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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李伦去襄阳看邹忍之

时间:2023/11/9 作者: 天涯 热度: 18125



  春天将尽的时候,我的导师李伦教授突然要外出春游。他打电话告诉我这个消息时,声音异常激动,舌头好像还在打颤。这让我感到十分纳闷。在我的印象中,李伦一向老成持重,喜怒泰然,说起话来也总是一板一眼,不惊不乍。这回,他居然一反常态,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老师要去哪里春游呀?我好奇地问。

  襄阳。李伦扩大嗓门说。

  我恍然大悟道,难怪这么激动呢,你是想去见一下邹忍之吧?

  李伦感叹说,是啊!我已经整整十年没见到他了。

  邹忍之也是李伦的学生,毕业后从武汉回了襄阳。他原本就是那里的人,出生在襄阳郊区一个叫泥嘴的地方。到武汉读研究生之前,他在襄阳一所师范学院工作,担任学生辅导员。拿到硕士文凭之后,他本来打算留在武汉发展的,并且已经找到了一所大学,但李伦却坚决反对,非要他回襄阳不可。无可奈何,他只好又回到了从前的单位。刚回去那阵子,他仍然当辅导员,可时间不长就换到了图书馆,后来又挪到了后勤处。他始终没什么职务,一直都在跑腿打杂。这些,我都是从别人嘴里听到的,因为我也整整十年没见到邹忍之了。

  要说起来,我与邹忍之的关系非同一般,甚至可以说比较特殊。十三年前,我们同时考到李伦门下,攻读思想政治专业的硕士学位。按照圈内的说法,我和邹忍之应该属于李伦的关门弟子。那一年,李伦已满五十七岁,学校让他招最后一届研究生。事实上,我们刚一毕业,李伦就退休回家了。实事求是地说,在那三年求学期间,我和邹忍之同窗共读,朝夕相处,学业上彼此帮助,生活中互相照顾,不仅结下了深厚友谊,而且还滋生过一点类似爱情的萌芽。遗憾的是,李伦对我们要求太高,管理太严,又目光犀利,明察秋毫,出手利落,很快便把那点萌芽给掐死了。从此,我就自觉地同邹忍之保持了距离。毕业以后,我有幸留在武汉工作,不久便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装潢设计师,匆匆忙忙把自己嫁了,随后就和邹忍之完全失去了联系。

  李伦在电话中对我说,此次春游是学校老干处组织的,全程免费。我其实早已猜到了这一点。作为李伦的学生,我太了解他了。如果老干处不出面组织,他无论如何是不会自己掏钱出去游山玩水的。我这么说,并不意味着李伦为人吝啬,主要是他对山水没多大兴趣。读研的时候,我和邹忍之曾经陪李伦去甘肃敦煌参加过一次学术会议,会上安排了半天旅游,让与会者去游览鸣沙山和月牙泉。那天下午,所有代表都去了,只有李伦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看报纸。我们回到酒店时,他已经把那张报纸看完了,正在跟前來打扫卫生的服务员谈心,要她爱岗敬业,不断进步。

  据我所知,这所大学的老干处每年都会组织退休人员春游一次,并且还去过不少风光奇异的地方,比如三峡、庐山、张家界,但李伦好像一次也没参加过。这次要去襄阳,他表现得如此积极,显然是冲着邹忍之去的。我感觉得出来,在邹忍之毕业离开武汉以后,李伦虽然很少提到他,但他心里始终没有忘记这个学生。俗话说,师徒如父子,他们之间的那份情义是永远也不会磨灭的,时间更是无法改变。

  在跟李伦通话时,我故意试探道,老师这次到了襄阳,一定要去看看古隆中,诸葛亮在那里留下了不少足迹。李伦说,行程上有安排,这次春游主要就是去看古隆中。我用夸张的声音说,好啊,那里非常值得一看。李伦却马上说,可我不想去看古隆中,只想和邹忍之见上一面。

  听李伦这么说,我心里顿觉五味杂陈,一时竟无言以对。沉默了许久,我才哭笑不得地说,老师既然不想看古隆中,那你就直接去找邹忍之呗。李伦说,我本来也是这样打算的,可老干处不同意我单独行动。我问,为什么?李伦说,他们认为我年纪大了,单独行动不安全。我想了一下说,是啊,老师一晃就七十岁了,一个人独来独往,的确让人不放心,何况又是去外地,人生地不熟的。我说完这番话,李伦在那头突然不作声了,仿佛关了机。当然,我知道他没关机,因为我还能听见电话周围的噪音。

  大约过了两分钟,李伦才继续说话。不过呢,他缓缓地说,老干处倒是有一个很不错的建议。我连忙问,什么建议?李伦吞吞吐吐地说,他们建议我找个人陪我一道去。这样的话,我到了襄阳就可以自由行动了。他们还说,找个家人陪,或者找个学生陪,都行。听到这里,我陡然明白了李伦给我打这个电话的真正用意。原来,他是想让我陪他去襄阳看邹忍之。

  长期以来,李伦都是一个人生活,身边连半个家人都没有,可谓形单影只。师母早在十多年前就去世了,当时李伦才五十五岁。由于他对师母的感情太深,一直没有再娶。李伦有一个女儿,名叫李楚,比我大七八岁的样子。李楚大学毕业后,一开始本来在武汉上班,并且住在家里,可总是跟李伦闹别扭,越闹越厉害,后来彻底闹翻了,一气之下去了珠海。总而言之,李伦这回如果真要去襄阳,绝对是不可能找到家人陪同的。

  师母生前在这所大学的图书馆工作,负责打理位于四楼的典藏书库。图书馆在大学里虽然只是一个教辅部门,但师母却把它当成了一块服务育人的阵地。她经常见缝插针地给学生们传道解惑,既为他们疏通思想上的淤堵,又帮他们解决生活中的困难,多次被评为服务育人的楷模。师母能获得这样的荣誉,毫无疑问与李伦对她的影响有关。不幸的是,师母积劳成疾,体弱多病,有高血压、有类风湿,还有肾衰竭。尤其是她的血压,一直居高不下,每天都必须吃降压片,否则便头疼脑晕。出事的那天早上,师母约一个失恋的女生去图书馆四楼谈话,因为出门仓促,就忘了吃降压片。到了图书馆,从一楼上四楼有两部电梯,一部客梯,一部货梯。平时,师母为了把客梯让给读者,自己总是坐货梯。那天是星期六,读者并不多,师母本来可以坐客梯的,但她坐货梯坐习惯了,最后还是坐进了货梯里。谁也没想到,她会在货梯里突发脑溢血。当时货梯里只有师母一个人,等到被发现的时候,她的呼吸已经停了将近一个小时。

  我和李楚有过几面之交,知道一些她与李伦的矛盾。比如,李伦一贯助人为乐,每当有人求助,总是慷慨解囊,也不问青红皂白,经常打肿脸充胖子。有一次,李伦接到一个大学生的来信,说他晒在窗台上的裤子被风吹跑了。李伦看完信,决定立刻买一条裤子寄给大学生。李楚这时反对说,别买,人家是在戏弄你呢!但她反对无效,李伦还是买一条裤子寄了。又比如,李楚参加工作后爱上了一位同事,两人情投意合,说一通宵的话都不觉得累。但李伦却死活不同意这门亲事,因为他暗暗调查过那个男孩的家庭背景,打听到他父母都有过两段婚史。上梁不正下梁歪。李伦断然说。与男孩分手那天,李楚把眼睛都哭肿了。李楚在给我讲上这些往事的时候,还没去珠海,当时正打算从汉口一家报社调到李伦所在的这所大学。这所大学位于武昌,刚成立了一个新闻中心,正在面向社会招聘编辑。李楚每天奔波在武昌和汉口之间,早出晚归,苦不堪言,早就想调动一下工作,于是给这所大学的人事处投了一份简历,并顺利地通过了初试。人事处长是李伦早年的学生,在参加复试之前,李楚央求父亲出面给他打个招呼。李伦却说,有本事你就去硬考,招呼我是绝对不能打的。结果是,李楚在复试环节被淘汰了。此后不久,她便毅然决然地离开了武汉。

  既然没有家人陪李伦前往襄阳,那他就只能找一个学生了。然而,在李伦的学生中,如今还跟他保持联系的却少而又少,加起来恐怕还不到十个,而且这几个人也只是在逢年过节时才打个电话问候一声。扳着指头数来数去,与李伦来往比较密切的也只有我了。

  我举着电话,等候李伦邀请我,或者说吩咐我,可他却一直顾左右而言他,迟迟不直接说。他一会儿说天气,一会儿说高铁,一会儿又说襄阳牛肉面,就是不说让我陪他去襄阳的事。我心里琢磨,他也许是不好意思开口吧?后来,我干脆主动请缨道,老师如果不嫌弃,我可以陪你去看邹忍之。李伦一听,高兴得像个孩子,边笑边说,好,叶虹真是太好了,比我姑娘李楚还好!



  我们前往襄阳那天,天气真是好极了。早晨六点半,大家准时在武昌站集合。刚集合完毕,太阳就出来了,明媚的春光洒在李伦脸上,把他的那个酒糟鼻染得像一截胡萝卜。动车经过黄鹤楼时,我还看见了久违的白云,它贴在楼顶的蓝天上,仿佛飘在黄土高原上的羊肚巾。车过长江后,李伦问我,吃过早点吗?我说,还没呢,打算下车了吃襄阳牛肉面。李伦认真地说,好,我请客。

  回想起来,研究生刚毕业那几年,我与李伦的来往并不怎么密切。究其原因,并非我不尊敬导师,而是我对他有一肚子意见。其实,对李伦有意见的远不止我一个人,我的师兄师姐,包括同届的邹忍之,都对他意见很大。怎么说呢?主要是李伦在思想上对我们要求太高,生活中却对我们关心太少。比如,我读研时已经三十好几岁了,但李伦从来没问过我是否有男朋友,每次见面都要对我进行一番三观教育。我是从恩施一所高校考来的,原单位希望我毕业后再回去工作。但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毕业那年,李伦所在的政治学院需要留一名科研秘书,并且有意要我,我就不想回恩施了。没想到,李伦听说后居然极力阻拦,对我大声喝道,基层更需要人才,你知道么?不仅如此,他还打电话到院办公室,让他们不要留我。后来,我只好背着李伦到附近一所职业学院找了一份团委的工作,这样才将就留在了武汉。

  直到毕业后的第五年,我和李伦之间的关系才开始有所改善。那一年,出版社要李伦牵头主编一本名为《德育概论》的教材,他这时不知为什么突然想到了我,并让我担任副主编。那本书出版之后,在社会上产生了广泛影响。随后不久,我便从学校团委调到了思政理论课部,完成了由行政人员到专政教师的华丽转身。因此,我非常感谢李伦,心想总算沾了导师一点光。从那以后,我和李伦的联系就逐渐密切起来了。

  高铁真快,八点半就到了襄阳。在火车站一下车,我和李伦便和大部队分开了,然后直接坐出租车去了邹忍之所在的师范学院。学院门口左边正好有一家面馆,招牌上显示有襄阳牛肉面出售。我和李伦马上进了面馆,决定吃了面再去找邹忍之。说实在的,我那会儿都快饿昏了。李伦也早已饥肠辘辘。

  面馆里的卫生状况不是太好,到处都是用过的一次性碗筷,地上扔满了擦过嘴的餐巾纸。不过,襄阳牛肉面的味道不错,辣辣的、麻麻的,口感极好。李伦一边吃一边吸舌头,大汗淋漓,酒糟鼻显得更红了。

  我们正吃到兴头上,李伦突然提到了邹忍之。他说正是因为襄阳牛肉面,邹忍之才和他打上交道。我一愣问,是吗?李伦说,那是十几年以前的事了,想起来却像是发生在昨天。当时,李伦已经是湖北有名的思政专家,襄阳的这所师范学院便邀请他来为学生们做一场报告。报告结束后,院里安排了豪华的招待午宴,有山珍,有海味,还有本地最好的霸王醉酒。可是,李伦却没有领情,一到宴会厅门口便转身而去了。他生气地说,作为一个研究思政的学者,我怎么能让你们用公款请我大吃大喝呢?负责接待的院领导非常尴尬,涨红了脸问,难道李教授不吃午餐吗?李伦说,我自己到外面随便吃点小吃就行了。就在这个时候,邹忍之走到李伦面前说,我请您去吃襄阳牛肉面吧。就这样,李伦认识了邹忍之。

  李伦回忆说,那天中午,邹忍之把他带到学校侧门外,点了两碗襄阳牛肉面,每碗才花了六块钱,还有一个卤鸡蛋,吃得相当饱。那是李伦平生第一次吃襄阳牛肉面,他觉得特别好吃。吃完后,邹忍之主动去买单,而李伦却伸手拦住了他,自己抢着付了钱。邹忍之感到很难堪,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李伦这时说,晚上你请我吧,还是吃襄阳牛肉面。邹忍之想了想说,也好,晚上我请你到我老家那个小镇上去吃,那里是襄阳牛肉面的发源地,味道最正宗。李伦问,那地方叫什么名字?邹忍之说,泥嘴。

  读研的时候,我曾听邹忍之说起过他的老家泥嘴,还知道他的小学和中学都是在那里读的,后来考上了襄阳的这所师范学院。邹忍之说,他本来可以去外地上个好一点的大学的,但考虑到襄阳离老家近,所以就没有舍近求远。

  老师那晚去了泥嘴吗?我停住手里的一次性筷子問。

  李伦说,我去了,不仅在那里吃到了最正宗的襄阳牛肉面,而且……

  而且怎么啦?我张大眼睛问。

  李伦迟疑了一下说,我还见到了邹忍之的妻子余小满。

  我没想到李伦会突然提到邹忍之的妻子。此前,他从来没跟我谈到过这个话题。在我的感觉里,李伦一直以为我不知道邹忍之在老家结了婚。其实,我早就知道,只是不知道他妻子的名字。老实说,余小满这个名字不错,乍听起来有点土,仔细一想怪洋气的,其中意味深长。

  李伦见我没什么反应,深感奇怪,直着眼睛问我,怎么,你知道邹忍之在老家有妻子?我犹豫了一会儿,摆着头说,不知道,但在心里怀疑过。李伦相信了我的话,吃了一大口面,然后边嚼边说,这也正是我当初阻止你和他谈情说爱的原因。这一次,我的反应比较强烈,猛地把筷子放在了桌子上。尽管碗里还有不少面,但我已经没有再吃下去的欲望。

  我永远记得,那是一个周末的晚上,我在教研室写我的硕士论文最后一节。邹忍之在身边陪着我,帮我反复推敲论文的结语。他自己的论文早在半个月前就定稿了,此后便一直在陪我写论文,给了我许许多多的建议和实实在在的帮助。终于完成了论文的结语,我不禁心潮澎湃,感慨万千,第一次主动张开双臂,想好好地拥抱一下邹忍之。在那之前,邹忍之曾经拥抱过我几次,而我总是扭扭捏捏,半推半就,装出一种被迫的样子。然而,我刚把双臂张开,正要和邹忍之迎面相拥时,教研室的门哐啷一声打开了。我慌忙回头看去,只见李伦站在门口,满脸漆黑,连酒糟鼻都变乌了。他伸出一根指头,指着邹忍之,板起面孔说,请你注意自己的身份,亏你还是研究思想品德的!说完,李伦又把指头伸向我,厉声道,叶虹,请你也要自重一点!当时,我和邹忍之都被吓坏了,立刻离开了教研室,各自落荒而逃……

  李伦看出了我的情绪有变,也放下了碗筷,默默地去收银台买了单。从面馆出来,我问李伦,你有邹忍之的电话吗?最好让他来校门口接一下我们。李伦苦笑着说,我只有他读研时的电话,虽一直存着,但从来没有打通过,好像是停机了。他边说边掏出手机,把邹忍之过去的号码又拨了一次,果然说对方停了机。停了一会儿,李伦问我,你有他现在的电话吗?我面无表情地说,没有,我连他以前的号码都删了。李伦叹口长气说,那我们只有去后勤处找他了。

  进入校门后,我们沿着道路指示牌朝着行政楼方向走去。李伦说,后勤处肯定在行政楼里。我没搭腔,心想十年不见,不知道邹忍之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见面后彼此能否认出来。读研那会儿,他刚刚三十,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皮肤白白的,喜欢留一头稍微卷曲的长发,一看就是个读书人。

  走到半路上,李伦大概觉得气氛过于沉闷,又情不自禁地说起了邹忍之和余小满。他说,邹忍之当年之所以去武汉读研究生,是因为他对余小满的感情太深。这话初听起来很绕,让我有点不知所云。是么?我疑惑地问。没错,李伦说。邹忍之和余小满属于青梅竹马。他俩都出生在泥嘴,从小学到中学一直同班。在他们还很小的时候,双方的父母便开玩笑说,等两个孩子长大后就结为秦晋之好。事实上,他们读到高二那年,两家就迫不及待地办了订婚酒。这门亲事虽说有父母包办的性质,但他们也是两情相悦的。美中不足的是,余小满高考落了榜。不过,邹忍之那时还算重情重义,并没有因为自己考上了大学而嫌弃余小满,而是一如既往地喜欢她。余小满落榜后没再复读,父母帮她在小镇上开了一个面馆,专做襄阳牛肉面。每到周末,邹忍之都会雷打不动地回到泥嘴,到面馆里给余小满帮忙,负责熬牛骨汤。余小满的面馆生意红火,赚了不少钱。邹忍之四年大学期间的费用,几乎都出自面馆。大学毕业后,邹忍之留校当了辅导员,不久便和余小满举行了婚礼。婚后,邹忍之一心想把余小满调到学校食堂工作,这样夫妻俩就可以不再两地分居。但当时学校有个规定,只有取得硕士以上学位的教师才能解决家属问题。正是由于这个原因,邹忍之考了李伦的研究生。

  李伦说,邹忍之那年考研的分数并不是太高,如果纯粹按分数录取,他是没有希望的。李伦之所以破格招了邹忍之,就是看中了他的品德。李伦说,假如邹忍之学那个陈世美,忘恩负义,见异思迁,喜新厌旧,那他大学毕业后无论如何是不会再去和一个开餐馆的女孩结婚的。



  大约走了一刻钟,我们到了行政楼。进门的那一刻,我忽然有点心跳加速。李伦的表情也有些异样,酒糟鼻显得更红,好像擤鼻涕时使劲揪过。可是,我们在行政楼里没见到邹忍之。值班人员告诉我们,行政楼后面有一栋两层旧楼,一楼就是后勤处。

  我们从行政楼后门出来,果然看见了一栋两层高的老房子,墙面生满绿霉,顶上长了几株蒿草,看上去就像庄户人家堆放农具的杂屋。面对这栋旧楼,想到邹忍之就在这样的环境中谋生,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走进后勤处,我们发现头两间办公室都关着门,第三间是修缮科,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后来才知道他姓鲁,是修缮科的科长。鲁科长热心快肠,一见到我们便马上起身打招呼,请我们进屋坐。李伦早已走累了,正想找个地方坐下来歇歇脚,于是我们就进了鲁科长的办公室,坐在了靠墙的沙发上。我们坐下后,鲁科长给我和李伦每人倒了一杯白开水。

  鲁科长开始以为我们是来联系维修的,还拿出一张维修申请单让我填。一听说我们是来找人,他不禁有些尴尬。你们找谁?鲁科长红着脸问。我说,找邹忍之。鲁科长一愣问,你们是他什么人?我指着身边的李伦说,这位李教授是邹忍之的研究生导师,我是他的同学。鲁科长又问,你们从武汉来吗?我点点头说,是的,今天上午刚到。鲁科长用遗憾的口气说,哎哟,邹忍之早已不在后勤处了,去年就调走了。啊?!我和李伦听了都大失所望。沉吟了许久,我低声问道,邹忍之调到哪里去了?鲁科长说,他去了一所职业技术学院,主要培训厨师,在张湾那边,被称为烹饪学院。李伦蹙着眉头问,他为什么要调到那里去?鲁科长想了一下说,他在这里混得不如意,辛辛苦苦地干了七八年,连个副科长也没当上。工资收入低不说,关键是抬不起头来。

  李伦吃惊地问,邹忍之好歹也是个研究生,怎么会混成这样子?

  唉,说起来话长。鲁科长叹息一声说,邹忍之的事情,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要是长话短说,就是他的个人问题没处理好,不該和妻子离婚。

  什么?他和余小满离婚了?李伦一下子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鲁科长说,是的。他如果不离婚的话,现在至少是个副教授了,或者提了副处长。总而言之,都是离婚惹的祸啊!

  邹忍之离婚的消息,对李伦来说真是太突然了,更让他感到意外。他仿佛遭到了雷击,一屁股瘫在沙发上,好半天动弹不得,脖子扭着,嘴唇歪着,眼皮翻着,像一个中了风的人。我赶紧推了推他,他仍然一动不动,连眼珠都不转一下。鲁科长也吓坏了,急忙又端来一杯凉开水,递到李伦手边。不过还好,他终于动了手指头,接过了那杯水。

  我则显得十分平静。因为,我在十年前就知道了邹忍之离婚的事。那是读研三的最后半年,离毕业还有三个月的样子,邹忍之突然说家中有事,便请假回了一趟襄阳,来回差不多花了一周的时间。回到学校后,我发现他闷闷不乐,似乎有满腹的心事,便问,你怎么啦?他阴沉着脸说,我离婚了。听到邹忍之离婚的消息,我没有感到过于吃惊。在我看来,离婚于他而言只是迟早的事情。然而,邹忍之把这个消息告诉我以后却非常后悔,一再叮嘱我要为他保密,千万不能让李伦知道。我问,为什么?邹忍之说,导师一旦知道我离了婚,他绝对不会让我顺利毕业。我仔细琢磨了一下邹忍之的话,觉得他的这个担心并非多余,于是就没对任何人透露过。后来,我之所以和邹忍之生出一丝恋情,也正是由于他已经离婚。即便如此,当李伦要把我们强行分开的时候,我依然守口如瓶,没把邹忍之离婚的事情声张出去。

  李伦喝了几口白开水,渐渐回过神来。但他没急着离开,看样子还想再从鲁科长这里多了解一些情况。鲁科长说,他和邹忍之共事多年,对他这些年来的经历都一清二楚。

  邹忍之读完研究生,刚从武汉回到襄阳的时候,学校领导压根儿不知道他已经离了婚,所以仍然派他到政治系担任学生辅导员,并承诺找个适当的机会将他转到德育教研室。可是,纸里终究包不住火,只过了两个月,邹忍之离婚的消息便不胫而走。开始,消息传播者只说邹忍之离婚了,逐渐地,内容和口吻都发生了变化,说他一到武汉便有了外遇,于是抛弃了靠卖襄阳牛肉面供他上大学的农村老婆。听到传闻后,领导大光其火,认为邹忍之已经不适合再做学生工作,很快把他换到了图书馆。邹忍之到图书馆后被安排在外借部,这是全馆最辛苦的地方,大家一般都不愿意去。然而,外借部也是面向学生的,邹忍之在那里只干了半年,就被图书馆炒了鱿鱼。馆长说,像他这种道德败坏的人,怎么能跟学生打交道?随后,邹忍之就被贬到了后勤处修缮科,成天干一些修修补补的活。

  听了鲁科长的讲述,李伦半天无语。他的脸色非常难看,两条眉毛像绳子一样拧着,几乎拧成了一股。我不知道,李伦此时此刻是在同情邹忍之命运不幸,还是在恨铁不成钢?我的心情也十分沉重,也一声不响。

  鲁科长为了打破沉默,或许是想宽慰一下我们,又补充说,邹忍之这个人其实挺不错的,不光有知识,有水平,而且也有能力。他待人诚恳,吃苦耐劳,与同事们也相处融洽,每次群众推荐干部,他的票都很多。可学校领导却不待见他,连个副科长都不让他当,总觉得他的思想品德有问题。不过,邹忍之也太老实了一点,不管别人怎样说三道四,甚至诽谤他,他都忍着不作声,既不争辩,也不解释,像是一个哑巴。鲁科长说到这里,我终于忍不住问道,他为什么会这样?读研时,他不是这样的啊!鲁科长愣了一下说,也许他有难言之隐吧。

  李伦这时突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看上去已恢复正常。我连忙问,老师,我们下一步怎么办?李伦说,既然到了襄阳,我还是想见他一面。鲁科长听说我们要继续去找邹忍之,便主动提供了乘车路线。

  从师范学院出来,已是上午十点半钟。我望着不远处的古隆中说,春游的那拨人,这时可能游兴正浓呢。李伦却没有接我的话,而是自顾自说起了邹忍之。他说,我们赶紧去那个烹饪学院吧,要是去晚了,邹忍之肯定就下班了。李伦立刻举手拦车,显出一副火急火燎的样子。

  坐上去张湾的出租车后,我忽然觉得好累,便闭上眼睛,打算休息一会儿。可我刚把眼睛闭上,李伦就自言自语起来。他愤愤不平地说,我做梦都没想到,邹忍之居然会抛弃余小满!他接下来又说,当初我真是看走了眼,早知道邹忍之这个德行,我怎么会让他读我的研究生呢?停了一会儿,他继续说,不过,善恶终有报,邹忍之后来混成这样,也是咎由自取!听了李伦这一大串感慨,我的倦意一下子荡然无存了。我斗胆道,老师,你也许应该站在邹忍之的角度想想,如果他和余小满不离婚,他们就会幸福吗?李伦一怔,反问道,为什么不会?我索性说,因为他们没有共同语言啊!李伦马上冷笑一声说,夫妻俩只要志同道合,没有共同语言可以共同建立嘛。比如你们的师母,她实际上只是一个工人,但我没有抛弃她,我们不是也很幸福吗?

  李伦一提到师母,我陡然无言以对了。说实在的,他对师母的那份忠诚,可以说无人能比。他们相识于一家工厂,并在劳动中相爱。第二年,正当他们准备结婚时,国家恢复了高考,李伦考上了大学。按说,李伦考上大学后完全可以跟女友分手,但他没有这么做,一毕业便跟她结了婚。更加难能可贵的是,师母早逝后,李伦竟发誓永远鳏居,后半辈子绝不再娶。他说到做到,言行一致,此后對任何女人都没动过情,终始把师母放在心上。凭李伦当时的条件,只要他愿意,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事实上,给李伦牵线搭桥的很多,还有不少女人主动找上门来。有一个周末,邹忍之约我去看望李伦,正碰上一个离异的女人亲自登门向他求爱。那个女人四十多岁,风韵犹存。从女人的眼神中,我们看得出来,她非常喜欢李伦,迫不及待地想嫁给他。然而,李伦却心如止水,丝毫不为所动。为了巧妙拒绝那个女人,李伦还别出心裁地取出师母的遗像,抱在怀里,一边擦一边说,哎哟,才两天没管,头上都落灰了。这一招果然奏效,求爱的女人一看见师母的遗像,立刻就起身走了……

  司机挺友好的,直接把车开到了一个硕大的广告牌下面,指着广告牌上那位头戴高帽、手握长勺的厨师对我们说,烹饪学院到了。



  烹饪学院窝在一个小巷深处。巷子很窄,出租车开不进去,我们只好下车步行。这里名叫小吃街,沿路都是餐馆,地上泼满了洗碗水,到处飘荡着油烟的气味。李伦一边走一边感叹道,这哪是办学的地方!我没有搭话,只感到鼻腔发酸,眼里好像有泪要涌出来。

  走到巷子尽头,我们终于看到了烹饪学院的招牌。招牌不大,像一块废弃的搓衣板挂在一排平房的入口。进门时,我问保安,邹忍之在哪个部门?保安说,他在招生办。然而,我们绕了一大圈找到招生办时,却没见到邹忍之,只看到了一位涂着鲜艳口红的中年妇女。中年妇女姓牟,自称是招生办主任,边说边给我们发名片。当我们说明来意后,牟主任说,哎呀,你们来得不巧,邹忍之出去招生了。李伦皱着眉头问,他大概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牟主任说,这可说不好,也许中午,也许下午,也许要到明天。不过,我可以打电话帮你们问问。

  在牟主任打电话时,我无意之中看了一眼身后的墙壁,发现墙壁上挂着一个宣传牌,上面介绍了招生办所有的工作人员,既有文字,也有图片。我很快找到了邹忍之的名字,但看照片却不像他。照片上的人又瘦又黑,目光呆滞,十分苍老,头发只剩下数得清的几根。看到这张照片,我的心不禁陡然一颤,仿佛被什么扯了一下。

  牟主任已与邹忍之通完电话。她放下手机,对我们抱歉地一笑说,对不起,邹忍之今天去了他老家的泥嘴中学,估计明天才能回来。李伦听了很失望,连续叹了几声长气。过了一会儿,他用埋怨的口吻问牟主任,你怎么不让他直接跟我说一句话?牟主任犹豫了一下说,我提过,但他好像不愿意,我就把电话挂了。李伦极不高兴地说,他怎么会这样!牟主任半吞半吐地说,我感觉到他似乎不想见到你们。她话音未落,李伦浑身猛地缩了一下,脖子也软了,像是被人砍了一刀。我赶紧上前扶住他,小声道,我们走吧。离开招生办时,我找牟主任要邹忍之的手机号码,她犹豫了好半天才写给我。

  从烹饪学院出来,李伦一直默无声息。直到走出那条长长的巷子,他才开口说话。李伦气愤地说,难怪邹忍之自打毕业后就再不联系我呢,原来他是在刻意躲我啊!我想了想说,也许他是不好意思面对你吧。

  走到巷子口,时间已是正午十二点。我停下来问李伦,现在我们是去跟春游的那拨人汇合吗?李伦不假思索地说,不,我们再去泥嘴。我猛然一愣,瞪大眼睛问,什么?难道你还要去看邹忍之?李伦点了点头说,是的,他不是去了泥嘴中学嘛,我想直接去那里找,肯定可以找到。我感到不可思议,便泼冷水说,牟主任刚才说得很清楚,邹忍之不想见到我们。既然是这样,哪怕我们到了泥嘴中学,他也不会露面的。李伦却说,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要去一趟泥嘴。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就是想和邹忍之见上一面。李伦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我也不便再反对,只好赶快拦了一辆出租车。

  在通往泥嘴的路上,李伦又抑制不住地提到了邹忍之和余小满。他说,他实在无法接受他们夫妻俩离婚这个事实。接下来,李伦还详细回忆了十三年前邹忍之带他去余小满那里吃襄阳牛肉面的情景。

  余小满的那个餐馆有一个动听的名字,是邹忍之取的,就叫小满面馆。它坐落在泥嘴镇的东头,隔壁有一家牛肉铺,是一个杀牛佬的儿子开的,除了卖牛肉,还卖牛骨头。余小满的牛肉面之所以好吃,除了面擀得好,还多亏了隔壁的牛肉和牛骨头。它们都是从刚杀的牛身上砍下来的,新鲜得不能再新鲜了。那年,李伦第一眼看到余小满的时候,她正站在案板边揉面,腰间围着一条蓝底白花的围裙。花是蚕豆花,像她的脸蛋一样朴素而动人。余小满揉面太用心了,以至围裙带子松了都没察觉。幸好,邹忍之这时回去发现了。他急忙朝余小满跑过去,从她背后将松开的围裙带子重新系上。邹忍之那时特别勤快,又心疼妻子,刚把李伦安顿下来,隔壁杀牛佬的儿子送来了一大堆牛骨头。这是余小满买来熬牛骨汤的,每次都由她亲自动手,先洗干净,再剁成块儿,然后放到铁锅里用木柴火熬。邹忍之一看见牛骨头,立刻就从杀牛佬的儿子手里接了过来,随后便去洗,冼了又剁。他高举板斧,剁得大汗淋漓。余小满看见了邹忍之脸上的汗水,马上拿起一条毛巾走过去,默默地给他把汗水一下一下地擦尽。

  这么恩爱的一对夫妻,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啊,怎么可能会离婚呢?李伦回忆过后哀叹道。他一边哀叹一边拍脚打腿。李伦还说,当年正是为了防止邹忍之移情别恋,他才坚决不让他毕业后留在武汉的。

  不到一点钟,出租车把我们送到了泥嘴中学门口。可是,我们晚到了一步。传达室的师傅说,十分钟之前,邹忍之乘一辆三轮车离开了学校。李伦慌忙对我说,你赶紧给邹忍之打手机,他肯定还没走远。我马上找出牟主任给的号码,立即拨了出去。手机很快拨通了,但那边却迟迟无人接听。我停了一下再拨,对方居然关了机。李伦彻底失望了。他翻开双眼,露出了两颗灰白色的眼珠,看上去像一条死鱼。

  我们在泥嘴中学门口站了许久许久。后来,李伦猛然意识到还没吃午饭,于是灵光一现对我说,走,我们去余小满那里吃襄阳牛肉面。我说,好啊,我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穿过一条石板街,我们很顺利地找到了小满面馆。面馆已过了午餐高峰,一个体态发福的中年嫂子正在门口水池边洗刷餐具,腰间系着一条宽松的围裙,被风鼓了起来,有点像俄罗斯妇女。李伦一眼认出了她,老远就喊小满。余小满抬头看着李伦,愣了好一阵儿,终于想起来了,红着脸说,哎呀,是李教授吧?什么风把您给吹来啦?她连忙扔下手中的活,热情地把我们迎进了面馆。

  进门坐下后,余小满麻利地给我们泡了茶,然后朝外面伸出:脖子大声喊道,刘芒种,家里来客了,快过来上烟。喊声未散,一个身穿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子从门外快步走了进来,手上拿着一盒烟,一进来就抽出一支递向李伦。李伦没看烟,两眼却盯住了他的脸,觉得似曾相识。他很快记起来了,愣神地问,你是隔壁牛肉铺的吧?余小满抢着回答说,是的,李教授记性真好。李伦张大眼圈瞪着余小满,支吾道,你们……没等李伦把话说完,余小满便低下了头,小声道,我们是一家子。刘芒种手持一支烟,尴尬地站在那里,仿佛进退两难。我解围说,李教授不抽烟,只是没吃午饭,想尝尝你们的襄阳牛肉面。刘芒种连忙回了隔壁牛肉铺,余小满也转身去了后面的厨房。

  等面的时候,厨房里飘出来一股奇异的香味。我耸了耸鼻头说,好香啊!李伦说,这是从牛骨汤里散发出来的。我问,襄阳牛肉面都得用牛骨汤下吗?李伦说,其他地方的面馆基本上都是用白开水下的,顶多放几勺袋装的牛味精,只有小满面馆才用地道的牛骨汤,所以这里的味道最正宗。我们刚说到这里,余小满端着两大碗面从厨房出来了,香气扑鼻。

  我和李伦接过余小满手中的面,正要埋头吃,刘芒种突然送来了两碗米黄色的饮料,什么话也没说,放到我们面前就转身走了。余小满说,这是泥嘴黄酒,没有酒精,你们尝尝吧。李伦马上端起来喝了一口,笑道,嗯,好喝!我也抿了一口,淡淡的,甜甜的,略微有点酸,口感的确不错,于是又喝了一大口。我们一边吃面一边喝黄酒,面吃到一半时,竟然把黄酒喝完了。

  李伦一向不胜酒力,一碗黄酒下肚,不禁满脸通红,那个酒糟鼻更是红得像着了火。我感觉到,他已经有点儿醉了。又吃了几口面,李伦突然放下筷子,直直地看着余小满,提高嗓门说,小满,我对不起你,让你受委屈了。余小满眨了眨眼睛,有些迷糊地说,李教授在说啥呀?我听不懂您的话。李伦接着说,都怪我这个老师无能,没把邹忍之教育好。余小满圆瞪双眼说,李教授,我真的听不懂您在说啥!李伦正色说,我的意思是,邹忍之不应该和你离婚,他怎么能一读研究生就抛弃你呢?他这么做,真是无情无义啊!听了李伦这番话,余小满终于明白了,顿时低下头去,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余小满缓缓抬起头来,细声细气地说,李教授误会邹忍之了,其实不能怪他,一切都是我的错。

  李伦一怔问,什么?你说什么?

  余小满说,离婚是我提出来的,因为当时我已经和刘芒种好上了。邹忍之去武汉读书后,几个月才回来一次,我一個人在家里太难了。刘芒种人也好,经常过来帮我干活,有时还陪我说说话,时间一长,我们就……

  李伦如闻惊雷,顿觉天旋地转,梦呓般地说,天啊,原来是这样!

  说完,李伦突然挣扎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转头跟我说,叶虹,我们走吧。他边说边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竟然没跟余小满道别。后来,李伦就一直没再说话,从襄阳到武汉,沿途始终一声不吭,像个哑巴。

  晓苏,作家,现居武汉。主要著作有《成长记》《我们的隐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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