静的午后，这唯美的画面，像一首无字的诗，只用色彩勾勒醉人的意境。

　　“很幸福吧。”

　　“是啊，就这样静静地看他一天天长大，很安心很甜蜜。”

　　回头看她，一脸让人舒适的微笑。她，叫瑾，是护理我的护士。也许是同为人母的关系，我们一见面就很投缘，不管是护理还是聊天，都是默契十足。喜欢她的亲和与淡定，给人的温暖是淡淡的却持久的，她就是那杯温吞的水，无色无味，却最能解渴最能暖心。

　　“其实你不仅幸福，还很幸运。”

　　看到我不解的眼神，她依旧是习惯性地一笑，拍拍我的肩，在旁边的小凳子坐下，慢慢地说那些我从未听过的字眼。

　　“佑佑，虽然是先天自闭，却属于那少数的智力超常的孩子，只要护理得当，他一定能和普通人一样好好生活，甚至能干出一番成绩。”

　　是吗?智力超常，我的佑佑智力超常。他真的不是别人眼中一无是处的怪孩子。他是一个天生就拥有天赋预订幸福的孩子。我努力抑制流泪的冲动，诚挚地感谢命运。有一句箴言说上帝若为你关上了一扇门，就必为你打开一扇窗。于我，于佑佑，都是如此。看似失掉他，失掉了婚姻幸福的我，却得到了佑佑这个孩子——我的爱情与生命的延续：看似自闭缺乏快乐的佑佑，却有聪慧的大脑，灵巧的动手能力，我们都是被上帝宠爱的孩子，从未被他不公平地遗弃。是的，我很幸福，也很幸运。因为我是母亲，因为我和我的孩子生活在一起。

　　出院后，周末的午后，去爸妈所在的小区成了例行的功课。没有登门拜访。因为不想给这来之不易的平静生活增添波澜。也不想让嫂子为难二老。只是慢慢在社区公园里溜达，期许能遇见爸妈，哪怕不说话，只是远远地相互凝望，也能让对方知道“我很好，不用担心”。有时也会叹息，一家人又何必弄成这样，可是要开始供养佑佑上学了，我实在没办法去全力承担起对父母的赡养。只能深深地，在心里反复愧疚反复叩拜。念叨着自己的抱歉。作为父母，总是无私的，倾其所有，只要子女能幸福；而作为子女，终是有些自私的，在父母子女的抉择中，天平总是倾向于下一代。这，是个永无止境的循环吧。

　　智力超常的小秘密像一枚定心丸，不仅消除了往昔的忧虑不安。还给予了我更大的动力。每一天对他微笑得更多；每一天，更耐心地和他交流说话，学习新的词语；每一天，更开心地带着他出门散步，一路走一路说，想要把整个世界都送给他。也许是心有灵犀，也许是苦尽甘来，他紧闭的心门渐渐启开一条小缝，透进外界的阳光。他也开始习惯用浅浅的笑回应我，开始用生硬简短的小句子替代词语回答我的问题。开始对绚丽的世界产生兴趣，对花草对动物对庞大的建筑指指点点，表达心情，看着他一天天融入这个世界，我也仿佛看到幸福马拉松的终点在视线中渐渐清晰。他依旧还是那么喜欢摆弄那些玩具，清脆的机械声响渐渐成为生活里必须的旋律，叮叮当当奏出幸福的乐章。

　　幸福，这个挥着翅膀的调皮天使，总是喜欢动不动向人奉送大惊喜，像偶然的彩票中奖，像佑佑的小学入学通知书。那一天有些兴奋过度，竟不顾嫂子的冷眼冷语，拉着妈妈出来一起为佑佑添置文具。第一次，觉得买东西竟也有那么多乐趣，看到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文具，幻想着小小的他背着书包高高兴兴地在上学的路上蹦蹦跳跳，幻想着他练习握笔写字，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名字，幻想着他捧着新书在教室里摇头晃脑地读课文，一切好像已经发生了一样，清晰地在眼前呈现。

　　“妈妈，你幸福吗?”

　　望着佑佑，我有些陶醉于现实的小幸福。

　　“囡囡，你幸福吗?”

　　“啊?”没有料想到妈妈会反问我，有些惊讶。“幸福啊，妈妈怎么突然这样问?”

　　“孩子，你幸福妈妈才幸福啊。因为你是我的孩子啊。”

　　孩子。一直沉浸在母亲的角色里。我竟然忘了自己还是一个孩子，忘了不管年龄多大，在父母的眼中我始终是那个需要保护需要牵挂的孩子。

　　“妈妈，谢谢你。”妈妈拍拍我的肩。上前照顾佑佑。我知道，她是在掩饰内心的欣喜，可是妈妈，还有句话我没有说，那就是“我爱你”。因为你。才有了我的生命；因为你，我才有机会体验做母亲的滋味。原来，世上最辛苦的职业是母亲，她们生育养育，她们管家顾家，她们把所有韵心力都给予了家和家人，倒头来反而是疏忽了自己。看着妈妈越来越多的白发。心很疼，突然察觉到父母的老去，心里竟然产生了担忧，害怕某一天他们的离开会让我崩溃。

　　“囡囡，你在想什么?快过来啊，还有好多东西没买啊。”

　　是啊，不要再乱想了，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想珍惜，就趁现在吧!

　　佑佑一路握着新的文具盒摆弄不停。那个可以推进弹出的夹层，那个可以旋转的小盒，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那专注的眼神，我明白，他的未来很坚定。

　　新学期，小学门口异常热闹，送孩子入学的家长比那些背着小书包的孩子还多还紧张，仿佛今天是家长的入学日，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送他进入教室，再听一次他叫妈妈，好像这半天的分离有一年那么长。

　　铃声响起，开始上课了。在窗外看着他乖乖的样子，突然觉得身边拥挤的人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我和他，满满的都是最温暖的幸福。未来，从今天起开始崭新的旅程。

　　每一天的太阳都是新的。和他在一起，每一天的希望也是新的，因为每一天的幸福都已经踏实地握在我们手中了。

　　责任编辑：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