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殡仪馆手记 (2020)

时间:2023/11/9 作者: 天涯 热度: 18288

7月13日晴



  尽管并没有什么压力,还是早早醒了。我拿起手机看了看,六点二十三分。这是我第三次看手机了。第一次是凌晨三点多,另一次是五点半。晚上没有睡好。这个早晨注定和以前不一样,我要做一件事情,去殡仪馆深入了解殡葬人的工作。很早以前,我读过美国诗人托马斯。林奇的《殡葬人手记》,印象深刻。由于谭老师的关系,我对这个群体也有了兴趣。和中山市殡仪馆联系后,我获得了这个机会。

  七点半,谭老师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他载我一起去殡仪馆。谭老师在礼宾部,1998年入职,已是二十二年的老员工。我这个礼拜跟外勤部,和谭老师不在一个部门。外勤部通俗来讲,就是接遗体。一起吃完早餐,谭老师把我交给了外勤部霍副主任。霍副主任人称霍董,光头,幽默风趣。早餐时,他告诉我,不要吃太饱,怕到时有生理反应。来殡仪馆跟班之前,我们吃过一次饭,他说过类似的话,那当然指的是特殊情况,比如浮尸、弃尸、车祸及罪案现场。他的话让我有些紧张。虽然我自恃胆大,但这种情况毕竟非常特殊,到底会怎样,我心里没底。

  吃完早餐,稍事休息,霍董把我排到了小李的单上。出车之前,外勤部员工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做好车辆的清洁,这不仅是对死者的尊重,也能起到抚慰死者家属的作用。做好车辆清洁后,外勤员工根据死者家属的要求准备好棺木及相关物品,这些在排工单上已有清晰信息。外勤公务车经过改装,后半部封闭,可供放置棺木,出于稳定性的考虑,大小略宽于棺木,但整体空间并不大。小李中山本地人,和我同龄,都是1978年生,入职殡仪馆十五年。他原本也做司机,给灯饰店送货的。进殡仪馆之前,他以为他只要开车就好了。进来之后才知道,他还要处理遗体。我们今天的第一张排工单是到开发区灰炉村,死者姓冼,女,五十多岁,死因是疾病。接遗体的地点是灰炉村牌坊处。特别强调地点,是因为出于禁忌,很多村镇都有固定的接遗体的地点,并不是越近越好。有的村镇,接遗体的地点可能离死者家两三公里。碰到这种情况,多数是死者家属负责遗体的运送,殡仪馆外勤协助。外勤部出车一般两人一组,实在没有可能完成长距离的遗体运送。

  灰炉村离殡仪馆不远,四十分钟左右的车程。虽然我在中山生活了快二十年,但没有去过这个村子。到了灰炉村牌坊处,已有两位中年男人等候在那里。见到外勤公务车,他们熟练地绑好棺木,抬往死者家中。两人手里各拿着一根一米出头的木棍,边走边敲地。刚开始,我以为这是特殊的风俗。问过外勤人员才知道,这个棍叫行棍。土葬时代,棺木出门到丧葬地可能很远,中途休息时,用行棍支撑棺木。土葬虽然早已禁止,习惯却保留了下来。灰炉村恬静如常,村里几乎听不到喧嚣声。不少人家种的龙眼正是成熟期,一挂挂地挂在树上,石榴也是正红,香蕉倒是尚还青涩,荔枝已经过季了。死者家离灰炉村牌坊很近,不过几分钟的路程。到了死者家,外勤人员在亲友协助下,迅速处理好了遗体。处理程序基本类似,将遗体放进棺木,放入纸钱、鲜花,死者仅仅露出面部。这时,有一个重要的仪式,主持殡葬的老人拿出一根红线,测量棺木的中线位置,棺木两端各站一人,将红线拉直后,红线务必从死者眉心、鼻尖居中穿过,以显示死者处于棺木的正中位置。确认处于中线后,会让死者子女再次确认,经确认后,方才进行封棺。这个仪式表示死者死后,将不偏不倚地护佑子女,绝无偏心。封完棺,棺木将迅速运上外勤公务车。如果死者家属不在殡仪馆举行告别仪式,那么,封棺即意味着永别。

  早上八点,外勤公务车从殡仪馆出发,到灰炉村接到死者,回到馆内完成交接正好十点十分,全程两小时十分。殡仪馆的工作时间比较特殊。虽然回到馆内才十点多点,按照惯例,十点和十点半食堂提供午餐,因为通常会在十一点和十一点半出第二张排工单。我们的第二张排工单安排的是十一点半从馆里出发去石岐区仁厚里。死者姓黄,女,享年九十,算是高寿,死因也是疾病。据介绍,死于疾病的占大多数,自然死亡的非常少。这不算意外,疾病从来都是人类死亡的第一杀手。从古到今,都认为无疾而终是人生的福气。仁厚里离殡仪馆更近,十二点二十分,我们回馆完成了交接,整个流程不到一个小时。正常情况下,外勤一天要出三到四单。前两单多是正常的预约,后面两单就不一定了。有可能是现场,就是霍董吓唬我的那种情况。

  疫情对殡葬工作也造成了影响。从防控的需要出發,殡仪馆规定,死者家属到殡仪馆悼念的人数不得超过二十人,且都要进行登记,进馆之前要经过严格的体温检测等等。即便在死者家中,到场的亲友也很少。灰炉村和仁厚里的两位死者家里,送别的亲友大约也就在二十人左右,这和疫情前的情况大为不同。我岳父是中山坦洲人,几年前他去世时,很多外地的亲友都赶过来了,浩浩荡荡一大群人。岳父是客家人,葬礼相对简洁。即便如此,和疫情期间相比,还是热闹些。

7月14日晴



  今天还是跟外勤部。天很热,我特意戴了帽子。霍董也提醒过我,可能会在室外作业,戴个帽子好点儿。昨天有外勤去了河边运浮尸。每到夏季,江河湖海出现的浮尸比平时多,这些都是殡仪馆的服务范围。霍董没有把我排到那班,可能还是考虑了我的心理接受能力。毕竟,正常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见到那样的场面,不适也是正常的。和围观的群众不同,外勤人员要亲自动手,把浮尸运回馆内。碰到时间久长的,浮尸损坏厉害,气味和外观非一般人所能承受。中山市仅有一座殡仪馆,承担全市的殡葬服务,年处理遗体约一万二千具,这在广东省的殡仪馆中排在前列。外勤部共四十余人,分三个班次。听起来人似乎不少,考虑到工作的特殊性及班次,也就可以理解了。我对中山市殡仪馆一点也不陌生,谭老师在这里上班,我时常找他聊聊天,恐惧感和禁忌感相对偏弱。我写过几个小说,也隐约写到这里,比如《魔鬼书法家》,熟悉我们的朋友很容易找到谭老师和殡仪馆的影子。

  虽然受疫情影响,送葬和告别的亲友比往年要少,基本的响器班子还是要有。响器班子在中山叫“吹滴打",多是由一个打镲的,两只唢呐组成。几乎每个乡镇都有固定的班子组合,对他们来说,这不仅是一种营生,也是死者家属的需要。他们承担着殡葬礼仪的基本职能,维护着乡风民俗。中山虽然是个小城市,面积不到两千平方公里,各镇区的风俗差异依然明显。以前,同镇不同村语言上都会有较大的差异,现在虽然不及以前那么明显,差异依然存在。风俗上,同样如此。比如说,小榄、古镇等镇区死者通常在家摆放较长时间,有的根据儿子数量确定摆放天数。坦洲和五桂山有较多客家人居住,葬丧通常比较简单,隔日即出殡。

  早上开工,我被派往市人民医院太平间,跟车去接一位李姓的女性死者,五十九岁,死于疾病。这次出车,随车没有带棺木及鲜花等等。我正准备问,这时黎师傅恰好放下排工单,我拿起来看了一下,上面有“不透明袋"字样。再看到身边的黄色不透明袋,我瞬间明白了。去到市人民医院太平间门口,有三个男人站在那里等着我们。黎师傅还有另一位师傅一起和他们交流了一会儿,核对查看了相关资料。三名男子中,有两名是父子关系,分别是死者的丈夫和儿子,另一位则是普通亲戚。医院负责太平间的工作人员还没有来,他们闲散地聊着天。死者丈夫情绪看不出异常,谈笑中,甚至还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儿子脸上则隐隐有郁色。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一个病人,病得时间长久,我们确实不应对人提出过高的要求。过了一会儿,医院工作人员来开了门,和殡仪馆外勤人员确认后,进行了交接。死者遗体略有变形,头发差不多掉光了,应该是长期化疗的结果,嘴巴和鼻子有黄褐色的液体痕迹。死者丈夫和儿子想过去看看,被同行的男子阻止了,大约是因为死者遗容还没有清理的缘故。外勤人员先将担架放在地上,又拿出黄色的裹尸袋铺好打开,再小心翼翼地将死者从医院太平间的冷藏柜中抬出放入裹尸袋。死者遗体抬上车后,死者儿子对着遗体鞠了三个躬,眼泪眼看就要流下来了,他说,阿妈,您走好。和昨天的不一样,今天的死者送到了防腐化妆部。死者经过清洁化妆后,将在礼厅和家属作最后的告别。通常来说,乡镇和老城区的部分死者,家属会选择在家里做法事,做完法事,联系殡仪馆运走火化。在医院病逝和新式花园洋房及现代小区去世的死者,由于场地限制不方便做法事,家属通常会选择在殡仪馆礼厅做法事,让死者与亲友体面告别。

7月16日晴



  神湾镇位于中山市南面,最著名的就是它的菠萝。关于神湾菠萝,有很多传说,说是正宗的神湾菠萝仅出自某片山坡,其余的只能说是神湾产的菠萝。神湾和城区只有二十多公里的距离,我去得很少,似乎缺少特别的理由。今天,我跟霍师傅、章师傅的车,要去的地方是神湾镇磨刀村,接一位七十九岁的梁姓女性死者。车很快开出了城区,上了高速。殡仪馆外勤公务车走高速免费,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前几天,外勤的师傅跟我说,他们停车非常小心,生怕违反交规。根据馆里规定,车辆违规,罚款是要个人交的,而外勤车辆停放确实又会受到现实制约,它有特殊性。

  大约四十分钟后,我们进入了神湾镇。神湾镇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小镇,山水相间,少有工业文明的痕迹,一派自然风光,颇有欧洲小镇的味道。镇子公路两旁不时可见卖菠萝的小贩,有的菠萝个头挺大,有的偏小。据说正宗的神湾菠萝个头小,无渣。到底怎样,我搞不清楚。随处可见的菠萝说明菠萝确实是神湾的标志性符号。路边的山地上,一片一片的菠萝地也在证明它并非浪得虚名。磨刀村具有明显的广东乡村特征,村外种植了大片的香蕉,还有花木场。死者家离村里的篮球场很近,章师傅将车开到了死者家门口。一走到门口,明显感到这家的丧礼办得比较隆重,人多不说,仪式也比较复杂。死者家附近的空地上,摆满了小小的香火台。这些香火台显然是就地取材,家属砍了香蕉树,锯成十几厘米高的圆柱。香蕉树质地疏松,插香很是方便。路边有十几个这样的香火台,香烧完了,只剩下密密麻麻的香杆。到了死者家门口,亲友们都坐在那里,两只绑好的公鸡躺在地上挣扎着。把棺木抬到门口摆好后,做法事的师傅忙碌起来。死者躺在堂屋一侧,身下一张薄木板和草席。法师和一名当地妇女唱念有词,由于他们用的是带有浓重地方口音的白话,我听得不是太明白。死者入棺后,摆好,放入纸钱。按照前几天我看到的流程,接下来该铺花了。这里多了一道程序,死者的亲属依次将布封盖在死者身上,男女有别。男性白布,女性则是花布。死者入棺后,法师抓了只公鸡,掐掉一小片鸡冠,围着堂屋里死者躺过的草席木板念念有词,一边念,一边往地上洒水。这个仪式,应该是为了送行和洁净。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在这个村,死者入棺和封棺时,法师要亲友转过身去。这些,都是在主持葬礼的法师提醒下進行。回馆的路上,霍师傅告诉我,几乎每个乡镇的风俗都有些差异,并无一定的程式。

  过程中有个特别的巧合。今天一天天气晴朗,我们进入磨刀村后,依然蓝天白云,开阔万里。死者的棺木从家门口抬出来时,突然开始下雨,等棺木上了车,家属也上了车,雨就停了,前后不到五分钟。更让人惊讶的是,雨只落在死者家到篮球场的一小块区域。出了篮球场,我特意注意了地面,没有雨水的痕迹。我想,这个巧合可能会成为死者家属很久的谈资,他们可能会将之视为一种神秘的现象,并且和死者产生关联。回到馆里,我和谭老师说起这事,感叹人类经常把天象视为某种征兆,确实不是没有原因的。这种巧合,没办法不让人产生联想。又和谭老师聊了会儿恐惧和敬畏。我以为谭老师在殡仪馆工作多年,经历过多个部门,应该不会害怕。他说的话让我大为意外。他说,即使现在值晚班,他还是不大敢一个人独自出去活动,一般都是老老实实在办公室待着。谭老师办公室隔壁是防腐化妆部,遗体都放在那里。我想,这种紧张,或者说恐惧,从根本还是源于对生命的敬畏。我想过要不要试着值一次晚班,尽管以前夜里也来过殡仪馆,不知道如果让我一个人单独值晚班,我会是怎样的心理。当然,这种情况不可能出现,那是严重违规的。我想起早上在外勤部休息室门口看到的对联,上联是“只争朝夕不负韶华”,下联“全贯始终奉献青春”,横批“同心同德”。乍一看不起眼,仔细一琢磨,这里面藏着生死,藏着职业精神,“朝夕"和“始终"那就是一生啊。在这个地方,没有办法不去思考生死的问题,也没有办法回避人在面对死亡时的复杂心态。

  

7月17日晴



  按照计划,今天我本来要去小榄或者古镇。这两个镇区远,而且风俗有些不同。为此,霍董特意提醒我要早点到。镇区远,为了避免拥堵,外勤人员通常会提前出发。早上七点十分,我到了馆里。和霍董联系过后,他安排我去坦洲。坦洲是另一个镇区,也远。和昨天去过的神湾镇相邻,与珠海斗门接壤。七点四十,我随同外勤公务车出发,整整一个小时后,我们到了坦洲群联村党群服务中心门口,旁边是群联小学。死者姓黄,男,八十岁。这也是这几天我遇到的第一个男性死者。在群联村党群服务中心门口等了一会儿,联系到人,外勤公务车开往死者家中。

  群联村养殖户众多,村里鱼塘遍布,外勤公务车在鱼塘中间狭窄的公路上穿行。除开鱼塘,还有大片的藕塘。夏天,荷叶长得正高,荷花也开了不少,白色的点点穿缀其中。小块荒废的水塘里满是水葫芦,有些腐烂发黑,散发出阵阵酸臭气。到了村口,把车停稳,师傅和我说,拿三双手套。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几天,我跟外勤,都是站在旁边看,没有动手。一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怕出错二来,同车的师傅也知道我并非实习生,根本没有让我动手的打算。我赶紧拿了三双手套。下车后,一位师傅已经跟着死者亲属走了,他要去办理相关手续。碰巧的是死者家属也没有安排人搬运棺木。我和另一位师傅将棺木绑好,用一根大竹竿抬往死者家中。棺木并不重,我多年没有抬过东西,这些年肩周劳损得厉害。竹竿一上肩,顿时感到一种疼痛,倒不是抬不起的缘故。将棺木抬到死者家门口摆好,随后是例行的告别仪式。死者身材高大,棺木显得有点狭小了。我站在旁边看,有点担心。如果一会儿死者家属不抬棺的话,我抬还是不抬?抬的话,我怕是不行。抬棺中途可以换人,但棺木是不允许落地的。封棺之后,死者家属果然没有安排抬棺人。我正想硬着头皮上,两位师傅已站好了位置准备抬棺了。师傅们快步将棺木抬到了车上,短短的一段路程,已是满头大汗。回馆的路上,师傅问我,你什么时候来的看来他是把我当成新同事了。这个误会,让我亲身体验了一把,不然怕是很难体会这种辛劳。师傅又问我有没有触碰过遗体,我说还没有。师傅说,你要是真想深入理解的话,还是要触碰一下,碰过和没有碰过,完全不一样的。

  这是我在外勤部的最后一天,下个礼拜,我计划去防腐化妆部。霍董说的特殊情况没有出现,我跟的都是常规出勤。我对霍董说,如果近期有特殊情况或者现场,记得安排我去一下。作为一个人,我当然希望不要有任何特殊情况,每个人都能平平安安地过这一生。从工作的角度出发,没有体验过特殊情况,可能永遠无法真正体会殡葬人的内心感受。平时休息聊天,好些部门的同事都告诉我,你至少要跟过几次现场,你才能真正有所体会。我不知道我面对现场时的反应,说真的,我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就这几天的感受而言,我遇到的都是老年的死者,都算是正常情况。第一天跟车,听到死者亲属的哭泣,我差点忍不住掉泪。到今天,我已比较平静。假设出现特殊情况,死者是个孩子,我想,我肯定是忍不住的。人心毕竟肉长的,长期的工作虽然可能让人麻木以致平静,却不可能内心毫无波澜。

7月22日阴晴不定,有雨



  这是到防腐化妆部第三天。防腐化妆部的工作除开业内人士,很少有人看见,这也是殡仪馆内最神秘的一个部门。外勤部、火化部、礼宾部都和死者家属有所接触,工作场地也是开放或者半开放的。尤其是礼宾部,负责主持场地布置、告别仪式等等,他们的工作一目了然。防腐化妆部则完全在幕后,也是和遗体接触最为直接而密切的部门。

  到防腐化妆部第一天,我见到的第一位死者让我非常难受。一大早,我去食堂吃完早餐,情绪平稳地去防腐化妆部报到。经过一个礼拜的接触,我基本已经适应了和死者共处的状态。礼宾部、防腐化妆部、火化部三个部门位置上连为一体,这自然是出于工作流程的需要。平时,即使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我在防腐室走动,面对两旁的冰柜和散放的棺木,冰棺已经没有一点恐惧和紧张。死者已经安眠,他们不会恐吓我。遗体大致分为四种基本类型:传染病遗体、腐败遗体、特形遗体以及正常遗体。其他三种都好理解,特形遗体指的是体型过于庞大,超出常规状况的遗体。特形遗体使用的冰柜比其他的尺寸要大一些。由于各种特殊原因,比如无人认领或者未结案的遗体,可能会在冰柜中存放很久,我看到的数据有2004年9月23日入柜的,已经存放近六千天,眼看就十六年了。

  说回那天早晨。我经过小礼堂,还没到防腐化妆部。小礼堂里挂着一条横幅,上面有“小朋友”三个字,我心里一惊。到了防腐化妆部,一眼看到了一副略小的棺木,里面躺着一个小小的孩子,标识卡显示,他才一岁,死于交通事故。他已经化过妆,脸上的伤痕如果不仔细看,不大看得出来。他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一样。说真的,那一刻,我一点也不害怕,反倒希望他能淘气地爬起来,就像是在和大人玩游戏那样。我想起了我大嫂,还有她那个遥远的夭折的孩子,我忘了是侄子还是侄女。大嫂呼天抢地的表情,至今一点也没有淡去。我们家族几乎没人再提起那个孩子,像是ta根本没有来过这世上。ta似乎还没有正式的名字,连墓碑都没有。我三姨的儿子,我的表弟,也是夭折。我小时候的好朋友,止于十七岁。这些记忆,随着时间淡化,它不再那么疼痛,却也让人感受到世间的缺失。

  防腐化妆部共有七人,四十岁以下三人,其中90后两人,另外四位同事都是五十岁左右。处理小朋友的遗体时,他们比平时沉默了一些,动作更为轻柔。尽管见过太多死亡,面对孩子,情绪还是会更加复杂。我有点难过,跑出去抽了根烟。等我抽完烟回去,他们正在忙着处理别的遗体。给死者化妆、铺花。经过修饰之后,遗体将出现在礼堂,和亲友作最后的告别。然后,被推到火化部。

7月23日晴



  和昨天相比,今天的工作量要小一些。不到十点,上午需要准备的工作已基本完成。紧张的工作之余,防腐化妆部的同事在防腐室边上的小办公室休息。这段休息时间,偶尔会谈一下工作,多半时间,会聊点生活中的趣事,同事间开开玩笑。而且,今天处理的遗体,以老年人为主,这在情绪上,对我不会产生影响。人有生老病死,谁也逃不过这一天。昨天不同,好几个中青年死者,有两个甚至比我还小,这让我的感受非常复杂。其中一位三十五岁的死者死于车祸,他的脸上还有尚未擦干净的血迹。另一位刚刚四十出头,跑步时心脏病突发。他们看上去都很健壮,谁能想到他们的生命会戛然而止。

  防腐化妆部只有一位女性,入殓师小双,她今年二十四岁,刚刚大学毕业两年,读的殡葬专业。入殓师是大众熟悉的叫法,这个叫法能够广为人知可能和日本电影《入殓师》有关,通过这部电影,这个神秘的职业被推到公众面前。在专业上,称之为“遗体美容师”。防腐化妆部的工作需要直接和遗体接触,而且需要一定的体力。每天早上七点半左右,他们从冰柜或者冰棺中确认需要化妆整理的遗体,将遗体从冰柜或冰棺搬到棺木中,摆放好遗体后,铺上寿被,再铺上鲜花。寿被上有些还有“子孙发达”“南无阿弥陀佛”等字样,不一而足。鲜花以白菊花、百合花为主,玫瑰也有,但用得不多。整个过程一丝不苟,这是正常的状态。有时,遗体还需要清洁,穿上寿衣,这个过程会更加复杂。遗体的清洁需要耐心,一点一点擦去污秽物。清洁之后,需要给死者穿上寿衣。遗体经过储藏后,异常僵硬,这使得穿衣的过程相当费力气,也要非常小心,避免破坏遗体。这个过程中,小双经常协助其他同事搬运遗体,她表现出来的自如,让我在敬佩之余,又有点羞愧。我只敢站在旁边看,顶多伸手帮忙扶一下棺木。碰到睁眼或嘴巴张开的遗体,小双需要做的是尽量让死者闭上眼睛和嘴巴,保持安详的姿态。化妆的过程并不复杂,需要的是细致和耐心。刮须、画眉、唇部修饰、面部清洁、表情处理等都是小双的工作,她动作非常熟练。我对化妆了解得很少,从视觉上看,经过小双化妆后,死者看起来自然了很多,死亡的气息很淡,更像是处于熟睡之中。这些都是日常工作,我并不感到惊讶。

  作为一个旁观者,我对死者的好奇超过对殡葬人的好奇。在这些天的相处中,殡葬人的工作和他们自身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异样色彩。他们和我认识的任何一个行业的从业人员一样,都是普通的父亲母亲,普通的儿子女儿。早上上班,他们打开的冰柜里有一位年轻的死者,三十六岁,脖子上有一道十几厘米的刀痕,刀口很深,肌肉翻卷起来,脸上还沾着血迹。开始,我以为是凶杀。后来才知道,死者是自杀。我们没有权力去评价死者的行为。选择自杀,他经历了什么,有着怎样的心理历程,已经无从知晓,也不再重要,唯愿死者安息。如果有来生,希望他不再有这样的痛苦。大约九点,我正在旁边的办公室休息,听到门外一阵哭声。平时不让外人进入的防腐化妆部的门打开了,进来了七八个人。11号冰柜打开了,一看到死者,他们哭得更厉害了。确认遗体后,死者家属离开。我看了下资料,死者姓黄,女,四十五岁,死于交通事故。防腐化妆部邢部长告诉我,死者出车祸的那条公路属事故多发路段。那条路两旁多是工厂,路况很好,经常有司机开快车,而附近工厂的工人及村民,又经常骑着电动车在路中间行驶。邢部长说,他每次走那条路,都会减速,非常小心。我想起来,平时在路上,也经常看到“事故多发地段”的警示牌,有的甚至直接写上“此路段曾发生X人死亡重大交通事故”的字样以示警示。死去万事空,生者却会因死者而痛苦。珍惜生命应该成为生命中最重要的准则,而不是说说而已。人来到世上多不容易,不应该给他人制造痛苦。

7月29日晴,下午有雨



  通常情况下,见过一些死者,情绪会变得平静,对死亡不再恐惧,面对遗体,也淡定从容。这些天,我每天见到大量的死者,各种类型的都有。如果不是到殡仪馆,我这一辈子也不可能見到这么多的死者,更不要说各种意外下的死亡。上午,我照常来到防腐化妆部,看到了一位二十二岁的女性死者。她遗容安详,长得非常漂亮,脑瘤带走了她年轻的生命。她生前一定很爱美。正常来说,死者化妆用的都是殡仪馆的化妆品。在她的棺木中,放着一个袋子,里面装满了化妆品。家属特地交代,要用自带的化妆品化妆。袋子打开,一堆我不认识的东西。入殓师小心地给她化妆,又梳理了头发。化好妆,将化妆品装进袋子,放在她身边。她身上铺的是白玫瑰,正是怒放的生命,花朵又大又娇艳。她的告别仪式在大礼堂,上午九点举行。我在大礼堂门口看了一会儿,仪式简洁,整个过程不到三十分钟。没有呼天抢地的哀嚎,我甚至看不出谁是她的父母。挽联让人心酸,落款几乎都是她的长辈。也许她的父母没有来,也许是早就哭干了眼泪。告别仪式平和,有很多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有的还是情侣。我看到有两个女孩子哭了,身边的男生搂着她们,轻拍着她们的肩膀。在他们年轻的生命中,这是过于残酷的人生现实,他们年轻的朋友已经死去。

  在防腐化妆部这些天,我一直有个疑惑。据国家卫生健康委发布的公报,2019年我国人均预期寿命为77.3岁。中山市作为一个经济较为发达,医疗相对完善的沿海城市,据官方发布消息,中山市人均预期寿命约八十岁。这和我在防腐化妆部看到的不大相符。在这里,八十岁以上的死者很少,五十岁以下的倒是占据了相当的比例。从印象上判断,我认为人均寿命不会超过七十岁。观察了好些天后,我忍不住和谭老师谈起了这个疑惑。谭老师笑了起来说,你观察得很仔细,得出的结论却有问题,你的样本和分析方法不对。一般来说,送到防腐化妆部的死者多是死于疾病和意外伤害,还有一些特殊情况。正常死亡的死者,很少送到这里来。这就导致你看到的死者年龄结构偏低,而且死因比较复杂。你想想你跟外勤的情况,是不是死者年龄偏高?我仔细回想了一下,确实如此。谭老师又补充了一句,其实,当你发现数据异常时,应该想想为什么会这样?等你想明白了,你的观察和思考会更深入一些。我脸上一热,自己确实想得太浅表了。由此,对防腐化妆部的同事的敬意更多了一些,他们日复一日的工作,真是非常不容易。

  由于要接女儿,我早早离开了殡仪馆。女儿参加夏令营,好几天了。她不在家时,我也没有特别想她。知道她离家近,过几天就回来了。到她参加夏令营的学校,别的孩子有很多都走了。我进去学校,正看到她和她的两个好朋友拖着行李箱穿过操场。行李箱本来就不小,她还有一个巨大行李包以及随身的包。女儿个子本来就小,拖着一堆东西,走得歪歪扭扭。阳光大好,我喊了女儿的名字,她愉快地回应我。我亲爱的女儿,爸爸刚看过一个年轻的死者。我对你的爱,大于我自己。回家后,我写了一首诗,我想把它抄在这儿。

  我们开车前往山顶,水气凝成低垂的白云,

  蓝色的天空单纯得像是背景。

  它们都在高处,低处满是南方的树木。

  我喜欢芒果,有人更喜欢荔枝;

  香蕉不喜山顶,它热爱靠近平地的水泽。

  我们把车停在纪雅中学门口,

  警察在抄牌,保安拿着测温枪微笑,

  他们有相似的儿子和不同的女儿。

  走到操场,女儿拖着行李箱笑着向我走来。

  她没有瘦,也没有变黑;

  夏令营让她快活,脸上的雀斑比以前更迷人。

  (就在今天早晨,我见到了一位二十二岁的死者,

  她是个女孩,很漂亮。)

  接过女儿的行李箱,我头上满是大汗,

  心里满是热泪。这个有人死去的早晨,

  我拖着行李箱,接女儿回家,

  内心保持着神圣又卑微的信仰与忠诚。

8月3日晴



  火化部是我计划要去的最后一个一线业务部门。相比较其他业务部门,火化部的工作较为单纯。遗体经家属确认后,火化部将遗体连同棺木一起推进焚化炉。焚化炉都是系统控制,整个操作过程,基本都是自动化,需要人工的环节很少。主要在头尾,将棺木放入和清理骨灰。一般来说,进入这个程序,家属的情绪多半比较平稳,该悲伤的已悲伤过,该痛哭的也已哭过。焚化车间和外界由一道透明的玻璃墙隔开,家属在墙外可以看到棺木放入焚化炉,骨灰从焚化炉中退出。也有家属在棺木进入焚化炉时大哭起来,这个也能理解。

  以前,我有过一个奇怪的困惑:为什么说人死后只剩一身白骨?如果是自然分解之后,剩下一堆白骨,那很正常。小时候生活在乡野,见过不少野外的白骨。甚至,推山时也见过零散的人骨,土黄偏白。火化后的骨头,我想当然地以为应该是偏灰黑的,和炭相似,因为木炭多黑。师傅们告诉我,正常来说,健康的遗体火化之后,骨灰是石膏色,有时也是烟灰色,非常干净,骨灰相对也比较完整。如果是中毒,或者身体状况欠佳,火化后的遗体则发黄发暗,甚至偏黑色,骨灰较为零碎。通常,我们将火化后的剩余物称为骨灰,实际上并不是灰土状,而是一个大约的人體骨架模样。这自然是精心的设计,保留一些部分,供家属存放缅怀。

  装骨灰的容器在这边有两种叫法,一个是通常的骨灰盒,另一个则是骨灰塔。骨灰盒通常由家属带回家存放,或者寄存在殡仪馆。骨灰塔多是买了墓地的,最终还是要入土为安。由于容器的不同,遗体在火化时的要求也略有差异。装骨灰盒的话,火化得更细一些,剩下的骨灰也较少,碾碎之后装进家属准备好的骨灰盒中。放骨灰塔则留下的骨灰多一些,师傅们按顺序将遗骨放进骨灰塔里,最上面的是头骨。严格来说,火化部并没有直接接触遗体,也更为公开一些。这是最后一个程序。火化部的师傅说,这里的工作非常简单,只要按程序操作就可以了。经过几天的观察,我确实也觉得并没有什么技术要求,毕竟都是自动化了。火化车间有一股特别的味道,很难描述。这和防腐化妆部的味道不同。

  一线业务部门除开外勤部、防腐化妆部、火化部,还有礼宾部。礼宾部负责灵堂布置,主持追悼会及告别仪式等等。礼宾部就不用详细介绍了,他们的工作很直观。这四个部门中,深藏幕后且与遗体接触最多的是防腐化妆部,这也是整个殡仪馆最为神秘的部门,恐怕也是公众最为好奇的部门。其实在日常工作中,入殓师并不在意死者的身份,通常也不会去打听死者的故事。他们了解的也只有登记的基础信息,这并不重要,如何平等地对待每个死者,给死者以尊严,这才是唯一重要的问题。浪漫和美化的那是电影,和日常生活有很大的距离。出于对死亡的禁忌,殡葬从业者在日常生活中偶尔也会遇到隐蔽的隔膜,这更多是心理上的。一个普通的人,来到平凡的世间,大可以宽心一些,用心用力过好这一生,这也是对生命的交代。

  资料写作者:马拉,作家,现居广东中山。以上资料由写作者本人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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