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侠

　　浅析耶茨短篇小说《自讨苦吃》的写作特色

　　李 侠

　　理查德·耶茨是20世纪美国文坛独树一帜的作家。他的文学创作始于1961年出版的长篇小说 《革命之路》。一年之后，被誉为 “纽约的 《都柏林人》”的短篇小说集 《十一种孤独》与读者见面。这两部作品为作家在美国文学界的声誉奠定了基础。《自讨苦吃》收录在作家的短篇小说集 《十一种孤独》当中。读者能够从中读出耶茨一以贯之的孤独情怀，并再次领略其笔下那冷酷但却分外真实的生活。小说讲述了一位公司白领被解雇后的焦虑、失落与沮丧。耶茨以男主人公被解雇的那一天为切入点，刻画了他被解雇前后复杂的心理活动、强装镇定与尊严的行为举止、在街头的无助与惶惑以及回到家后的精神崩溃。作家用质朴、细腻和冷峻的文字为读者勾勒出一个积极面对生活但却屡遭生活抛弃的失败者形象，读来令人感慨万千。本文从细腻的心理描写与冷峻的现实主义文风两方面探讨这篇小说的写作特色。

一、细腻的心理描写

耶茨的每一篇小说几乎都是以心理描写见长的。无论是 《革命之路》《十一种孤独》，还是 《复活节游行》，在耶茨的笔下，读者都能够清晰而透彻地看到主人公复杂和动态的内心世界。可以这样说，耶茨实际上是通过细腻的心理描写来塑造他的 “类型化”人物的。《自讨苦吃》中的主人公沃尔特是这些 “类型化”人物的典型。

　　主人公沃尔特少年到成年在一路失败中走来。作家通过很多细节描写，如年少的游戏、整个青年时期的 “自讨苦吃”以及成年后的能力危机，向读者展现了一个处处碰壁却又 “擅长此道”的可怜小人物。许多人在面对自己的弱点和失败时都会采用一种 “精神胜利法”去战胜内心的失衡，但当一个人习惯于此，却是心灵扭曲的表现。在面对巨大的困难和即将到来的失败时，他逐渐养成了 “顺其自然，体面地接受”的习惯。对他来说，“做一个体面的失败者对他的诱惑力太大了”。作者将这些细节与人物的内心体验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为读者清晰地呈现了主人公 “失败强迫症”的病态心理。

　　耶茨没有单纯地止于呈现，而是将主人公推向了更彻底的精神崩溃。读者跟随作者的笔，清晰地看到了人物这一心路历程。“体面地失败”只能给主人公带来暂时的心理安慰，却无法解决横亘于生活中客观而又现实的问题。因此，当沃尔特体面地走出办公室后，面对他的是更深重的无助和孤独感。求助友人失败的沃尔特回到家中后不得不面对妻子和孩子。家庭这个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场景将沃尔特驱赶出虚幻的心理安慰，抛进冷峻的生存现实和失败的人生。这一系列的情节起讫过渡安排朴素而自然。同时，它们又与主人公不断升级的焦灼情绪相契合。表面的平静与内里愈发澎湃的情感构成鲜明的落差，构成了一种真切摇摇欲坠的危机感。耶茨以细腻的笔触刻画了主人公内心世界的变化。把一个小人物面对失败时的复杂心理以及从佯装从容到彻底崩溃的整个过程展现得真实和耐人寻味。

　　此外，《自讨苦吃》也体现了耶茨善于捕捉那些外在的看似微小的点滴，一阵见血地揭示人物的精神世界。如当预感到自己要被解雇时，作者通过这样的细节来表现人物的紧张与不安。“他左手藏在口袋里，慢慢捻着、扯着纸板火柴，弄得火柴纸板湿乎乎、粘嗒嗒，揉成一团。”当听到自己被解雇后，沃尔特盯着上司克伦威尔在玻璃桌面上留下的 “骷髅”手印。“它们吸引了他，他看着它们慢变小、消失。”这揭示了沃尔特得知这一消息时，最后一丝希望破灭的沮丧与头脑中一片空白的状态。当沃尔特走上大街，他 “猛然做出一连串举动，理理帽子，动动下巴，在人行道上跺着两脚，试着让自己看上去像忙于工作，火急火燎的样子”。人物的这一连串小动作展示了他努力地想要逃避自己的失败者形象。这些直抵人物内心的细节描写让读者看到了一个可怜而又卑微的小人物。

　　与其他同时代的作家相比，耶茨的这一写作风格可谓独树一帜。正如约翰·契佛将创作的视阈集中于美国郊区的中产阶级，耶茨将视线聚焦在了现代社会中的失败者及其孤独的精神领域当中，并以他对人心敏锐的洞察力和出色的文字驾驭力，令读者感受到一种独特的审美体验。这从某种程度上体现出作家创作的局限，但也正是由于这种 “狭窄”使耶茨的作品能够达到一种 “精致”的深刻。

二、冷峻的现实主义文风

耶茨的 《自讨苦吃》是一部现实主义作品，但与传统的现实主义作家，如巴尔扎克、狄更斯等人不同，耶茨只是对日常生活中的一个片段进行真实的反映，而没有流露出过多的对于现实的批判，这使他的小说呈现出冷峻的现实主义风格。耶茨如同一个写实主义画家或者说是一个摄影师，用客观、冷静的笔触刻画出芸芸众生在现实中的孤独、挣扎与无奈，也令读者一次次体验小人物的冰冷之旅。

　　首先，耶茨在 《自讨苦吃》中直面惨淡的现实，以白描的手法和近乎冷酷的笔调描摹出等待被炒鱿鱼的白领沃尔特的生活。沃尔特是纽约一家公司的白领，工作在曼哈顿的办公楼里，但他的生活并不如意，而且他正等待着被炒的厄运。对于失败，沃尔特早已习惯，小说以闪回的方式介绍了沃尔特的童年、青年时期以及与妻子的交往过程，过去与现实交织在一起，推动着故事向前发展。沃尔特童年时最喜欢玩的游戏就是充当 “警察抓小偷”游戏里中枪倒地的死者，而他瘦小、协调能力差的身体也能胜任这份工作。青年时期，沃尔特也一直在品尝失败的苦果，打架的时候会打输，玩橄榄球受伤下场，考试不及格，竞选落败，未能进入空军士官学校等。沃尔特的生命中充斥着失败，只有一次是例外，那就是与妻子的约会及结婚，这次他成功了。而现实则是沃尔特面对着又一次失败，他被炒鱿鱼了。沃尔特虽然想好了用谎言来欺骗妻子，同时继续找工作的方法，但计划远没有变化快。在妻子的逼问下，沃尔特被打回了原形，他瘫坐在椅子上，说出了事实的真相。在整个故事的叙述中，我们很难看到耶茨对人物的评价和议论，他如同一部摄影机，忠实而冷酷地记录着主人公的一举一动，现实就这样呈现在读者面前。

　　其次，从耶茨客观、冷静的现实主义叙述中，读者可以体会到作家文字背后热烈的情感。被视为美国二战后 “焦虑时代”代表作家的耶茨，其小说总是透露出一种深沉的忧伤和涌动的激情，这两种情感几乎出现在他的每篇小说当中。冰与火的对撞构成小说独特的审美张力。读者能够从中体味到冷酷的现实和不屈意志之间持续的冲突和抗争。在 《自讨苦吃》中，沃尔特的表现虽然令人失望，但他所做的抗争自始至终都存在着。从童年时代努力扮演好 “死尸”到橄榄球场上奋勇冲锋、争取挂彩，这都表示在沃尔特的心中存在着强烈的渴望，他渴望被别人认同。在被解雇后，沃尔特也没有放弃抗争。他先是在秘书和同事面前尽量表现出优雅的态度，将虚弱的内心掩盖起来，走出办公楼后马上开始投入找工作的征程，虽然几家中介单位和之前认识的朋友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好消息，但他的态度无疑是值得肯定的。他甚至想好了要欺骗妻子，来独自承担失业再就业的压力。这一切都是沃尔特抗争的表现，虽然结果是他又一次失败，在妻子面前道出真相，但他的抗争有目共睹。从耶茨冷静的叙述中，读者可以体会到作家对作品中主人公的深沉情感。对于主人公的经历，耶茨感同身受，这使他的小说在冷酷的文字背后充满了一股涌动的激情。

　　最后，耶茨将眼光聚焦于社会生活中的普通人，从其笔下的小人物，读者能找到自己的朋友、邻居的影子，这种创作方式增强了小说的时代感和生活性。《自讨苦吃》中的都市白领，其成长过程非常平凡，平凡到扔进人群中已经无法分辨哪一个是他。他的童年和青年时期看似都生活在不成功的阴影中，但细心的读者会发现，其实那些所谓的失败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些失败之所以深刻地印在沃尔特的脑海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他自己反复强化这种记忆。其实他自己只是个普通人，既不能算成功者，也不必归于生活中的失败者。在公司中，他之前所做的工作虽然初级，但他已能得心应手，否则他不会得到晋升的机会并做到今天的职位。而因能力不足而被老板炒掉，这也是生活中再常见不过的事了，更不该将自己划归失败者的行列。在这篇小说中，我们看到的是一个习惯于失败的普通人，他的孤独、无助和挣扎是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有过的经历。耶茨选取的具有典型性的小人物使他的小说更加贴近生活，也将其作品烙上了现实主义的标签。

　　综上所述，虽然耶茨的作品中的主人公形形色色，他们的文化背景、生活环境和个人境遇都有着很大的区别，但诚如小说集的名字一样，失败的孤独者是将不同人物的生命经历串接起来的凝聚点与唯一主题。耶茨曾经说过，“如果我的作品有什么主题的话，我想只有简单一个：人都是孤独的，没有人逃脱得了，这就是他们的悲剧所在”［1］。《自讨苦吃》正是这样一个短篇，作者以细腻的心理描写和冷峻的现实主义文风，阐述了这一主题。

　　［1］［美］理查德·耶茨．十一种孤独［M］．陈新宇，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4．

　　李侠（1980— ），女，陕西延安人，研究生，西安电子科技大学副教授，主要从事英语语言文学研究及大学英语教学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