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顾老师康复而高兴,这使他谈兴更浓,大半天,都在回忆他的一生。我记录其中两段:他刚到伊犁天山牧场支边时,有一天他在食堂打饭,见一人也排队打饭,他高喊该人名字(我半年后竟然想不起这个诗人名了),是个下放的大诗人。诗人大惊,打了饭后,他们去树林里交谈。顾老师一口气背出诗人几首诗来,诗人又惊又喜,从此悉心教他。而这之前,他就在西行的列车上巧遇贺敬之、柯岩、郭小川等诗人,并一直师从贺敬之老师。多年后,顾老师作诗《蓝马车》,王洛宾老人谱曲并亲自演唱,词曲传遍全国。人说这是王洛宾生命的绝唱,王洛宾赞顾丁昆是“伊犁河的诗人”。
下面这段谈话,我一千次不想写出,又一千零一次决定写出。顾老师当时回忆了这样一个经历,他说:我很后悔一事,就是和编辑部的老大为办刊而争论,想想真不应该。不过后来我们和好了,我们坐在一起喝酒,把话说开了,就拥抱在一起痛哭。我们和好了,我们真的和好了。他认真地望着我,认真地说道。我说:解放后,领袖们一直为建国而争论,有领袖说不争论,但无法不争论。因为大家都没有搞过。我接着说:大老师是我的恩人,没有他发现和培养我,我还在农场放牛。按老传统论,我们几个青年是大老师的嫡系。他立即说:可你们不讲究那些,八十年代的每个春节,你们几个都是先到大老师家拜年,再到我家来拜年。这不,你又代表他们来上海看我了。我说:因为在我们的心中,你们是不可多得的敬爱的老师。在边疆边境,能遇到你们这样的文学老师,是我们山野子弟的福分,所以我们成长了。顾老师说:哎呀,我和老大都没有白去那个遥远的地方工作四十年啊!接着他念诗:说起新疆,那是我们曾经抛洒汗水的热土;说起伊犁,那是我们梦牵魂绕的心灵圣地……
我到客厅喝水沉静一会,岳老师走来,坐到对面,她慢慢说起只有她才那么刻骨铭心的事情:我许多年来一直告诉他不喝酒,不喝酒,他就不答应,不答应;我又告诉他少喝酒,少喝酒,他就少答应,少答应;我再告诉他假喝酒,假喝酒,他又不答应,不答应。他说假喝酒对不起兄弟朋友。我许多年来一直叫他写诗不熬夜,不熬夜,他又不答应,不答应,半夜灵感一来,披衣写到天亮。总是不听话,不听话……岳老师哭了,我也落泪了。
我进屋去向顾老师告别,他坐直身子,大手在空中很有力地一挥,洪亮地说:刘继光,你多保重啊!代我向阿拉提、陈予、康健、长啸问好。我感觉倒过来了,反倒说不出话来,跑几步上前,紧紧地拥抱了他,然后含泪快走,一口气走到小区外树林边坐下,想想此时的顾老师——一位浪漫而豪放的诗人,一位死里逃生的病人,一位总结一生的思想家,一位准备再冲锋的战士……
回株洲后,因为黄姐要为顾老师的诗谱曲,我联系过顾老师,那时听说还好;到十二月再联系,家里座机无人接,打手机,岳老师接了,说在医院,情况不好。我急查资料,说胰腺癌靶向治疗是目前研究热点,但多数并未取得有效结果,仅研究显示,厄洛替尼可略微提高生存期。——唉,我长叹一声!又过了几天,岳老师用顾老师的微信告知,顾老师乘着他的《蓝马车》直上云霄,去了天堂。《蓝马车》也是顾老师的“生命绝唱”,当他和王洛宾老人在天堂会合时,再重新唱响《蓝马车》,愿旋律响彻天堂花园——尊敬的顾老师,终有一天,我还会来看您的!
年轻时我躬耕于伊犁大地,曾问苍天,人应该怎样活着?年老了我复归湖南田野,又问苍天,人应该怎样死去!死,在乱世,不是问题;在盛世,就是一门学问。愿天下人都活百岁,愿天下家庭都完整走到底;更愿天下青年不再出现见个老总就想着猛吃一顿、再带走两顿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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