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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剃刀的师者

时间:2023/11/9 作者: 满族文学 热度: 18404
张雄文

  一

  阳光从屋前那株苦楝树枝叶间无声滑落,似乎染了些枝头鸟雀的气息,与一缕穿过田垄又飘往堂屋的风相戏逐,在地坪里蹦跶跳跃。泥地上的光斑细细碎碎,忽而长,忽而短,冷不丁又圆了起来。一群蚂蚁划着数不清的细腿,跟在那只兴奋溢满地坪的报信者身后,不管不顾,匆匆穿行在光斑间,像笔尖不断延伸的一行褐色虚线,奔往我和小弟捉来弄在地坪角落的一只饭蝇。

  我趴在地上,瞳仁里摇曳蚂蚁们迤逦向前的身影,如播映一部征尘飞扬、气势如虎的三国战争影片。我稚嫩的心智也思通千载,视接万里,想象眼前浩荡的曹军正赶往当阳长坂坡。那么,谁是曹操,谁是徐晃张辽,谁又将是长坂坡上威风四溢的赵子龙呢?我恍若一块烙饼贴在地面,淹没在横无边际的想象里。那些年,我八九岁,没有电脑或手机游戏,没有儿童游乐场,也没有培训班里的奥数、书画和钢琴。假日里的欢乐却像穿村而过的麻溪河,浪花奔涌,淌出生命的亮色,滋润了苦楝树下寡淡的童年。

  赵子龙即将上场,像村里老辈讲古说的那样匹马单枪,尽显神勇时,小弟忽然叫道:剃头的来了。我的思绪戛然而裂,如断弦的一曲高山流水。目光依依离开蚂蚁,闷闷地往田垄上一瞟,刚刚返青绿意朦胧的稻田间,晃着一个挑担的身影。

  尽管还有些远,模样、步态和那一担村里少见的“行头”,我依然马上确认了他就是学乐老师。我知道,压在他肩上晃悠的“行头”,一头是张木椅,松树还是杂树做的我分辨不出,椅面被众多屁股磨得溜光,早没了纹路,用得有些年头了;椅底抽屉放着推剪、剪刀、梳子、剃刀等家伙什;另一头是个狭长的洗脸架,木条拼起的简陋框里,镶嵌一面四方小镜,镜下放着掉了些漆的搪瓷洗脸盆,外加一块舔过许多脑袋,已呈浅白色,找不回原来模样的肥皂,手一摸滑腻腻的。

  我愣了一下,摸摸头,头发果然有些长,是该剃了。学乐老师是村里的剃头匠,我们几兄弟的头都歸他修剪。每个月,他都会像一座以月计时的钟摆,准时出现在田垄上。之所以叫他老师,是因他确实是我老师,我在麻溪村小的三年级语文老师,且兼班主任。麻溪和隔壁的沙塘湾,其实还有几个过村走户的剃头匠,都眉目慈善,漾着浅笑,像瘦了身且满脸黎黑的弥勒佛,顶上功夫也不差。母亲只请学乐,大概也是碍于他是我老师的缘故吧。

  他是我老师,除了和大人说话脸皮偶尔生硬抖两下,平素不苟言笑,像戏台上的黑脸包公;张姓人家里的辈分又同父亲一样,都是“学”字辈,属于随时可瞪眼的长辈。因此,除了在学校不得已,我一般躲着他,如躲避一尊可畏的神。那一回,我遵母命,从供销社买盐出来,沿马路走不多远,猛然发现他骑着单车朝我而来。退回去已来不及,旁边又是积水的稻田,能隐身的一栋屋舍或一棵树都没有,我一时汗水如注。匆忙间,我将身子蹲下来,背朝马路,装着扯猪草。几兜无辜的灰灰菜、马齿苋被我捏断在手里,沾了一手黏糊糊的绿汁。他大概有急事,单车一闪而过。我将草一丢,吐吐舌头,连跳带蹦朝家里跑,似乎担心那辆嘎嘎作响的破单车又转回来……

  二

  田垄飘移的剃头担飘进地坪,得到我们报信的母亲从屋里迎出来,搓着刚剁猪草的手,笑容覆面说些客套话。小弟还没上学,没有那种弥漫地坪的无形压力,围着剃头担兴奋成一条转圈的小狗,我则拘谨着,百般不自在,像大观园里碰见贾政的贾宝玉。

  学乐老师将“行头”放下,麻利地摆好椅子、洗脸架,取出一块泛旧却还洁净的长条形白围布,朝我们兄弟看了一眼,说,谁先来?母亲在一边压阵,反正推不脱,先剃还能先离开,我暗自揣摩了一下,凛然坐上了椅子。他静默几秒钟,似乎在运神,忽然将手中围布腾地一甩,像展开了一面猎猎战旗。围布飘出颇有美感的弧线,又落下来,悄然覆在我的胸前。一股浆洗后被阳光深吻过的特别味道漫上来,钻入我的鼻孔。我吸了吸,如地坪旁的蜜蜂逐着草间花香,神情松爽下来,觉得剃头也不错。他将上端的两根细绳在我脖颈轻绕一圈,又一挽,脖颈随之稍稍一紧,绳结便系上了。我晃晃头,感觉系得恰到好处,不松不紧,像坪下那眼池塘莲花的不蔓不枝,没有上十年的功夫,怕是做不来。

  正想着,学乐老师左手将我的头扳正,右手推剪在头顶咔吱作响,一抹头发飘然零落,如天空坠下一片乌云。推剪纯熟而轻柔,舒徐缓急,节奏鲜明,贴着头发而行,绝不碰到头皮,像他课堂上的作文讲解,转承起合,流畅如水。多年后,灯下读到欧阳修《卖油翁》的句子:“徐以杓酌油沥之,自钱孔入,而钱不湿。”我眼前马上浮现出“手熟”的学乐老师身影。低头,左偏头,右偏头,他将我的头轻微拨动,推剪的咔吱声如一首夜半流动的《小夜曲》,将我带进了一个静谧、空灵的世界。眼前的乌云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头上也越来越轻松,如取下了一顶厚重头盔。乌云多半在围布上稍恋片刻,才四散开来,无声零落于地。我的头被固定,目光也只能与乌云相接,却没有半点暴风雨来临前的恐惧,而是宁静如月光下深闺少女的一缕幽思。蚂蚁撕扯饭蝇,或者三国刀光剑影的世界,早已弃之物外。

  推剪完毕,学乐老师拿了布满黑斑点的旧脸盆,从我家灶上取来热水,放在木架上,又将我的头按进脸盆。先捧几掬水,打湿仅余板寸深的头发,涂上一层肥皂,用手指左右旋转摩挲,如温婉女子清洗一条嫩黄瓜,温柔、细腻、老到,绝不似张飞战场上横冲硬撞的粗暴与随意。我闭着眼,像重回刚落地时的摇篮,沉浸在头皮一点点漫溢开来的舒爽里,刚从空灵世界走出,又坠入了另一处幽寂的洞府。朦胧睡意也随之而来,竟低头打起了瞌睡,被学乐老师伸过一块拧干的毛巾,脸上抹了几把,最后停在眼皮上,揩拭两下,我蓦地重回阳光下的地坪。

  重新坐上木椅,头顶拾遗补缺的事儿已不多,修面、剃须多是大人的事,孩童稍稍带过即可。学乐老师却依然沉着脸,不肯马虎。重展围布,走到我正面,双手一左一右捏着我脸颊,默然端详一阵,转身又开始动作。头顶、脸上、后颈,一会儿推剪,一会儿刮汗毛。刮毛是又一桩细致活,我听到了刀具的蹭蹭响动,如阒寂的夜半,秋声在树叶间行走,脸皮微感酥麻。他转身弯腰取工具时,我看到他后背衣衫湿了一片,又被苦楝树漏下的阳光印上些许光斑,像村里长满花斑癣的九莲婶子的脸。良久,他终于取过软刷清扫战场。我起身,长舒了口气,无意中见到木架上的自己,像换了一个人,羞涩地笑了。

  三

  许多年后,我才知学乐老师是没有编的民办教师,收入不多,除了课余给人剃头,他还要挽起裤脚,扛上锄头或挑担尿桶,到地里种菜。我的一段痛楚记忆与他的种菜有关,将他给我剃头的好感几乎扫荡而光。

  母亲有个陪嫁的木柜,年老日深,早已陈旧,像当年虎气凛凛打造木柜,于今已拄着拐杖的外公。木柜平日装的是针头线脑一类没有打紧的东西,母亲也不上锁。

  那天,我放学回家,从地坪里捉了只鼓眼暴睛的蜻蜓,打算绑了尾巴当玩具,便到柜中找线。屋里光线暗,手伸进去一摸索,意外摸出了三张十元的纸币,簇新的工农兵三个人影并肩而立,暗淡里向我粲然微笑。

  一股惊喜如麻溪河决堤的春水,将我浇个浑身湿透。学校与村里代销店隔着窄窄的操场,家境好的同学下课便去买一两粒糖果含在嘴里,脸上挂着笑,似乎整个世界都是甜的。我馋得不行,口水在喉咙间响成闷雷。偶尔,我也忍不住问母亲要钱,多半被痛骂一顿,像被踢了几脚灰溜溜的狗。低头细想,父亲远在矿山工作,工资不多,后来才知每月只有十八元;母亲是“半边户”,靠队里工分养家,确实很少见她兜里能拿出几角几分。于是只好打消妄念,垂了头到屋后的大株山上摘野果。几枚赤红的野草莓进嘴,甘甜窜过全身,烦恼也就如山顶漂浮的白云,悄然而散了。

  眼前难得一见的工农兵,我知道是家里一笔巨款,犹豫半天,终究禁不住海啸般的诱惑,抖索着取出来,藏在书包里。第二天上学的课间,我趾高气扬跨进代销店,买了十粒纸包糖,迫不及待剥开一粒送入嘴里。想了想,又要了一副平日渴想的扑克牌。上课时,那粒最早牺牲的糖果余味久久不去,其余九粒恬然呆在兜里,随时准备慷慨赴义,润泽我的味蕾与胃液。我忽然觉得自己掉进一桶花蜜里,芬芳四溅。窗外一只蝴蝶翩然飘来,令同学们的目光追逐了好一阵,我疑心它也是被自己身上的香味所吸引。

  教室门在一声巨响里被推开,母亲眉宇间烧着烈火,猛然出现在我眼前时,我的得意还在亢奋的高潮。喝问、翻找,耳光上脸,母子同哭,师生惊呆……一幕幕活剧如快进的银屏,将我从天上震到人间,又轰进地狱。兜里剩下的钱被母亲紧紧攥在手里,如攥住了一家的命根,在学乐老师的劝慰下哀哀离去。我则被带到了办公室,接受审讯。多年后,我才知道,那些相当于父亲两月工资的钱,是母亲借来还债的,因此才急恼攻心,不顾一切。

  学乐老师给了我一张纸,仿佛意外捕获一名巨盗,脸色如冰雪般严峻,命我写出家里家外前前后后偷了多少,一桩一桩写清楚,否则不许回去。我脸上母亲给的耳光还在隐隐发威,留有余痛,哭啼着解释仅有这一次。他冷眼一翻,说还是老实点好!我只好殚尽脑汁回想,说拿过家里一枚顶针、一把钳子,一个毛主席像章,都当玩具用了,丢了。于我,已搜罗殆毕;于他,或许是避巨就微,刁滑异常。他断喝一声:还狡辩!说着,命我回教室,到讲台上向全班举着双手,叮嘱下面同学:这是向学习投降!不全部交代,手不许放下,全班都来监督!

  多年后的大学课堂,我对关汉卿笔下窦娥“地也,你不分好歹何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的哀号,有着切肤的身同感受,或许由此而来。我不敢将手稍稍放低,以免被怀疑不诚实。接连几堂课下来,手臂酸痛不止,终至于麻木,好像已不属自己,我在同学的讪笑里咬着牙坚持。一个长得好看女生的鄙夷眼神,飘忽而来,更令我痛入筋骨,万念灰尽。到放学时,学乐老师终于许我放下手,却又将我带到办公室,命我继续交代,随后带上门走了。

  没多久,透过窗口,我看到他从学校隔壁的家出来,挑上一担杉木板尿桶,向左边山头蹒跚而行,侍弄他的菜地去了。空空的校园陷入无边的寂静,我被抛在了一座汪洋包裹的孤岛上,饿、累、酸、痛。日头钻入了山背,暗色渐渐四合,学乐老师还不曾回来放我走。回家的路要经过一座挤满坟堆的山,白天我一人走尚且胆寒,晚上更难想象了。那时候,还没有未成年保护法,学生还不是眼下捧在师长手里的小“霸王”,老师还能言出法随,威加课内外,我生性又怯弱,不敢擅自溜走。暮色一丝丝漫过窗棂时,我忽然安慰自己,老师种菜太投入,一定忘了我还在办公室,知道的话一定会让我走吧。这么想着,我轻松了些,终于麻着胆,回家了。

  母亲倒不再打骂,家里忙活的事又多,也就没问我晚回的缘故,一夜悄然而过。我心内其实一直惴惴不安,担心没经老师允许回家,恐怕又要举手“投降”了。第二天上学,走到半道,不安如洪水般漫过全身。经过坟山,能望见学校瓦屋顶时,我再也不敢往前,甚至第一次觉得阳光下的坟山比学校舒坦多了。这里埋着我未见过面的太婆,清明节我还与爷爷、父亲、叔伯兄弟们一道前来挂过青,作过揖,她会保佑我的吧?于是,我躲在一丘坟茔后头,看着村里孩童三三两两去上学。隐隐听到学校钟声敲响时,路上已不见一个背书包的人影。我拿过书包,取了课本,百无聊赖翻阅,竟挨到了放学时间,又随放学的人流回到家里。母亲浑然不觉。

  先一天旷课,第二天我更不敢去学校了,照例又躲在坟山玩,一连玩了三天。多年后,我还在奇怪自己是如何在恐怖的坟山里挨过这三天的,除了荒草,鬼也没一个。更不幸的是,第二天父亲从矿山休假回家了。他找来村里几个锯匠,准备给家里抬头便见屋瓦的二楼铺上楼板。父亲是暴脾气,发起怒来,掀桌摔椅,谁也挡不住。我生平最怕他,若知道我旷课,一定饶不了我,可学校也不敢去。我一时陷入两难,磨蹭着背了书包出门,最终还是呆在了坟山。

  第三天,我又在坟山做野鬼孤魂时,忽然望见学乐老师从学校方向走来,步履匆匆穿过坟山,远远朝我家走去。我知道东窗事发了,但也无法可想。下午放学时,漫涌的饥饿催逼我一步一挨回家,父亲早已准备了一根麻绳,额上青筋鼓出,怒然将我双手绑上,吊在了苦楝树枝头;又取过一根木棍,在屁股上抽打不止。多年后回想,父亲其实雷声大雨点小,我双脚挨地,吊得不紧,棍子上身倒着实有些痛,但打在肥厚的屁股上,也还能忍得住。但我为了招来邻舍们解救,有意哭得天昏地黑,近乎哀嚎。地坪里往常被我戏弄的蚂蚁,此时大概咸鱼翻身,都隐在某个角落窥视我的狼狈了。

  几个工匠围在四周,多番上前劝解,都被父亲忿然喝退。爷爷家在另一处院子,离得远,救不了近火。隔壁住的大奶奶,也就是父亲的亲伯母被母亲悄悄绕道请了来,挡在了父亲前面,被父亲一把推开,怒吼道:“今天谁挡,我打谁!”大奶奶讪讪地,不敢再上前,只在一旁絮叨劝解。多年后,我在《红楼梦》里读到贾政暴打贾宝玉一幕,疑心写的就是当时的我。不过我比宝玉更惨,贾政好歹还畏惧贾母,父亲则天皇老子也不怕。

  四

  那天让村人特别是与我同龄伙伴大长眼界的活剧,最终怎么收的场,我已记不大清楚。大约是父亲抽打半天,终于累了,心内又突然对我的哀声怜悯起来,于是大奶奶再度上前“讨保”,我又保证不再旷课时,他便顺着台阶而下,听任周围人将我解下。第二天上学,学乐老师也没再为难我,一切归于池水般的平静。我也很少在地坪玩蚂蚁、饭蝇了,多半时间用来读书,期中考试竟拿了个破天荒的第一。父亲一高兴,掏出一元钱奖励我。这是我生平第一笔真正属于自己的“巨款”,我用来买了一顶向往已久的八路军军帽。

  学乐老师教完三年级,我班换了一个公办老师,他重回一年级去了。他那一次粗暴冤枉,导致我后来挨打一事,令我耿耿在心,一直未能释怀。他大概也不好意思,从此不再上门给我们弟兄剃头。我们换了个沙塘湾街上来的剃头匠。多年后,我长大成人,每每从外地回老家,听人说起他,我都玩笑道,让我碰上的话,必定痛骂他一顿,找回当年的委屈。父亲早已深知原委,默然而笑。

  近年来,父亲渐渐老了,虽然迁居矿山,心却一直在老家,时常关注那里的变化。一天夜里,他打来电话,说我发在公众号一篇写老家的文章《云端里的麻溪桥》,在老家传得很广,推介最有力者是过去两位老师,学乐是其中之一。父亲说,小时候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学乐现在热心公益,执笔撰写村志,是功德无量的事。

  多年的尘寰沧桑,我其实早原谅了他。说到写作,我还能记起他利用课间,将一篇作文用省略号代替一些关键字句,全文抄写到黑板上,上课后让我们填空,他在一旁引导、指点的场景。三年级是首次接触作文的时候,我写文章,便是在他的教诲下起步。他给我的一些知识,仿佛故乡那條麻溪河,虽然水浅流细,却汩汩不绝,至今仍使我获益。

  一轮染透云霞的夕阳悠悠而坠。我坐在高楼居室的窗前,向晚霞闭合的方向久久凝望。我知道,那是四百里外的老家。什么时候,我能回到麻溪河边,看看那位拿剃刀的师者,甚至请他再剃回头呢?

  〔责任编辑 王雪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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