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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重估虚实中营构新意象

时间:2023/11/9 作者: 当代文坛 热度: 16196
摘要:

  计算机网络题材科幻小说是科幻文学的分支,它以崭新的题材拓展科幻想象空间,以赛博空间和虚拟现实为对象,围绕虚实主题,注入独特的文化意味,在拆解虚与实的旧主题基础上建构新的科幻审美意象,体现了科幻创意性。如何理解在科幻想象中如此完备的网络虚拟现实及未来某种程度的可能性实现,乃至接受它包含的多方面意义,已经成为数字化时代关乎生存的命题。

  关键词:计算机网络;科幻小说;赛博朋克;虚拟现实;叙事

  一中国当代计算机网络题材的西方源头

  20世纪70年代后期,因为过分忽略各类作品的科技内涵,使科幻小说有丧失小说的根本特质之虞,西方科幻界的新浪潮运动已经成为强弩之末,失去了先锋性和冲击力,于是一场以回归传统为表面现象的变革发生了:这就是赛博朋克(Cyber-punk)运动。1984年,作为赛博朋克代表人物的美国作家威廉·吉布森在他的小说中发明的Cyber一词,如今已成为“网络世界”的一个代名词。Cyber是控制论一词的前缀,punk的意思是“反文化人士”,“Cyber-punk”通常指的是超越传统的新时代电脑工程师。科幻作家杨鹏指出“赛博朋克”科幻小说以“电脑和网络技术为科学背景,在创作手法上既回到了传统科幻小说熟悉的高科技场景中,也吸收了西方现代主义小说的一些创作手法”。网络世界虚拟与现实的双重矛盾使人们既充满了乌托邦渴望,又充满了后现代的恐惧焦虑与无奈。

  威廉·吉布森的《神经漫游者》获得了当年所有的科幻小说大奖,这类作品对数字时代人类生活的文化价值作了反讽。“赛博朋克”运动很快传播到其他国家,并且超越科幻领域,成为一种亚文化现象。除了在作品中引入电脑和生物工程题材外,它们在文化价值上反对传统,以颓废为特征。威廉·吉布森在短篇小说《融化的铬合金》中首次创造出来的另一个概念“赛博空间”(cyberspace)也被沿用至今,赛博空间一词是控制论(cybernetics)和空间(space)两个词的组合,指在计算机以及计算机网络里的虚拟现实。在这类作品设想的崭新生存方式中,人们突破了以往的一切媒介制约,也突破了物理身体在时间和空间方面的维度,使此类作品开拓了独创性的科幻审美空间。随后轰动一时的科幻电影《黑客帝国》(Matrix)对虚拟与现实的双重矛盾进一步展开了哲理演绎:我们现在可以运用虚拟技术创造出一个与现实世界完全相同的世界,那么辩难的问题是,原先认为是真实的世界是不是一场虚拟呢?这类似于中国佛教法相宗认为的世界一切都是内心所变现,心外无独立的客观存在。虚实主题不是这一题材科幻作品重新开创的话语域,但正是这一类型科幻小说对此投入了新的情感表达,进行了新的理性思考,甚至可以这样说,如何理解在科幻想象中已经如此完备的网络虚拟现实及未来某种程度的可能性实现,乃至接受它包含的多方面意义,已经成为数字化时代关乎生存的命题。这一题材类型的科幻小说无疑为我们提供了探索性文本,小说在此又一次具备价值承担,并成为新经验的试验地与生成地。

  在威廉·吉布森的描写下,“赛博空间”是指人类游离体外的意识在计算机“矩阵”中随心所欲的生存之所。虚拟现实是赛博空间的突出特点。技术角度的虚拟现实(VR:virtual reality)是由计算机仿真与网络数字通讯建构的新感性世界,它有两种形式,最初是指建立一种人机交互界面,用户可以沉浸于电脑数据库所制定的三维知觉环境,从而产生身临其境的现场效果。在这个意义上,又称为“灵境”或虚拟环境(VE)。其二指电脑网络空间中的在线互动所构造的话语空间、游戏场景和虚拟社区等虚拟情境。现实中大规模应用的虚拟现实出现过MUD、虚拟社区和三维游戏等形式,科幻想象却已经走得很远。对威廉·吉布森而言,通过植入大脑和身体中的神经传感器进入虚拟现实才是真正自由的境界。中国当代计算机网络题材科幻小说作者们并没有这种一步到位的想象,他们对赛博空间与虚拟现实有自己的描述。

  在对虚拟与现实这类问题的深度开掘上,西方赛博朋克科幻小说为中国科幻作家提供了一系列基本科幻概念和创作模式,又为这一题材划出了想象的边界。中国当代计算机网络题材科幻小说创作目前为止还没有能超越这个边界。考察中国当代计算机网络题材科幻小说发生的本土背景,就会发现中国的社会文化现实既有后现代的全球化语境,又有自身特色,是一个现代性和后现代性都没有充分发展的貌似多元共生的混合文化。“后现代语境与后殖民氛围是全球化浪潮强加给中国的。在这一语境中,中国知识分子在跨国资本主义运作和高科技发展的双重压力下,开始了对传统、对现代、对后现代的共时态反思。” ①这种复杂语境正是中国当代计算机网络题材科幻小说的精神存在。麻烦也许在于,面对赛博朋克这个起源于不同文化背景的他者,中国作者们在处理这一题材的时候,还不得不时时回到自身所处的科学社会现实及固有文化传统中去。也正因为此,中国当代计算机网络题材科幻小说才能够在相似主题中注入独特文化意味,我们细细解读这一题材创作也才有了必要性和可能的意义。

  二重估虚实

  上世纪末本世纪初,计算机及网络日益成为当代中国工作、生活和学习的一部分,这种紧密性在当下愈发凸显。与在广播或电视前长大的前辈相比,在网络前成长的一代人已经很难将网络从他们的生活中分离。人的认知系统、思维习惯、审美趣味都和特定的科技事实共同生长,正如19世纪三大自然科学的成就成为批判现实主义诞生的一个原因。

  第一部有影响的计算机科幻小说作品是星河的《决斗在网络》②,它反映了中国计算机网络题材科幻小说想象赛博空间的最初道路。以故事人物身份出场的叙述者只不过是一个初级朋克,他在校园网络上四处游荡,私设电子信箱,非法窥视别人的信件,并与另一个电脑高手在网络上展开决斗。作品中出现了对两类虚拟现实的想象,一个是双方进入决斗的游戏情境,另一个是故事中人物以电子意识形式进入的计算机网络世界。有意味的是后一个虚拟世界,它在作者想象中是“墨蓝的天空中充斥着电子天使和魔鬼”的蛮荒之地,因此叙述者的第一次进入具有发现新大陆的历史隐喻。叙述者对新奇和令人惊喜的新世界显然缺乏深度想象,更多的是无意识的恐惧与下意识的反抗。叙述者非常矛盾地使用了计算机窗口、头盔(CH桥)和电子意识三个科幻意象,暴露了对赛博空间虚拟现实情感选择与理性思考的困境。

  计算机窗口从技术含义是指操作系统在屏幕上显示的可与用户交互的界面,它在屏幕上为用户显示程序的使用状态。我们在计算机网络题材科幻小说分析中,将开掘它的隐喻义。《决斗在网络》中的计算机窗口屏幕是叙述者进入计算机网络世界虚拟现实的初级形式,是在键盘和鼠标操作下显示人机互动虚拟场景的手段。窗口以计算机玻璃屏幕为物理形式,以所显示符码为内容。头盔(CH桥) 与窗口的进入功能相同,是使叙述者以电子意识深度潜入赛博空间虚拟现实的另一种手段。叙述者通过窗口和头盔来往于两个世界,在两个世界中进行着一场或虚幻或真实的爱情追逐游戏。对初次接触这一科幻想象的读者,叙述者以窗口方式第一次进入电子游戏的虚拟现实情境颇有新意。以计算机屏幕为物理事实的窗口,并不能完全实现精神意识由现实进入虚拟的深度,于是很快被叙述者抛弃,采用了更彻底的工具:头盔。籍由头盔,人物获得了类似于神的力量,这是头盔的暂时胜利。叙述者借戴上头盔的举动暴露了网络时代的英雄主义幻觉:“我们所处的时代,是一个安定祥和的时代,在这个没有英雄的时代里,我不想有什么壮举,只不过想得到一位小姐的青睐”,这种幻觉是以反讽声音表现的。由于叙述者所设想的技术限制,头盔带来的对网络世界的深度潜入最后成为人物重回现实的障碍,为了战胜威胁克服恐惧,叙述者只能求助于电子意识“以粒子形式高速冲撞终端前的变异空间”,凭借计算机屏幕脱离险境。窗口意味着初级和可靠,头盔意味着深度和冒险,这是窗口的胜利。戴上头盔与打开窗口体现了向虚拟现实进入的相同喻义,窗口意象作为隐喻由此扩大所指:包括计算机窗口、头盔(CH桥)等任何出入虚拟现实的手段。钱钟书先生曾经有关于窗口功能的绝妙论述,他认为通过窗口可以进入到由大门所不能进入到的深度,比如说紧锁的深闺,比如说多情女子对合乎秩序的求偶者关闭而只对情人敞开的内心。③《决斗在网络》中,计算机之窗与现实之窗在担负进入另一世界的功能上获得了一致,窗口这个既有古老传统文化蕴含又是计算机网络世界特有的能指物在新旧语境比照中有了新的喻义:计算机之窗与现实之窗一样,横亘在内外两个世界之间,既是对可然性的召唤,又象征进入的恐惧。面对陌生领域的新奇与忧虑成为中国当代计算机网络题材科幻小说作者对赛博空间虚拟现实最初的复杂情感体验。

  《决斗在网络》展示了中国计算机网络题材科幻小说对赛博空间的第一个重要讨论:如何进入的过程以及最初进入的美妙与恐惧。在后来的创作中,头盔(CH桥)变成常规道具,从而失去了陌生美感。新的作品既继承已有科幻意象,又摆脱了对赛博虚拟这个崭新空间的惊喜与忧虑,向主题更深处开拓。《MUD黑客事件》和《断章:漫游杀手》这两部被有些论者称为姊妹篇的作品体现了这种深度。

  在杨平的《MUD黑客事件》④中,网络空间是造物主的新世界,有神在天空飞翔,有芸芸众生在实现着现实人生里不能实现的理想。但这毕竟是一个只能由计算机窗口进入的世界,与现实世界相比,它无比美丽,又更加脆弱。当虚拟世界末日来临,MUD系统即将关闭,故事中的我摘下头盔,“从窗口望出去,层层叠叠的摩天大楼隐没在现代化的雾霭中。灰色的天空,灰色的楼群,这是灰色的世界,是真实的世界。时间平稳地流逝,没有一丝波澜。好像谁说过,时间是不存在的?”叙述者再次利用了关于窗口的古老隐喻窗口成为划分灰色与美好的界标。这是窗口的另一个功能:隔离进入。这似乎是旧有叙事模式的胜利,但又不尽如此。叙述者也许窥见了旧有虚实对立模式隐含的颠覆力量,在处理窗口划分虚/实、美好/灰色关系时表现出了犹豫和矛盾。

  试看作品前部分对虚拟MUD世界末日景象的描绘。

  MUD系统即将退出,开始最后300秒倒数计时,在只有5分钟的世界末日之际,“每个人都仿佛在数着自己生命的最后几秒”,时间的流逝显得惊心动魄。作者用“整个世界”、“整个宇宙”来隐喻MUD系统对身处虚拟世界人们的意义:虚拟世界的终结意味着人们虚拟生命形式的终结,虚拟世界的坍塌意味着虚拟存在的坍塌。悲伤的情绪蔓延开来,在哭泣声中,“时间到了”,这个世界凝固在那一刻,消逝在黑暗中,然后故事中的叙述者回到真实却木然、灰色和喧嚣的现实世界中。为什么虚拟世界的末日如此惊心动魄又如此哀伤动人?是因为虚拟世界也能像真实人生一样赋予人的存在以同样的意义,因此也是另一种真实的存在吗?正如叙述者所说,生存于虚拟世界中的人拥有与现实世界不同的生活、人生和历史。现实世界具有的一切虚拟世界都有,因此我们凭什么判断现实世界是真实的,而MUD世界是虚拟的呢?既然虚拟存在可以赋予人的存在另一种真实性、实在性,我们又怎能不为虚拟世界的末日所哀伤、动容、痛苦?在这个意义上,虚与实对人的生命体验来说,难道没有一致性吗?叙述者传达的无限惋惜的末世情绪真切动人,这是作品最能唤起对虚拟现实的共性情感体验之处,是作品最能引起共鸣之处,最真挚动人之处。

  因此,叙述者在安排人物推开现实之窗,展示了现实世界的灰暗之后,最终忍不住安排的结局是言不由衷的。没有了MUD的叙述者回到真实的世界,真实的“她”来到身边,“装满食品的大袋子”、凝视的柔和目光、粲然一笑、头靠在肩上诱人的温暖气息,这些原本平常的存在照亮了原本灰色的现实,让叙述者感悟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外面的世界这么美?”美好终究是虚拟,现实虽然曾是灰色,但真实才是真美。这是叙述者向既有窗口隐喻模式的妥协,对虚实的思考似乎重新回到了起点。因此,有论者认为这是作者的败笔,但我认为这恰恰更耐人寻味。叙述者在最后时刻发出向虚实对立传统叙事模式妥协的声音,实际上背离了他对MUD世界的既有情感。叙述者前后叙述声音的自相矛盾揭示了展示为独立审美世界的科幻意象(MUD世界)与旧有叙事模式的内在冲突。明知如此的叙述者颇为勉强地结束,正是把自治权交还给了科幻意象自身。所以,“外面的世界这么美”就不只是反证,难道窗口之外的世界不是这样吗:“现实生活不过是我屏幕上的诸多窗口之一,而且通常还不是最好的一个!”⑤虚拟世界与现实世界建立了新的关系,在与虚实对立的古老叙事模式的冲突中,窗口隐喻的合法性遭受质疑和重构:如果窗口不再划分虚实,不再界定灰色与美好,现实与虚拟的界线又在哪里?这是这篇作品留下的疑问。作为它的姊妹篇,《断章:漫游杀手》回答了这个疑问。

  柳文扬的《断章:漫游杀手》⑥将光怪陆离的网络场景与灰暗的生存现实场景作了极端鲜明的对比。主人公是一些现实生活中的平庸之辈。大陆和楼上那个中年男人住在狭窄的公寓里,卫生间漏水却无人修理。大陆每天在网络上为公司工作一小时,以赚取的报酬购买两个夹肉面包维持肉体生存,然后把精神生活全部交托给网络虚拟现实生活。在网络里,他是一位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人士,一位尽享感官刺激,天天狂欢,生活浮华的异类人物,恰好与他实际生活的清苦、平庸和惨淡形成鲜明对照。“所以在他身上,公司小职员默默无闻,任劳任怨地养活了大花花公子。”

  这是一个很好的隐喻。正是黯淡的现实养活了网络神话,正是无数不得意的个体吹大了网络神话的肥皂泡,虚拟世界的沉沦正是对现实的逃避,是现实困顿的真切表达和写照。那位在楼上“满脸青胡子茬,气色苍白,有着鸡胸脯,趿着拖鞋,瘦骨嶙峋的长脸中年男人”在网络里是一位住在豪华宫殿里的“奥赛罗”。古典英雄被以反讽笔法写出,胜利的是世俗的穷奢极侈的想象与平民的神话!另一个主人公是一个在技术社会里被排挤在体力劳动之列的送货员。他的现实身份与网络身份同样形成了巨大的断裂。他在网络社会杀人如麻,是一个影子似的漫游杀手。他在接受“奥赛罗”的雇佣去杀死现实中的大陆时,却虚弱得难以扣动那只老朽过时的手枪。在这篇作品里,网络虚拟社会只是现实欲望的另一个实现之地,狂欢的是平民梦想、欲望神话。人们逃离平庸的现实,进入的却依然是一个消费意识形态从未放松控制的空间。网络神话不过是在网络虚拟里响应享乐与放纵、消费身体与放逐精神的意识形态召唤。“两间余一梦”,当大陆从网络虚拟现实里走出来,推开很久没有碰过的肮脏的现实之窗,清新的空气唤起了他久违的季节感,他发现外面那个老世界已经因为很久无人关照而变得萧索和黯淡。相对老旧的现实而言,虚拟世界不正是梦想之地吗?在这个华丽的大梦之中,无名的个体存在又能容身何处呢?

  窗口的隐喻再次使用,现实之窗和进入网络虚拟现实的窗口成为了一个公共性质的象征。正是通过计算机窗口,现实与虚拟的“华丽的大梦”成为网络社会或曰后工业文明的一面召唤性的旗帜,打开窗口成为我们对这个后现代文明难以拒绝的冲动。与上文相同的是,窗口隐喻在此也遭遇了矛盾与冲突。我们可以看出,叙述者与人物大陆一样,始终保持着清醒,然而清醒也就令人彻底绝望。虚拟与现实固然是虚幻与真实泾渭分明,但推开现实窗口,我们看到了两个同样令人失望的世界,没有哪一个更好。叙述者将窗口划分虚实的二元对立贯彻到底,恰好构成了真正的颠覆。既然虚拟只是现实的一个“华美的大梦”,窗口也就不再是划清虚实的“/”,也许是“=”或者别的什么。虚拟并非实在的反证,实在也许和虚拟一样:“当虚拟比真实还真实时,真实便反而成了虚拟的影子当代生活就成为一个完全符号化的幻象。”⑦现实是一个最大的窗口,生活仿佛给我们开了一个玩笑。

  “不论是窗口的开启、空间的展现、对象的出场、自我的行动还是双方的沟通” ⑧,不论现实层面还是科幻想象层面,赛博空间的虚拟现实都使人类生存进入庄生梦蝶、虚实难辨的状态。以窗口的新设隐喻重估虚实对立的传统主题,这是《MUD黑客事件》、《断章:漫游杀手》这类作品向深处开掘的成功之处。这也是中国当代计算机网络题材科幻小说独具的艺术特色。

  王晋康的《七重外壳》⑨的虚拟现实是超级电脑取材于真实世界的材料随机生成的虚拟世界,人进入虚拟系统之后,如果没有系统外的帮助就无法辨别出所处环境的真假。甘又明作为测试者进入这个虚拟世界测试它的漏洞,形成两个不同的叙事层次:“小说叙事层次是叙述者讲述的关于甘又明的故事,科幻叙事层次是甘又明在虚拟世界的经历。”⑩两个叙事层次相互指涉,虚实之辨因此陷入循环而不可解的圆圈。直到小说结尾,我们可以认为甘又明可能仍然生存在比真实还真实的虚拟世界,七重外壳的题目喻义变得无法确定。

  杨贵福的《回忆苏格拉底》比《七重外壳》走得更远,计算机语言(C++)不仅是决定叙事文本中连续事件的时间序列和因果序列的内在依据,而且支配着虚构叙事的表层和深层结构,表达了作者以数理逻辑进行哲理思考的冲动,实现了虚实的无间融合。这篇小说以一个同名的历史叙事([古希腊]色诺芬《回忆苏格拉底》)为蓝本和母题,故事借鉴了西方叙事文学的经典传统,即从中间讲起,然后倒叙苏格拉底复活前的经历。正如作品中苏格拉底所说,世界的本原是概念,“我们都是影子,万物都只是世界本原的影子。”对本原的寻觅支配文中苏格拉底的寻觅与本文叙述者的寻觅,前者属于小说中的历史叙事部分,后者属于科幻叙事部分。对寻觅行为的不同表述,源于深层结构,这个深层结构就来源于世界万物(实与虚)的本原:C++世界的本原,真实与虚拟的苏格拉底世界的本原。在苏格拉底的寻觅里,他只是C++的世界里的一个属性。伯罗奔尼撒战争和希波战争等历史的天空因为苏格拉底对世界本原的“天问”而慢慢铺展。虚实意象相同点是苏格拉底必死的悲剧:苏格拉底能够寻觅到他生活的世界的本原,可以选择自己的命运,还可以推算出世界的结果,但是他根本无法改变世界“更本质的东西”:世界必须继续存在,希腊文化必须流传,而苏格拉底必须死去。

  三诗意的衰落

  从某种意义上说,科幻是人类在新文明阶段的神话。计算机网络题材科幻小说作为一个神话的分支,来自于对计算机网络科技的憧憬与忧虑。在体验了计算机网络生活后,对此导致的人类前景的思考产生了表达的需要,这种情绪性体验是创作的第一动力,也是科幻读者阅读此类作品的心理动力。

  在《决斗在网络》中,掌握计算机技术带给人一种非凡的感觉,网络仿佛是自由的净土。但是在随后的作品中,这种对技术掌握的幸福感被技术带给人的压抑感所淹没。计算机网络并不是英雄诞生之地,显示屏后有无数可有可无的个体。在英雄幻觉的映射下,现实人生是卑琐灰暗的。工业文明和后工业文明混杂,网民基数巨大,个体人大多只是躲藏在网络背后一个个可有可无的存在,现实生活与实际经验的灰色,是网络时代无数虫子的真实写照。

  何夕的《天生我才》最为成功地描写了在后现代社会中失落在网络科技文明中的个体的命运。由于脑域的存在,个体的智慧已经不再重要,个人的生命表达也不再有意义(例如弹钢琴这样体现个性创造力的艺术活动)。男主人公只能在码头上干简单的体力活作为对个人主体性的无奈坚守。虽然保有这种个性的男主人公仿佛是无所不能的脑域牛仔,但是其神的一面与其卑微的被现实挤压的个体无力的一面不是统一,而是更深层次的对立。在这种断裂感中,使我们感动的是那种在后现代生存秩序中个人退守一隅乃至全面退守的情绪。感叹诗意的衰落,感叹个体创造性无意义,表达的是一种四处泛滥的后现代主义情绪,实质上是对现代世界的失望和末日感。男主人公何夕是灰色人物,因为清醒而无所适从。冉星的悲剧更为彻底,她为了拯救人类做出巨大牺牲而成为植物人,她为了证明自己有用,证明自身价值而付出了惨重代价,这是小人物的悲剧,也是后现代文明里普通人的命运。她的自我牺牲是对“天生我材必有用”的戏谑,象征着无数弱小个体向强大的集体献上的燔祭,象征着个体性的彻底失落。

  由科幻想象引发深层反思,由看似玄幻的未来直面当下现实。他们不以神或者科学怪人为书写对象,观照的只是现实以及未来的平凡个人。所以复旦大学著名学者陈思和认为,当代科幻小说提供了文学创作的想象力和新经验,科幻成为思考的起点,因而具有哲理性。笔者认为这类科幻人物担负着许多隐喻,其中最大的隐喻则是身体自治的丧失,这一点显然超出了本文的范畴。

  注释:

  ①王岳川主编《中国后现代话语》,中山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序言,第3~4页。原载《科幻世界》1996年第3期,获该年度第八届科幻小说银河奖特等奖。

  ②载《科幻世界》1996年第3期,获该年度第八届科幻小说银河奖特等奖。

  ③钱钟书:《窗》,见钱钟书《写在人生边上》,辽海出版社2005年版,第13~15页。

  ④载《科幻世界》1998年第5期,获该年度第十届科幻小说银河奖二等奖。

  ⑤⑦⑧孙海峰:《虚拟与真实:数字仿真的实在性问题》,见王岳川主编《媒介哲学》,河南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163页,第167页,第164页。

  ⑥载《科幻世界》1998年第11期。

  ⑨载《科幻世界》1997年第7期,获得第九届科幻小说银河奖一等奖。

  邱永旭:《叙事与想象之间的张力》,《成都大学学报》2009年第2期。

  杨贵福:《星云Ⅲ》,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2006年版。

  载《科幻世界》2005年第10期。收星河、王逢振选编《2005年度中国科幻小说》,漓江出版社2006年版。

  (作者单位:西华师范大学文学院)

  责任编辑杨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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