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了一晚上的时间
让螺丝，拧出木头的眼泪
拧出日子里很少触及的情绪
随木屑应声而落的
不仅是拼了命的力气
更有对男人的恨
这么多年，放眼望去
满眼都只是好女人，满眼都是
好女人，给家中的物品
找到对的位置
对家外的事物，长情对待
她让心中太多的不应该，变成应该
好女人，总是放不对自己
愿意为幸福去等，去死
守着干裂的木头，是水也是山
当木头因为螺丝而咬合而负重
她把自己挂了上去，把面孔
放在黑夜里漂浮
她与这张备受摧残的面孔对视
百合望着百合，罂粟望着罂粟
木头望着螺丝钉
一滴，又一滴
立春记
在云南，我一路辨认
过澜沧江，它是雷平阳的
过哀牢山，它是海男的
见有颜色的蝴蝶，是唐果
遇普者黑的桃花，是健如风
就连一棵柿子树上空膛的果实
也只属于树上七只不知名的鸟儿
戊戌，卯时，立春
我与鸟儿一同站立在
云南多年罕见的寒流中，问它们
是否于果肉中找到安全感？
是否适彼乐土？鸟儿转身
盯住我：你还要什么？
立春，蛰虫始振
病愈，拥暖，有红糖水与蛋黄酥
美人敲门送棉被
立春，鱼陟负冰
不吵架，无焦苦，新绿摆放正东
窗外绵延新翻的红土与青丘
立春，东风解冻
我醒来，照旧目光温柔而凌厉
不迎合，不畏惧，床上写诗
立春，我没有想起我的北方
只一扇窗帘，被反复打开合上
在云南、普者黑、桃花岛
3205房间、下午五点钟、雨中
我推开眼前这片山水
透过桃花，辨认出属于我的窗口
春天，开始高悬于头上
对不起
因为埋头走路，惊扰一群
正在吃草籽的麻雀，真对不起
红绿灯处，无法下车帮助
一条试图过路的野狗，真对不起
从南方贩来的花，滞销冰雪处
我不能全部买下来，真对不起
置新灯一盏，散漫窗前
不会有人举头眺望，真对不起
邻居家在杀鸡，传来阵阵惨叫
我救不了它，真对不起
要过年了，每时每刻都在杀戮
每一步，非生即死，真对不起
每时每刻，我都想把自己
装进你的兜里，真对不起
我没有与绝望抗衡的对抗体
对不起，我把我活成了这三个字
在大佛下与孩子们应答
春日迟缓，野草深入佛掌底部
飞鸟终日聒噪，并无生老病苦
孩子坐在桐树下，正用叶子交换诗句
猛抬头，释迦佛以五印手语
令心安，无畏怖
我们眼眉低垂，而灵魂向上
并于云朵中相逢、交谈
有说有笑，无法无天
在纸上为文字寻找出路
在应答声里，相互练习鸟鸣
暗暗中，我用鸟鸣的稚气
脱去中年的泪眼婆娑
风吹过，风铃不止
山川幻化为蔷薇，郊野变身寒寺
溪水日夜潺潺，经过佛身时
稍微顿了一顿，然后
向大海的开阔处，应声而去
荷花里的兰花指
挡不住的荷花要靠近兰花
三月，要靠近小情欲
水，靠近水杯
怒放，靠近兰花指
上有水墨的仙子
下有黑白先人，中間
活色生香的灵肉
打着覆手为雨的手语
——你来，我非君子
——你不来，给你
《诗经》里的第一行
以及水中央
（胡茗茗，原名胡茗，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诗人，编剧，曾参加《诗刊》社第二十三届青春诗会、鲁迅文学院第二十二届高研班。获2010年度“中国作家出版集团”奖、第三届“中国女性文学”奖、河北省第十一届“文艺振兴奖”等。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诗刊》《钟山》等刊物及各种诗歌选本。出版诗集《诗瑜迦》《诗地道》等四部）。
编辑：耿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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