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田

　　夜零时酒店门口的姑娘

　　为什么蹲着哭泣

　　中午村庄里背竹篓的大娘

　　为什么吃力地抬头笑

　　路过世上的人们

　　为什么步履匆匆而且冷漠

　　山河为谁而美云朵蒸腾

　　流水为什么那样清白

　　诗人啊为何总是愤懑

　　为何你怀有失家国般的悲伤

　　2018.8.27

　　番邦客之夜

　　夜晚黑得像未卜之邦

　　诗篇仍然在微光中温和

　　眼睛明亮如杯中酒的女子

　　面对的青山收走她诵读的声音

　　黑暗里升腾的云微微发白

　　刹那间大起来的雨

　　像等待太久忽然而至的男子

　　急迫地敲打所有门窗

　　我们不能把山搬出这个夜晚

　　安然与木然是何等相似之态

　　山脉不由分说地占有了流水

　　流水不由分说地占有我们的梦

　　2018.8.30

　　在衢州与友人谈论孤独

　　那些伟大创造者的心

　　也曾像羊群一样骚动

　　困惑中渐渐安然

　　确定自己的属性

　　穿过人群而去在易朽

　　和不朽的万物中得安慰

　　他必如流水坚韧

　　他必如流水奔涌

　　在命定的时刻被唤醒和催促

　　他怀有夜空一样浩瀚的悲悯

　　回到山上

　　播种石头

　　与母豹交配令野花开放

　　让白云无常

　　他繁衍下绵延的群山

　　皆有貌似冷漠的神情

　　2018.9.1

　　在抱山书院与友人论生死

　　一千四百年前，姓白的并州少年

　　凝望衢州高草间野火，笔下生生不息

　　八月末街江边，是抱山书院主人的公子

　　“人只有死去，才会有意义。”

　　我们出生便带了必死的毒咒

　　“我们必被自己的肉体羞辱”

　　为凶杀、颂辞、沉默和愚蠢的权力围困

　　我们渐渐老去，但持有尊严并全无畏惧

　　活过，爱过，痛哭过

　　在深夜我听到三百年前的哭吼

　　我们滚动石头交谈，古城门藤蔓摇曳

　　屋宇内眼白飞动，江上浪正白

　　我们的骨在肤与血中如礁。他日成灰

　　“我们的灰，比他们的肉体更灼热。”

　　2018.9.1

　　子夜歌

　　头发淋湿的女子

　　细雨中升起轻雾

　　两只乳房

　　窃窃私语

　　天黑了

　　野兽眼睛在丛林里

　　褪去衣裳的

　　山间流泻的白练

　　草木青青

　　遍野露珠拥抱星光

　　2018.8.29

　　他为怀有的爱所羞辱

　　那个被自己热量灼伤的人

　　疼痛在暮色中平息下来

　　他为怀有的爱所羞辱

　　时而被秋风般的怀疑致命一击

　　怀有的是否存在，是否值得

　　他是否可以拥有，是否配爱

　　想说的话语像夕光映着的草尖

　　“亲爱的，来吧，坐下来

　　在我身边。无须开口，让静默美好”

　　另一个声音同时，被滚落山顶的夕阳淹没

　　“我愿意一人，面对整个世界坐着

　　孤独的思念之美，无人可以抚慰”

　　怀揣的心如同划着的火柴跳动

　　他愿意是大陆微不足道的

　　良心，愈来愈深地陷入黑暗

　　像秋天被泥土掩埋的种子

　　车前子草或椿树，葡萄或樱桃

　　在窒息中感触地面脚步和微弱之光

　　2018.9.5

　　在偶然却又必然的此刻

　　捕蝉之螳螂！天地循环，冷漠杀机亦美。非有心人，不能得之。刘以林兄拍摄短片并著短文：

　　“双刀骤落。树叶之中，螳螂色若叶。树皮之上，蝉身色若树皮。猎者，被猎者，伪装皆无瑕，然丛林中道，世难违也：螳螂出刀，蝉身痉挛，挣扎狂嘶。吾闻天地间捕杀声，攀大树而上，以细枝挑螳螂身，推其移一米余，然螳螂双力，分毫不松，此时此刻，蝉为螳螂之唯一也，吾如无也，螳螂扑蝉，忘我而入杀境者何深也！”

　　以单调的嘶鸣

　　穿透长夏的蝉，

　　你听到的每一声皆我，

　　包括那个梦见铁马

　　夜半看剑的南宋人。

　　发出最后的断续嘶叫，

　　死于秋风或螳刀

　　难辨其精微不同。

　　挥刀砍下的

　　碧色欲滴的螳螂，

　　你童年在正午的南瓜花下

　　屏住呼吸等待捕捉的那只。

　　夏天在伴侣怀抱里

　　强烈的快感中，

　　一點一点吞噬其身。

　　腐烂的成语中

　　黄雀翻飞而起，

　　北京以北山间

　　刘以林筑屋以居

　　绘画，雕塑，著文作诗。

　　在奇异一瞬，捕捉到

　　凝于虫爪下的秋之杀气。

　　我也是刘以林攀缘而上

　　蹭落的杨树叶片，边缘微黄

　　撕裂处渗出绿色汁液，

　　是他此时头顶的天空

　　及悬于其下欲堕的云朵。

　　是在人间做着生铁，月亮

　　和烈酒之梦的并少卜}玄武，

　　在不足一百个秋天中的一个

　　我，一只蝉，一只螳螂，

　　一个叫刘以林的人，彼此相遇

　　在看似偶然却又必然的此刻。

　　2017.8.29

　　捉鬼记

　　一

　　陌生人黄夜造访，

　　离开时没有影子。

　　他迫使我入眠，

　　我不记得他的事

　　第二只鬼来临时，

　　才知它是第一只鬼。

　　二

　　夜夜和第二只鬼搏斗，

　　它滋生贪念，并在其中强壮。

　　花朵和狗吠使它虚弱。

　　最后一次，在漆黑的夜晚

　　在不分胜负的较量中，

　　月亮的尖角从云层探出

　　插向它的背。我用少年时的刀

　　斩去头颅。它身躯在月光中消散

　　狗扑向远方，咬住尸缕风。

　　三

　　第三只鬼是艳鬼，

　　它似曾相识的脸

　　使我不忍杀之。

　　它不惧怕经文，

　　食精血也食文字。

　　就仿佛它是文字的特使，

　　就仿佛它可以化为汉字。

　　第四只鬼来临时，

　　它死于一声短促的尖叫。

　　四

　　第四只艳鬼从一朵花中

　　款款走出，并吃掉那朵花，

　　它住在一把废弃的刀鞘里。

　　它怂恿我去无穷尽的远方，

　　它招来无穷尽的往事压迫我。

　　它呼唤我所有的名，

　　以祖父母的苍老声音，

　　以父母和子女的声音，

　　妻子的声音，所有女子的声音。

　　它最终消失或存留于字迹中。

　　五

　　我孤单地变成了第五只鬼

　　生活在睡梦中，避开白昼

　　在夜晚紧紧抓住要逃离的影子，

　　在灯下逐一记载所有的鬼，

　　逐一整理往事然后扔掉。

　　在模糊的文字之镜中

　　另一个我和它对视，

　　嘲弄它，可憐它，或被嘲弄。

　　有时我端来一杯酒看它消失其中。

　　但其实可能，消失的是我。

　　它后来愈来愈小，变成孩童

　　并忘记我，忘记它的前生。

　　2017.8.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