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吴军

　　?

　　终于分手

　　◎王吴军

　　

1

唐嫣忽然很想去红叶山去看看。

　　于是，唐嫣坐在电脑前，开始在网上搜索去红叶山的机票和酒店住宿。网上是这样介绍红叶山的：红叶山，自古以来就被誉为“人间仙境”，传说古代有一个皇帝曾经到红叶山来求长生不老药。于是，人们便说：“仙境红叶山，长生不老处。”现在，红叶山已经成了一个有名的旅游城市了。

　　唐嫣并没有想过让自己长生不老，但是，她确实很想去红叶山。唐嫣难得这样下决心做一件事，她竟然连林海进门的声音也没有听到。

　　屋子里的灯突然亮了，唐嫣这才发觉天已经黑了，她扭头望去，只见林海站在屋子里，他的脸在一瞬间看上去像是一张毫无表情的面具，然后，他的表情才慢慢浮现出来。唐嫣下意识地用面前的一本杂志遮了一下电脑屏幕，非常多余地问了一句：“你刚回来？”

　　“哦。”林海把背包放下来，在沙发上坐下，用手搔了搔头对唐嫣说：“你快点过来一下。”说着，他的脸上浮现出难以抑制的兴奋表情。

　　唐嫣站起来，走过去依偎着林海坐下。以唐嫣平时对林海的了解，她知道他一旦有了这样的言语和表情，肯定是要向她宣布什么事情了。

　　果然，林海在唐嫣的脸蛋上亲了一下，说：“你准备准备，咱们要去广州了。”

　　和林海结婚以来，唐嫣已经习惯了迁徙的生活，自从和林海结了婚，她在一个城市里从没有住过一年以上，先是在上海，后来去西安、郑州，现在又要去广州。

　　不过，每一次林海告诉唐嫣又要迁徙的时候，都意味着林海在职位上的又一次的高升。本来，丈夫高升了，作为妻子的唐嫣是应该感到高兴的。唐嫣是一个柔弱而缺乏主见的女人，当初选择和林海结婚是她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果断利索的决定，也是一次果断利索的投资，现在，投资的回报率连连看涨，她真的很高兴。

　　唐嫣走进卧室，开始了十分熟悉的收拾行李的过程。忽然，唐嫣的目光落在了宽大而明亮的穿衣镜上，她情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朦胧中，她觉得自己一下子变成了赤条条的，一回神，才发现自己依然是穿着粉色的薄睡衣的。

　　刹那间，唐民这个名字一下子出现在唐嫣的脑海中，一股莫名的苦涩也同时在她的心中泛起。唉，该怎么和他说呢，又要离开了。

　　唐民刚刚找到了一份他喜欢的工作，现在自己喜欢的工作并不是那么好找的，他也已经二十八岁了，在这个社会上的机会只能是越来越少了。

　　唐嫣这才意识到命运在这个地方暗示着要有一个最终的了断，红叶山，就是她为唐民和自己选择的了断之处，在那个被称为人间仙境的地方，她和他要了断彼此的孽缘。

　　从此以后，唐嫣决定和唐民只做姐弟和朋友。

2

唐嫣接到了母亲打来的电话，让唐嫣在医院里预定一个专家号，母亲说她和唐嫣的继父过几天就坐火车从千里之外的老家过来看病。

　　母亲在电话里一次又一次地对唐嫣说着“你爸”这两个字，唐嫣知道，自从母亲和唐嫣的父亲第一次婚姻失败后，她就像爱惜自己的生命一样爱惜着自己的第二任丈夫和第二次婚姻。

　　快要挂电话的时候，母亲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对唐嫣说：“你弟弟小民说他有女朋友了，这次我和你爸正好过去看看他的女朋友。”

　　母亲的这句话让原本站着接电话的唐嫣一下子跌坐在了床上。

　　唐民有女朋友了？唐嫣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刚才真的听到了母亲说的这个消息，她也不敢正视自己听到这个消息后的心情。因为唐嫣觉得，自己听到唐民有女朋友的消息后，任何与高兴无关的心情都是可耻的。

　　唐民已经二十八岁了，在别人的面前，他是一个从未恋爱过的男人，也一直没有风光的工作，因为唐民始终跟着唐嫣在外面来回迁徙，唐嫣去哪个地方，唐民就跟着去哪个地方，就像蜜蜂追随着他唯一认识的花朵一样追随着她。

　　有时候，唐嫣会想，如果她和唐民不是名义上的姐弟关系，一切会有一个完美的结果吗？

　　唐嫣多次想让自己去否定那个肯定的答案。唐民的脾气不好，总是脸色阴沉，动不动就发脾气，而且，唐民的物质条件非常糟糕，学历也不高，根本没有什么品位和风度。唐民和唐嫣，根本就不是一个层次上的人。

　　然而，唐嫣很快就发现这些因素在她和唐民在一起时的无比快乐面前显得是那么无力。除了和唐民在一起有着难以言说的快乐，这些年来，唐嫣在别的时候根本就没有真正快乐过。

3

唐嫣的母亲和继父到来的时候，是林海亲自开车去火车站接的他们。在这些礼节方面，林海总是做得无懈可击，非常到位。

　　唐嫣的母亲对于林海这个女婿是非常喜欢的，这种喜欢当着唐民的面表现得尤为突出。突然，母亲听到唐嫣和林海要去广州的消息，她明明是眉开眼笑的脸上忽然满是惊讶：“你们俩这些年来回搬家，好不容易搬到了离老家近一点的地方，又要去广州，以后和你们离得更远了。”但是，母亲的脸色很快又换到了刚才的高兴状态。

　　刚才林海把他和唐嫣要去广州的消息猛然一说出口，坐在一旁的唐嫣的心里不禁“咯噔”一下，她知道坏了，因为她还没来得及把这个消息告诉唐民。

　　唐嫣偷偷看了看唐民。唐民的目光刚才一直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此刻，听了林海说他要和唐嫣去广州的话，唐民的目光虽然依旧望着窗外，但是，唐嫣却发现，唐民的目光里已经有了一种怒火在燃烧。唐民的这个无声的变化，只有唐嫣能看得到。

　　林海站起身，说是有事要出去一下，唐嫣的母亲站起来把他送到门口，叮嘱他开车要小心，早点回来。

　　林海出去了，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屋里只剩下唐嫣这四口人。

　　四口人坐在屋里，唐嫣的母亲在随口说着一些家常话，唐嫣一边默默听母亲说话，一边用目光打量着自己这奇异的一家人。

　　唐嫣的容貌和母亲长得是很像的，她的眼睛、嘴唇、身材甚至说话的声音，都和母亲很像。唐民虽然是唐嫣的继父的亲生儿子，他俩却并不像。唐嫣的继父从长相到行事做人都是老实人，唐民却不是这样，他整天阴沉着脸，脾气暴躁，行事叛逆，唐嫣的母亲经常说唐民脾气坏，总像是别人欠他钱似的。

　　唐嫣想到这里，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她想起了唐民小时候的样子。唐民从小其实是一个帅气的男孩，上初中的时候，有女生给他递纸条，他却脸色阴沉地把纸条还给了那个女生，说：“女孩是不能这么不要脸面的！”害得那个女孩大哭着跑走了。

　　唐嫣记得那时候的七夕节，牛郎织女一双情侣鹊桥相会的时候，唐民总是会送给唐嫣一颗心字形的糖果，说：“别的女孩和我姐比起来都差得太远了。”但是，那时的唐嫣觉得，这只不过是少年的唐民作为一个小男孩的胡闹而已。

　　想到这里，唐嫣把目光收了回来，暗暗叹了口气，又用目光去看唐民，正巧唐民也正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碰撞在一起，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唐民站起身，说自己要出去一下。

　　母亲急忙追问唐民的女朋友的事情，她对唐民说：“我和你爸这么远来了，你一定要安排我们见见你的女朋友。”直到唐民点点头答应下来，母亲才放他走了。

　　如此说来，唐民真的有女朋友了？唐嫣的心中想着，她心不在焉地把母亲和继父住的房间收拾好，然后，她对母亲说：“妈，我去超市买点东西，你和我爸先在家里歇着。”

　　母亲对唐嫣说：“我和你一起去吧。”

　　唐嫣忙说：“妈，不用了，你刚到，还是在家休息休息吧！

　　母亲望了望唐嫣的眼睛，没有再坚持自己的想法。

　　唐民就在小区门外等着。唐嫣目不斜视地走过唐民的身边，直奔前面不远处的那家快捷酒店。

　　唐嫣在快捷酒店开好了房，给唐民发了一条短信。几分钟后，唐民推门进来了。

　　唐民一进来就抱起唐嫣倒在了床上，他的一只手摸索着解开了唐嫣的衣服扣子，用低沉的声音问道：“什么时候走？”

　　唐嫣沉默着，过了许久，她才轻声说道：“这次就算了吧，好吗？”

　　唐民一下子从唐嫣白皙的身体上起来了：“算了？你说的什么算了？”

　　唐嫣没有看唐民，她的目光落在窗户上的巨大的窗帘上，说：“这次你不要跟着我去了。”

　　唐民没有说话，他点着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把闪烁着暗红的火光的烟头狠狠地摁在了自己的胳膊上。唐嫣急忙抱住了唐民，终于，她还是哭了。为了唐民如此不肯放过自己，也不肯放过她，唐嫣哭了。唐民的胳膊上已经留下了深深浅浅的好多个烟头烫伤的疤痕，都是他在唐嫣试图和他分手的时候一次次用烟头烫出来的。

　　唐民放下手中的烟头，抱着唐嫣，轻声安慰她，尽情占有她。依然就像唐嫣结婚前的那个夏天的夜晚，他用起初温柔继而狂野的方式进入她、占有她一样，彻底而鲜明地定义着他俩的爱。

　　唐嫣在唐民的温柔和狂野混合的激情占有中渐渐沉溺了。

　　唐嫣太寂寞了，虽然她和林海结婚了，但是，没有人需要她，除了唐民。

4

早上，母亲对唐嫣说：“你一定要跟我去见见小民的女朋友。”

　　唐嫣没有说话，她知道这种坚持是为了什么。但是，唐嫣想，如果母亲知道了她将要见到的唐民的女朋友不过是唐民请来扮演他女朋友的女同事，母亲肯定会非常失望和难过的。

　　趁着继父出去锻炼身体的时候，母亲跟唐嫣摆出了一副非要弄明白其中问题的姿势说：“小民好不容易有了女朋友，你这做姐姐的怎么就不愿意去见见面呢？”

　　唐嫣一边在收拾去广州要带的茶杯一边说：“我已经说过了，我忙。”这样说着，唐嫣显得很平静。

　　母亲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她却把话咽了回去，换上了一副很欣慰的样子对唐嫣说：“这些年来你一直照顾着小民，现在他有女朋友了，你可以轻松一些了。”

　　唐嫣没有说话。

　　母亲忽然问道：“小民这次不跟你们走了吧？”

　　唐嫣说：“我不知道他走不走。”

　　母亲问：“你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唐嫣有点不耐烦地说：“腿是他自己的，他又那么大的人了，他走不走是他的事情，我怎么会知道？”

　　母亲板着脸望着唐嫣，低声嚷道：“你不让小民跟着你，他不就没办法了？小民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了，他老大不小了，你不能再耽误他了！”

　　唐嫣见母亲这样说，感到有些不堪，她决定保持沉默。

　　母亲见唐嫣沉默不语，就用轻柔的声音说道：“小嫣啊，你才是妈的亲生女儿，妈心里真正心疼的是你呀！小民这样一直不清不白地跟着你，对你和林海都不好。”

　　唐嫣觉得母亲真正关心的不是她，也不是唐民，而是她自己的第二次婚姻，是她自己再也经不起折腾经不起任何有伤脸面的事情。如果当初母亲和继父能够给唐嫣和唐民一点的关心，也许唐嫣和唐民就不会在彼此相依为命的相伴中做出那种事来。

　　唐嫣想到这里，她依然沉默着。

　　唐嫣的继续沉默却惹怒了母亲，母亲又开始忍不住低声嚷了起来：“你别跟我装得跟什么事没有似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小民做的那种见不得人的事情我都知道，我想起来你俩的事情我就觉得恶心！”

　　母亲低声嚷着，她的脸因为恼怒和羞耻而涨得通红：“去年夏天，你突然跑回老家去干什么去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跑回老家打胎去了！你说说，你打掉的孩子是谁的？如果是林海的孩子，你为什么要打掉？明摆着那是你跟小民的孩子！”

　　唐嫣愣住了，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原来母亲什么都知道，但是，母亲却连一点的体恤之情都没有！去年夏天，唐嫣回老家的医院里打掉了她和唐民的孩子，母亲明明知道她刚打胎，身体虚弱，却连一顿油水大的饭菜也不给她做，更别说让她吃鸡蛋喝鸡汤了，而且，不仅如此，母亲还让身体虚弱的她去买米买菜，当她在路上冒着虚汗、下身湿漉漉地艰难前行时，她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好而母亲什么也不知道。

　　唐嫣缓缓转过身，无声地向外走去，临出门的时候，她冷冷地对母亲说：“不要让唐民知道。”

　　唐嫣神思恍惚地走出家门，上了电梯下楼去，满脑子都是空白的她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迎面洒落的阳光一下子让她有点不知所措，她本能地伸出手去遮挡阳光。手刚放下来的时候，唐嫣听到有人跟她打招呼：“林夫人，林先生回来了。”

　　唐嫣的身子猛然一震，她眨了眨眼睛，才看到面前站着小区的保安，正微笑着十分恭敬地看着她。

　　唐嫣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故作平静地问保安：“你在哪里看到他的？”

　　保安说：“就在这里呀。”说着，保安四处张望了一下，又回头对唐嫣说：“我刚才看见林先生的车还在这里停着，现在却又开走了。”

5

林海说他要跟唐嫣离婚。唐嫣同意了，只是，她请求林海等她母亲和继父走了以后再说。

　　唐嫣的母亲和继父走的时候，林海没有去送他们，唐嫣开着自己的那辆小车把他们俩送到火车站，一路上，唐嫣从他们俩解释说：“林海因为工作上的事情，这段时间非常忙。”

　　母亲听了唐嫣的话，没有说什么，一路上她都在沉默不语。唐嫣从后视镜里看了母亲一眼，立刻就明白了，母亲这次依然是什么都知道。

　　母亲脸上的悲哀藏得很深，深得不可见底。唐嫣在那一瞬间突然明白了母亲的心思，也理解了母亲。母亲也曾经是一个孤单寂寞太久了的女人，她只是想要一个能够和她相伴到老的男人。这没有错。

　　在火车站，母亲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唐嫣，抛出了一句话：“要好好的。”然后，母亲的眼睛就湿润了，挽住继父的手上了火车。

　　母亲和继父乘坐的火车开走了，唐嫣走出站台，给唐民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唐民才接了电话，唐嫣听得出来，电话那端的环境很安静。

　　“爸和妈刚走，你在干嘛？”唐嫣说。

　　“我现在在开会，我是从会议室出来在走廊上接你的电话，”唐民的声音里是难以抑制的兴奋，“我今天有了新客户，而且是外国的客户，很大的一个客户，不过，这个外国的客户会说一口流利的中文……”

　　唐嫣听唐民兴奋地说完，才轻声对他说：“这个周末，咱俩去红叶山吧，我已经把机票订好了。”

　　唐民在电话里问：“红叶山？红叶山是什么地方？”

　　唐嫣说：“你别管是什么地方了，反正咱俩一起去吧。周六早上五点半，在机场见。”

　　唐民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怎么了？”

　　“我没事。”唐嫣说，“我就是想和你一起出去旅行一次，这么些年了，咱俩还没有一起出去旅行过呢。”一边说着，唐嫣走到了停车场，找到了自己的车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在挂上电话之前，唐民突然柔声地叫了一声：“姐……”

　　有很久很久了，唐民已经没有叫过唐嫣“姐”了。唐民在这个时候叫唐嫣“姐”，意味着什么呢？也许唐民不得不承认，命运在这里暗示着一个彻底的了断。这个了断必须是彻底的，包括唐嫣为了隐藏他俩的亲密关系而刻意用了粉饰太平的婚姻。

　　唐嫣默默地想着。

6

直到机场的检票员最后一次催促唐嫣登机的时候，她才确信无疑地知道：唐民不会来了。

　　唐嫣给唐民打了无数次电话，他的电话总是没有人接听，那一连串的拨号音在提示着唐嫣，她已经不再是唐民永远无法抗拒的亲密诱惑了。

　　唐民是看透了唐嫣这次要和他一起去红叶山旅行的用意，才不愿意和她一起完成这次分手之旅的吗？其实，唐嫣更愿意相信是另外的原因，就像母亲那天见过唐民的女朋友后回来对唐嫣说的，唐民和那个女同事真的是天生的一对，地配的一双，那个女孩一看就是死心塌地对唐民好的那种人。

　　对，唐民一直就是很讨女孩喜欢的。也许这次是假戏成真了也很有可能。

　　唐嫣想：人间真正的爱情，永远是在阳光的明媚下进行绽放的爱情。那些在暗地里苟且偷生的情感，看上去很美，但是，只要一拿到阳光下，就会无地自容，无处藏身，唐民如果放弃暗地里苟且偷生的情感而选择阳光下的爱情，是明智而正确的选择。

　　想到这里，唐嫣又不禁苦笑了。

　　在登机之前，唐嫣给林海发了一条短信：“你说要和我离婚，我没有意见，我会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的。”然后，唐嫣把手机关了。

　　检票员用模式化的微笑和语言对唐嫣说：“祝您旅途愉快！”

　　唐嫣微笑着点点头，快步登机去了，她一边走，一边在心中默默地对自己说：“当然是要愉快的，而且也是会愉快的。人生就是这样，最终总是要一个人独自走自己的路，所以，人就是要想开一些，要愉快地去走自己的路，不要自寻烦恼。”

　　责任编辑/董晓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