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愿望是马上死掉,快快乐乐地当野鬼。当鬼好好,不用人管,每天在外头玩,也不用回家。我当鬼就不用写作业,不用上学。我当鬼,不用吃饭洗澡,我的祖父再也不用打我骂我了。
——关牛窝公学校·刘兴帕·作文题目《我的愿望》
“太平之世,人鬼相分;今日之世,人鬼相杂。”《杀鬼》书中,将人事措置聚焦于20世纪40年代日据时期的台湾孤岛,单以“世人”而论,此地原住民城里人四脚仔阿山仔已极杂乱纷繁,而身处这扰攘相争的人间世,主人公帕又独具异禀,身具神力生阴阳眼能见鬼神。于帕而言,周遭何止“人鬼相杂”,乃为天地神人草木走兽机械器物多方混处,人与鬼神器械草兽界限全然模糊,在此,帕与黑熊猪鸡嬉戏,与鬼王往来交接,时常任由效忠于日本天皇的义父鬼中佐,与忠于“唐山”的阿公刘金福等将其行止摆布。
虽是围绕帕而展开的“台湾往事:1940年-1947年”,但满清借助义军统领“鬼王”吴汤兴被拉回,日本与民国皆有当下占据台湾的“父系”势力为代表,展演的虽是群居于深山关牛窝的“原”住民,却因无从抗拒他方势力纵横,不得已处于接招应对的被动局面,只能连带转为“附属”的依从与抗争。短短七年之内,一座宝岛如此多方阵营交错杂陈,内中尤以日本军队、中国军队为两支重兵,二者相争胜败来去,以此推动着小说现世行进的节奏。身具异能又力大无穷的帕,却只以一双无碍眼等视众生,感一切物观一切法,究其本体心性,显现出的是孩童般纵情任性、俯仰随人的天真摇摆,一切本乎情感与本能行事,从无类于成人的观局、盘算、谋划与决断。由此双目观照而得的对世事的洞彻,显然决非常人意义上老谋深算的“对时局洞若观火,运筹帷幄”,而是另一种“无知之知”,令纷沓世事,在帕的眼里翻转出另一层接近本真的原初意蕴。早在2003年于台北出版的《神秘列车》之中,甘耀明即已这样道:
人世之间充满谎言,人的双眼已被欲望所蒙蔽,所以他们看不见虎姑婆,只有那些尚未被污染拥有纯真之眼的孩童与成人才能“看清楚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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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帕所心仪的世界,是要“用梦境丈量”的无所不包的宇宙,一旦由“讲故事的人”投射以徐徐燃尽的柔和烛光,哪怕冷硬的石头烟囱,也缤纷变幻成流星星云
一 机械复制时代的抒情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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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心“唤梦”——在漫漫人生旅途之中,长久身居那些与现实混同的绮丽梦境,仿佛只成为了原始人的专属特权,距今已相隔千年有余。现代人徒自欣羡,却早就无从企及,唯有在“讲故事的人”的带领之下,偶然在充满魔力的话语中被带回仿若身临其境。弗雷泽于其大名鼎鼎的人类学著作《金枝》之内,曾以充满诗性的语言,下了这样的一份断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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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甘耀明笔下,长久居于深山,早已“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宛如时空倒错般被茫然搁置在20世纪的岛上“原始人”——1940年代的台湾原住民们,甫触外界之时,便是如此视诸种机械运转如万千精怪翩然翔舞,他们以元初之始神话传奇的方式,对火车、飞机、收音机等由日军携来的钢铁造物,均仔仔细细地听其言而观其行,展开着一场又一场乍逢不速之客后的观望、打量、靠近、退却、搏斗、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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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占据了刘金福曼妙遐思的火轮车,轰隆运行之声,竟能婉转有如自然界的酥润春雨,端赖司机司炉的亲密养喂与爱恋浇灌,令其在举手投足间将迷人之处充分发散而出。如此与机械体展开的爱恋,不再是因无知无识而视万物尽皆有灵的幻梦心影,而是在基于充分的认知与了解之后,因了对特定“机车”的日日爱抚,是以不断在其丰腴身躯上加深灌注的绵长情感——生长于台湾的机关助士赵阿涂,在“铁道现业员教习所”训练期间,学科术科兼优,于新竹州区域赛夺魁,摘下总督府铁道部的优胜,对火车的诸种关窍了如指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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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司机司炉日日操持,在方寸手掌翻转之间,每分每秒感应巨型机械的呼吸节律,长久注目着“天霸王”呼啸飞驰,领略其以钢铁巨人之躯,四散溢出的满满似水柔情。机车每一份哐当旷荡的奇异节奏之声,都是“火车跟荒野间的私密呢喃”,是与周遭草木的亲切招迎,是与和风朗日同呼吸、共运命的欢畅笑语。而至佳宛曼之处,则唯有与之真正生死与共的机关士与机关术士——作为“另一半”的生命共同体,方能得蒸汽机车指引领略:
“不如这样说,如果把机关车当作少女,‘爱子的秘密’是设计者在少女身上粘了一颗痣,那是少女最美的地方。”成濑说。白虎队都睁大眼,认为这譬喻再妙不过。这时赵阿涂接话了说:“前辈说得没错,有人把‘爱子的秘密’叫作‘少女之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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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机车少女“最美的地方”,只于最隐秘的部位偶然昙花一现,寻常人在寻常时决计难于窥见。在甘耀明的慧眼识珠与妙手排布下,属于天霸王紫电的“爱子的秘密”,唯有在死生间方能霍然绽开,如《银河铁道之夜》般逼近想象与美的极限。暴雨如注的夜晚,蒸汽机车紫电与司机成濑合力拼死一搏希图跃过桥头,竭尽所能将时速飚至一百二十公里以上,疾风骤雨顺着车头菊纹盾的纹路散开,雨隙散成白蒙蒙的山茶花,天时地利人和亲密合谋在此“共襄盛举”,令独属紫电的“爱子的秘密”迅疾展露,又戛然而止于巨型机车跌落桥下的最绚烂时,如武士剖腹般血光四溅又如日本万千垂樱荡落,随着紫电与成濑生命的消逝转瞬间消散无踪,一切归于死寂,徒留死生相随的柔情蜜意与回忆中的长久静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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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靠至高时速合体跃过桥头,是在几已前行无望时的微薄希冀,最终以跌进谷底壮美收场,某种程度而言算得意料中事。血肉之躯的活人,将一副完完整整的爱与命献祭于钢铁少女的梦境,只须笔触略微调转,便易流于俗常地变作控诉当代人无可奈何的“异化”,被政治势力的俘获与为机械牺牲的无谓。但在甘耀明的笔下,却显得内中自有氤氲无尽的情意流转,因机械满怀灵性的应答与合作,双方携手共赴终局,翻出几分因梦寐以求而最终得偿所愿的“值得”。无论是机关士成濑,还是以飞行为生命的银藏,都在机械的“有灵”之中寄托了自己的部分魂灵,无论对紫电抑或飞隼,都将之视为活生生的特殊个体,某种程度上担纲了爱恋的对象乃至自家生命存在的动力。每位娇俏的钢铁巨人,唯有与通其脾性的操纵者相合,方能使双方的生命共同流转出无尽生机灵韵,是以即便共死,也远胜独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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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现代器械在甘耀明笔下就不再只是铁面无情碾压而过的庞然巨物,它显形为至美对象,成为爱的无上依托,梦的最后归依,甚至如神灵般足能点铁成金,具有令人死后“飞天”的通天能耐。萤火虫人尾崎腰部被烧夷弹炭化,闷火逐步上烧,已无法保全性命。但即便一息尚存,也仍想要弥补飞行遗憾,是以唯求将自己的“人炭”放入机车火室,好借此化为一股浓烟飞上天,同时也将肉身转为充盈机车少女精气的燃料与滋补品。钢铁少女借之重获运转的生机,而尾崎也借其巨硕锅炉的纤纤妙手巧加转换,得能完成“飞天”夙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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濒死之人,自愿以残存肉体为祭品,献祭的对象已是钢铁造物,再非旧日神灵——或说是已遁迹为钢铁的新式神灵,从而达到某种人神共赢。内中“交换”的核心逻辑,与原初的人神共存竟也巧妙吻合:为神献祭一旦执行,便已达成契约,我以身饲神令神滋养神力,那神便有义务完成我的心愿。而《杀鬼》内中,毕竟已到得20世纪的台湾,除开以人为祭之外,竟也有昔日旧神以其“神身”饲喂钢铁新神,众物皆神皆鬼皆人皆植物皆动物,由甘耀明搭建而出的,乃是一派新旧杂糅,六界“齐物”混一的奇特胜景。
众物皆神皆鬼皆人皆植物皆动物,由甘耀明搭建而出的,乃是一派新旧杂糅,六界“齐物”混一的奇特胜景
二 人神鬼物草木走兽六界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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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日本军队入驻,火车烧却恩主公残肉,“焚神”成为侵占原住民信仰的形而下代指。新神统驭“钢铁神”开展全方位入侵,心心念念“大东亚共和共荣”的日军,意图以日本的天照大神取代中土的玉皇大帝,更进一步通过种种实质举措,要令关牛窝一贯尊奉的恩主公等诸多神灵失却托身之处。然而,烧神毁庙虽易,但要将代代相传的信仰从人的心中连根拔除,却远没有如此轻而易举。又何况要在台湾改换神灵门庭,不止要于举头三尺处改弦更张,更要祛除的是整整一份由神灵“红尘做伴”的俗世生活——在甘耀明笔下的台湾民俗信仰,比起惯常对神高高在上的赤忱虔信,更多了一份现世同居共处的缠绵入微,无论瘟神、伯公、城隍爷、恩主公、妈祖婆,竟有如每日相伴共眠的夫君发妻般亲切熟稔,体格脾性、隐秘瑕疵、相处方式、口角纷争,皆与常人一般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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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模样宛然可掬的“人间俗神”,使得要令鬼神在身遭灰飞烟灭较容易,从民众心底除净音容笑貌却更难,他们遍布日常生活的枝枝角角,每日在世人的舌尖枕畔,与红尘俗世一并滔滔滚滚。在甘耀明笔下,鬼神时显模样卑琐软弱无能,甚或凄凄惶惶手足无措,而帕虽可扛碑除鬼,也可挥刀斩神,却无法除去自家心头对体弱多病、异能较己远远不如的“神鬼”的那份惦念——力大无穷的帕能拿鬼王出气,甚至在占得上风时将其玩弄股掌之中,却不舍鬼王当真湮没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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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份情意牵缠横跨六界,众神早就从高高在上的碧落下沉,而诸鬼也已从漫漫黄泉上浮至人间世,一切鬼总曾是人,而一切人也将成鬼,世间人鬼情未了,莫说帕具阴阳眼能直接与鬼打交道,在《杀鬼》中,即便是生来羸弱缠绵病榻,又无见鬼异能的扶桑花少年,也时常在意念中与鬼依偎做伴。他治病须花许多钱,唯有靠便宜的“闹鬼”旅馆,才能勉强找个无人敢住的房间有个下榻之处,因而视鬼为解决棘手现实问题的恩人密友,不时送花送礼,偶或呢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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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作品之中,神鬼跨界与人相亲并不稀奇,中土古时早有山海聊斋一脉,今日“莲蓬鬼话”也多有红火热闹之时,但在甘耀明笔下,不止神鬼精怪,万物皆可跨界互动,细品却又有别于一切尽皆有灵的“泛神论”,而是无灵之物可有灵,有灵之物也无灵,在有灵无灵之间任意翻转,或此或彼亦此亦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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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孤魂野鬼”的身份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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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当时自认“天皇赤子”的帕,对“大东亚共和共荣”的具体局面,以及自家身处其间的微妙份位,却始终懵懵懂懂,唯有“皇帝每日红烧肉,皇后娘娘金扁担”般的天真设想。无论是身怀异禀的帕,还是在驾驶战斗机时显露特殊天赋的银藏,这些关牛窝的少年人,仿佛都是在借道于血肉纷飞至为残酷的路途,完成无忧无虑的纯真童年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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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似认同与皈依的是日本,却又决不止于单薄的名词“日本”,而是与其紧密连带的美与梦与暖与乐
而投身于政治的泥泞道路,却无法真正得获美与真的幻梦——无论是日军鬼中佐还是哨官刘金福,对自家阵营均坚持到底,却皆以失却性命告终。鬼中佐秉承武士道精神切腹自残,并由帕割头缝入鹿肚告结;而原本在台湾生于斯长于斯的刘金福,却因不合时宜的宣告——在“二·二八”运动时坚持声称自己是中国人,被误认作大陆前来的阿山仔,由台湾本土人开枪打死,以至显得更为反讽:
我们是中国人,不是日本人。我们是娃儿,全部投降了,拜托不要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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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金福心心念念的“是中国人、不是日本人、是娃儿”……这些名目都是来自“大人”的判断,而对于“是什么人”这一问题,天真如帕原本从来心无挂碍,与阿公住一处时,他自然是关牛窝人,后来日军来了欲做日本人便兴高采烈做日本人,也并不影响他救阿公听阿公话“是阿公孙仔”;但到得后来,即便心智若孩童似帕,也不得不反复受此困扰,单单在甘耀明笔下,由作家自己在《杀鬼》文本中道出的对帕的身份思虑与界定,便有如下几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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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帝遗孤、地狱恶鬼、年轻阿公、倔强老木、家神转世——帕是一切,然而帕又不过是帕,无论选择何种认同,阿公与血脉连,老木与自然连;台湾与在地属性连;恶鬼家神与恒长运转的大千世界连,都能与帕相伴到死永永久久。唯有“日帝遗孤”这样的政治认同,它会随时间变迁与政治势力的撤出而飞快消逝,借道筑梦未可厚非,为梦投身也固然算得死得其所,但如若并无“机械爱恋”、“上天飞行”、“长久嬉戏”等发于本心之“梦”附于其上,而徒然只为这单薄的名词被强迫征兵入伍断腿乃至身死,便令人只觉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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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始终关注的不是政治敌我,而是“人与力量”,并使之充盈鼓荡于《杀鬼》全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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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个体投身于一“类”共同体,是希望从中汲取能量,令生命焕发出光彩并具备别样意义,而非盲目受之驱策,成为“佣兵”令其将自己的生命力吸纳殆尽,最终消散无形。换言之,无论个体如何对共同体奉献给予,但归根结底总该当是个体从共同体中得获一些什么,而非由共同体将个体白白耗散一空。这在甘耀明后来创作的《邦查女孩》、《冬将军来的夏天》之中,以多种“宗教”在世人舌尖心头混同并存的赋形方式,得到了更进一步的阐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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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为了人的力量与获救——只要能令人的肉身得到抚慰,精神得到安顿,价值得到凸显,未来浮现光明,无论基督佛祖原始祖灵,诸神尽皆值得信从,即便工业化流水线上的产物,“泡面”满满香精添加剂防腐剂,方便易得随吃随丢,若能在特殊时刻弃却偏见用心感应,对人而言,也是一场又一场的神明显灵道成肉身,决计不可小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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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2年出生于苗栗,台湾中生代代表作家,擅书岛上“乡野传奇”,被视为台湾“新乡土小说”重要领军者。
? 此书主要写居于台湾村庄“关牛窝”的帕,生来力大无穷有通灵阴阳眼,由阿公刘金福收养,1940年被日本军官鬼中佐收为义子,被卷入并目睹乱世征战之中诸多人、鬼、神的奇崛命运。
? 甘耀明:《杀鬼》,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0年,扉页。
? 【明】冯梦龙编:《喻世明言》,南京:凤凰出版社,2005年,第228页。
? 本岛人对日本人的称呼。
? 本岛人对大陆人的称呼。
? 甘耀明:《杀鬼》,北京:中国友谊出版公司,2010年,为封面上的副标题,后在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时删去,改在腰封上记为“书写1940-1947年的台湾往事”。
? 当时日本军队自称“皇军”,在《杀鬼》书中多处使用这一表述,本文“日军”。
? 甘耀明:《神秘列车》,台北:宝瓶文化出版社,2003年,第19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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