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文

　　今岁2018，适逢平和立县500周年。但凡对漳州地方文史有所涉猎者，大都知道平和得以立县离不开一代大儒王阳明奏请之功。然而却少有人知晓，促成王阳明向大明武宗皇帝奏设平和县一事者，系当地耆老、被后人称为“石门楼公”的平和曾氏五世祖曾敦立。

　　曾敦立何许人也？据平和县曾氏渊源研究会编修的《武城曾氏族谱·第六卷》记载：曾敦立，名观正，号直斋，平和曾氏九峰二房子仁公派下，万松公（廷玉）次子。生于明天顺七年（1463），卒于明嘉靖三十一年（1552），在世寿90岁。因倡议建和城，出谋平饶寇，于正德朝被武宗皇帝诰授正八品散秩、宠赐冠带一门，嘉靖朝被世宗皇帝诰授正七品寿官，恩荣乡宾四次，造列祖茔域，辑宗人谱牒。新建侯王守仁（王阳明）赠“治建其功”匾额，漳州郡守钟湘奏请特建“孝义坊”以旌之，后又在南门内建“百岁坊”。后世称曾敦立为“石门楼公”即由此而来。

　　助军平寇乱

　　时光往前追溯500余载，彼时的河头、芦溪一带，仍属南靖县辖地，西与广东饶平接壤，北达汀州永定，其境多崇山峻岭，地势险要、交通不便，常有贼寇出没、滋扰百姓。时有芦溪连新詹姓人者，因以竹工为业，人呼“詹师傅”，本名则失传。时值明朝中叶，田租税赋日益加重，百姓难堪重负。詹师傅素以“慷慨仗义、济困扶危”服众，乃联合温火烧等人，以象湖山为据点，联络广东饶平大伞、箭灌等处民众，于明正德二年（1507）揭竿造反。至明正德八年（1513），依附者成千上万，声势日益壮大。朝廷虽多次遣兵进剿，但因为山高路陡，詹师傅凭着熟悉地形进退自如，进而与江西横水、桶岗的谢志珊、蓝天凤及广东浰头的池仲容、池大宾等取得联系，长期活跃于闽、赣、粤一带，“恃险猖獗，三省骚然”。

　　为彻底平定詹师傅之乱，在时任漳州知府钟湘的连番奏请之下，大明武宗皇帝钦命都察院左都御史王阳明巡抚南赣、汀、漳等处，负起剿匪之责。明正德十二年（1517）春季，王阳明率兵进驻长汀、上杭一带，旋于正月初三日与福建按察使司兼分巡漳南道佥事胡琏、漳州知府钟湘等福建官兵汇合，由南靖县城出发，一举攻破詹师傅的首要据点长富村（今平和县长乐乡一带），詹师傅率众败退象湖山寇寨。王阳明进而联合北上配合剿寇的广东官兵，逐一拿下象湖、流恩、芦溪、可塘、大伞、箭灌等三十余处据点，“渠寇既歼，抚其余党，不三月而寇平”（见道光版《平和县志·建署沿革志》）。

　　詹师傅寇乱之时，常出没于河头一带闽粤要塞。曾敦立为免遭殃及，尝于明正德初年携带家口四十余人避居漳郡（避祸期间，其父万松公卒于漳郡颜家）。及至明正德十二年（1517）春，王阳明率兵戡乱，曾敦立一面自愿担负起向导之责，指引大军前往剿寇，一面指派次子曾崇秀深入贼寇巢穴查探虚实，“依蒙密差义官曾崇秀爪探虚实，乘贼怠弛，会选精兵一千五百名当先，重兵四千二百名继后，分作三路。各职统领俱于二月十九日夜衔枚直趋，三路并进，直捣象湖山，夺其隘口。”（见《王阳明全集·闽广捷音疏》）其时曾敦立一家为顺利平定詹师傅寇乱发挥了重要作用。

　　倡议建和城

　　寇乱既平，曾敦立举家由漳郡回迁河头安居。然而，彼时河头一带尚隶属南靖县管辖，不但路途遥远，往返一次县衙就得耗费四五天行程，且沿途多荆莽盗贼，百姓生活苦不堪言。而王阳明虽暂时平定寇乱，却心忧斯地远离州府，若大军撤离，一旦寇乱再起则鞭长莫及，因此数次召集州县诸官商议，为如何确保一方长治久安伤透脑筋。当此时机，曾敦立与林大俊等人前往漳州府衙，向时任知府钟湘大胆陈情，联名递交立县分治的倡议书，其曰：“河头地方，北与芦溪、流恩、山冈接径，西北与平和、象湖山接境，而平和等乡又与广东饶平县大伞、箭灌等乡接境，皆系穷险贼巢。两省民居，相距所属县治，各有五日之程，名虽分设都图，实则不闻政教。往往相诱出劫，一呼数千，所过荼毒，有不忍言。明正德二年（1507），虽蒙统兵剿捕，未曾设有县治，不过数月，遗党复兴。今蒙调兵剿抚，虽少宇息，诚恐漏网之徒复踵前弊。呈乞添设县治，以控制贼巢；建立学校，以移风易俗，庶得久安长治。”倡议书提出，如若在河头一带置县筑城，“愿助功役以筑城池，充私居以置衙宇”，表示了莫大的决心。同样为寇乱难以长久平定焦头烂额的知府钟湘犹若醍醐灌顶，又遇南靖县儒学生员张浩然等连名呈言添设县治一事，可谓殊途同归、一拍即合。当即将各方意见向都察院左都御史王阳明禀报。

　　此前早有添设县治以御盗匪之意的王阳明闻言大喜，即刻召集福建按察司分巡漳南道兵备佥事胡琏、漳州知府钟湘以及南靖知县施祥等人商讨，综合了耆民曾敦立、林大俊以及生员张浩然等人提出的建议，最终形成在河头一带添设县治、另将原小溪巡检司移设芦溪枋头坂的意见。王阳明一边着手书写奏折《添设清平县治疏》上报武宗皇帝，一边不辞劳苦，与胡琏、钟湘、施祥等人亲诣河头一带勘址。时年已55岁高龄的曾敦立叫上熟悉地形的山民洪钦顺，引领王阳明等人踏遍河头一带的山山水水，惟见河头大洋陂地势开阔平坦，近处秀水环绕，远山巍峨峻峭，堪称风光殊胜之宝地，是为县治首选。终于“踏得大洋陂，背山面水，地势宽平，周围量度可六百余丈，西按广东饶平，北联三团芦溪，堪以建设县治”（见《添设清平县治疏》）。

　　治建立其功

　　《添设清平县治疏》于明正德十二年（1517）五月二十八日上报朝廷。武宗皇帝一看，心想这是替朕分忧解难啊！很爽快地朱笔一挥：“是，添设县治事宜，各依拟行。钦此。”王阳明得此圣旨，即刻雷厉风行，交待南靖县知县施祥、漳平县知县徐凤岐着手筹办兴修县治新址事宜。消息甫一传开，当地民众纷纷表示愿意鼎力相助、樂见其成，有田地者自甘捐地建造城池，有山林者但凭伐木修筑楼宇，有钱财者慷慨解囊捐资以助，争先恐后为修筑县治的浩大工程添砖加瓦。九月，王阳明奉调“提督南赣、汀、漳等处军务，许以便宜从事，讨江西、广东、湖广连界诸贼；又以平漳寇功，升俸一级，加赐赏赉。”（道光版《平和县志·建署沿革志》）此时王阳明虽身负他任，仍不忘平和立县大事。好在南赣、汀漳距离平和尚不算远，往返不日可达。明正德十二年十二月初九日，王阳明“督同各官亲到河头告祀社土，伐木兴工”。众志成城，在广大民众鼎力相助下，筑城工程进展神速，至次年五月“外筑城垛俱已完备，惟表城因风雨阻滞，期在九月完工。……县堂、衙宇、幕厅、仪门、六房及明伦堂俱各坚完，惟殿庑、分司、府馆、仓库、城隍、社稷坛、亦风雨阻滞，次第修举，期在仲冬完工”。明正德十三年（1518）十月十五日，王阳明再次上书朝廷《再议平和县治疏》，详奏筹建县城事宜，并提出“询知南靖县河头等乡俱属平河社，以此议名平和县。”自此平和县之名称正式敲定。以奏设平和县为起点，王阳明再次于明正德十二年（1517）十二月奏请在谢志珊、蓝天凤曾经活跃的江西横水、桶岗一带设置崇义县；于明正德十三年（1518）正月奏请在池仲容、池大宾曾经活跃的广东浰头一带设置和平县，也是一奏一个准。在这三个经济发展相对滞后、寇乱频发的边远地区建立县治，上则进一步加强了中央对地方的控制，下则对确保地方安宁、百姓免遭寇乱荼毒产生了积极作用。可以说，奏设平和县成为王阳明仕途宦绩的一大亮点。

　　分县而治之倡议终于成了板上訂钉的事实，曾敦立欣喜万分，筑城之时不但主动献出自家的宅地田产，还亲自上山伐木采石，助力夯筑城墙。为以身作则腾地建造县署，曾敦立甚至不惜违背乡俗，亲自将家族的四座祖坟迁往他处，可谓身体力行、不遗余力，起到了很好的模范带头作用，“人谓是役也，敦立之功居多耳。”时隔不久，饶寇张琏在闽粤交界处的柏嵩关一带起兵作乱，屡次进城滋扰百姓。曾敦立及其宗侄曾崇俊、孙曾璋等积极招募、训练乡兵，主动捐助粮饷协助官兵进剿，保障一方安宁。

　　宗功泽世长

　　因倡议建和城，又出谋平饶寇，曾敦立之德行义举深获朝廷认可与褒扬，于正德朝诰授八品散秩，宠赐冠带一门，又于嘉靖朝获诰命正七品寿官（按：“寿官”为明朝出现的一种官名，受赠者初为百岁，万历后降至七十岁，只赠官帽、官服，没有职位，整个明朝仅授过十九次，可见弥足珍贵）。为旌其功，王阳明亲书匾额“治建其功”相赠；知府钟湘特别奏请造“孝义坊”；万历七年至十三年曾任平和知县的孙汝达亦赠联于曾氏祠堂：“倡议建和城尔祖勋当垂万世，出谋平饶寇曾门功不下单骑。”曾敦立以90岁高龄而善终，平和县九峰镇南门内曾建有“百岁坊”，惜今已损毁。（族谱记载，曾敦立“年九十七，后漳郡知府钟讳湘建立百岁坊，因号之曰‘石门楼。公实九十岁，要报朝廷加增七岁。” 又，因钟湘卒年为正德十六年，比曾敦立早了31年，故“百岁坊”是否为钟湘所建尚且存疑）

　　据族谱记载，直斋公曾敦立为人刚正耿直，一生好贤乐善、慷慨大方，身上处处可见质朴的先民之风。论其家财产业并不算十分殷富，但“创制营为，虽巨万莫及”，年逾六旬仍致力于建祠修谱以敬宗收族，设书租以延师教授子孙，鼓励后裔游庠之子读书成名，为家国建功立业。良好的家风传承，造就了曾敦立后裔子孙能人辈出，有恩荫入仕者，有科举入仕者，可谓贤才迭出、不胜枚举，平和曾氏明、清两朝累计诞生进士3名、举人41人，属于曾敦立（上湖房）派下即有举人11人。其中出类拔萃者，当数曾敦立之孙、历任南京兵马司指挥使、肇庆府通判、署广州府事等职的曾璋，以及有着“父子伯侄参将副将”之誉的海澄公大厅、参将怀远将军履嘉（从三品）、参将武德将军履隽、镇国将军廷荐等诸贤。如今仍立于九峰镇东门、城隍庙外的“龙章褒宠”石牌坊，系万历三年仲春为表纪曾璋之父曾崇龄、母张氏所立，400余年时光逝去，石牌坊乃巍然屹立，以古朴而庄重的姿态，彰显着平和曾氏成为声名显赫的地方望族，并且历经数百年长盛不衰。

　　当此平和立县500周年之际，址在九峰下坪水口、穴号“马蹄金”的平和曾氏上湖家庙敦立公文化陵园于7月5日举行盛大竣工典礼，海内外平和曾氏宗亲代表及各界人士齐聚修葺一新的陵园，以一种纯朴而不失庄重的传统方式，缅怀这位值得平和人民铭记的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