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边·欧亚小说
酒桶
[摩尔多瓦]#弗拉基米尔·洛尔钦科夫 著 古澄 译

弗拉基米尔·洛尔钦科夫(1979—),摩尔多瓦小说家、新闻工作者。毕业于摩尔多瓦国立大学新闻系,曾在摩尔多瓦媒体工作十一年。现任旅游公司经理(伊斯坦布尔市)。主要作品有《疯人的庄园》(2004)、《自卸卡车》(2007)、《那里一切都将会有》(2008)、《识字课本》(2008)、《发一大笔财》(2009)、《在伊斯坦布尔告别》(2009)、《永生的人俱乐部》(2009)、《游牧人群离开了》(2010)。作品已在意大利、德国、挪威等国被翻译出版。
图多尔·库布里亚科夫是摩尔多瓦奥尔盖耶夫县伊丽莎白托夫卡村的农民。今天早晨四点钟他就起床了,比平时早很多,主要原因是他要在到田里干活前办一件大事。
这个早晨,图多尔打算淹死自己的妻子。
之前他从来没有干过这样的事,因此他要给自己留出非常充裕的时间。
“就是嘛,”图多尔站在因时间太久而变得模糊的镜子面前喃喃自语,“我又不是每天都淹死老婆。”
图多尔此话纯属多余。他不是每天都淹死妻子,也不是每天都淹死别人,总的来说,他从来就没有淹死过任何人。他知道从来没有干过的事做起来将非常难以下手。他也知道,生活中某些时候总归有第一次要做的事情。为此图多尔打起精神,仔细刮了脸,用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冷水洗了洗脸——他从来不使用爽肤水、护肤霜、花露水之类的化妆品。接着他去叫醒了妻子。妻子蜷作一团睡得很香,身上盖着十三年前他们结婚时别人送的淡紫色羽绒被。他们在客厅里睡觉,客厅还很昏暗。图多尔一只脚碰到了长椅上,很疼,为此他很生气,因此叫醒妻子时比较粗鲁,没有像原来设想的那样温柔。他本想,反正这是最后一个早晨叫醒她,应该更亲昵一些,可由于脚疼,加上妻子在睡觉时看上去并不很美,他想,算了,淹死这样的老婆并不可惜。
“列昂妮达,”他拉了拉她的手,“该起床了,列昂妮达,快起来,起来!我们要是不快点结束,我下地会晚的,那冬天我吃什么呀?”
“饿不死的,”妻子打了个哈欠,坐在沙发上,“给我沏一杯茶。”
“茶?”图多尔吃惊地问,“我们生来就没有喝过茶呀!我给你倒一杯葡萄酒,行吗?”
“不行,”列昂妮达紧闭双唇,“今天我要喝茶。”
图多尔叹了一口气,心想,眼看要被淹死的人总归特别挑剔,他还听说过:即将要死之人的最后愿望必须满足,所以他还是准备给妻子泡茶。他把一个曾经是黄色,现在由于长期遭受烟熏、年头比那面旧镜子还长的黑色水壶放在炉子上烧水。图多尔看着妻子,一心想弄明白妻子死后自己是否会想念她。
列昂妮达·库布里亚科娃,娘家姓拉里,是伊丽莎白托夫卡村第一美女。村里的老太婆们嘀嘀咕咕地议论说:她的美是种罪孽……这指的是,凡是从列昂妮达身边经过的男人都立刻会想起在白天不应干的那种事——即便在夜里,也绝对只能与自己的合法妻子才能做的事。她的第一次婚姻是在十九岁时嫁给了农庄主席的儿子,丈夫很快就变成了酒鬼。村里老太婆们拨弄是非,散布流言蜚语:由于妻子情欲过盛,丈夫身体实在撑不住了,只好去俄罗斯谋生,再也没有回来。后来图多尔娶了当时还很年轻、风韵犹存的美女列昂妮达。
列昂妮达对第二个丈夫非常满意,与前夫不同,他不放荡,不酗酒,虔诚地去教堂,甚至还打算担任基督教—民主党竞选区议会代表,尽管没有当选,不过印着图多尔照片和带有他签名“按着心灵投票”的宣传品还保存在他们家里,放在最神圣的地方——茶具旁边。
“水烧开了没有?”列昂妮达一边下床一边问,“水开了,把茶沏好,我现在去洗个澡……”
在竞选区议会代表事件后,图多尔对政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即将选举村长时,他还想试一试自己的能力,但遗憾的是,基督教—民主党已经不支持他了,因为当地神父菲利蒙已被推选为候选人。
“神父,”基督教—民主党党员们说,“是上
图多尔违心地同意并向村民们宣传应投菲利蒙神父的票,不过菲利蒙也没有当上村长,因为村里来了大主教别萨拉比·伊利斯·普利波多勃内。大主教得知神父参选便破口大骂,骂了很长时间,说神职人员只能在教堂里尽职尽责,如果他不愿意在教堂任职,那么就让他滚蛋,见鬼去吧!
“滚蛋,见鬼去吧!”图多尔伤心地嘟哝着,并划了十字祈祷,“怎么会这样,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是谁?……是大主教本人……”
列昂妮达洗完澡回来,浑身散发着青春的活力,看上去年轻了二十岁,图多尔惋惜地想,淹死这样的老婆真有点心疼,有什么办法,迫不得已呀,再说这是他们夫妻共同决定的。
图多尔把浓茶递给妻子。院子里一个角落的大树树荫下放着一个葡萄酒桶,他走到树荫下,从酒桶里舀出一杯酒喝了下去,然后站在那里望着核桃树,树枝上隐约可见稀薄的雾气和水滴。看来夜里很冷,是啊,现在还是夜里呢,凌晨四点钟……
在妻子知道自己患病后,图多尔决定淹死她。列昂妮达的胸部疼了好几年了,她去基什尼奥夫的医院看病,肿瘤科医生告诉她患了癌症,并且认为她剩下的日子不多了。而这时正赶上区议会代表选举,图多尔绝望地认为,他不能也不愿意再在田里干活了,他只想当上区代表,换句话说,他厌倦了干农活,他想,一旦列昂妮达死了,他一个人根本无法又种地又管家……
“茶很香。”妻子喝着茶,以赞美的目光望着丈夫。
最后,在这个不幸事件中,列昂妮达希望自己死得不痛苦,无论如何她不想自杀。因为自杀而死的样子不仅到了地狱后会显得很可怕,而且对于图多尔来说亡妻死时的模样也惨不忍睹。不把亡妻埋葬在乡村墓地的人,在摩尔多瓦无论如何都不能代表基督教—民主党参选,而代表社会民主党和自由保守党还可以,可摩尔多瓦选举中没有上述两党的代表……总的来说,今年年初一切都不顺利,还好,列昂妮达聪明过人,脑子机灵,想出了办法。
“你,”她看着一个方向对图多尔说,“你把我淹死在葡萄酒桶里不就行了吗?我在报上读过,说在英国某个时候把王子给淹死在酒桶里了,这样做不痛苦,因为醉了。我死后你就说,酒桶在地下室,我去那里打开桶盖不小心跌了进去。这样做既可以摆脱死亡时的痛苦,又可以让你清白无辜……”
她把刊登这则消息的报纸递给丈夫。
9.在作文指导时,38%的同学希望老师能帮助审题,26%的同学希望能提供材料启发,18%的同学希望老师读同类作文开导,18%的同学希望能课堂讨论。
“我们举例说明,”她读着报上文章,“1452年至1485年英国约克王朝最后一个国王理查三世、政治陷害第一个牺牲者,死前曾下令把两个年幼的侄子和克拉伦斯王子淹死在葡萄酒桶里。王子是自己请求在马尔瓦西亚葡萄酒桶里淹死的……”
不言而喻,图多尔拒绝这样做,并大声呵斥妻子。但这是半年前的事。现在,今天早晨,他看着喝着茶的列昂妮达,准备把她淹死。他不得不把酒从酒桶里倒出来,这也不是什么坏事,为了事业……再说列昂妮达对此已有暗示,正如她所说,他可以利用妻子死亡这个悲剧事件达到“政治目的”。
“这是什么意思?”当妻子向他说这个政治目的时,他完全听不懂。
“嗯,”妻子很有耐心,“你不能直截了当地说,只能暗示说:著名基督教—民主党党员的妻子,是由共产党党员给淹死的。如果他们问你:是共产党员淹死的吗?你回答:我可没这么
说,是你们自己说的……”
“啊!”图多尔惊叫了一声,他明白如果聪明的妻子不在人世,他将多么无助,他将一事无成。
此刻他看着妻子心想,自己还是非常爱她的。列昂妮达喝完茶,穿着睡衣和丈夫一起到地下室去了。他们在酒桶旁站了一会儿。
“是这一桶吗?”妻子指着一个酒桶问。
“是的,”图多尔咽了一口吐沫,擦了擦眼泪,“是你要求的度数最高的酒。”
“是啊,”她微微一笑,“是为了尽快醉过去,失去知觉。喂,我说你这个男子汉打起精神来呀!”
夫妻俩紧紧拥抱吻别,图多尔笨拙地把鼻子贴到她嘴上了。他不太会接吻,在娶列昂妮达之前干别的也很外行,只有妻子教会他真正地相爱。她是他最好的爱人,最好的顾问,最好的朋友……
图多尔顾不上害羞,大声哭了起来。列昂妮达急忙吁了一口气,弯下身子把头钻进了酒桶。图多尔匆忙盖上桶盖,按上锁扣,跑出地下室,他不想听到妻子的呻吟声,他知道她肯定要呻吟的。图多尔知道列昂妮达不会醉得不省人事,因为他往桶里装的是百分之百的水。
不!不!图多尔特别爱自己的妻子。
同样,他也舍不得那一桶三百公斤的葡萄酒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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