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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纳斯三章

时间:2023/11/9 作者: 西部 热度: 14890
康剑

  喀纳斯三章

  康剑

春天游走在草原上

在通往喀纳斯的山路上,有一处叫阿克贡盖提的地方,哈萨克语是阳坡的意思。在它的后面,是哈拉贡盖提,为阴坡之意。在阳坡和阴坡之间,隔着一道山梁。

  每年开春,阿克贡盖提草原上的积雪总是早于哈拉贡盖提融化。原因很简单,阿克贡盖提处在山梁的南面,是阳坡,阳坡的雪总是要早早融化掉的。而哈拉贡盖提处在山梁的北面,不仅海拔高,还是阴坡,由于阳光直射不到阴坡,积雪融化的速度自然要比阳坡缓慢许多。

  阳光普照的阿克贡盖提,嫩草总是在积雪刚刚融化时,就迫不及待地破土而出了。在这里,你看到的早春景象是,远山还覆盖着苍茫的白雪,落叶松还是冬眠中的黑森林,但脚下已经是铺满了翠绿野草和片片金黄野花的山野。这就是阿尔泰山的春天,青草追逐着雪线向北方的大山退去,残雪在不停地为春天让道。随后便是河谷间牛羊的接踵而至。

  顶冰花是整个喀纳斯区域报春的使者,她最早呈现给大山以春的姿色。通常,顶冰花的嫩叶还在雪水中就喷薄而发了,它像是水彩画的底色,先是在朝阳的山坡上大片大片地涂抹上娇嫩的绿色。随后,黄色的六瓣花朵也不甘示弱地在草丛中张扬开放。原野上漫山遍野的嫩绿青草,加上层层叠叠的金黄色花瓣,构成了一幅清清淡淡的早春图画。

  和顶冰花结伴生长的,是一簇簇招摇的牡丹草。牡丹草和顶冰花一样,都属于先锋植物,生长在早春,它们都是顶着冰雪开放的花草。顶冰花草比花茂,牡丹草花比草盛。阿克贡盖提特定的生存环境,造就了顶冰花和牡丹草在这个早春的时节大面积生长……

  阿克贡盖提的春天比任何地方都来得早,所以每年五六月间就会有几十万只牛羊在这里度过春天。而到了秋天,从深山汇集而下的牛羊又会聚拢在这里度过晚秋。年复一年,阿克贡盖提草原早已不堪重负。再好的草原,也经不起千百次牧放牛羊。

  但牛羊每年初春依旧会如期而至,它们渴望丰美的水草填补被漫长冬季吮空的身躯。这时,顶冰花和牡丹草们就充当了救世主的角色。为了能够在大自然中呈现自己完整的一生,顶冰花和它的伙伴们不得不在牛羊到来之前快速生长,闪电般开花。它们在用自己昙花一现的短暂生命,给牛羊提供拯救生命的早春食物。

  于是,每年初春,阿克贡盖提草原总会以它表面的光鲜,掩盖着已经伤痕累累的身躯。大自然总是以自己的宽容,释放着对人间的博爱。

  哈拉贡盖提就不同了,虽然只隔着一道山梁,但春天却像隔着一座大山那么遥远。这就是喀纳斯山区的气候特点,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你坐在车上,刚才还是山花烂漫,翻过一个山梁,看到的却是残雪片片。

  

  喀纳斯神仙湾

  在哈拉贡盖提,好的景致恰是这残雪连

  片。残雪连片是哈拉贡盖提草原春天的名片,精美的象征。

  一条公路沿西侧的山坡朝北而上,向东是一片开阔的谷地。春风和暖阳被前方的山梁阻挡住去路,于是这里的春天和阿克贡盖提相比,也就一下子逊色了不少。山坡由西向东顺势而下,远远望去,形成了一道道倾斜的仿佛皱褶似的坡梁。坡梁的南面是刚刚融雪后吐纳新绿的草地,坡梁的北面是还没有来得及融化的积雪。就这样一道草地接着一道积雪,一道积雪连着一道草地,它们像无数条倾斜的五线谱,弹奏出哈拉贡盖提春天蹒跚而来的旋律。

  有经验的当地守林人会告诉你,这一道道的积雪景观的形成,除了这里特殊的山坡地势外,还有一个重要的成因,那就是哈拉贡盖提冬季的大风。在喀纳斯区域,大部分山区冬季虽然寒冷,但却无风,唯独哈拉贡盖提这一个狭长的盆地会经常刮风。大风将坡梁上的积雪吹落到一个个坡梁的沟底,反复填压,沟底的积雪往往会比坡梁上的积雪深几米甚至十几米。当春天的脚步慢慢逼近,积雪开始消融,一道道坡梁上的积雪总会最先融化。于是,就形成了无数个叠加的五线谱的奇观。

  也有人把在哈拉贡盖提看到的这道景观叫作雪梯田,虽然不很形象,倒也表达了另一种由衷的赞美。无论是五线谱还是雪梯田,它总是代表了春天踏步而来的势不可当的生机和希望。过不了多少天,哈拉贡盖提草原一定会和它前面的阿克贡盖提草原一样,嫩草和鲜花会把大山和谷底整个覆盖。

  其实,阿克贡盖提和哈拉贡盖提草原春天奇特的景观,本身就是整个喀纳斯乃至阿尔泰大山春天的缩影。如果你把自己放到空中来看这片神奇的大地,你一定会惊奇地发现,随着海拔的起起伏伏,阿尔泰山脉的每一座山峰就是一条凸起的洁白曲线,每一道山谷就是一条深陷的绿色飘带。在喀纳斯的阳光雨露下,阿尔泰大山的春天,就是一曲旋律流畅的春之乐章。

  在这里,春天正游走在草原上。

禾木有座独秀峰

禾木村的正西面,有一座孤独的山峰,哈萨克语叫苏鲁乔克,图瓦语叫波什达。苏鲁乔克是美丽峰的意思,波什达的意思是独秀峰。

  两种语言的名字其实表达的是同一个意思,就是这座山峰不同于禾木村周围的其它大山,它既和周围的山峰紧密相连,同时又是一座独自娟秀美丽的山峰。

  一开始,我对这座山峰的存在并不是很留意,和所有的游人到禾木村的目的一样,大家都是冲着禾木这个布满木屋的古老村子而来的。当然,也有不少朋友跟我介绍,说是美丽峰如何如何之美。但我总觉着,与周围的群山相比,这座山峰的高度最多只到它们的肚脐眼儿,实在算不上是一座山峰。从远处看,禾木盆地被周围起伏不平的大山围在中间,这座山峰像一个弹丸一样的小山头,静静地躲在盆地的边缘。所以,每次到禾木村,一直就没有把这座山峰认真地看上几眼。

  十多年前,我认识了禾木村的达合迪老人。老人当时是县政协副主席,是图瓦人中地位和文化知识最高的人。他给我讲了关于这座山峰来历的传说。

  相传,当年造物主在建造阿尔泰山时,不注意剩下了最后一锹土。造物主把土端了半天四处张望,觉得放在哪儿都多余。如果把这锹土堆到了哪个山顶,那个山头就会太高大,和周围的群山不协调;如果放在沟底,又会挡住

  禾木河的去路,盆地就会变成一片汪洋,将来没法建造村子。最后,造物主索性把那锹土轻轻放在了禾木村的旁边。当然,那时候连人类都没有,肯定也不会有什么禾木村。但造物主就是造物主,他那时候似乎已经谋划好了,这一锹土放在了这里,将来必定会诞生出一个阿尔泰大山深处最美丽的村子。

  

  禾木的云

  起初,这座山峰和阿尔泰大山一样,都是裸露的山石和泥土,寸草未生,没有一丝生机,后来,过了亿万年,阿尔泰山变得青山绿水,生机无限。这座山峰也从一锹多余的剩土,变得挺拔而灵秀,以至于人们不去看那些周围高耸入天的群山,单单只把眼光投放到这座不高不矮的独自挺立的山峰。它不单成为历代萨满带领图瓦人祭奠自然与神灵对话的最高祭台,同时也渐渐成了禾木村的标志和形象。

  达合迪老人的话让我对这座山峰开始刮目相看,故事似乎赋予了这座山峰以青烟缭绕的魂魄。从那以后,我每次到了禾木,就会认真地观察起这座独自秀美的山峰来。在山峰和禾木村中间,隔着一条禾木河。正是这条禾木河,让山峰和禾木村保持了不远不近的距离。这也印证了那句话,距离产生美。太近了,展现美的同时,缺陷也必然暴露无遗。太远了,自然什么也看不清楚。所以,美的距离一定是恰到好处。

  也难怪,过于高大的群山,总是让人仰望,时间长了,就会脖子酸痛,视觉疲乏,但禾木的这座山峰却不同,它的大小,最多算得上是上苍手里的一锹土。对于禾木村的村民来说,这随意一放的一锹土,造物主却放得大小适中,恰如其分。它的形状宛若金字塔,又像合十的双手,阳坡长草,阴坡长树,无论冬夏,阴阳分明,总显勃勃生机。

  去年秋天,达合迪老人去世了。生前,他在组织当地的老人们编写图瓦人的历史。书的名字是我给老人建议的,叫作《中国图瓦人志》。因为在全中国仅有的两千多个图瓦人,全部生活在喀纳斯区域的禾木村、喀纳斯村和白哈巴村。这两千多图瓦人的历史,就是一部中国图瓦人的历史。书还没出来,老人却已经离去。我不知道书里面有没有关于独秀峰的记载,但我相信,老人的离去,一定使图瓦人的族群里失去了一座特立独行的山峰。

  禾木的这座山峰,人们早已习惯叫它美丽峰了。它本身也对得起这个称谓,它是禾木这片群山中最美丽的山峰。那么独秀峰呢,当你了解了这座山峰的前世今生,在内心记住它还

  有这么一个别致美好的名字,倒也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美丽,自然美妙无比,但独秀,却一定是超凡脱俗。

  这有一点像图瓦人,他们独自在深山老林里居住了几百年,过着隐居一般的生活。世人也许对他们不屑一顾,就连成吉思汗当年都说他们是生活在林子里的百姓,把他们放在这片山林中放马养牛,提供战事物资。但他们却在与世隔绝的环境中,快活地生存至今,并且把自己活成了阿尔泰大山的一部分。试想,如果当年成吉思汗西征打下的每一片江山,都能有一群像图瓦人一样的热血臣民精忠守护,那么世界的版图又该是如何描绘呢!但图瓦人毕竟只有这为数不多的一个族群,他们守护住了这么一片壮美的山林,已经无愧于遥远的东方。

  图瓦人明白,独有的身世和特殊的生存环境,使得他们必须与众不同。哪怕是做依附于大山的一片山林、一片云彩,也一定要做最艳丽的那片林,最洁白的那片云。

清净的河流

夏季,我看见喀纳斯河像一个清净的幽灵,在阿尔泰翠绿幽深的山谷中欢快地穿行。

  这是一条清净的河流,急流和浅滩中翻滚着透明的浪花。与阿尔泰大山中的其他河流不同,无论是融雪期还是阴雨季,喀纳斯河永远都会清澈见底。即便是随着季节的不同,河水的颜色在不断变化,喀纳斯河水依然不会有半点浑浊的迹象。喀纳斯河从它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它如同一个圣洁的婴儿。友谊峰耸立在阿尔泰山的最高处,它脚下的喀纳斯冰川融化后的第一滴水,孕育了喀纳斯河最初的梦想。自此,喀纳斯河被周围上百条冰川消融的涓涓细流不断汇聚,而后积蓄了向下奔涌的足够能量。喀纳斯湖的形成,就是一个从冰川到溪流再到湖泊,再由小湖泊经河流汇聚到大湖泊的演变过程。最终,喀纳斯湖成为一个巨大的沉淀池,再多的污水浊泥也会被净化成一湖纯净甘冽的水。从这样的湖里流淌出来的河流,就像是一个刚刚沐浴过的洁净的少年,英俊而健壮。喀纳斯河所到之处,周围的山林和草地保持得完好无损,它们涵养着水分,吐纳着甘露,给这片大地提供着无穷无尽的生命补给。于是,一条蔚蓝色的飘带在阿尔泰翠绿的群山中自由地流淌。

  这是一条清净的河流,河流的两岸旺盛地开放着生命之花。喀纳斯的夏天是和春天紧紧相连的,准确地说,喀纳斯的夏季才是花开最为旺盛的季节。河流的两岸,满地黄的花白的花紫的花竞相着张开花瓣,争奇斗艳,像是埋怨春天来到了夏天之后,让自己绽放得太晚。蒲公英像黄色的星星铺撒在绿草之上,缀满了河道的两岸。水莲花躲在阴湿的沼泽边含羞地开着小小的花朵,它们羞涩的花瓣仿佛一不小心就会坠落在河水之中。一簇簇旺盛的黄堇从山脚一直铺展到山腰之上,生怕自己短暂的生命来不及向大地尽情绽放。野芍药忘不掉一展自己雍容华贵的容貌,跑到向阳的山坡上高调地开放。金莲花则喜欢在潮湿的草地上展现自己的娇容,它引以自豪的是它的盛开绝不像野芍药那样昙花一现。所有的花草都在喀纳斯的群山中匍匐着吸氧纳气,倾听着喀纳斯河的涛声甜美地醒着或睡去。喀纳斯的花期贯穿了整整一个春夏秋,一茬凋谢,一茬又起,像不屈的战士,茁壮而勇猛。

  这是一条清净的河流,两岸伴随着春梦一般的绿色。喀纳斯的绿色永远不同于别处,这与它的四季分明密不可分。在人们的记忆里,

  四季常青的绿色永远是没有生机的灰暗的色彩。而喀纳斯的绿色就不同了,它翠绿得让人心跳,崭新得令人兴奋。经过长达半年的漫长冬季的足够睡眠,喀纳斯的树木花草所发出的嫩芽与母体之间恍若相隔了一个世纪,所焕发出来的生机如脱胎换骨一般,因而这绿色是新生命蓬勃而发的崭新色彩。这种生命的起始,本身就预示着一个盛大风景的开端。是的,这开端刚一来就势不可当,排山倒海般地刷新了整个喀纳斯的山川大地。由于受到过多阳光的沐浴和雨水的滋润,这山林的绿色是青翠的,是透彻的,是不受一点烟尘污染的。它们像被夏日暖阳晒醉了一般,每一根绿草和每一片树叶,都在河水的反照之下,晶莹剔透,明亮跳跃。

  这是一条清净的河流,河水像乳汁一般哺育着两岸的生灵。一群群不知名的小鸟叽叽喳喳落在河边的石头上,它们好奇地望着河水,追逐着飞溅的浪花。黑琴鸡优雅地漫步在林间空地之中,展开美丽的尾翼,向它的配偶发出求爱的信号。岩雷鸟则生活在海拔较高的山地,雄性的岩雷鸟向着山谷发出一声声有节奏的由慢而快的声音,这声音像多变的音乐,回荡在喀纳斯的山谷间。松鼠从树上搭建的窝里蹦蹦跳跳地来到河边觅食,这个健忘的小家伙,常常会忘记头一年埋藏在河边的松果,于是这些果实便会在夏日阳光的普照下,茁壮地长出幼苗。马鹿和驼鹿是喀纳斯河的常客,它们经常会成群结队来到河边饮水,它们来的时候如排山倒海,走的时候悠然自得。在喀纳斯河谷的密林深处,棕熊们迎来了一年中最为快乐的季节,熬过了漫长难耐的严冬和青黄不接的初春,它们会美美地利用一个夏季,把自己吃得膘肥体壮,打扮得雍容华贵。

  这是一条清净的河流,游牧的毡房点缀在两岸的群山之间。夏季的阿尔泰深山是牧人的天堂,不管自己家的牛羊有多少,他们每年总会去天堂走一趟。在喀纳斯河的上方,一条条牧道仿佛天路,它们通向蓝天和白云相拥的阿尔泰群山的顶端。祖祖辈辈,生活在阿尔泰大地上的先民们把这些游牧的小路演绎成了一条通天的大道。他们一代代就这样行走着,从历史中走来,又必将会走进历史中去。于是,在这不断的行走之中,有了草原石人,有了山崖岩画,有了草原丝绸之路,有了胡笳十八拍,有了阿肯们悠扬的对唱,草原文化有了深深的积淀。而这条清澈的河流,不仅见证了往返于这条道路上的先民们的身影,它还会注视着现在的人们踏在先人行走过的道路上将会何去何从。河流本身就是一部历史,河流同时还是一面镜子。它承载着过去,又关注着未来。但河流从不因为人们忽视了它的存在,而放弃对大地的滋润。

  夏季,我看见喀纳斯河像一曲生命的五线谱,音符跳动于阿尔泰翠绿幽深的山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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