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 水
我对担水的记忆,是童年迷宫里一堵高耸的墙,我有未完的路要赶,仅此而已。
丘陵状的旱田山,盘曲土路的幽闭,六年光阴近两千天的时日,以及每天要担六担水对我童年的塑造。在我六岁到十二岁之间,我所能拥有的,是遮不住风雪的土坯房与泉眼之间的丈量。
我谜之深邃般的萨尔布拉克故乡,它饱受贫瘠的旱田山,早早捕捉到了我:我是村莊挑水队伍里年龄最小的女孩。我少女时期的一半岁月,都奉献给了担水这份繁重的劳动。那是一种待开未开的生命力与苦难编织而成的生存品格。
担水于童年的我,是另外一种形式上的荷尔蒙,是在扁担的颠颤与被压弯的小小躯体里植入的生存基因,这基因的最大功能,就是使人快速早熟。
我也不例外。
饮水是我的家庭成员赖以生存的基本保障,一家五口的饮食起居,要仰仗我担回的水。同时,这也是我家的牲畜与家禽的生命保障,它们待产的羔子与禽蛋,也全部仰仗我的水。
担水是我的任务,与其说是母亲安排的,倒不如更确切地说,是生活赋予我作为一个人存活于世的理由。
小小的年纪,我就已能在脑海快速盘算一笔经济账:我家的家禽在用树木砍凿成的水槽里,将泉水饮进身体后,便能挤出一枚鸡蛋。一枚鸡蛋,在那个年代,是可以算作一笔家庭收入的。我家还有一头母牛和四只绵羊,它们因心疼我,不肯喝我千辛万苦担来的水。母牛会在冬季食雪,权当饮了水。而在夏季,它则丧失爱干净的癖好,就着家禽们饮剩的脏水,敷衍着灌上一气,然后完成一天胃里草料的反刍。
每天六担水,那是要在萨尔布拉克的旱田山山路,回转十二个来回的。
山路在我足印的铺叠下,平实有力地起伏。我从不将扁担横压在肩膀上,企图规避用颈椎的棘突为两侧肩膀承重。闹心的是,一侧的山体不时磕碰水桶,水泼洒四散,所剩无几。
自然而然,右肩便承载了我六年担水的重任。它像一个操琴手,那常年累月按住琴弦的手指,在无数次力道之下的起茧蜕皮中,又重新变得柔软如初—— 一种心灵重塑之后,坚硬的柔软。
冲击平原形成的伊犁河谷,以沉缓的静默包容了一切,也将天山雪水的圣洁,浸润进萨尔布拉克干涸的大地。泉水以流动之美,以它那温婉且细小的水流作为补偿,恩赐给拜西铁列克村的村民,也恩赐给我和我的亲人。
我裹进沿旱田山山路组成的担水人群中,用六岁的肩头,担起一家人存活的基本的生命需求。
母亲终于看出,两只硕大的水桶对我矮小个头的折损,同时,她也看到,当星光犯困,当我家被铁丝箍固的破门板响起吱呀声时,我浑身披挂沉重露水的抖缩身影,已拐进放置大水缸的土灶间。
泉水满缸,是我前五次担水回来的成果。泉水升腾起薄透美好的雾气,使水缸像栽种了一缕淡泊尘世的盆栽。我将所剩不多的泉水倒进水缸,那倾泄着爱的水声,总使站在院中的母亲盈满泪水。当我摆好水桶,从土灶间疲惫地闪出身影,母亲孱弱的胸膛,已抵达我的身前。
此时,月光似荡漾在缸中水面。我放松下颌,抵在母亲的肩头,仿佛全身的疲惫都被月色、泉水融化。这时,两行泪水,也漾在眼中。
汲水的旱田山上,最早出现的长庚星,汩汩外溢的泉眼,以及被造物主赋予的山野花香,让我在冥冥之中懂得,它们是为我而来,是为我而全部敞开它们的内里,展示它们的丰富,给予一个乡野担水女孩的全部凝视。
在铁匠铺打造的,抑或我哥哥用几双看不清鞋面的塑料鞋底,从拾荒人手里换来的马勺,通过我的手,一勺一勺地,将泉水舀进水桶里。我跪在泉眼边,直到把两只水桶舀满。
山路起伏,我只停歇四次。休憩那样短暂,我几乎在休憩时即可又沉沉睡去;而负重行进,又是那样漫长。
我根本不去想生活赋予我贫瘠的意义,不去想担水如何抽空我的气力,又如何影响我身体的发育。从家到泉眼的距离,又是如何被我细碎的脚步一点一点地走完。因为我知道,当我一经将沉重装入脑海,我蓄积的所有忍耐都将轰然倒塌。
因此,我将挑水变为我的目标,一步,两步,十步,一百步;我用另一种对生活的倔强与想象,修改我的沉重。
于是,我倾听竹编扁担发出节奏的韵律,让自己成为独一无二的聆听者;我用山花的芬芳迷醉我的想象,使担水变为一种享受;我让星月作为归家的指引,使酸胀的双腿如风跃岭。
当我用我的意志,让一切归顺于我,听命于我之后,我的幸福便被全部打开。一只无名之手拨动我心底的琴弦,我听见自己在轻轻地歌唱,并感受到在担水时的自己,竟是那样美好。
晨风轻抚我,和我的歌声,仿佛悠远的琴声,自心底传来,在旱田山山间来回飘荡。
我们的生活
我们在远离拜西列克村的村中心地带,租借一处年久且破小的土坯房。当父亲去世,母亲深刻体会到缺失男人依靠的生活是怎么一回事儿。
她的伴侣带走了她对生活的憧憬。
阴雨天和夜晚,是母亲发出叹息最多的时段,我闻到,那叹息中有着沉重的对往昔的眷恋,以及不安。
母亲的不安,让本就食不果腹的我们更为恐惧。
东南风为欢快的草种带来新春的信息,连夜晚的星河也为我们展现它的全貌。
星辰极富耐心地凝视我们。
那个夜晚,我们围坐在母亲身旁,用无声的仰望,看向壮阔的浩渺,像是上苍真有神灵接收我们的讯息,母亲嘱咐我们,每人许下一个愿望吧。
那日之后,我们有了新生的使命。姐姐去当裁缝,哥哥将据守拜西铁列克村度过他的少年、青年、壮年,直至晚年。弟弟不谙世事,母亲让他拍胸脯保证,他可以成为一名优秀的看家能手。
我因代课老师的身份,可以机动协助母亲,而成为一名真正的少女农民。
一台崭新的上海牌缝纫机,会用去我家微薄的存款,甚至成为村里最大的负债大户。姐姐只得去霍城县,那里有位从江苏支边来的妇女愿意收留姐姐为学徒。收留的理由,是她同样也失去了丈夫。
三个月的学徒生涯,姐姐杳无音信。我时常在完成属于我的劳作之后,走出家门,沿着村口通往霍城县的石子路游荡。脑海浮出对姐姐强烈的思念。我寻路走着,走在姐姐曾走过的地方,屏息凝神,姐姐的一颦一笑,仿佛仍留在原地。
一个乡野建筑师,他是村庄改造家,拜西铁列克村的大部分人居屋頂,经他之手,冉冉升起于空中。他使村庄美丽起来,他成为建造屋顶的绝对和唯一。他走家串户,蹲踞每一家屋顶,直至将最后的榫和卯连接在一起。他露出的微笑,能使一颗流星羞涩。
他就是我的哥哥。年轻的木匠哥哥建造了众多房屋,却没有一片瓦、一块砖曾属于他。
不代课,或者周末,我就走进属于我农民本分的田野。
我们的麦地,种在凹凸不平的盐碱地。轮到我们浇地,总是在夜晚。我和母亲穿上阔大的胶靴,将能穿或不能穿的秋衣、绒衣悉数套上,我们以此抵御寒冷。漆黑的麦田,只能用手电筒,循着水流的方向,寻找跑水豁口。我们铲土将豁口堵上。高出水流的麦地,我们开挖一条小小的沟渠,将水引上去。
临近黎明的寒气湿冷入髓,我和母亲紧靠在一起,母女连心,亲情自有热量。
村庄的狗都进入了安眠,郊野的风声和水流撞击麦秆的声音似远却近,我和母亲疲倦至极,都沉默着,凝视着流水溅湿夜色。
身为农民,开春时,我在播种机上将麦种滑动均匀,在夏季的烈日下为玉米授粉;当秋日来临,所有的果实会自动向我昭示它们的成熟,我闻到了生活的芬芳。
挖土豆,挖胡萝卜,掰苞谷,搂瓜秧,削甜菜……当所有的收获打点完毕,冬天便来了。我又将开始放牧我的羊群,白雪皑皑,我把内心的诗意,放牧得漫山遍野。
我少女的四季,翩然若蝶。
炉火正旺,我们一家人围坐炉旁。
姐姐比划鞋样儿,哥哥抱着弟弟,用白纸折叠一座飞船。我构想我的未来。炉上,母亲熬中药的砂罐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自父亲去世后,我们难得有团聚的时刻。
这是我最幸福的时刻,这,也是我们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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