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俊华

　　1

　　周一的上午，我带着两名工作队员去了港边村委会。清明时节的乡村，鸟语花香，美极了。港边村是县卫生局的扶贫点，我们是第三批驻村工作队了。与前两批不同的是，我们三个人都是女性，因为我是女的。我们进村委会还没有落座，村妇女主任就急巴巴地来报告。钱副局长，不好了，成果又将谷成的媳妇给抱了。

　　我听了，心咯噔一下，像被石头硌着了，疼。发生这样的事，在意料之中。成果每年都要闹出两件让扶贫工作队和村委会揪心、烦心的事情，没有恶果就算万幸了。凭借女性的敏感，我心中的后顾之忧与日俱增。港边村属深度贫困村。因为穷，年轻人几乎都外出打工去了，村干部都难找。港边村的支部书记就是县委组织部配派的大学生村官。小伙子是在县城里长大的，工作热情很高，但没有农村基层工作经验，所以，工作队的压力更大。

　　我问，谷成在干什么？村妇女主任说，谷成拎着斧头在鸭嘴湾到处找人，扬言要劈了成果。村支书已经往鸭嘴湾那边去了。鸭嘴湾是港边村一个自然湾，有一千人口。

　　谷成的媳妇昨天才过门。

　　鸭嘴湾村前有一口水塘，鸭嘴湾的人都叫它门口塘。门口塘的水是从鸭背山流淌下来的，一年四季不断流，一口好清泉。鸭嘴湾的人很有智慧，在门口塘的上游修了两个水池，泉水经过这两个水池，再注入水塘。第一个水池用于淘米洗菜，第二个水池用于浆衣洗被，塘里的水用于清洗拖把、农具之类。昨天晚上新房被闹得天翻地覆，今天一大早，新娘就抢时间打扫新房的卫生，新娘到门口塘洗涤拖把的时候，成果趁其不备，将新娘搂抱了一下，还扎扎实实地在新娘的脸上亲了一口。

　　村妇女主任之所以说，成果又将谷成的媳妇抱了，不是成果把谷成的媳妇抱了两次，更不是多次，而是在鸭嘴湾抱过多个新过门的媳妇。这个傻子，见到新媳妇就想抱，鸭嘴湾新过门的媳妇几乎都被他抱过。

　　鸭嘴湾的人对成果抱新媳妇开始有点紧张，后来就见怪不怪了，因为成果抱人家新媳妇都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大庭广众之下进行，抱一下，扔下撒腿就跑。有时躲到深更半夜回家，有时躲一两天才回家。新娘被一个傻子抱了，新郎新娘第一时间都很恼火，不过，时间稍长一点，细细想一想，气就消了。成果毕竟是一个傻子，能把他如何呢？几年前，成果第一次抱人家新媳妇的时候，主人去镇派出所报了案。镇派出所所长是十年前抓捕并处理成果的警察，那时所长在县公安局治安大队当民警。镇派出所接到报警后，警车不到半个小时就开到了鸭嘴湾，所长亲自带队来的。但了解情况后，不但没有去追捕成果，反而给鸭嘴湾的人上了一堂法律课。所长说，傻子是不承担刑事责任的，因为他是傻子，没有行为意识；二是搂抱别人新娘，属违法行为，但并没有造成严重后果，即使抓到成果，也只能对其进行教育训诫；三是大家要提高自我防范意识，避免此类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

　　我和村妇女主任只用十几分钟就赶到了鸭嘴湾，门口塘两岸围着两大圈人。南边十几个壮年男人在堵着谷成，劝他息怒，放下斧头，不要像成果那样做傻子事。北边一大堆妇女在安抚成果的母亲，他母亲正在号啕大哭，我的傻子儿啊！作孽啊！欠老婆欠得发疯癫啊！让老娘的脸往哪里搁啊！

　　成果妈妈经众人劝说，停止了哭泣，却冷不防双膝跪到了地上，她给大家作揖求饶。她说，帮我给谷成侄儿求个情，不要去伤害成果，要杀要剐冲我来，这是前世造的孽，天老爷让我养一个傻子啊！便又伤心伤意痛哭起来。

　　成果的妈妈年近七旬，辈分很高，比在场的都是她的晚辈，她给晚辈下跪作揖，哪受当得了？大家瞬间乱作一团，慌忙把她搀扶起来。

　　2

　　成果抱谷成媳妇的事暂时平息了下来。成果妈妈回家后，我让鸭嘴湾的女人都离去，我想单独跟她聊聊。

　　我跟成果妈妈面对面坐下，她又起身去给我倒茶，我拉住她的手，没让她动。我到她家来过数次，她家里根本没有热水瓶，更不会有茶叶、茶杯，口渴了，就舀一碗井水喝，一年四季都这样。我也知道，她给我倒茶，仅仅是做出一个姿态。在成果犯傻之前，她家在鸭嘴湾属中上等的家庭。成果刚刚犯傻那几年，她抱着一线希望，为成果四处求医，把家里的积蓄都填进去了，成果结婚置办的家具都变卖个精光，成果两个出嫁了的姐姐的家庭也快被拖垮了。求医无效，家破人未亡。成果成了一个没有内容的包装盒，一个活废物。房子成了危房，没有钱维修。幸亏及时来了扶贫工作队，现在住的这套二室一厅的房子，是三年前按“两不愁三保障”的标准给她家建的。家里除了两张床，几个锅碗瓢盆，其他家徒四壁。好在成果妈妈虽然年事已高，身体尚好，能挑能驮。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加上两女儿给一些接济，还能维持生计。

　　我小心翼翼地问，成果一会儿回家吗？

　　成果妈妈说，哪敢？不知道这次躲到什么时候回家，我可怜的傻子儿呃。说着，又抹起眼泪来。

　　我疑惑地说，他能知道自己做错事吗？成果妈说，知道的，还没有傻到一无所知，晓得躲嘛。

　　我问，成果平时生活能自理吗？成果妈好像没听懂我的意思，想了想说，我儿作孽，想老婆都想疯了，晚上抱着枕头当女人睡觉。她的答非所问让我惊讶，我不解地望着她，等待她继续往下说。

　　她说，成果小时候可聪明了，考大学只差几分。说完，自顾自摇头，叹息，仿佛回到了十年前。

　　我曾经听村妇女主任向我介绍过，成果并不是先天的傻子。读书的时候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学生，长得也帅。高考落榜后，两个已经出嫁的姐姐鼓励他复读再考，刚刚报了复读班，父亲却因意外事故去世，彻底打破了他高考的念头。两年后，成果谈了一位非常心仪的女朋友，是他高中的同班同学，正在筹办婚礼的时候，一念之差误入歧途，导致了今天的结局。有一天，他去镇上集市卖完一担甜瓜，回家的路上，遇上他初中的一个同学，约他晚上一起喝酒。酒过七巡，那位同学怂恿成果一起去偷火车上的电解铜。港边村是铜都县与三溪县交界的一个口子村，铜都县有一个大型铜矿，每个星期有一趟拖电解铜的专列，途经鸭嘴湾。

　　成果开始没有答应。那位同学用鄙视的眼神对着成果，说，我干了十几趟，还没有遇到什么情况，哥们，听说你摩托车都买不起，你看我，早都开上汽车了。成果结婚的确只差一辆摩托车了，就鬼迷心窍地跟着去了。结果，他们行动的时候被公安局全部抓获。他的那位同学和其他几个人，因为是惯盗被判了刑。成果二个月后被释放回家，人却变成了傻子。从那以后，成果见到穿制服的人，特别是佩戴领章帽徽的人就像老鼠见到猫那样乱逃乱窜，东躲西藏。

　　成果成了傻子，婚事泡汤，导致成果的病情越来越重。

　　成果妈妈提到往事就止不住呜咽起来。我苦命的儿啊，当时婚礼服都买了，正在筹钱买摩托车，女方一律要买摩托车。离结婚时间只差三个月了。我听着，心在想，成果总去抱人家的新娘，也许跟这有关。

　　成果妈妈愁颜满脸，说，钱副局长，我求工作队做个主，给成果娶个老婆吧。只要是个女人就行，不然我担心成果做出伤风败俗的事情，到时，我恐怕想掉颈都找不着绳子哩。

　　

　　我紧跟着说，你发现了什么吗？成果妈妈说，嗐，说出来羞死人啊。有一次，我亲眼看到的，成果在鸭背山脚下看到两条牛在搭背，我们鸭嘴湾的人把牲畜做那事叫搭背，你肯定听不懂。公牛做完事下来，我那个傻子儿爬上母牛背去，差点被发怒的母牛给摔成肉泥了。我听着，毛骨悚然。

　　成果妈还说，成果经常一个人关在房间里，脱得精光，把自己的鸡鸡往墙上、桌子脚、被子上乱戳、乱擦、乱揪。我看了又心酸，又心痛，又担心。

　　听成果妈妈说这些，我目瞪口呆。我问，有合适的女人吗？我不便多说，以免伤害了她的自尊。但心里还是在说，一个傻子，哪个愿意嫁给他呢？

　　她毫不犹豫地说，鸭嘴湾的杏枝就行。

　　我知道杏枝的一些情况，她比成果小六七岁。杏枝小时候也是很玲珑的一个姑娘，四岁那年，一次生病在村卫生所打针，一个疗程的针没有打完，耳朵聋了，嘴巴哑了，只会看着人傻笑。杏枝成了傻子。但有人发现，杏枝偶然还拿着书翻，也不知道她看懂没有。

　　成果妈妈的话倒是启发了我。成果和杏枝出生时都是健康的人，人体的基本功能是正常的。我是学医的，我敢肯定。谈到给成果找老婆，让我想起开展脱贫攻坚以来，县卫生局一直在港边村蹲点。县里要求每个单位包保一个村，每位副科级以上干部包保一个贫困户脱贫，我的包保户是成果家，一对孤儿寡母。也不知道做安排的人是蓄意所为，还是巧合，我开始真的有点不乐意，甚至在心里骂过：缺德。第一次入户走访，回到单位就被单位的同事当作了笑料。班子的同事跟我开玩笑说，你的包保户最大的困难是成果找不着老婆，请及时解决成果的老婆问题。局长说得更恶心，肉麻。他说，三年内，如果成果找不着老婆，影响港边村脱贫验收，你就亲自上。开玩笑归开玩笑，工作归工作，前面两任副局长当扶贫队长的时候，我都给他们建议过这事，他们和村里的干部都不以为然，认为成果这类痴呆傻的人，不能成家生子，否则，龙生龙，凤生凤，傻子生傻子，一代不如一代，永远摆脱不了贫困。事情就这样搁着，直到现在。

　　我们局扶贫工作队每二年轮换一次，班子的同事照顾我是女性，到农村住宿不方便，把我一直往后挪。去年底轮到第三轮换班了，局党组安排的是老魏当队长。老魏今年五十八岁，马上就要改非了，身体不太好，“三高”附体，我主动请缨就来了。我到村里后，特别关注成果的情况，真的开始琢磨着给成果找老婆。

　　3

　　成果从公安局放回，人傻了，身体并没有垮，却不肯下地干活了。每天疯疯癫癫，四处游荡。除了他妈妈，他不与任何人近距离接触，特别是陌生人。他始终保持着十米八米的距离，他对人都有敌视和畏惧情绪。成果放回来的第三天，他自己把准备结婚的新郎服穿上了，而且，一穿三年，没有脱下过，晚上睡觉也穿着。直到穿得面目全非，满身开花了，好心人送了一件一模一样的衣服，他妈妈连哄带骗才给换下。

　　杏枝有一个姐姐，十年前就出嫁了。杏枝从小受到她爸爸的宠爱，不让她干累活，脏活，只让她学会了做一宗事，打猪草。本意是让她多认识动植物，结果她喜欢上了到田间地头打猪草。她认为打猪草很好玩。农村田地撂荒的多，狗尾巴草、蒲公英、甜象草、皇竹草、拉拉蒿、车前草、黑麦草、荠菜，遍地都是，又肥又多。杏枝每天都去田头，地边，山坡上打猪草，一阵风就可以扯满一篮。

　　杏枝与成果经常在山边、田埂碰面，杏枝从来不搭理成果，成果也不冒犯杏枝。有一天，雨过天晴，杏枝拎着篮子在鸭背山脚下全神贯注地扯猪草，一条毒蛇昂着头向杏枝游去，足有锄头柄那么粗，嘴里吐着血红的冷箭。杏枝发现时，毒蛇距她只有一米多远了。杏枝顿时被吓得脸色苍白，不知所措。这时，成果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树林里蹿了出来，手拿一根竹竿，往那毒蛇横扫过去，蛇缠在竿梢上被甩出十几米远。成果扔下竹竿，也不理会杏枝，转身就走了。

　　从那以后，杏枝开始用友好的目光看待成果。

　　又有一次，也是杏枝在一处撂荒的山地上扯猪草。那天杏枝穿得非常漂亮，上身是草绿色的花格短袖衬衫，下身是百折裙子。虽然杏枝成了傻子，她爸爸还是经常给她买新衣服。杏枝只顾撅着圆溜溜的屁股闷头儿扯猪草，冷不防后背被人紧紧地箍住了，可怜杏枝喊又喊不出来，怎么挣扎也甩不脱后面的人。正在绝望中，远处飞出一个土球，不偏不倚砸在那个男人的臀部，疼得喊爹、喊娘，就地打了几个翻滚，跛着腿灰溜溜地逃跑了。那个人是一个四处游走的江湖兽医，看到杏枝一个人在打猪草，柳条一样的身姿，像一只彩色蝴蝶在草丛中飘忽，正巧四周无人，便起了兽心。

　　从那以后，杏枝见到成果就有了笑脸。在没有人的时候，还让成果牵过她的手。成果碰到杏枝打猪草，前来帮忙，将猪草往她的篮子里装，她伸出篮子去接。

　　鸭嘴湾的热心人曾经给两家撮合过，杏枝的爸爸坚决不同意。他认为女儿比成果强，杏枝爸爸在镇里的一家企业当副总，家底不算厚，但多养几个人的钱还是绰绰有余的，何况他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虽然傻，还有点舍不得嫁。更重要的是，担心杏枝嫁不好，女儿受苦，受欺侮，还不如养在家里，自己疼她。

　　4

　　预料中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那是一个周末，我老公生日，在餐馆吃完生日宴，准备去逛超市，我的手机响了起来。电话是村支书用座机打来的，周末村里很少跟我打电话。我接通电话，就听到村支书声音急切地说，钱副局长，村里出大事了，成果把杏枝强奸了。

　　听了这个信息，真是头都大了。我的喉咙好像塞进了一个洗碗球，好一阵说不出话来。静止了片刻，我问，什么时候发生的事，现在情况怎么样？

　　村支书说，一个小时前。杏枝的爸爸已经向派出所报案了，派出所马上过来抓人。我说，别急，我马上赶过来。

　　从县城去港边村有一个小时的车程。我戴上耳机边开车边打电话，好在我中午滴酒未沾。我第一个电话打给了镇长，镇长是我大学同学，请他出面跟派出所商量一下，能不能暂缓一下去港边村抓成果，成果毕竟是一个傻子，一个孤儿寡母的特困家庭，况且情况还不清楚。镇长答应了我的请求。镇派出所的所长也非常够意思，他在派出所等候我，然后坐我的车去的鸭嘴湾，临出门还换上了便装，没有带其他的民警。他很冷静，好像不想打扰鸭嘴湾，更不愿意让成果再受到惊吓，如何处理这件事，他似乎心里早有准备，胸有成竹。

　　我们来到鸭嘴湾，门口塘四周站满了人，乱哄哄的像个麻雀窝。乡村出现了这种事情，当然就成了舆论的热点。成果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和村支书带着所长一起去了杏枝家。杏枝的爸爸认识派出所所长，他见所长既没有开警车，也没有穿制服，一个人赤手空拳到来，老远就话中带刺道，你们这哪里是抓犯人的，像走亲戚哩。

　　所长宽松的脸一沉，说，你说抓人就抓人？情况搞清楚了再说嘛！

　　村支书和所长在杏枝家的堂屋坐下来了解情况。我发挥女性的优势，拉着村妇女主任直接去了二楼杏枝的房间。

　　杏枝躺在床上。杏枝的母亲坐在靠床的一张椅子上，脸上挂着地图一样的泪痕。

　　杏枝妈妈伸手从床铺下面摸出一条百折裙子和一件内裤，是杏枝上午穿的。裙子和内裤沾着泥沙，青草汁的痕迹和干涸的血迹叠加在一起，还散发着腥味。

　　但我发现，内裤和裙子都完好无损，没有撕裂的地方。

　　我瞅一眼躺在床上的杏枝，杏枝没有预料中的悲伤，在傻乎乎地望着天花板，眼角含着一丝不知道掩饰的微笑。我的心情顿时轻松了一节。

　　杏枝的母亲轻声说，钱副局长，你要替我们做主啊，出了这事，我女儿今后怎么办啊？

　　我还没开口，房门开了，一位年龄大约六十往上走的女人进来了。她将房门“哐当”关上，由于用力过猛，房门弹开了一条缝，她也不管不顾。

　　杏枝妈妈给我介绍，这是我的姐姐，杏枝的大姨妈。我仔细瞅一眼，跟杏枝妈妈像一个粑印磕出来的，但她张口说话就能得知，性格比杏枝妈妈要火爆百倍。杏枝的大姨妈好像憋着一肚子气来的，杏枝妈妈让她坐，她理都不理，铁塔一样站着。眼睛瞅着床上的杏枝说，妹妹，本来我是不管你家闲事的，但我心疼我杏枝侄女，听说派出所又要来鸭嘴湾捉人了，才赶过来。趁工作队和村里的干部在场，今天我三人对六面把话说清楚，爱听不爱听，我今天都要说。今天的事，我看得一清二楚，根本不是成果强迫杏枝侄女。

　　大姨妈语惊四座，屋里的人都被镇住了。大姨妈说，杏枝在地里打猪草，成果看到了，跑过来帮忙，杏枝还不时望着成果笑。我在对面的玉米地里施肥，玉米苗有半人多高了，两个孩子看不到我，他们的行动我却看得清清楚楚。成果过来了，他家那只花狗婆也跟了过来，跟你家的黑狗公即时就玩到了一起。这两只狗是俩孩子的伴，形影不离，鸭嘴湾的人都知道。也是奇了怪了，人好，两条狗也亲热。杏枝和成果扯满了一篮子猪草，坐在草地里，背靠在那棵梧桐树上，手就牵着了，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傻笑。也是巧了，两只狗一阵打情骂俏，骚性发着了，就在俩孩子眼前，搭上背了。钱副局长我们鸭嘴湾的人文明得很，把畜生交配说成是搭背，比你们城里人还文雅吧？这两只狗东西好像是特地来给俩孩子撩骚，做示范的，俩傻孩子眼睛瞪得跟铜钱那么大，看着两只狗搭背，足足有半个小时。两只狗做完事，相互安抚一阵就散开了，成果那个狗东西却发着了，翻身将杏枝压在了身子底下。妹妹你别插嘴，我不是见死不救，因为杏枝并没有反抗，所以，恰恰相反，我是成全俩孩子。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虽然俩孩子现在是那个傻样子，但他们能够生儿育女，我们有什么资格不许他们过人的日子？妹妹我早就忍不住了，这些事，不能光听我妹夫的，一个大男人，哪里知道女人的需求？你心里比我更有数。

　　杏枝妈妈听着姐姐的叙述，脸色跟着风云变幻。她有些不知所措，惶惶地说，杏枝回家的时候，哭成了泪人，你怎么说？

　　大姨妈直爽地说，杏枝侄女还是个处女，做完那事，看到下身都是血，慌了，吓哭了，难道不是？我们都是女人，都是过来人，没体会？我出嫁的时候，如果不是母亲头一天告诉我这些，新婚初夜，我也会被吓哭。大姨妈说到这里，突然降低嗓门用开导的语气说，抓紧把闺女嫁了，妹妹。

　　杏枝妈妈急了。拧着眉笔说，姐呀，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杏枝这个样子，嫁给谁哩？

　　杏枝大姨妈说，成果呀！成果有什么不好，如果是原先的成果，还看不上杏枝哩。到了这一步，还不看菜吃饭，随水下米，去派出所报什么案！好哩，现在派出所的所长来了，让他将俩孩子都抓走，关进大牢。你们要闹得满城风雨，把自己的屁股露给全鸭嘴湾的人看个遍，才舒服，是不是？愚蠢，你们比成果、杏枝还愚蠢，还傻！

　　杏枝大姨妈说着说着，抬起手，用袖口去压自己的眼角。

　　我和村妇联主任面面相觑，如拨云见日。

　　5

　　说实话，不论是从一个女人的角度，还是从工作队队长的工作职责出发，面对成果和杏枝这种情况，心里都压力山大。杏枝还好一点，成果如果不给个女人，他度日如年，欲火难平，迟早要出事，要出大事。如果有朝一日，他去强奸幼女，杀人毁尸，真不知道怎么收场。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成果妈妈多次跟我说过她的忧虑。我还清楚地记得，我第一次去成果家入户走访的时候，也是没有经验，我是穿一条短裙子去的，我跟成果妈妈坐在门口说话，成果虽然站在很远的地方，但他一直盯着我的大腿，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可以感受到，他眼睛里放射出贪婪的欲火。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敢穿裙子去他家了。再者，成果的妈妈已经年近七旬，身体还健康，能照顾这个家，看护着成果，但迟早是要老去的，老人走后，成果怎么办？反过来想，成果结婚也有后顾之忧，跟谁结婚，结婚后能否生出健康的孩子，又是一个心结。

　　我和村委会的同志经过商量，经成果和杏枝的家长同意后，送成果和杏枝去县医院做了一次体检。结果表明，他们的生理特征良好，便促成了成果和杏枝的婚姻。

　　在俩孩子的婚事方面，杏枝爸爸的态度出乎意料地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婚礼所需的一切费用，他全兜底，没有让任何人出一分钱，办得热热闹闹。杏枝爸爸还抢在婚礼前，在成果家后院搭建了一个三四十平方米的猪圈。送嫁妆那天，杏枝爸爸别出心裁地送了两头架子猪过来，猪的身上还佩戴着红绸子。他说，这也是嫁妆。他让杏枝婚后继续养土猪，他把杏枝的生活安排得妥妥帖帖。

　　我发现杏枝的爸爸是个有经济头脑的人。现在的人都讲究生活质量，吃绿色食品。这些年吃猪草的土猪肉非常俏火，他家养的土猪价格比养殖场吃饲料的猪肉贵一倍，而且不用找市场，都是效益好的企业上门收购，甚至预付定金订购。

　　成果杏枝婚礼那天，我给他们送了一对红双喜牌的热水瓶去。我给成果妈妈说，要养成喝熟水、热水的习惯。特别是杏枝的月经期不能喝凉水。我还跟她幽默了一句：俩孩子现在结婚了，搭背之后不能喝凉水，如果怀孕，更不能喝凉水。成果妈妈那天特别兴奋，好像日子里只剩下笑了，她笑哈哈地说，知道了，如果生了孙子，一定结拜你做大妈。

　　时间一晃过去了两个月。前天，我去了成果家一趟。我问成果妈妈，小两口日子过得怎么样。她笑得嘴都合不拢了，一个劲地说，好！好！好得很！她说，成果从来不给我搛菜，现在每顿饭都给他老婆杏枝搛菜；傻子儿不傻，知道疼老婆。成果妈妈滔滔不绝，一高兴，什么都说出来了。她说，每天吃过晚饭，成果就把杏枝往床上抱，夫妻俩在床上疯，两个傻子儿啊，也不知道害羞，把床板弄得吱吱呀呀地响。也许是成果妈妈发现我的脸红了，说，嗐，我在跟你说什么呢，羞死人了。

　　其实，我挺兴奋，甚至那一瞬间我想我老公了。成果妈说，有了老婆，人好像变聪明了，变勤快了，现在每天都跟着我下地干活。我将锄头往门前一蹾，他就扛起锄头跟着我去挖地，将镰刀往他手里一塞，他就乖乖地跟着我去割麦子。一天干到晚也不知道累。杏枝的猪也养得好，架子猪都开始长膘了，日子过得有盼头了，都是你们做的好事，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

　　6

　　两个月后，有一次我路过成果家。看见成果妈妈和杏枝妈妈在教杏枝做饭。俩亲家母望着杏枝站在灶台边炒菜，成果在生火，虽然手脚都不麻利，但能把饭菜弄熟，她们就放心了。

　　成果妈妈悄悄地告诉我，杏枝怀孕了。

　　杏枝肚子里的孩子五个月的时候，我让村妇女主任陪同，专程送杏枝去县医院做了一次孕检，用的我的医保卡。大夫说，胎儿正常。也许是做母亲的天性，我听到这个信息，像说我的儿媳妇的事一样高兴。

　　返回鸭嘴湾的路上，村妇女主任坐副驾，我和杏枝坐在后排。现在的县道都修得好，一点儿不颠簸。杏枝好像知道她肚子里的胎儿正常似的，很兴奋，一双手在她中部崛起的部位游移。杏枝今天眼睛特别温顺，像绵羊一样，一直瞅着我。车拐弯的时候，杏枝忽然就势将头搁到了我的肩膀上，手也轻轻地挽住了我的胳膊肘，她的手柔柔的，头软软的。这个傻子闺女突然做出这个动作，把我一下子弄傻了。一股暖流像电流一样穿透我的全身，麻酥酥的，眼泪竟然毫无抑制地溢出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