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的汽车抛锚在一个夜幕下的山岗上。这是两条峡谷中间的高处,离最近的村子也有三四十里。我的手机没电了,无法向外界求救。这条路车辆少,又是半夜,有车经过的概率基本为零。
我手扶方向盘思谋了一阵,想到天亮之前没有任何办法脱困,就坦然了,一点儿也没慌张。我是一名药品推销员,常年奔波在药厂与乡村之间。我遇到过比现在更加艰难的处境。
我从车里下来,站在路边。夜晚浩大爽朗,空气干净清冽,近处有些模糊的树木,远处是茫茫的黑暗。路边草丛里传来蛐蛐的叫声。天空像铺展开的蓝丝绒,嵌满又大又亮的星星。它们从没有离我如此之近。我似乎能听见它们的窃窃私语。
夜风轻拂,我突然意识到,这是我忙忙叨叨却一无所获的人生中难得的悠闲时刻。我的心情陡地好起来了。我回车上取了一只手电筒,借助它圆柱形的光芒,捡回来一些枯树枝。我把它们聚拢在一起,搭成塔状,用打火机点燃。先是浓烟,后是火苗,由小变大,“毕毕剥剥”地烧起来了。很快,周围就飘荡起了木头油脂的香味。火光在黑暗中挖出一小块光明之地,如同黑暗的核心。
我从车上取下一个装药品的纸壳箱,放在火堆旁边。又往返数次,从车里取出面包、香肠、牛奶、牛肉罐头、易拉罐啤酒、折刀、小勺放在纸壳箱上。纸壳箱成了我的“餐桌”。我坐在“餐桌”旁,用折刀割开牛肉罐头,打开易拉罐啤酒。在摇曳的火光中,喝一口啤酒,用小勺挖一口牛肉。
在喝掉四罐啤酒有些微醺后,我听到路上响起了脚步声。起初,我以为听错了,停下嘴里的咀嚼,凝神谛听。还是有脚步声,夹杂在火焰燃烧的“吱吱”声和蛐蛐的叫声中。我抄起折刀,盯着脚步响起的方向。过去,我有过被陌生人袭击和抢劫的经历。
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一个男人从黑暗中闪现出来。我听到他长舒一口气,犹如一直在水底闷着,终于钻出了水面。他站在明暗交界处,声音疲惫地说,兄弟,我可以坐这儿吗?我看不清脸,只看到他的身形瘦削。我比他强壮不少,再说这漫长的夜晚有人陪伴不是坏事。我把折刀放在“餐桌”旁,说,坐吧。
他走过来,坐在“餐桌”旁。火光在他的脸上如水波荡漾。他中等年纪,脸色黧黑,嘴唇干裂,一双眼睛大而温和。我拿起一罐啤酒给他,他接过去,“咕嘟咕嘟”喝起来,很快喝光了。我有点儿喜欢他的性格。过往的人生经验告诉我,要警惕那些表面上客客气气的人。我又把牛肉罐头递给他,他拿起勺子一口气吃了半罐。吃完,他抹抹嘴巴朝我笑笑,说,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我发现他的右手始终放在下面,喝酒吃肉都用左手,有些别扭。我心生疑虑,怕他右手拿着伤害我的东西。我说,有些冷了,咱们离火堆近一些吧。说着,我用双手去搬动“餐桌”,示意他帮忙。他双手伸过来,扶在“餐桌”两侧。我看到了他的右手,确切地说是没有右手,手腕处光秃秃的。我心里一惊。他很坦然,帮我把餐桌放得离火堆近了些。
我往火堆里添了柴。新柴搅动火堆,飞起纷纷扬扬的火星。我们重新坐在“餐桌”旁。我又递给他一罐啤酒,说,慢慢喝。他接过啤酒,喝一口放下,举起残缺的右手。他的右手在跳动的火光中展露无疑,像一个被砍去头颅的人,有些恐怖。他说,长夜难熬,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我点点头。这样的夜晚,在篝火旁,再也没有比讲故事更适合的事情了。
他清清嗓子,目光像网罩住我,慢悠悠地说,要想把故事说清楚,从头开始是唯一的办法。然后,他的故事像一条烟波浩渺的河,在夜晚的荒野上摇曳生姿地流淌起来了。
我是东北乡下的,十九岁那年跟着老叔学电工。他三十多岁,聪明活泛,是我们那一带的能人。他还有一个优点最受人欢迎,那就是能成本大套、绘声绘色地讲《三国演义》《杨家将》《岳飞传》《西游记》等古书。每逢农闲时,大家就坐在打谷场上听他讲,男女老幼个个迷得神魂颠倒。
我跟老叔去沈阳务工,一边干零活,一边跟他学电工。两年之后,我就把电工的活计学到手了。
那年冬天,应该是1999年澳门回归以后,老叔失踪了,到处找也找不到。他妻子从家乡来,让我陪着一起去报了警。他妻子是个腰如水桶、邋里邋遢的女人,老叔数次对我毫不掩饰地说过对她的厌烦。等了一周,没有结果,他妻子就回去了,叮嘱我常去派出所打听。我一点儿也不担心。这不是因为我薄情寡义。实际上,这两年相处下来,我和老叔的感情很深。老叔胆子大,敢冒险,常常有出人意料之举。别人都议论纷纷,说他可能被人杀死了,因为他那时经常与一些来路不明的女人来往,也曾经在夜晚的大街上参与小混混们的械斗。每当电视报纸上出现无名尸的认领启示,工友们就怂恿我去认领。我从来不去。因为我知道,老叔肯定不会以这种灰头土脸的方式离开人世的。他一定在做一件我们不了解的事。他是那样的人,生活中就有那样的人,他们常常善于做一些在别人看来如履薄冰的事情。
那时,我们正在参与一幢楼房的电力工程。老叔一走,重担就落在我的肩上。我把老叔的工作完全承担下来了。在累得汗流浃背的间隙,我会直起腰望着工地通往外面的弯弯曲曲的小路,幻想着不一定什么时候,老叔就会顺着那条小路走过来。
果然,2000年夏天的傍晚,老叔在离开七个月之后回来了。他沿着那条泥泞不堪的小路走过来,一跳一跳的,小心地躲避着水坑。他神态自若,不像消失很久的样子,倒像出去买了一包烟。工友们围着他问东问西,他一言不发,进了宿舍倒头就睡。足足睡了一天之后,他才跟我说他到底去了哪里。听他说完,我张大了嘴巴。我已经猜到他做了一件我想不到的事情。但这件事情还是大大超出了我的认知。他去了越南,还是偷渡去的。他看看周围,压低声音对我说,春生,跟我去越南吧,那儿工资高,赚钱比国内容易多了。忘了跟你说,我叫柳春生。
柳春生这个名字触动了我。我的思绪从他的讲述中抽离出来。我肯定在哪听到过这个名字,或者和叫这个名字的人有过瓜葛。我想,柳春生也许是我短暂接触过的一个客户,也许是药厂的一个员工,也许是我朋友的朋友,也许是一部电视剧里的角色……我想不起来,但是我能肯定我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与柳春生有关的东西就沉在我的记忆之河深处。我驾驶一艘舢板去打捞,结果一无所获。胡思乱想了一阵,我感觉自己为了一个平淡的重名率较高的名字绞尽脑汁的行为有些可笑,赶紧回过神来,继续听他讲述。
一听说工资高,我就动心了。那年我二十一岁,老家房子破烂不堪,我还想娶一个漂亮的媳妇,比任何人都需要钱。我说,行,跟着老叔干。但我马上又想到一个严峻的问题,问老叔,偷渡安全吗?老叔说,没事儿,有熟人,绝对有把握。我再没说什么。老叔对我来说是师傅,又是亲人,我对他绝对信任。老叔说,不要声张,等我通知,随时准备启程。
秋天刚刚到来的一个深夜,老叔走进我的宿舍,推推我。我还没睡着,瞪着眼睛,好像就在等这一刻。我穿好衣服,蹑手蹑脚地跟着他走出宿舍。
那天晚上,天上布满密密匝匝的星星,大地一片黑咕隆咚。我跟着老叔向火车站走去。后半夜,我们坐上了绿皮火车。那时火车的速度慢,一天一夜后,我们到达了广西东兴县。老叔说,这里离越南最近。到达东兴县城是下午,我们每人吃了一大碗藕粉,然后去了一家小旅馆。老叔告诉我,赶紧睡觉,夜里还有好长的路要走呢。那是我第一次吃藕粉,呛得鼻涕眼泪都出来了。
睡到半夜,迷迷糊糊的,忽然响起了敲门声。老叔把门打开,进来一个三十多岁、矮个、精瘦、面目阴郁的男人。我看他不像中国人。果然,老叔说,他是越南人,外号“猴子”,剩下的路,他带我们走。
我们跟着“猴子”走出旅馆,穿过夜晚的东兴县城,走到了没有路灯,漆黑一团的地方。东兴那个地方特别热,在我们东北应该是刮凉风的季节了,那儿还潮湿闷热,让人汗水直淌。
地势越走越高,杂草越来越茂密,我们上山了。山路崎岖,又被高大的灌木遮掩,用手拨开,才能继续前进。周围是各种虫子的叫声。偶尔有野兽冒着绿光的眼睛在树缝闪现。“猴子”和老叔都很淡定,根本不在乎周边的危险。我吓得紧紧跟着,生怕一落后,就会被野兽叼去。
走了大半夜,天亮了,我们到了一条河边。河有十来丈宽,水流很急。河对岸是一片树林,越过树林,能看到更远的地方有高高的烟囱,烟囱冒着黑烟。老叔说,那就是越南。河下游突然出现一条快艇,发动机咆哮着驶过来。“猴子”脸色变了,示意我们赶紧藏进树丛。我们钻进树丛,把头压在草里,看也不敢看。快艇箭似的驶过。“猴子”说,那是巡逻的,被他们抓住就麻烦了,先在这儿藏着,天黑后再过河。他这是第一次开口,竟能说一口地道的中国话,看来经常在中越边境穿梭,做了很多偷渡的营生。
在树丛里藏了一天,天黑了,“猴子”从河边高高的水草里拉出一条船来。我们上船,“猴子”熟练地划船。河水被搅动,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巨大的响声,刺激着我的神经。我紧张得浑身颤抖。终于过了河,跳上河岸,踏上了越南的土地。不一样的感觉,一股灼热透过脚底板传上来,像踩在火苗上。老叔把一叠钱递给“猴子”。“猴子”接过钱一跳一跳地走了。
我和老叔接着往前走。走了整整一夜,太阳升起来了,我们走到一片稻田旁边。清晨的阳光在稻穗上跳跃,晃人的眼睛。目光越过稻田,可以看见一条公路蜿蜒地伸向远方。隔一会儿,有汽车、摩托车快速驶过。更远的地方是一大片山峰一样参差不齐的楼房,楼房间弥漫着雾气。老叔抬手一指说,那儿是北江市,咱们就去那里。
我们穿过稻田,到了公路旁。等了一会儿,驶过来一辆老旧的屁股后边冒黑烟的汽车。老叔摆手,车停下,我们上去了。车上有很多人,我们一上去,立刻吸引了他们的目光。他们滴溜溜的眼睛在我们身上乱转。我再看老叔和我的身上,衣服都剐破了,鞋也裂了口子,活脱脱两个难民。
汽车进了北江市,我和老叔下车。走在嘈杂的街道上,那感觉如同进入了另一个空间,所有的东西,面孔、语言、房屋、广告牌等等,都是陌生的。我跟着老叔七绕八绕,在一座雄伟的城堡前停下来。老叔说,这是以前法国人留下的,算下来六七十年了,过去几个月我在这里当电工。
老叔敲门,等了一会儿,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打开门。他见到老叔,眼里充满惊喜,双手合十到额部,向老叔致意。他看看我,老叔跟他说,这是我徒弟。他跟我握握手,说,欢迎你。他的手绵软、温热,像女人的手。他竟然会说中国话,只不过是有点儿奇怪的口音。我们跟在他后面往里走。我对着老叔悄声嘀咕,他是中国人吗?老叔说,不是,二十年前他在中国生活过两年,会说中国话,对中国人亲,他是这里的管家,我的这份工作就是他给介绍的。
我们穿过一个栽满梧桐树的园子,进到城堡里。城堡装修奢华,令人咋舌。地上铺着厚厚的驼绒地毯。橡木的楼梯扶手雕刻着菊花。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一楼的墙壁上面画满精美的壁画,下面凹成一个个方形,里边摆着各种各样的古董。有些叫不上名字,有些一看就是中国的青铜器和瓷器。
我们二楼一个有两张床的狭小房间里安顿下来。我的身体接触到了干爽的床,立刻松弛下来,睡意的潮水很快淹没了我。
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阳光透过窗户射进来,屋里很明亮。老叔把一叠衣服放到我面前,让我换上。我脱下被剐破的衣服,换上新衣服。那是一套和国内款式不太一样的西装。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好像变了一个人。老叔说,以后你的工作就是检修电路,这个城堡电路老化,经常坏。我问老叔,我顶替了你的工作,那你呢?老叔说,我有更重要的工作。他把他的电工工具交给我。
就这样,我开始了在这栋豪华的城堡里当电工的生涯。现在回想起来,那段生活神秘又诡异。城堡太大了,房间像蜜蜂蜂巢一样多,走廊像花园的小径一样乱。整个城堡如同迷宫,错综复杂,没有尽头。我白天检修电路,夜里就像个幽灵似的肆意游荡。
白天,当我忙忙碌碌的时候,老叔在床上呼呼大睡。夜晚,我躺在床上准备进入梦乡,老叔却起身离去。他整夜不归,黎明时分才回来。疲惫像沉重的铅块挂满他全身。我想开口问问他去了哪里,还没张嘴,老叔已经响起了鼾声。
我对老叔的行踪产生了兴趣。一开始,只是躺在床上胡乱猜测。后来的夜晚,我悄悄起身,在他走后秘密跟随。可是,房间太多了,走廊曲曲折折、弯弯绕绕,老叔像猫似的无声无息,速度极快,七拐八拐,就在我面前消失了。
我光着脚站在厚厚的地毯上。地毯有静电,刺激着脚心,全身酥麻。灯光把我的影子映在墙上,变形,拉长。我感觉这时的我已经不是我。我失重了,轻飘飘地走着。每扇门都有一个硬币大小的门孔。路过一个房间,我就像壁虎那样贴到门上,先听听动静,然后把眼睛贴在门孔上,向里面偷窥。我看到的东西,一生都不会忘记。许多年过去了,通过不断的回忆,它们比我当初看到时还要清晰和让人震撼。
大多数的门是寂静的,连虫子啃食木屑的声音都没有。里边更是黑暗一团,仿佛把夜晚禁锢在了里边。有的门却传出千奇百怪的声音,里边也有着令人惊异的景致。
有的门会传来音乐的声音。我把眼睛贴在门孔上往里看。原来是一群人在里边跳舞。男男女女十几个,穿着色彩艳丽的服装,随着音乐翩翩起舞。男人脸上线条刚硬,表情冷酷。女人脸上盖着厚厚的脂粉,黑色的瞳仁布满整个眼眶,如同盲人一样。灯光变幻着明暗,映射在他们脸上,呈现出不同的色彩。一个穿燕尾服打领结的侍从端着盛满酒杯的托盘在舞者中间来回穿梭。酒杯里的酒液随着移动微微摇晃。
有的门会传出杯盘碰撞的响声。里边一群人围着一张巨大的桌子吃吃喝喝。桌布雪白,灯光豁亮,盘子里装满了食物。食物散发着油汪汪的诱人的光泽。桌子中央,一个裸体的女子在跳舞。她身材修长,长发披肩,成熟丰满,纤毫毕现,看得我面红耳赤。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女人的裸体。食客对美女熟视无睹,只是专心对付着盘子里的食物。他们的嘴角沾满了食物的残屑。他们的腮帮子快速蠕动。他们也因为食物发生争抢,毫不相让。他们是一群饥饿的狂徒,要把所有的东西都吃掉。我不敢再看,赶紧移开眼睛。我怕再过一会儿,等他们吃光桌子上的食物,就会对跳舞的美女下口。
有的门里传来铃铛的响声。里边有几个奇装异服的人,头上插着长长的羽毛,腰里掖着阔大的棕榈叶子,脸上戴着古怪的面具,手上拿着铜铃,摇来摇去。中间有一尊雕像,龇牙鼓目,面貌狰狞。这些人围着雕像跳来跳去,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举行古老的仪式。
我甚至在门上听到了猛兽的低吼。里边真的有一只体型壮硕的金钱豹,眼珠是黄铜般的颜色,圆斑点遍布全身,尾巴像鞭子一样干净利落。房间里有巨石和树木。金钱豹在巨石和树木之间一边傲慢地逡巡,一边发出令人战栗的吼声,偶尔抬起腿朝树木滋出一股尿液。
我还在门上听到了鸟的千娇百媚的鸣叫。房间里边有上百只相貌各异的鸟上下翻飞,一边飞,一边发出音色高低各不相同的叫声。它们色彩缤纷,飞起来如同彩色的云团,一会儿飞到东,一会儿飞到西。地板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鸟粪。鸟粪上有又白又大的鸟蛋。有的鸟蛋已经破裂,一只样貌丑陋的幼鸟正在弹动孱弱的翅膀企图掀掉蛋壳。
当我专注地看向房间时,有时也会被走廊上的脚步声打扰。我赶紧藏在暗处的一个拐角。我看见管家用绳子牵着一个长相俊美的妙龄女子从走廊深处走来。女子双手被缚,浑身颤抖,脸上挂满泪花。管家一脸严肃,目不斜视,缓缓走过,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三四天之后,管家和这个女子又出现了,只不过是以不同的方式。管家还是在前边走,女子由两个男人抬着。她气息奄奄,身体像面条一样柔软,手脚耷拉在地上。当她离我足够近时,我看到她的脸上、脖颈上,裸露的大腿上满是细小的伤口,伤口向外流着血,如同遭到了老鼠的啃咬。这样的事情隔几天就会重复一次。这些美貌的女孩经过了怎样的摧残?城堡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怪物呀?想到这里,我脊背发冷,一溜烟地跑回房间,牙齿打颤地躲进被子里。
每天深夜的奇遇,让我见识了这个世界的丰富、迷人、离奇和可怕。没有人可以和我分享这一切。我想和老叔说,但他每天都很忙,见到他的时候,他都是躺在床上睡觉。
在每晚对房间的窥视中,我没有放弃对老叔行踪的探寻。我想,他也许会出现在某个房间里。可我每次满怀希望地把眼睛对准门孔时,都失望至极,那些行为诡异的人中没有老叔。
我终于发现老叔的行踪是在来越南两个月之后。那天深夜,我游逛到一个以前从没到过的区域。那是城堡顶层的一个地方,有很多房间。我挨个房间听过去,都寂静无声。就在以为再次一无所获时,我在一扇门上听到了熟悉得让人热泪盈眶的声音。我激动地贴在门孔上向里看,看到老叔正在唾沫横飞、粗门大嗓地讲古书,是《三国演义》中“火烧新野”那一段。只见他长袍大褂,一把纸扇,眉飞色舞,嘴里模仿着各种声音,有马奔跑的声音、兵器相接的声音、火烧起来的声音,惟妙惟肖。站在他旁边的是管家,老叔说一句,他跟着说一句越南语,看样子是在翻译。可是翻译给谁听呢?他们面前只有一道屏风。听众也许就在屏风后面。
几天之后的夜里,我又一次看见老叔,是在另一个房间。我从门上听到了令人血脉贲张的声音。我虽未经男女之事,但也知道这声音意味着什么。里边是一张宽大的床,床上是老叔和一个女人。他们赤裸着身体,像两条蛇紧紧纠缠在一起。他们兴奋得发红的肉体上布满汗珠。老叔咬着牙,发着狠,模样有些狰狞。女人的面孔被长发覆盖,偶尔露出,像去壳的鹅蛋一样光滑圆润。在无数次的想象中,在春梦中,我从来没想到男女之事可以这样花样繁多,可以这样酣畅淋漓。不知是我碰到门弄出了轻微的动静,还是我干渴的喉咙咽下一口唾液发出了咕咚声,老叔似乎听到了什么,停下动作看了门一眼,我赶紧挪开眼睛,离开那扇门。
那天夜里,我回到床上,彻底失眠,眼前老是闪现白花花的肉体。黎明之前,老叔回来了。我假装睡着,闭上眼睛。老叔没像往常那样倒头就睡,而是坐在床上。我闻到老叔身上散发着浓重的汗味。汗味中还有一丝丝的香气。屋子里很黑。外边“嘀嘀嗒嗒”的雨声传进来。这地方经常夜里下雨,白天烈日灼人。老叔说,春生,我知道你没睡着,越南当地人管这个城堡叫幻象城堡,你不要相信你的眼睛看到的,它也许是幻象。我侧一下身子,床“咯吱”响了一声。他接着说,这个城堡的主人是北江最大的黑帮头目,掌管着全市的地下生意,心狠手辣。除了管家外,没有人见过他的样子,见过的都死了。他对中国文化痴迷。这也是我们能够来这儿的原因。春生,我们这是在刀口上舔血,找到合适的机会我们就离开。说完,老叔脱衣上床,在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来之前,睡着了。
我在床上缩紧了身子。听老叔说完,我着实吃了一惊。我从偶尔遇到的被伤害的女孩儿身上,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没想到事实比我想的还要可怕。我的雇主是一个黑帮老大。我的脑子里闪现出港台片里经常出现的黑帮形象,身材魁梧,一身纹身,暴力冷血。我叮嘱自己要小心,避免惹出麻烦。
以后的深夜,我尽量控制自己,待在屋里。但是某些夜晚,我躁动难耐,把老叔的叮嘱忘在脑后,禁不住房间里那些惊险刺激的事物的吸引,和以前一样出去游荡。但是,我再也没在那些房间里见过和以前一样的事情。也许真如老叔所说,那些都是幻像。
夜色突然变淡了,朦胧的光亮笼罩着大地。我有些蒙,沉迷在他的故事中,抬头一看,原来是月亮出来了。半个月亮高悬在天空正中,洒下万丈清辉。世界都变得虚幻了,像一个梦。我看着对面这个讲故事的人,月光和火光在他脸上交织,令人恍惚。只有当他启开那经过我的食物滋养后已经变得红润的嘴唇,发出不疾不徐的声音时,我才清醒,这是无数真实的夜晚中的一个,我在听这个萍水相逢的人讲故事。他的故事还在延伸和生长。
到越南的前三个月,我没有走出城堡一步。我第一次出去,是管家吩咐我去买槟榔。
那是一个飘着细雨的天气,迷蒙一片。我离开城堡,走出不远,在街角遇到了一个卖槟榔的女孩。她年纪与我相仿,白色的衣服,黑色的长发,麦色的皮肤,眼睛像星星一样明亮。她身材高挑,胸部饱满,弯着美妙的弧线。她立在霏霏细雨中,像一朵池塘中的荷花,又水灵又漂亮。我看呆了。雨落在我身上像轻微的电击。我的眼里只有她,其他的东西都变成背景,虚化了。她抿嘴笑笑,对着我说了一串越南话,声音像百灵鸟一样悦耳。我听不懂,把一沓越南盾递给她,用手指指放在篮子里的新鲜的带着水珠的槟榔。她给我包了一些槟榔。我拿着槟榔回到城堡,交给管家。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在床上辗转反侧,发着轻微的烧。我知道我爱上那个女孩了,人生第一次为一个女孩痛苦焦灼。我在脑中不断回想那个女孩的形象,并且总是把她和我在城堡房间里看到的那个站在餐桌上的裸女,以及和老叔交合的女子混淆在一起。我知道我的想法很下流,但我控制不住自己。
第二天下午,我忙完工作,又去街角,女孩还在那儿卖槟榔。我站在一边远远地看着。看着她的身影,我就像吃了蜜一样甜。黄昏降临,她的槟榔卖完了,挎着空篮子走了。我悄悄地跟着。我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只是跟着,像一只猫跟着主人。走过喧闹的街道,到了一条小巷子,她停下脚步,似在等我。我想了想,勇敢地跑过去,站在她的一侧,和她并着肩。她微笑着看了看我,我感觉全世界的花都开了,全世界的春风都向我吹来。我和她在夕晖中走了一段,激动得打着摆子。当我们的手在挥动时碰到一起,就像两个阔别许久的亲人终于相见一样,迫切而又自然地牵在了一起。她的手又小又柔软,被我握在手心,就像一只乳鸽用它温柔的喙啄着我。
我们开始交往了。虽然语言不通,但这并不妨碍我们交流,我们用眼神、表情、动作来表达对彼此的爱意。我跟着她,走遍北江的大街小巷,在她的带领下熟悉了越南的风土人情。我第一次见识了那么多稀奇的植物,第一次吃一种叫鱼露的食品。相处的时间长了,我试着跟她学习越南话,她跟我学习中国话。直到我们能用某一种语言磕磕绊绊地进行简单对话。这时,我们才告诉对方自己的名字。我告诉她我叫柳春生。她告诉我她叫黎彩草。
我们第一次接吻是在一棵棕榈树下。因为躲一辆飞驰而过的摩托车,彩草依偎在我怀里。她的肌肤挨着我,她的发丝摩娑着我的脸,她柔软的乳房顶着我的胸膛。我的身体里“嘭”地升起一股小火苗。我扳住她的脸,向她柔嫩的嘴唇亲去。她最初躲闪,后来热情地回应着我。棕榈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树丛间一只鸟儿在歌唱。我们年轻火热的唇像两只小兽,互相吮吸、包裹、纠缠,无休无止。我从她的唇里尝到了甜丝丝的味道。
我们第一次做爱是在夜晚的沾着露珠的草地上。从亲吻开始,吻到浓处,彩草发出了轻轻的呢喃。我一边吻着,一边解她的衣服。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她的泪水流到了我的脸上,却没有阻止我。我们躺倒在草地上,在灿烂的星空下,共浴爱河。事后,她质疑我结过婚或者有过别的女人,原因是我的表现完全不像一个新手。我跟她说,中国男人天生是这方面的能手。其实,她哪里知道,我是在老叔那里开的蒙。想到老叔,我忽地发现已经好几天没见到他了。
那天夜里,我回到城堡,刚刚进门,就被几个人摁倒在地上。还没等明白怎么回事,绳子已经把我的手绑住了。我被带到一个房间里,站在屏风前。管家站在那儿,面沉似水。我想起来了,这是老叔讲“三国”的房间,我在门孔里看过。我记起管家是说中国话的,就问他怎么回事。管家说,你老叔闯祸了,把城堡主人最喜欢的一个妻子拐跑了。我一点儿也没有吃惊,老叔做出什么事情,我都不会感到意外。管家说,他去哪儿了?我说,不知道,我也很长时间没见到他了。管家用越南话对着屏风说了几句。屏风后面果然有人,传来尖细犹如儿童的说话声。管家对我说,那别怪我们,只能把你杀掉了。他让几个随从把我带下去。我万念俱灰,想到就要命丧异国他乡了,更重要的是再也见不到彩草了。这时,我突然灵光一现,说,我也会讲“三国”。管家叫住他们,把我重新带回屋子中央。他用越南话跟屏风后面沟通,说了一阵,然后对我说,你试试,讲得好,留下你的命,讲得不好,照样杀掉你。我调整呼吸,尽量平稳下来,讲了一段《桃园结义》。刚开始时紧张,慢慢我就放松了,声音也是抑扬顿挫,声情并茂。我从小也是个三国迷,《三国演义》不知翻了多少遍。我边讲,管家边用越南话翻译给屏风后面的人。我讲完了,豆大的汗珠掉下来。管家跟屏风后面的人又说了一阵,对我说,你的命保住了,但从今以后不准再迈出城堡一步,每晚来给主人讲“三国”。
就这样,我每天晚上在管家的带领下去讲“三国”。我每晚对着屏风讲,不知道屏风后面的人长什么样。有时我真想过去看一看。但我想起老叔说的,见过他的人都死掉了。
我被囚禁了,不能出城堡,不能去见彩草了。我心急如焚,也曾尝试着偷跑出去,还没到门口,就被守卫拦住了。
我有些怨恨老叔,是他的大胆和欲念害了我。我翻过老叔的床铺,收拾得彻彻底底,一点儿东西也没留下。后来,在床铺下面,我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串数字,是老叔的笔迹。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也许是老叔留给我的。我把它装进兜里。
我思念着彩草,每一寸皮肤,每一个细胞都在思念。我品尝到了刻骨思念一个人的滋味。那滋味偶尔让人甜蜜,更多的是痛苦。有时在梦里见到她,她站在我面前,我奔过去要拥抱她,她却退出去好远;我又跑,她又后退,看似不远的距离却如同天涯海角。醒来后,眼泪流了满脸,我怕这不是好的预兆。
我想起和彩草去永严寺的情形。永严寺是北江著名的寺院。我们在阳光盛大的一天走进荫凉如水的永严寺。在庄严的佛像面前,我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彩草问我在跟神说什么,我说,我已经问过神了,我要把你带回中国,给我当老婆,生娃娃。彩草说,那神答应了吗?我说,你猜呢?彩草说,他肯定说,可以哦,但是你要对她好。我郑重地对彩草,也对神说,我会让她幸福的。
可是现在,我却被困在这里,连见彩草一面的机会都没有了。我想念彩草,也想念祖国,想念东北。现在的东北应该正是冬天吧,大雪纷飞,银装素裹。
我吃不下,睡不着,又瘦又虚弱。
这样煎熬了一个月,到越南过新年的时候了,我从窗子里都能感受到街道上欢乐的气氛。小孩儿的叫声和炮仗的爆炸声传来。我又恢复了夜晚游荡的习惯,像个鬼魂似的在城堡里飘来飘去。偶尔,我也贴着门孔向房间窥视,但看到的东西再古怪,也引不起我的兴趣了。
有一天夜里,我正游荡,突然看见管家用绳索牵着一个女孩儿走过来。我藏在拐角。他们走近了,我分明看见那女孩儿就是彩草。我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儿,偷偷地跟着,可是一转眼,他们就不见了。
我回到房间,脑子里出现两个人抬着奄奄一息的彩草的情形。我走来走去,打定主意,豁出命也要救彩草。其实,我是个胆小懦弱的人,但是下定决心的那一刻,我比任何时候都勇猛。我刚要走出房门,管家来了。他说,主人今晚兴致很高,你好好讲。
我跟着管家来到平时讲“三国”的房间,站在屏风前。我刚讲了两句,突然听到屏风后边传来嘤嘤的哭声,那声音再熟悉不过了,是彩草。我什么也不管了,跑过去,一脚踢开屏风。屏风后边一览无余,一个孩子,不,是一个长着孩子身材,却满脸皱纹的侏儒坐在一把高高的椅子上。椅子旁边立着彩草,正抽抽噎噎地哭。我的出现,显然吓了侏儒一跳,他大叫起来,我看到他的嘴里长着蝙蝠一样尖利的牙齿。它们让我想到了那些姑娘身上的伤口。我冲过去,拉起彩草就跑,管家要拦我,我一肩膀把他顶翻在地。
我们顺着走廊往楼下跑。身后追击的脚步声杂乱,人影乱晃。我们跑啊跑啊,终于找到楼梯,沿着楼梯一气跑到一楼。我们看到了城堡外面的黑暗,感受到了城堡外面轻轻吹着的风,我们简直为即将获得自由而心花怒放,可灯光突然大亮,我们被团团围住。侏儒坐在椅子上,管家站在一旁,几个凶神恶煞的随从围着我们站了一圈。我想到一个词:插翅难逃。
我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对管家说,问问他,怎样才能放过我们。管家把我的话翻译给侏儒。侏儒说了一通,管家把他的话转译给我,意思是中国古代有壮士断腕的说法,你不是中国人吗,你要是切掉一只手,就放你们走。侏儒扔给我一把刀,一脸不屑地看着我。我想,那一刻我的举动不单是为了彩草,还为了自己的尊严。我毫不犹豫地捡起刀,在彩草的惊呼声中,一刀向自己的右手切去。我感受到了刀锋的锐利和冰冷,右手掉在了地上。我紧咬牙关,没有因为疼痛发出一丝呻吟。我看到想象中高大魁梧,其实猥琐变态的黑帮老大的脸上慢慢现出惊愕和叹服的表情。我用衣服缠住胳膊,以免血流得太快,拉起彩草走出门。没有人再阻拦我。彩草心疼地哭了。我们走出城堡,远处的夜空有绚烂的烟花绽放。
走在越南的街道上,彩草对我说,我跟你到中国去。刚才切手时,我没有流泪,现在听了这话,我眼泪流得止不住,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可怎么回国呢?怎么才能找到当初带我们偷渡的“猴子”呢?我突然想起兜里的纸条上那一长串数字,恍然大悟,那是电话号码呀。我找到一户人家,打了电话,电话那端果然是“猴子”,他说过来接我。
我们站在街上等。我疼得浑身颤抖。彩草抱住我,用她的胸膛温暖我。等了好长时间,“猴子”骑着摩托来了。在等的过程中,我的想法发生了变化。我看着夜色中青春靓丽的彩草,想的是,为什么带她回国呢?我已经是个残疾人了,能带给她幸福吗?何不放手,让她找个更好的男人,带给她更好的生活。更何况我伤得这么重,也许很快就会死掉。我不想她还没嫁给我就成为一名哭哭啼啼的寡妇。我主意已定。一想到她同别的男人在一起,我就心如刀绞,但我也感到了伟大,可能这就是不掺杂私心的爱吧。
“猴子”焦急地催我们上车。我说,彩草,我太渴了,你去给我弄点儿水吧。她转身去找水。我看着她的秀发、她的脖颈、她的后背、她的腰肢、她的小腿、她的脚踝,我狠狠地看,我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在我眼前出现了。她走远了。我对“猴子”说,走吧。“猴子”说,不等她吗?我说,不等。我跨上摩托车后座,“猴子”启动摩托,带着我一溜烟地离开了。走出不远,我似乎听到了一声尖厉的呼喊,呼喊的是我的名字,柳春生。我没有回头。风把我的眼泪吹得飞了起来。
过了河,走山路的时候,我实在虚弱得走不动了,对“猴子”说,背着我吧,我把所有的钱全给你。“猴子”说,你的伤口都化脓了,你的血都要流干了,还能活吗?我说,死也要死在中国的土地上。“猴子”背起我,沿着山路艰难地前进。后来,他把我往地上一放,说,对得起你了,这是中国的地界了,生死由命吧。我躺在祖国的土地上,像躺在母亲的怀里一样踏实,心一松,失去意识了。
等我醒过来,发现被东兴县一个采药的好心人救了。我在那里把伤养好,就回到了东北。回来后,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彩草,回想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发现随着时光的流逝,我比当初还要爱她。我就后悔了,为什么不带她回到中国呢?虽然我的右手没了,但我还有左手,还有双脚,还有大脑,更重要的是我有一颗爱她的心啊。
第二年,我找到“猴子”,在他的带领下,第二次偷渡到越南。“猴子”对我还活着感到非常吃惊。到了越南,物是人非,什么都变了。城堡成了一片废墟,据说是毁于一场火灾。有人看见城堡火光冲天,一群鸟从里边飞出来,飞向天空。一只豹子从里面跑出来,窜上大街,跑进丛林。彩草不在那个街角卖槟榔了。我打听了无数人,都不知道她去了什么地方。
在越南的最后一天,我在人群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老叔,他和一个女人亲昵地走在一起。我追过去,他们淹没在人群里,没了踪迹。如果那真的是老叔,看到他完好无损,我就放心了。在没经过刻骨铭心的恋爱之前,我不理解老叔,可现在,我对他没有一点儿怨恨。
我回来后,意志消沉,什么也做不了。我不能工作,不能正常生活,更不能恋爱和组建家庭。我只能到处走,到处流浪,只有这样,我的思念才会减轻一些。一停下,思念就像一座大山压过来。
在世人眼里,我可怜又可悲,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我曾经深切地爱过,曾经有过那么奇特的经历,曾经有过那么美妙的一想起来就会战栗的幸福。
当我在人世间受尽颠簸和苦楚的时候,我唯一感到安慰的是,彩草也许早已嫁给了一个好男人,过着快乐的生活。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故事结束了。
我对突然到来的安静有些不适应,好一会儿,才回到现实中来。啤酒、牛奶、面包、牛肉罐头都被他边讲边吃喝光了。他坐在那儿微微摇晃,脸色酡红,有些醉了。
天渐渐亮了。东方出现了一片柔和的浅紫色和鱼肚白。天空成了幽蓝色,早起的鸟在树林里轻轻地叫。我身上潮乎乎的,被露水打湿了。我这时才看清楚周围,蒿草丛生,一片荒芜,不远处还有几座坟墓。这让我觉得有一些诡异。
火堆熄灭了,冒着丝丝缕缕的烟。他站起身来,走得远一点儿,撒了一泡尿。尿液冲刷石子的声音穿过清冷的空气传过来。
系好裤子,他回过身,举起光秃秃的右手,对我说,谢谢你,兄弟。然后,他脚步有些踉跄,走下山岗,拐一个弯,进入到峡谷里。
我看着被他刚刚消灭掉的那些食物的残渣,苦笑着摇摇头。我回味着他说的故事,偷渡、城堡、黑帮、侏儒、豹子、美女、讲三国、断腕……这太可笑了,一点儿可信度也没有,纯粹是他为了骗吃骗喝信口编出来的。他的手腕一定是铡草或者打麦子时被那些质量可疑的农机切掉了。我在乡下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我把纸箱搬上车,打算在太阳出来之前,在车里睡一会儿。我关上车门,正要闭上眼睛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就像闪电透过乌云,照在大地上,就像潮水退去,沙滩裸露出来,一切都变得清晰了。
我想起我经历过的和柳春生相关的那件事情。十多年前的一个夏天,大雨滂沱,我开着车去乡下送药。一个浑身湿透的姑娘拦住我。我出于怜悯之心,让她上车,捎了她一段。她脸色惨白,浑身哆嗦,好像刚刚遭遇了一件可怕的事情。她蜷缩在后座上,沉默不语,白晳的小腿上沾满泥巴。在她要下车时,她问我,您认识柳春生吗?她语言笨拙生硬,不像中国人。那时,我常在乡下游走,见过一些偏远的山村里来路不明的异国女子。她热切地望着我。我摇摇头。她抽泣起来,眼泪和着雨水流下来。我问她是哪里人,她说她是越南的,来中国寻找一个叫柳春生的人,结果被人贩子拐卖了,卖给了一个老男人,那个男人五十多了,她逃了出来。说完,她向我鞠了一躬,蹚着泥水,跑进茫茫大雨中。
我睡意全无,跌跌撞撞地跳下车,沿着柳春生离开的方向追去,可是哪里有他的身影呀。
我悲伤地站在山岗上。天地之间一片苍茫。淡淡的晨雾从山谷里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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