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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与喧嚣

时间:2023/11/9 作者: 芳草·文学杂志 热度: 20785
你爸是个好人。李大军瞥了我一眼说。

  大半生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可惜了,我们没有想到,我们谁也没有想到。李大军嗓音陡然变得低沉,拿目光浏览着我的表情道,节哀吧,谁都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李大军说完并不看我,拿指甲刀剪着手指甲。咯咯蹦蹦的,灰白的指甲像刀片划过我的脸。似乎被割开了一道道缝,火辣辣的疼盘旋在脸上。窗前那盆君子兰开得可真艳俗,像一个女人不合时宜地提起了裙子。

  这花是我过生日你爸送的。这是他七八年来第一次给我送礼物。你爸一个人抱着花盆,哼哧哼哧地爬到了五楼。他不坐电梯,怕电梯里的人拥挤,把花弄坏了,这君子兰一直不开花,你爸死的第二天就开了。

  李大军看君子兰的目光打了个弯儿,那散乱的光有的掠过我疲累的身子,有的走向窗外长得越来越高的楼房。被绿色围挡裹着的楼房使着劲儿朝高里长,似乎和谁憋了一股气。

  你看那家伙直挺挺地朝高空里戳着,它也不嫌累。

  李大军唾沫飞溅到我脸上,我背过头,擦着脸上被那个人喷溅的腥臭,君子兰突然枝叶碰撞,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大军吹了一口气,看着手指间的鼻毛扭扭捏捏地飞到了空中。周礼,你不要再来找我,没用,不是工亡,要是工亡,我还能不让他享受工亡待遇么?还能不给你爸搞个告别仪式么?我和你爸的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

  不可能。我爸不是那种人。我爸肯定被人栽赃了。我执着地争辩。

  你懂你爸爸?你爸的事情你都知道么?哈哈哈。李大军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绪,竟然忍不住笑起来。你爸可是开了历史记录,够惊险够刺激,想想就够荒诞的。李大军的嘴巴夸张地张开着,我似乎看到一条幽深的永远没有尽头的隧洞。

  我们都觉得自己的爸爸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爸爸。不奇怪,不这么认为才奇怪呢。李大军抓了抓毛发日渐稀薄的头顶说,你爸私自外出采访,社里没有任何部门批准,搞敲诈也是可能的。你不要天真地认为自己的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胜过任何人的爸爸。事情并非这样。我手上光你爸爸的举报信就有四五封。有的我当面批评过,有的我让有关部门核查过,有的我压下了。但他这次肯定不是公务行为。

  李大军开了办公桌的抽屉,头和手塞进去各自忙碌了半天,手抓出一摞子信件,脑袋也从幽深的抽屉里爬出来,臃肿的身子在椅子里歇了一阵儿,周书太复杂了,复杂得我都不认得了。

  我的手被一只肥腻的大手盖住。不能拿,李大军的手将我的手压了压,拇指上蓄意留置的几根黄毛得意地摇着粗壮的身子,信件保密,你不能看。李大军的声音变得尖锐,带着黑压压的重量。

  你先去收拾你爸的遗物吧。李大军打电话叫来了我爸办公桌对面坐的王往说,你领着周礼,看看周书还有哪些属于他自己的私人物品,叫收拾收拾都带回去吧,老那么堆着,也怪瘆人的。

  我还会来找你。临出门,我将一句硬话扔给了手在头顶上摸索的李大军。

  爸爸桌上积了厚重的尘,似有一枚硬币那么厚,隐隐有某种不可辨析的印跡,那曾经像是猫的印迹鸟的印迹或是人的痕迹,终被乱风吹散,恍恍惚惚不甚真切。电脑旁的仙人掌干瘪得像一只失去了营养的手,仅有的刺也软绵绵的没了锋芒。桌下一箱苹果彻底腐烂了,一群虫子从腐烂里爬出白胖胖的身子。书和稿纸在墙角拥挤着,几个残留着干枯茶叶的纸杯歪在堆叠的报纸上。

  想不到苹果烂了还生蛆。王往伸头看着纸箱里涌动的蛆虫说,我们还以为谁在办公室酿醋呢,周老师说你们老家没有苹果树,说他十八岁前还没有吃过苹果。他计划在你们柳庄引种红富士,让柳庄人既能吃上甘甜可口的苹果,还能靠着苹果发家致富。

  我爸经常有种种不切实际的想法。我爷爷就说他是个爱做梦的人。我将那一箱腐烂的苹果倒进了垃圾袋,将过期的面包火腿肠方便面投进去。腐烂酸臭的气味在袋子里挣扎着,闹腾的声响不绝于耳。

  你爸那天说他要外出采访。我问了几次,他都不告诉我详情。我觉得他想搞个冷门放个炸弹,但想不到他竟然出了那么大的事情。王往和我隔着一张桌子,他上半身像一座岛浮在桌面上。你爸出事了我就不敢再在这坐了。这段时间我一直失眠,眼里都是你爸的影子。

  我有些歉意地点点头。我把我爸爸的私人物品拿走,你就不会再觉得害怕了。我擦着桌子上的灰尘,同时摁下了电脑的电源开关。

  我不应该害怕,但就是觉得害怕。王往大口大口地吞着唾沫说,周老师是报社对我最好的人,他手把手教我写新闻。为了求证一个细节,会打十几次电话,有时候还要亲自去现场核实,感觉他不像个记者,倒像是一个职业警察。王往看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的蓝光说,周老师是社里获新闻奖最多的人,他在作品上挂我一个名儿,我也跟着获了几次奖,不然我就是写一辈子怕也得不了。

  王往絮絮叨叨的。我听爸爸讲过这个人。他不爱说话,是个闷葫芦,其实他不适合当记者。爸爸对王往这般评价。王往独自说着。我试探了几次,都无法打开爸爸设置了开机密码的电脑。你不知道密码吧?王往看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说,你爸这个人其实挺复杂的,估计密码设置的也复杂,实在打不开的话,就格式化算了。

  王往的脸在我头顶上方摆动着,他有点像那摇摆不定的光标,其他人围过来,似乎要破译我爸爸电脑上的秘密。

  一

  你爸刚进单位那会儿,就是特立独行的。王往拿起我面前的烟,独自抽了一支说,大冬天的,穿着一件破烂的牛仔裤,留着长头发,戴着变色眼镜,猛一看没还以为是一个放荡不羁的大艺术家。背上斜挎着一个画着骷髅头的大帆布包。好家伙,我们几个人天南地北地抽烟聊天,他从大帆布包里摸出一本书,看起了《乌合之众》。那个环境里,看那本书,简直就是打我们的脸。有时间多看看书,没有思想,聊天能聊出个啥。他把包里的书一本本掏给我们看。

  他笔试考了第一。够牛逼得吧。更牛逼的是他辞了公职,专门要来当记者。李大军,也就是现在的李社长那时候还是一个普通编辑,他经常把周书那些自以为灿烂的美妙的句子给删了。这让周书很长一段时间和李大军水火不容。

  你写的才是狗屎。周书指责李大军说,每天都是领导讲话,不是这个指出,就是那个强调,在模板里把领导名字和会议名称一改就套用,难怪会出现领导去机场迎接乘高铁归来的人大代表这样闻名全国的丑闻。

  幼稚!李大军从鼻孔里喷了一股烟,我们的稿子首先是给领导看的,尤其是给开会的领导看的,各级领导审定的稿子,报社不这样发,能行么?你还是太幼稚了。

  周书沉默了。他翻着资料室全国各地的报纸,发现会议新闻都千篇一律地板着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生冷的面孔,他几乎能把那个模式背出来。看来是我落伍了。周书对被染得脏乎乎的手说,是我太教条了,而不是别人写得不好。

  周书犹豫彷徨的那段时间,恰好部门调整,他便被安排到社会部,专事社会新闻报道。多写写离奇的事,李大军看着一脸落寞的他指导说,太常态化的社会新闻没人看。

  哪啥新闻有人看?周书虚心请教。

  狗咬人不是新闻,狗吃屎也不是新闻,但人咬狗就是新闻,咱们是市民报,小市民爱看啥,咱们就给他看啥,就像咱们开了一家饭店,食客喜欢吃啥咱们就给他们做啥,这样饭店的生意才会蒸蒸日上。

  周书质问道,咱们就一味迎合小市民的低级趣味吗?

  市民的趣味怎么就低级了呢?李大军批驳说,人们在繁重的生存压力之余,看休闲娱乐放松的东西,怎么就是低级趣味了呢?让人一天到晚都绷着神经绞尽脑汁地思考社会思考人生思考宇宙思考全球,这样人会崩溃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食色性也,放松,再放松些。

  周书看着李大军脸上游荡的鄙夷说,咱们报上刊登的九十岁老翁嫖娼致死;十八岁女孩卖身救父;三十岁女人与两男人结婚;妻子将去世的丈夫冷冻在冰箱;某男发展几百名信徒自封大成皇帝村民各封不同官衔,这样的新闻不是低级趣味还是高级趣味了?

  李大军用力拍了拍周书的肩膀,看把你激动的,干这长时间新闻了,其实你还不懂新闻。有人一天不看咱们的报纸,就像烟瘾发了没烟抽一样难受。有人走路看、有人蹲坑看、有人坐车看、有人卖菜看,人靠咱们报纸上提供的新闻生活呢,没有咱们生产的新闻,你叫那些人咋活?

  几年后周书反思自己与李大军命运的不同走向,将二〇一六年六月五日北方造纸厂的那次采访,确定为两人命运的分水岭。

  你们这是犯罪。坐在会议室的李大军拍了桌子。他拍桌子的姿势庄重而威严。周书第一次见他拍桌子。啪啪的声响激荡在挂了各种锦旗和荣誉的会议室。李小军极不自然地拿纸巾擦着脸上的汗。周书通过手机搜索发现关于这个人新闻报道很丰富:北方造纸厂总经理、市政协委员、白月村村长、村支部书记、市劳动模范、优秀民营企业家,且李总爱好写诗,洛城的媒体上经常看到李总的诗歌。父亲节,李总写道:“父亲啊,你是黄河,你是长江,你是太阳,你是月亮。”母亲节,李总又深情地写道:“娘啊,你是长江,你是黄河,我对你的思念,犹如长江的水,永远也流不尽,像黄河的水,永远都不见底。”周书噗嗤一声笑了。他的笑声击碎了李大军制造的严肃。李小军嘴角动了动,向周书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

  你们这是犯罪,对社会和对人民赤裸裸的犯罪!李大军将一瓶水嗵的墩在桌子上说,你们看看这水,你们谁说没有污染,谁当面把这瓶水喝掉。

  李小军盯着那瓶黑乎乎的水样,脸上的汗轰隆隆地奔涌着。李大军将一沓照片拍在桌子上,你们的生产污水不经过处理直接就排到了河里,清亮的河水被你们糟蹋得不成了样子,说说你们这是啥行为?李大军一张张展示着周书拍摄的照片,五条腿的青蛙,佝偻的孩童,枯萎的树木,凝滞不动的河水。

  想不到李小军的态度出奇地好。我们一定整改,一定整改。李小军做出很痛心的样子,我们要加大环保投入,保证符合排污规定。

  李大军见李小军很配合,便放缓了语调说,每天都有电话和信件反映你们的污染问题,本来要召集环保部门的领导来看现场的,但考虑到现在办企业也不容易,所以先跟你们做个接触和了解,也是对新闻客观性和真实性的保证。

  李小军连连称赞李大军是个好领导,是个善于体贴民情的好记者。做实业不容易啊,小军慨叹道,现在最难的就是做企业,一个国家要发展,必须把实体经济做大做强。我们这个厂子解决了三百多人的就业问题,每年给国家上缴各类税金几百万,我们用麦秸做原料,很大程度上支持了农业的发展,可很多人对我们这个行业不理解,认为我们是污染的罪恶魁首,我们是有一些小问题,可是我们的问题是发展中的问题,是改革进程中的问题,不发展,必然不会有这些问题,关键看你是为了谁,依靠谁,你们说,我们讲的对不对?

  对个屁!周书在心里骂道,你把河水污染成了黑河,你挣这样的黑心钱昧心钱,还有啥脸在这里大谈特谈发展啊贡献啊税利啊,整个儿就是不要脸么,咋还能这样堂而皇之地给自己脸上贴金。他朝李小军肥胖的脸上投去鞭笞的目光,便发现李小军的目光带着锐利的刺朝自己冷冷袭来。他任自己的目光迎上去,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着,发出激烈的碰撞声。最后李小军抚弄着手指上黄灿灿的戒指,眨了几下眼,听到他落败的目光发出不甘的叹息。

  说着说着就很投机了。两人就论起了家谱。似乎论道起来,两个人还是一个先祖呢,都是清末从安徽舒城迁徙到洛城的,竟是同一个远祖。便称兄道弟了。

  哥,小军捻弄着手上金灿灿的戒指说,我还缺一个媒体顾问,你和周記者要是不嫌弃兄弟的企业小,你们两个给兄弟做顾问专门搞媒体关系。

  小军摩挲着下巴稀疏的胡须道,我正在布局房地产,将来还要进军娱乐文化产业,我已经在北郊征用了八百亩地,准备建设类似于万达广场那样的城市综合体,到时候李哥你和周记者一人一套,不是白给哦,付个成本价嘛,我这里产业多,每年需要投入的广告也多,就是找不到合适的人。李小军为人才短缺而唏嘘,声音里似乎充满了伤感和无奈。

  李大军的目光突然亮晶晶的。他的脸上竟生了汗。他听到了心脏簌簌地激动不已的欢唱。兄弟啊,李大军充盈着情感,你这多元化发展的路子走对了,任何时候不能一条腿走路,要多条腿走路,就像蜈蚣,那么多的腿,十几条大长腿,就是断了几根,也没关系,它照样走得很好很健美,做企业和做人一样,就是要多条腿走路,多多益善么。

  那日的晚宴据说很丰盛。李小军第二天亲自驾着奔驰送酒醉的李大军。很多人看见小军和大军握着手,依依不舍的,握了手似乎还不够,两人又像老外那样抱了抱,两个面包般肥胖的身子搂抱着,恋恋不舍的,缠缠绵绵的。

  你这人太古板,太不给人面子。李大军喷着酒气将一个精美的袋子扔到周书的办公桌上,叫你吃饭就一起吃饭么,大老板的饭不吃白不吃,茅台不喝白不喝,你走啥啊,咱们要不是抓着了他的短处,他把咱们当个屁。喝酒的时候,王部长打来了电话。你没想到吧。这睡衣是真丝的,送给夏美,她保证喜欢。李大军喷着酒气又扔给他一条中华烟说,抽好的,别抽几块钱的沙河烟了,把肺熏坏了,谁给你赔偿?

  周书似乎不认得眼前的李大军了。

  李大军教育他说,干我们这行,既能陪玉皇大帝吃饭,也能和乞丐靠着墙角抓虱,你这么长时间还没有适应么?

  周书不禁恍惚,都来自小县城,你有啥资格嘲笑我,同是乌鸦,难道还有白乌鸦和黑乌鸦的分别么?

  看周书呆愣的神情,李大军往他脸上喷着酒气朝他胸口捶了一拳,那一拳砸得瓷实,周书身子朝后踉跄着碰在门上,别看着老像是睡不醒的样子,采访稿不用写了。

  为啥不写了,不写稿子我们去干啥?周书捂着发疼的胸口,看着李大军臃肿的身子。

  不写了就不写了,有啥好奇怪的。不是每次采访回来都要写稿子。李大军拧过头,将锐利的目光扔过来说,司空见惯的事,类似的事情太多了,每个都写,还不把我们累死忙死,即使你写了,能发出来么?

  周书看那几天的报纸,果然不见有关北方造纸厂污染的报道,却有一整版的广告登出来。看那文字和照片,绝非李大军的手笔。不得不承认,这篇所谓的报道真是下足了功夫,真是煞费了苦心。他们说自己投入巨大财力,做慈善公益事业。他们称自己为社会的发展,作出了巨大的贡献。很快,福利来了。周书收到了两提卫生纸,全社人都收到了卫生纸。擦屁股以后不用花钱了,擦嘴以后也不用花钱了,李大军在办公室极豪壮地喊。他自豪啊,这是他为大家创造的福利。

  李老师就是牛,咱社里的福利都是李老师弄来的。王往带着谄媚的口气说,中秋节的月饼,过年的蒸碗净菜,洗浴中心的套票,平常的米面油,李老师就是咱们单位的财神爷。

  王往给李大军敬了一支烟说,啥时候给我们弄几张丽人会所的票,听说那里面才享受呢。李大军说,你没去过?王往说,听说贵得很,会员才能进。改天给你弄个卡,想啥时候去就啥时候去,还能把兄弟们可怜了。李大军将目光撒到周書脸上说,还有谁想去,提前报名,我好统一安排。办公室的人纷纷举手。周书的手指啪啪地敲击着电脑键盘,声音极是响亮,似乎这边的热闹和他没一点关系。李大军走过周书身边,手拍了拍他的键盘,说,好样的。

  部里人跟着李大军去东新街夜市吃烧烤,桌上的电话不屈不挠地响了。

  那个叫丽荣的女人在电话里说着说着就抽泣了。你说话不算数,丽荣说,你说你们能曝光,大半年过去了,啥动静也没有,黑水照样流着,黑烟照样冒着,空气照样脏着,你来看看吧,你们一走,人家就恢复了原样。

  周书记得那个人,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听得不甚真切,隐隐的杂音里伴着呼呼的风声、牛羊的奔跑,还有孩子嘶哑的哭喊。

  他是给那个人做了保证,他拿出了信心,还做了很有信心的样子。丽荣嘶哑的声色,像是污水反复纠缠着她嗓子。他眼前老是浮现着她充满希望和信赖的眼神。我们相信你。他似乎听见她说。

  周五那天,他便从城西客运站坐班车去了那个叫白月的村庄。

  空气黏稠得似乎能挤出黑色的汁液,他捂住口鼻,还是忍不住打出几个凶猛的喷嚏。狗从门缝里看着他摆着尾巴,呜呜咽咽的似是哭了,他的心猛地抽搐,那被李大军打了一拳的胸突兀地疼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院门开了映出一张脸,丽荣说,你真的来了,我以为你不来了呢。他说,我给你保证过了,咋能不来呢,你只要打电话,我随叫随到。她看着他鞋上沾染的泥土说,从西安来这里一百多公里,我只是给你发发牢骚而已。他跺了跺脚说,孩子呢?她给他泡了杯茶,老大跟他爸去城里上学了,老二就在镇上读书,他爸说下半年也要把他带到城里去。他看着水面漂浮的不肯下沉的茶叶说,城里教育质量高。她看着他将喝到嘴里的茶叶吐到了地上,满是歉意地说,水不好,再好的茶叶泡出的茶都有一股怪味,我们这几年喝的都是被污染的水,有钱人家打井吃水,但井水后来也变得没法吃。

  你说你不想在镇上教书了?他嚼着嘴里的茶叶问。

  我想教,可这环境没法呆啊,孩子咳得老是治不好,一感冒就得住院,不打十几天吊针根本好不了,这镇上的孩子越长越矮,有好几个三四岁了还不会说话。

  他望着天空越聚越厚的黑云说,不要急,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可一年了,情况根本没好转,凡是接受你采访的人都出事了。王世科家四头牛好端端地死在了圈里。查德才家门口臃了一堆臭烘烘的垃圾,家里人出不了门。叶春花家房子的电老通不上,一到晚上黑漆漆的。我家狗的眼睛被人弄瞎了,它哪里都去不成了。你第一次来的时候,它威武得像个将军,身子直立起来前脚搭在你肩上。

  那家伙那时候哪像一只狗啊,简直就是一只雄狮。

  他们走在河堤边,风尖锐得像锋利的刀子割着人皮肤,她身上的香味冲进他鼻腔,他贪婪地嗅着,似乎那气味是专为他制造的,他觉得身体每个毛孔都张开了,都贪婪地张着嘴。

  她望着河里黑糊糊的水说,往年这个时候柳树早发了芽,绿茸茸的像一团团绿色的云,行走在这绿茸茸的枝条飞舞的河岸,感觉像是走在了童话里。

  这水还叫水么,他望着艰难喘息的河水说,河也难受啊,跟人得了重病一样。

  两人沿河岸走着,风轻柔了些,枯草嘶嘶响着,几只在干枯柳枝上嬉闹的麻雀突然发生了争吵,一只被其他几只围攻,他扔过去一个石子,那群麻雀轰地飞走了。

  返回时买了一桶纯净水,烧开了泡茶,碧绿的叶子水面浮动,他吹了吹杯面游荡的水汽,看见她正看着他,朦朦胧胧的,她的眼睛分外明亮,似乎闪着碧绿的光。

  见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看的时间有点长了,她羞涩地拧过头,注目门口仰卧的那只黑白相间的狗。哎,那狗似乎听得见她目光里的召唤,竟走过来舔了舔她的手。乖,她嘴里唤着,手摩挲着那狗的脑袋,狗嘴里发出呜呜的呻欢,一团毛茸茸的身子贴着她的腿,黑亮的眼睛看着他,似乎携带了不安和挑战。

  这狗可怜呢,生下来就被抛弃了,我从路边捡回来,给它喂奶粉喂米汤,它竟然就长起来了,越长越威武。你回家不给它打个招呼,不摩挲它,它就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低眉搭眼的蔫蔫的像是得了大病,它要人每天喜欢它爱它。

  这狗跟着你幸福,上一辈子估计它是苦苦追求你的人。周书喝了一口茶,嘴里嚼着茶叶说,追而不得,投生为狗,终是遂了心愿。

  丽荣嘴角浮出淡淡的笑,万物皆有灵,你善待它们,它们自然会善待你。不像人。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最难打交道的物种,也是最可怕的物种。

  她是说我的么?他心想着,脸上突然痒丝丝的。他伸手摸了摸,脸上不知何时爬了一只虫子,绿色的肉乎乎的虫子在掌心呆头呆脑地蠕动。

  你咋知道我的信箱?呆愣了片刻,他没头没脑地问。

  瞎碰的。她抚弄着从额头上垂落的头发说,我经常看你们的报纸,你从来不写那些低级庸俗无聊的东西,扫黄啊记者暗访站街女记者借口身体不适离开,七十岁的老翁和充气娃娃生活进出带着他充气娃娃,猪吃了狗的肉骨头和狗打了一架把狗咬伤了猪也愤愤地跳了河。你从来不写这些。你写的都是人们的烦心事忧心事焦心事。一条马路一年八次开膛剖肚,河边垃圾屡禁不绝堆成山,办事窗口工作人员嗑瓜子斥责群众不懂规矩,小区门口摄像头一年创收五百万,小小“村官”为何成了巨额大贪,菜霸横行,菜农每月上缴管理费苦不堪言……

  你还真记得。他羞愧地挠挠头,一缕头发飘下来。头发越来越少,中央裸露部位闪着惊心的亮光与刺目的白。当了七八年年记者,写过的稿子怕也几百万字了,与那些高产记者相比,自己写得可谓少了。记者是社会的良心,是瞭望哨,是灯塔。自己尚一片混沌,能发出照亮人间的光亮么?呸。你写的是狗屁,有时候还不如一篇心靈鸡汤般的软文鼓舞人心呢。他常听到另一个人对他大声棒喝。新闻每天都在发生,他每天都在写。他把自己发表的新闻作品剪贴了厚厚几大本,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偶尔翻翻,莫名地还有一点虚荣和骄傲。房东每月收房租的脚步声蛮横地撞击着墙面,大片大片的墙皮像头皮屑般脱落,他几乎看不见一米之外的物体,人和物在他的眼里都呈现着模糊虚无眩晕的轮廓。难道世界真的变样了,没有了确切的概念和形状,一切都是不确定,模糊的,迷离的,不真切的,随时会脱离自己的本质而变成别的样态么?自当记者后,他的认知渐渐被颠覆被击溃,他像一只失去了方向的陀螺,每日里被动地旋转着却总也逃脱不了被抽打的命运。可惜了,这有几百年历史的村庄将不存在了。房东遗憾的话像一个没有方向球体,在斑斓污脏的墙壁上无目的地滚动。据说杜甫在这里住了三年零八个月,写下许多忧国忧民的诗篇。穿行在人稠如蚁的村巷,望着头顶纵横交错的电线,遥想着杜甫吟诗的样子,觉得自己也生了一点点的豪装。他摸了摸下巴,胡子不觉间竟很葳蕤,毫不屈服蓬蓬勃勃的样子,很锐利,刺破了厚厚的脸皮,毫不畏惧地长了老长。村子将不复存在了,他眯着眼,这里将生出像怪物一样凶猛得令人恐惧的高楼。五年间楼里租住的人纷纷搬走。先搬走的是李大军。一辆面包车拉走了全部家当。李大军在空荡荡的房里跺着脚说,老子要是在城市里买不到房,老子就从一百一十层高的望京大厦跳下来。他临走前在房子里撒了一泡尿。他记得李大军那一泡尿可够汹涌澎湃的,像一条愤怒的大河,不依不饶地发出冲天的巨响。老子还不信了,李大军撂下一句狠话,在一个停电的夜晚,嘴里吼叫着不知名的歌,晃晃悠悠地出了村。他拔着下巴的胡子,看它们卷曲着身子在空中翻滚着飞舞着啸叫着,最后把昏黄的光搅拌得乱糟糟的。老子买房了,经济开发区,首付八十万,明年就可住新房,李大军的脑袋在黑暗里浮出来,房子是刚需,没有房子,你好意思说你是西安人,你好意思说你是搞新闻的,你还好意思人模狗样地外出采访。李大军的脸像成熟过度的西瓜,在黑暗中裂着得意的皱纹在光亮的照射下闪着炫目的光。你隔壁的小姐都买房了,咱不能混得连个小姐都不如。李大军粗鲁的声音像蠢笨的打桩机无休止地打击着他脑袋。他便合了剪贴本,找到了眼镜,盯着屋顶那一块被水侵袭过的像是孩子尿了床的墙壁,狗突然嚷起来。

  你踩了它的脚了。荣丽说,你在想啥,你魂不守舍的。

  周书歉意地笑笑。常走神,神跑得自己都不是自己了,神走了而躯壳还留在原地,自己在想啥呢,自己寻思的这些东西能给外人道么?

  我这几年经常走神,走着走着,就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说着说着,思绪就不知道跑到了哪,感觉身上有两个自己,他们常常争吵常常打斗,搞得我一天晕头转向的。周书拍了拍脸,似乎在召唤另一个自己赶快归来。

  你得去看看,是不是有病了?荣丽给他的杯子里添了水。

  没病,我这健壮的,咋能得病了呢。周书望着荣丽被牛仔裤包裹的修长的腿和圆润的臀说,我没病,我精神得很。

  我给你的邮箱发了八封信,发第八封信的时候你才回复,你还挺矜持和傲慢的。荣丽的身子在椅子上摇晃着,随着身子的摇摆,她的胸部也起起伏伏。

  邮箱里的信件太多,每天十几封,好多是垃圾邮件,根本看不过来。周书看着暮色一点点地侵袭了小院,狗的鼾声随风飘荡,荣丽的眸子在昏暗里发着光,那整个身子都在发光,简直成了一个发光体。那就是一束照亮我的光,周书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水母,是的,发光的水母。周书嘴里不由得发出了声。

  天空突然显露的星辰让周书身体发出阵阵巨响,一条光带从天宇垂落,整个院落被晶莹的光辉所笼罩。那个时候啊,广漠辽阔的天宇布满了星星,它们或远或近地发着光,似乎听到光的声音与它们神秘的低语,月亮妖娆而透明,桂树摇曳着隐约的斑影。那个时候他幻想着月亮里的人会乘漫天光亮下到凡间,她裙裾摆动的飒飒之声总回旋在耳边,他凝望星空的怪癖一直保留到了西安。而日趋黯淡的天空似被一张黑布罩着脸,在天空寻觅发光的星辰变得越来越奢侈。只能回柳庄凝望天空了。他朝自己发出无奈的嘲笑。注意你的脚下。每每他仰望天空的时候,夏美适时就发出了警告。似乎夏美的眼睛挂在他的额头上。但他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飞向灰蒙蒙的看不清面目的天空。额头上接连隆起的疙瘩并没有让他警惕而止步。咚!头撞在了电线杆上;咚!脑袋撞在了梧桐树上;咚,额头撞上了冰冷的墙壁。他像一幅画贴在了画着各种线条的街面。医生嘲讽的声音回荡在耳边,你是跟人抢钱么,你这么奋不顾身地往地上扑?夏美忧心忡忡地抓着他的手。不碍事,他摸着被白纱布一圈圈缠绕的肥大的脑袋说,我鼻子老是长,越长越长,会不会最后变成了大象的鼻子。这似乎幽默的话并没有引来医生的回应,倒是一团同情怜悯的目光扑向他,带你爱人到精神心理科看看,他听到医生对紧张的夏美反复叮嘱。长了,又长了,他摸着几乎被路面削平的鼻子,听到自己发出一声声惊叫。房东催我们搬家,夏美突然说。不搬每个月就涨三百块,李大军搬了,雷小虎也搬走了,只有我们还在那住着。夏美在和我说话么?他睁开眼,看到夏美纤弱的睫毛上挂着一滴滴摇摇欲坠的泪。让夏美从洛城来西安也许就是一场错误。他闭着眼,似乎看到夏美像一只蝴蝶翩翩地落在他肩头。夏美要是不来西安的话,怕现在已经是医院的护士长了。嗯,绝对当护士长了。他暗暗说,小美,我害了你。夏美似乎听到了他的声,你说啥,夏美看着他狰狞的脸。我没说话。他给自己狡辩。我看见你嘴巴张着,不停地张着,但听不到你说啥,你到底在说啥啊,我咋一句也听不到?我没说话。我真的没说话。他听着自己的狡辩异常苍白,苍白得像一条被人抛到沙滩上的鱼。你这人越来越难琢磨,越来越复杂,我几乎不认得你了。夏美终于说出了她积郁许久的话。这话伤人,像无数锐利的刺扎满了他的身。我没变,他听着自己苍白的辩解,我看见你像一只蝴蝶飞到了别人的窗口。唉。夏美叹息着抽回被他紧握的手,你该去看看心理医生,跟你生活我越来越恐惧。我不该让你离开柳庄离开洛城,他让自己的声音尽量真诚些,不然,你现在都是护士长了,搞不好都当医院副院长了。说这些还有意思么,她截断了他的目光,你这个人的心思太重,不仅会害你,而且还会害了别人。他沿着她的目光望出去,窗台上落了一只陌生的鸟,鸟喙在污脏的玻璃上砰砰地叩击着。我真的病了么?他望着那只焦灼的鸟心里头翻江倒海地谴责自己。

  睡吧,他突然被她的声音惊醒。

  你都打呼噜了。她说。

  他擦了擦嘴角的涎水说,我打呼噜了么,我咋没有听到?

  打呼噜的人自己都听不到,自己听到了就不会打呼噜了。她的声音像一只手抚弄着他耳朵。

  好久没看过这漫天的星星了。我还以为星星从天穹消失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觉得自己的话竟洋溢着诗意和哲理。

  只要你心里有星空,任何时候你都能看到满天的星辰。她的话语竟也充满着哲理和诗意。她说话的方式和当年的夏美一模一样啊。夏美当年说话也是字字珠玑,每一句都散发着哲理的味道。她们还真像。她简直就是多年前夏美的化身。

  你绷得太紧了。她走到他跟前说,感觉你像一张弓,老绷着,这样会把身体崩垮的。

  一股股香气漫卷而来,他用力嗅着,看到自己的鼻子伸出去,如一条柔软的丝带,将她一圈圈包裹。

  你看我的鼻子是不是越来越长了。他对周身泛着光辉的她说。

  她竟伸手摸了摸,还捏了捏他的鼻尖。

  比我去年见的时候短了,软了,似乎还缩回去了。她盯着他的鼻子开玩笑。

  我咋觉得长了,硬了,锐利了呢。他忽地觉着他们的对话竟洋溢着某种暧昧和情色,他觉着自己不可遏制地勃起了,像一只怒发的箭,几乎要破裆而出。他换了个姿势,幸亏光影迷离着,而她又一次捏了捏他的鼻子说,哦,有点硬,但没有长。他不好意思地摆了摆头,感觉自己变成一只羊,被她牵在了手里。

  我爸也說过你这样的话。丽荣突然说起了她爸爸。我最爱摸他的鼻子。他的鼻子像狗一样灵敏。他能闻到我们常人闻不到的气味。任何气味都能被他的鼻子捕捉到,都能被他的鼻子无限放大,这被无限放大的气味让他身体总是处于焦灼和煎熬之中。他死的那年,他的鼻子真的长长了,鼻孔又圆又阔,里面布满了各种纤细的绒毛,一些长出鼻孔的毛成了他的触角,他能感知空气细微的变化。他走的那天是周末。他没有批改作业也没有站在河边看那黑咕隆咚的水。他提了一个裂了皮的鼓囊囊的公文包。他是个化学老师,嘴里常念叨着化学分子式。他常把河里的水弄回家,装了一瓶瓶一罐罐,他把实验室搬回了家。他在纸上演算着分子式,那些奇形怪状的分子式像有了生命和灵光,一个个张牙舞爪的。它们呐喊着呼啸着,发出五颜六色的光。他带走的磁带里载着大自然的声音。蛙鸣,水流,鱼唱,风舞,玉米摇动枝叶,小麦吱吱灌浆,各种生灵的叫声盛满了磁带,他成了声音的收藏者,河两岸的声响都被他收录了。想不到他收录的声音和他拍摄的照片后来成了河水污染的重要凭证。他向有关部门写信,几乎每天写。邮局的人认得并记住了他。你好幸福啊,我们几乎就是为你一个人服务的。邮局的人看着他一封封写给省市区相关部门的信件说。劝劝你爸,邮局的人对她说,你爸都成了我们系统的名人了,他一个人的信件耗费了我系统巨大的人力物力财力,亏损严重啊,收信的人谁会给他回复呢。一个个信封上盖了邮戳,爸爸在旁抽着烟,目睹着信件投到邮筒里,他才满怀期待地离开。曾有人来找过爸爸。起先似乎很文明,和爸爸交谈,谈着谈着,爸爸就恼了,把照片拍在桌子上,把瓶里盛装的脏水墩在桌子上。最后那个人来的时候,爸爸端着从河里舀出的水说,你喝了,你喝了这一大碗,我就不反映了,你每天喝这脏水,喝上一年,我就不反映了,你们家里的人都喝,不要弄虚作假。来人轻蔑地瞥了一眼杯子里的脏水,嘎嘎地笑着。何老师,你很较真,你是和我们杠上了。来人抽着烟,嘴里喷出的烟雾缭绕着爸爸的脸。不是我和你过不去,爸爸驱赶着眼前凶恶的烟雾说,咱们小时候在河里游泳,游累就喝河里的水,自打你当村主任办起了造纸厂,这条河成了啥样子你不清楚么,得癌症的得各种疑难杂症的不育不孕的,你看不出来么?来人挠着光秃秃的脑壳说,老何,环境恶化是世界性难题,村上的文化活动室健身广场,逢年过节给每家每户发放的米面油,哪一项不都是造纸厂出的,没有这个企业,拿空气给大家发福利啊。老何,不要一条道走到黑。那人走的时候丢下一个厚厚的信封。爸爸追出门将信封扔到那人车前说,李小军,你不能挣昧心钱,你的造纸厂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李小军恶狠狠的目光朝我们扑来,我打了个冷战。车屁股喷着黑烟,地面一颤一颤的,赛虎朝那伙人发出尖锐的咆哮。那天早上许多人看见我爸爸坐上了驶往西安的公共汽车。我爸爸在河里出现的时候,身子臃肿得像一座肉山,身上爬满了奇形怪状的虫子。

  何老师怎么死的?周书问在月光里抽泣的丽荣。

  警察最后给的结论是溺水而亡。有几个夜跑的人提供证言,说我爸喝醉了酒,醉醺醺地站在河边唱歌。丽荣擦了擦泪水说,我爸不会投河的,他根本不可能自杀,他从来都是认定的事,一定要弄出个结果。我多次找派出所,他们让我提供新的证据,说没有证据的猜想无助于案件的侦破,并且强调不负责任的猜测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他身上的东西还在么?那些录有声音的磁带和照片。周书将纸巾递给哭得一抽一抽的丽荣。

  不见了。丽荣擦着泪水说,安葬我爸那天,李小军来给我爸烧了很多纸,他对我爸爸的遗像说,老何,你咋死了呢,你不是一直锲而不舍地咬着我不放么?你死给我连个招呼都不打,太不够意思了。我给你烧了几百亿的冥钞,给你烧了别墅高档汽车漂亮性感的保姆,你到了那边再也不会受穷了,要是还不够,我给你再烧,不要捂着藏着掖着不说。看在咱们曾经是同学的面上,我提拔何大虎当了保卫处副处长。你儿子干保卫工作倒很合适,叫收拾谁就收拾谁,比狗还忠实还好使。

  他在我爸遗像面前蹲了好久,开始还能听到他说话,后来叽叽咕咕的,就一句也不听不清了。丽荣的身子仿佛被月光镀了一层金边,她说,李小军最后还是被我哥扯走的,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好像是他的亲人去世了。

  你哥在李小军手下,周书惊异地问,他不知道你爸和李小军有过节?

  这就是李小军的怪异之处。丽荣说,我哥在保卫处上班。他常劝我爸,但我爸就是不听。我爸说干不成就不要干了。我哥说有本事你给我找个好工作。两人经常吵闹。后来我哥干脆搬到造纸厂集体宿舍,我爸有病住院他连电话都不打,更不用说去医院看望了。

  这父子俩都是有个性的人。周书叹息道,我儿子和你哥一样,也是每件事跟我对着干,从来不依着我,即使是正确的事,他也要执拗几回。你哥他毕竟拿人家的工资,自然就要听他老板的话。李小军早先坐过三年牢,从牢里出来在工地当过钢筋工,贩过猪和羊,收过废旧物资,后来倒腾了几年文物。据说有几个唐代古墓就是他组织人盗挖的。传闻他盗墓的本事是跟牢里的狱友学来的,说他一铲子下去,就能找到墓葬,比考古专家还专业。后来他突然金盆洗手,买了村上濒临倒闭的造纸厂,几年时间,北方造纸厂就成了业内的老大。

  你对他了解得够详细的,丽荣说,我一直怀疑我爸是他害死的,但就是没有证据。

  我觉得他没有那个胆子。周书看着渐渐隐没在云层里的月亮说,他和你爸是同学,他会做这样没有底线的事情么?

  丽荣的哭泣穿透隐隐约约的亮光弥漫在他周边。他手伸出去,两只手绞在一起,像是攀缘探索的藤蔓,在一股股的凉风里,两只紧握的手似乎融合成了互相激励的力量。

  周书醒来屋内已大亮了,他匆匆穿衣走到院子,正在扫地的丽荣冲他一笑说,你睡得好香,都该要吃午饭了。

  这一觉睡的时间太长,似乎很久没有这样酣睡过。这一年多来,他每晚与失眠做着艰苦卓绝的斗争,头脑里像是开了个喧嚷的市场,他的眼睛虽是闭着,头脑却异常灵醒,从来没有停歇的意思。他的体重迅速下降,身体轻盈得似乎要离他而去。王往等人纷纷询问减肥的秘诀。他说,失眠,长期失眠。人皆不信。王往说,我一挨着床就入睡,趴在桌子上就瞌睡,坐着坐着就睡了,走着路都能睡,每天老是睡不够。你这才是心宽体胖啊,周书望着他肥墩墩的身子说。教教我咋样才能失眠,王往似乎很认真。你咋能失眠,周书说,房子你有好几套,车子你有好几辆,女朋友你有好几个,你只会在肥胖的路上一路狂奔。肥胖的王往将肥胖的身子塞进了沙发里,周书看过去,那个胖人嘴角滴着涎水,已经吹起幸福而甜蜜的鼾声。

  你咋又跑神了?丽荣望着恍恍惚惚的周书问。

  我经常人在这儿,神却不晓得跑到哪去了。周书坐在石凳上说,有时候正说着话,思绪却天上地下过去现在未来的穿梭,似乎我被某种意识给绑架了。

  你抽空得去看看医生,你的气色很不好。丽荣给他倒了一杯茶。

  好多人说我的精神有问题,小美就说我是神经病。周书喝了一口茶,觉着身子如气体般轻盈。

  小美是谁?丽荣双手托着下巴炽热的目光盯着他的脸。

  我妻子。周书被她盯得尴尬,将目光移向墙角那蓬勃葳蕤的冬青。

  她漂亮吧。丽荣问。

  嗯,很耐看。周书嘴里应着,似乎看见夏美朝他投来轻蔑的目光。我们在出租屋里究竟要住多长时间?我们难道要住一辈子出租屋吗?我们买不起房,你的工作不稳定,周礼在工厂打工,我们到西安究竟为了啥么?不跟着你来西安,我在洛城中医院已经当了护士长了。凭你周书的才华,说不定早当上一官半职了。你为了当记者,抛弃了正式的工作来西安,人家和你一同来的早就转正了,你还是一个聘用的,你的稿子写得不好么?和你一同进单位的李大军都当了副社长,你还是一个长期聘用人员,你一整天恍恍惚惚的,你的神就不在你的身上,难怪你干不过别人。夏美的嘴巴开开合合,不知疲倦地拿着刺耳的声音聒噪着他的耳。

  你又跑神了。丽荣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可能我真的病了。周书咚咚地拍打着他脑袋,眼前的丽荣转眼间变成了夏美。你就不该来西安,西安把你毁了。夏美的手摸着他的脸。那天他看见李大军坐在那张吱嘎作响的沙发上。李大军说他路过仁义村,顺道来看看。该买房子了,不买几套,也应该买一套。李大军教导他。给老婆娃提供不了宽敞明亮的大房子,男人还叫男人么。干我们这一行的,好多人富的你想都想不到。李大军摇着越来越膨胀的脑袋,屁股在吱吱嘎嘎的沙发上扭动着。要换思路,你这种状态不行。李大军批评。小美跟着你真是受苦了。李大军的目光抚摸着穿短裙的小美,屁股在沙發里不安分地扭动。你照顾照顾我们家老周,他那个人只会干业务,别的都是死脑筋。李大军的目光摩挲着小美裙下的长腿,发出一阵阵叹息。站在窗前的周书看着夏美给李大军买了一支雪糕。舌头舔着雪糕的李大军频频挥手与夏美道别。他说要帮你转正呢,回到房子的夏美还陷落在兴奋里,李大军能量大,他说办就一定能办,你转成正式的就有前途了。亢奋地脱了裙子的小美胸猛地抖起来,她穿着内裤在房里走动着不断地说,热死了热死了,有希望了有希望了。好了,不要说了。周书急败坏地喊着,粗暴地将小美推到了床上。

  一说到你家小美,你的眼神和神态就不一样了,是不是又在回味你们的好事回味得不能自拔。丽荣往他杯里添了水说,小美真幸福,时时刻刻被一个男人牵挂着。

  被一个男人时时刻刻牵挂着,但那个人是我么?他朝肚里灌进一大口水,看见穿短裙的小美像一只蝴蝶落到了一个人的头上。李大军,他惊叫了一声。坐在角落的他看见李大军拥着小美翩翩起舞。好默契,默契得他都要炸裂了。他不停地踩着夏美的鞋。夏美鞋上印着他肮脏的脚印。实在跳不下去了,他们不停地碰撞别人。他便不跳了,坐在昏暗的角落将苦涩的啤酒大口大口地灌进口腔。跳得太好了,人们点评着舞池里的李大军与小美,太和谐太默契。有人跟他喝酒说,单位聚会带家属好,能互相交流,能取长补短。斑斓的光影里有人嘀咕道,男人跳出三条腿,女人跳出矿泉水。喝,他听着杯子不怀好意的相互撞击的声音。你这人太小气,回家很晚的小美脱着高跟鞋说,聚会还没结束你就走了,走了也不跟我打个招呼,让我一人待在那里多尴尬。你风光得很,我咋没见你尴尬?他冷冷地呛她。我还不是为你好,小美将腿架在茶几上说,李大军答应你转正调动的事情包在他身上。他说话像放屁,周书鼻子里钻进夏美浓郁的香味。他说他给王部长说说再给李部长说说,应该问题不大,他说只要你兢兢业业踏踏实实地工作,组织自然不会亏待你这样的老黄牛。哟,跳了一晚上舞,思想境界突然提高了,讲话的水平也大幅度提升了。夏美脱了裙子后,他发现她竟穿着丁字裤,阴部那一丛毛发骄傲地挺出来。我跳舞主要就是为了求大军,死脑筋不行,到头来咱们吃亏呢。夏美看着他呆愣愣的神情,揪了揪他耳朵。你不认识我啊,夏美望着他怪异的眼神,拿被子盖住了蓬勃耸动的胸。哎哟!夏美尖叫着。屋外的猫也跟着叫了一声,一掌拍在玻璃上。你疯了!小美往后推他。疯了,我早疯了。他把自己变成一枚红彤彤的钉子,粗暴地朝夏美深处击打。你真的疯了,小美惊叫着。他两手揪着小美的长发,小美先是尖叫着最后便是哦哦的呻吟和呜咽。

  哎呀。一声尖叫,一只蜂蜇了自己的脸后飞向了丽荣。丽荣的手拍过去,那只蜂带着呼啸飞向头顶那株高大的构树。

  疼么?丽荣问。

  不疼,可惜它蜇了我,自己也活不成了。他看着树冠上那团嗡嗡叫的蜂群说。

  它们在这树上有好些年了,从来不蜇人的。丽荣望着他脸上的红肿说。

  它们是不是以为我欺负了你。他故作幽默。

  它们把你的胆子想得太肥了。丽荣盯着他的眼睛,你这个人光会空想,空想有啥用么?空想不行动永远都是空想。

  他便不语,耳里传来蜂群激烈的呼啸,空中飘落着蜂的尸体,少顷,那群蜂啸叫着朝着北方飞去。

  丽荣将一簸箕死蜂埋在花丛里,培了厚厚的土说,走了好,这里已不是你们的家了。

  他突然闻到一股浓烈的腥臭,细密的黄沙混合着雨水扑面而至,他看着丽荣渐渐变成一个湿淋淋的披着黄沙的雕塑。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发现它又长了长长一大截,他按压着这个肉乎乎的器物,妄想将它挤压进疲惫的肉体。

  你准备去哪里?路在脚下摇摇晃晃的,丽荣踢着一颗石子问。

  我去找李小军,他约了要和我见面的。周书觉得嗓子痒痒的,他张大嘴咳着。河水像凝滞不动的膏状物,咳了许久的他将憋在口腔里的污物给了河,河面被激动了,泛起一串串黑色的泡沫。

  他为啥要约你,该不会有啥阴谋吧?丽荣走动的身子和他挨得近了些,一股股无法命名的香味冲向他,他贪恋地吸着,似乎要靠这深入骨髓的香味荡涤身体里无法祛除的阴霾。

  不怕。周书拍拍肩上挎的包说,有这些证据我还怕他么?是他怕我才对。这么多年了,该是最后了结的时候了。

  你最好小心些,李小军不是好对付的,我哥把他夸成了一朵花。丽荣一脚踢飞了地上的石子,似乎那个石子就是令她觉得耻辱的哥哥。

  我们每个人都在经受时代巨大的考验。周书望着摇摇摆摆伸向远方的路说,有的人耐受力强些,他就能坚守自我,有的人耐受力差些,他就会向生活缴械投降,大多数人无法掌控自我,只能随波逐流。

  丽荣觉着周书的话颇为晦涩,他变得像哲学家或是思想家,他不切实际的话语沉重得像是一块巨大的石头或者像广漠的沉重得无边无际的天宇。

  太危险,你还是不去得好。丽荣忍不住又劝他

  这不仅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也关乎我为自己的名誉而战,即使前方是深渊,我也在所不惜。周书说得决绝,语气里充满着果敢和无畏。

  他走得越来越快,渐渐模糊成一个摇曳不定的光影。丽荣挥着手,她纤弱的手掌在风声里像一个锐利的盾牌,车已驶得很远了,她的手还在空气里摇摆着,她坚信他一定能够看得到,他的目光会长久地留在她身上。

  二

  你爸的事情很复杂,我们都搞不清,你能搞得清么?李大军颇为绅士地将香烟折了过滤嘴摁进他那只黑色的烟斗里,打火机的光亮映红了他泛着油光的脸,宜粗不宜细,搞清楚了对你爸并不好。

  他嘴里不断重复着这几句话,几个拿票据找他签字的,他一边签字一边念叨着这几句无意义的话。复杂哩,复杂得很,搞那么清楚干啥,死都死了,搞那么清楚有意义么?

  当然有意义,我看着他烟斗上方缭绕的青烟说,我觉得我爸没有死,即使是死,也不是那个死法,他那么一个有理想有激情永远不知道妥协的人咋会轻易死掉呢?

  李大军将烟斗在烟缸上磕了磕说,谁都认为他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最伟大的爸爸,但现实根本不是这样子。你对你爸懂得多少?他稀罕丰满的还是骨感的,他喜欢风骚的还是良家的,他在单位都做了些啥,他在下班回家的路上又做了啥,他的心里在想啥,他说的和他想的是一个样子么,你眼里的爸爸和别人眼里的周书是一个人么?你一个碎娃根本不懂。你要是嫌工廠的工作辛苦,我可以让你到报社发行部干发行,给订户送报纸你总该会吧?

  我找你是为了了解我爸死亡的真相,而不是想在你这里谋一份工作。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说,你一定知道啥,但你瞒着我。你和我爸一起到这个单位,你们在一栋楼里住了五六年,虽然他没有你混得好,你都做到了社长这个职位,他还是一个聘用的记者。

  唉。李大军似乎被我的话打动了,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说,你爸和一个叫丽荣的女人不清不白,人家男人把信写到报社了。他还和一个叫岚枫的女记者勾勾搭搭。两人手拉手逛商场遛街看电影喝咖啡好得不像人。嗯,细节我就不讲了。你还是早早把你爸安葬了好。

  见我无语,李大军以为他的话将我震慑了,便咳了一声道,你爸说假若他死了,就把他葬在柳庄的树下,让树吸收他的养分,让他变成一棵大树,活上上百年上千年。你还是按照他的遗愿,把他带回柳庄树葬了吧。

  我知道从李大军嘴里问不出真相,便撂了一句狠话,我会调查的,直到找到真相为止。

  三

  加了岚枫的微信,说明了我的意图后,岚枫给我发来一段语音。

  你爸其实是稀罕我的,可他很懦弱,一直不敢说。

  我爸出事那天还见过你,你们说了些啥做了些啥,警察说在他的包里发现了大额现金。

  你爸那天气色很不好。他说他要做最后的了断,不然他会崩溃的。我便弄了凉拌耳丝、油炸花生米、黄瓜面筋做下酒菜。他喝白酒,后来我也陪他喝,喝着喝着,周书似乎生了气,把杯子用力墩在桌子上。杯子啪的碎成了玻璃渣,白色的酒液奔流着,他不顾瓶子渣,嘴就贴了桌面滋滋地吸着。酒还多着呢,干嘛要喝桌上的,我拿手堵住了他的嘴。这二十年茅台,浪费了可惜。他吸吮着我手指。你爱喝茅台走时给你带一瓶。我扳着他的头。起开,他粗鲁地拨开我的手,喝完这酒后,我就离你远远的,越远越好。你这是咋了嘛,我问他。不咋,你要离我远远的,越远越好。他见我流泪了,惊慌地抓住我手指,他把我的手指头塞进了嘴。他吸吮着我手指,竟发出啧啧之声。这是从未有过的事,他像饥渴的孩子,牢牢抓着我的手。后来他的头倒在桌子上,但我的手依然被他抓着,手指还被他的牙齿像钳子一样死死咬着。咋了嘛?我问,我再三地问,他就是不说。我知道他的脾性,便不问了。他不想让你知道的事,你就是掰开他的牙,他也不会说的。我便禁了声,看见醉酒的他泪水在桌上流成了一条崎岖的河。

  你们之间那个了么?

  虽是隔着手机屏幕,我还是忍不住发去这个语音。但我很快就后悔,便迅速地撤回。

  你也许不信,我们之间是精神爱恋,从来没有那个过,单位的人议论纷纷,但我们真的很纯洁,我们在一起从来没有肉欲的冲动。你也许笑了,但这是真的,我们之间的感情就是这般纯粹。我见过夏美,像一只可人的白鸽。真的。我觉得夏美就是一只从深山里飞来的白鸽,纯洁的白鸽。周书给我讲过他和夏美的故事。他在病房邂逅了夏美,那是一场多么神奇的邂逅啊。夏美输液给他扎了五针。这是爱情之针啊,他们就这般开始了病人和护士的浪漫之恋。夏美在洛城医院当护士,他在洛城中学当老师。日子平淡得令人窒息。看到报社的招聘公告,他就报名应聘,起初停薪留职,后来学校让他将工作关系转走,他便辞了正式的教职,把档案放在人才交流中心。幸亏夏美的工作有保障,他们才没有陷入吃上顿没下顿的境地。周书到西安后在仁义村租房住,夏美经常趁着休假来看望他。有时候周六出发,周天匆匆回到洛城。那个时候还没有高速,夏美单趟要坐五六个小时的班车。五年后,夏美便以进修之名到了西安,住在污水横流的城中村。夏美因了流产频繁,一度身体很弱,常常一个人待在房里。她最大的幸福是趴在窗口看楼下密密麻麻的人群,看周书骑车子的身影穿行在匆忙的人流里。为啥我对周书的过往那么熟悉,因为那都是他亲口告诉我的啊。断断续续地,他把他和夏美之间的事情全给我讲了。为啥讲啊,因为他发现了夏美的隐秘。那个事情压得他抬不起头。那个事情像一片雾霾,他几乎走不出那个深渊。他在一个下雨的午后给我讲了。只要开了口,从此就停不住,夏美的故事源源不断地奔涌而至。

  讲的啥就不给你说了。夏美毕竟是你妈妈,说多了显得我不道德。夏美生你的时候难产,在医院疼了三天三夜,差点没把夏美疼死,第三天下午羊水将尽时才被推进产房,你又是脐带绕颈,又是屁股朝下胎位不正,折腾了几个小时,总算把你生出来。周书说为了生你,差点把夏美生死了。你也是够搞的,你莫非知道这个世界的复杂和混沌,故意折腾着不想出来么?

  当然这都不能怪你。周书那个时候差点给医生跪下了。医生一直强调手术室还没叫号,强调待产指征不到。其实周书后来才知道,排到夏美的号被一个老板的儿媳临时给换了。当时他隔着玻璃看着躺在床上的夏美身子轻薄得像一个壳,身下的血水侵蚀了白色的床单,血水从床上流下来,流出了病房,流过了楼道,流到了他身边,他看见夏美在血水里挣扎呐喊,他看见夏美几乎赤裸地漂泊在红亮亮的血水上,他听到血水像凶恶的浪涛惊恐地拍打着椅子,一些血水已经沿座椅爬上了他身子,坐在大厅的他看着拥挤的人群听着手机里发出夏美微弱的颤音,周书,我不行了,我要死了,羊水流光了,你快去求医生,让我死吧,让我的孩子活吧。

  周书那一刻真是死的念头都有了杀人的念头都有了,他抓着手机疯狂地喊道,小美,挺住,挺住。周书的脑袋撞击着待产室的门,嘴里疯狂地喊道,快救人,快救人,要死人了,要死人了。在他歇斯底里声嘶力竭的声音渐渐微弱时,他朦朦胧胧地意识到,真有人帮助他了,手术室的门敞开了,夏美被推上手术台。你被抱出来的时候,周书看着你蓬勃着热气的水淋淋的小身子说,我还以为你他妈的是怪物啊,这么难生,差点要了我和你妈的命。

  当周书讲述这些刻骨铭心的经历时,我依然能从他的语气和声调里听出他当初的恐惧和无奈。再迟延那么一会,说不定我就跳楼了,当时我就站在七楼的窗口,我想纵身一跃,我就不会眼看着夏美和我的孩子赤裸裸地死在我面前。而夏美过后似乎也魂飞魄散,再迟延那么会,说不定我就疼死了,我的羊水已流尽,那个时候,我真的想从窗户一跃而出,可惜我连翻身的力气都没了。他们夫妻这般相拥诉说的时候,幸福和甜蜜填满了他们的脸庞,那共同历经劫难后的新生,局外人永远读不懂。夏美后来和我成了无话不谈的闺蜜。

  你爸根本没有仇家。他是个好人,大家都是这么评价他。虽然现在说某人是好人有讽刺挖苦之意,但好人这个称呼对于周书而言,绝对是恢复了这个词的应有之义。我们都愿意当个好人,谁说自己是坏人呢?人之初性本善。我们都愿意与好人打交道,这是人的本性。每年的民主测评投票,周书是全社唯一得全票的人。这个全票没有一点水分,周书从来不搞那些歪门邪道的东西。他相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信奉大多数人是善良的是有判断力的是秉承着公平正义的。他的心里一直装着这样的信条。他在学习交流会上激动地分享自己的坚持和追求。只是有一回他带着我去采访一个凶杀案透露了他的愤怒和不平。

  那天的毛毛雨哀伤得像哭泣的泪水。我们采访了警察,受害者的家属,凶手的父母,最后采访到了凶手本人。案件其实简单得很。何玉燕在街角一个五六平方米的旮沓开了一个卖香烟口香糖饮料面包的日杂店,就这屁股大点地方房主每月收两千五百块房租费。那天买了一条香烟的曹旺旺仍要赊账。何玉燕说你一千二百七十块钱都欠了一年了,我这个鸡毛小店禁不起你这样子的欠。曹旺旺将香烟在玻璃柜台拍着说,欠你的是看得起你,别人想叫我欠,我还不欠呢。他出店门顺手拿了一瓶啤酒,牙齿一咬,啤酒瓶盖就嘎嘣一声飞到了空中。曹旺旺朝嘴里灌了几大口啤酒说,妈的,还跟我要账,不想在这混了。何玉燕撵出去抓住了曹旺旺的衣服,把烟给我,我不卖给你。曹旺旺抹了一把嘴上的啤酒沫,你说不卖就不卖,还由得你了。何玉燕扯着曹旺旺的衣服一把泪水一把鼻涕地哭着。曹旺旺好半天没有挣脱,就把剩下的啤酒浇到何玉燕的脸上。他将啤酒瓶砸下去,何玉燕鼻子的血水喷红了他的脸。你打死我也不卖给你。何玉燕像藤蔓一样缠着他的腿。曹旺旺一脚踢出去,何玉燕被踢得滚出了老远。何玉燕的身子像纤弱的蚯蚓朝曹旺旺爬去。她爬到曹旺旺的腿边,曹旺旺一脚踏在她背上,脱掉了她裙子。后来的事情你们从新闻上也看到了。高三放学回家的王飞看到自己的母亲被曹旺旺压在垃圾桶上。他从杂货店里拿出了一把刀。

  带我采访辱母案那段时间,周书的眼里常含着泪水。他说我们不能情绪化,要客观,要尽可能呈现各方面的观点。但我感觉他是倾向于保护王飞的。周书采访了法学教授,让法律专家谈观点。采访了办案警官和检察官,似乎要让那凶杀案回到见义勇为的轨道。他还采访了王飞学校的老师和同学。大家称王飞品学兼优,如果不是出了这个血案,王飞上北大清华是没有问题的。二府街上的人更是倾注了对这个家庭的同情和怜悯。煙酒店的老板说,王飞放学回家就帮着妈妈看店卖货。面包店的店员说,王飞常清扫着污水横流的街道。在周书要采访报道社区居民联名写请愿信的时候,有关部门阻止了。

  上面很生气,认为影响了当地的形象,影响了招商引资,洛城突然成了全国关注的热点。我们被勒令停止报道辱母案,所获取的证据上交报社编委会。辱母案的报道就这样无疾而终。我将自己记者生涯最重要的采访稿交给了周书。周书评点道,稿件应该秉持客观立场,应尽可能采访各方当事人。曹旺旺失业多年,彻底的无业游民,靠失业救济金生活。离异的何玉燕独自带着儿子,靠街边小店维持生活。王飞目睹母亲受辱,一怒而手刃恶霸,却也是快意恩仇畅快淋漓。但曹旺旺爬出几米后,王飞又赶上去给了几块砖头,这就超出了法律许可的范围。这些人和事情都值得讨论和深思。报道要经得起法律的检验,经得起道德的拷问,有时候道德与法律并不矛盾。周书给我讲解新闻事件中的各种关系。

  虽是这样理性的分析,周书却在背后做了大量工作。报社发不了稿,他将法律专家的观点、律师的观点及事实经过全部发表在了微博上。曹旺旺兄弟在一个大雨瓢泼的夜晚将骑自行车的他撞到沟渠里。一年后王飞被无罪释放。当何玉燕母子将写有“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的锦旗送到报社时,周书已经看不到了那来自民间的荣誉。

  你爸这个人难以捉摸。我们在一起更多的时候是谈论业务。有一回无意中我的手碰到了他的手,他像触电一样将手缩回去。我去他办公室,他就把门开着,似乎故意要躲避啥。关于他和我的传言说得像模像样的,说得像真的一样。传言就是这般可怕众口铄金啊。纪检组组长叫我去核实情况,他让我看了举报信。哦呀,写得好逼真好详细,似乎那个写举报信的人在旁边看着呢。周书怎么摸我的手怎么摸我的头发,周书怎么脱我的胸罩怎么撩我的裙子,周书怎么摸我的耳朵怎么亲我的嘴,呵呵,这哪是举报信啊,分明是拿我和周书当主人公创作的一篇情色小说么。这个人太高明了。把举报信写成这样子简直是举报信的一大革命性变革。组长很耐心,不相信我的辩解。举报信写得太好了。组长一句一句地念,念着念着还带了感情色彩。我就恼了,不听那人的循循善诱语重心长威逼利诱,愤愤摔门而去。想不到李大军手里也有同样一封举报信。他也是一句一句地念,念到中途,还停下来问我,似乎这是一篇重要文章,值得两个人分析研讨与赏析。周书这家伙看着那么古板较真,私底下还这么情趣风雅,我有些对他刮目相看了。李大军对周书做出这么高的评价,我自然不能苟同。我说举报信上放屁的话,你还信么,这完全是造谣污蔑栽赃陷害。你不信,反正我信了,李大军盯着我的脸,异常地严肃。你再好好想想,组织会给你做主的。李大军突然从桌子后走出来,手拍了拍我肩膀说,不要怕,组织会给你做主的。走到门口,他的手突然拍了拍我屁股,好,好得很。

  李大军猥琐的嘴脸时时浮现在我眼前。咱们还是保持距离,少接触得好。周书忧心忡忡地叮嘱。这段时间关于他的举报信莫名其妙地多起来。后来我被纪检组和李大军又叫去询问了好多回。你们有没有接受王飞他妈何玉燕的好处,比如一盒烟啊,一个口香糖啊,一瓶饮料啊,一箱子方便面啊。邻居说何玉燕作风不好,有时候就在铺子里接客,老周是名记,何玉燕为了洗刷儿子的罪名,拉周书下水完全是可能的事。她一个女人别的专长没有,这点资本还是能出得起的。何玉燕其实长得还有点意思,你看那嘴唇厚厚的还是很性感的,皮肤也很白,像白棉花一样。周书会不会受境外势力操纵,和平时期更要提高警惕注意敌情的变化。他经常收到快递,是不是他向采访对象索取的,诸如苹果啊橘子啊土豆啊核桃啦木耳啦,这些都是不能收的,你要给组织如实反映情况,你要上副高职称,没这点觉悟组织还咋敢相信你么?

  你听听,这都是些啥话吗?我能睁着眼睛无底线地诬陷人吗?可怜的老周一直蒙在鼓里。好多女同事被纪检组叫去问话。询问的内容千篇一律,但就是没人承认被老周性骚扰了和老周有不清不白的男女关系。及至老周知道了,事情已过去了好久。他去找李大军。想不到李大军说谁在单位还没有个匿名信举报信呢,没有这信那信的,说明你这个人不优秀不出众。好多人不是长年累月地告我么?我从当记者部主任当广告部主任当副社长时就被人告,结果越告我升得越快,最后把我告成了县处级干部。

  这都是周书给我讲的。周书把我当成了他唯一可以倾诉的朋友。现在的人有几个值得你掏心掏肺地倾诉呢?翻翻你手机通讯录,几百个联系人,可关键时候,你连一个可供倾诉的朋友都没有。

  他还给你说过啥?

  他给我讲得最多的是一个叫做丽荣的女人。此外,就是夏美。不想讲了,我讲得太多了。

  你再讲讲关于他和丽荣之间的事和我妈夏美之间的事。

  不讲了,讲了我们都会难过的。沉默许久,岚枫从微信上发来一个流泪的眼睛。

  我一连发过几个问号和询问的表情,但岚枫终是沉默着。我翻看蓝枫的朋友圈,高山草甸,夜晚浮荡在楼顶的下弦月,一个孤独的贴在城墙上的黑影,花丛里猫发着晶亮光芒的眼睛,一个矗立在电脑前喷吐着泡沫的啤酒瓶,打开的书本上放着一支笔,一个男人孤独的颀长的背影。岚枫每天发的圈里都能看到背影,或是贴着遍布着衰草的沧桑的城墙,或是像闪电弯曲缭绕地划过天幕,或是电线杆般瘦削地压着凌乱的马路,或是背对着鲜花身畔一条无边无际的湖。

  那一瞬,我觉得那是父亲留下的背影。是的,父亲的背影已深深烙刻在我的大脑,不时像装备低劣的船浮上我满塞着垃圾与糟粕的脑海。我知道父亲也许离我越来越远了,像一艘执行神秘任务的潜艇,永远潜伏在海底的深处。也许他一直在等待那个召它浮上海面的命令,但那个发出指令的人也许以为他已经葬身海底了,永远成为海底的一部分,成为海底生物栖息和游乐的温床。

  我想给岚枫讲讲关于背影的联想,但那个叫蓝枫的人始终静默着,我试着拨打她的电话,但她的手机一直处于忙音状态。两只猫猫在窗外耳鬓厮磨发出激情难抑的欢叫,我的目光投向无限遥远的天幕,一颗流星飞过,天空瞬间被点亮了。

  四

  我终于破解了父亲电脑的开机密码。应该说,那得益于我的梦,在梦里父亲與我大干了一场。

  你就是个倔驴,父亲最后终于撕破温情的脸皮,失手将他喝茶的杯子摔地上,一时间玻璃碎片带着糜烂的茶叶纷纷向我进击。

  给你介绍了那么多对象,你都看不上,你都过三十的人了,还小啊。你妈十九岁就和我谈对象,二十岁就生了你,看看你,还没成家就像个老头,老气横秋的。父亲嘴里嚼着茶叶,踢了一脚地上的玻璃碴子,找对象也要衡量自身,差不多就行了,都想找世界上最好的,世界上那个最好的会等着你么?

  我也不再当他是个父亲了。他撕了我的脸皮。我毕竟还是个男子汉,我觉得我的脸皮还是珍贵的,我还需要一张脸皮护着。你诱骗无知少女你还好意思炫耀。二十年前和二十年后的婚恋观一样么?我妈当年看中你洋溢的才华拼搏的激情不服输的品行,她不管不顾地嫁给你,虽然你穷得只有一点可怜的自尊和一点不被大多数人看好的才华,放到现在你肯定和我一样得不到女孩的青睐。我在装配车间干着牛马活,我们一家三口来西安十年了还在城中村租房住,这最后一个村子拆了后,我们不知道还能住哪里?我大多数时间骑着共享单车上班,偶尔奢侈地坐坐地铁,有时候坐地铁真心疼一天八块钱的地铁费。我这样子去相亲,说不过三句话女孩就会变脸走人。你在哪里上班?国家机关还是国有事业单位?你有车有房么?你车啥牌子?你在哪住着?你房子多大面积?你爸在哪里上班?你妈在哪里上班?听说我爸是记者,女孩的脸色能稍稍舒展些。可我不敢说我爸至今还是一个临时聘用的没有正式编制的记者。躲闪着女孩傲慢的眼神,我还能心安理得地装着绅士的风范优雅地喝着星巴克的咖啡,听着萎靡的让人沉醉的音乐么?

  你疯了!夏美拉开我,你爸为你操心还操错了么?你爸这一路都是靠自己一个人拼,大大小小事都是他一个人扛,哪里还指望人帮他,是个男人就不要说那些没出息的话。

  我没出息我不是个男人,我嘟囔着离开出租屋。那晚我躺在公园的长椅上,天空浑浊如水,一颗接一颗星星拖着耀眼的光亮消失了。我梦见自己成了公园里的大钟,父亲挥着铁棒,不知疲倦地击打着我的身体,我闭着嘴,硬是没让钟发出一点声响。

  和父亲五个月没有联系,我对他屏蔽了朋友圈。往昔只要我一发圈,父亲总是第一个点赞或评论的人。几个人在夜市喝啤酒撸串,父亲在图下评论道:“撸串对身体不好,不要趁着年轻挥霍身体。”我发一句:“被狗咬了,难道也要像狗一样扑上去还嘴么?”父亲评论道:“人就是人,任何时候,人都会战胜狗,狗永远怕人,鲁迅先生教导我们,要痛打落水狗。”看看,这都成啥了啊。我索性屏蔽了他。有次他还刻意他打电话,咋不见你发朋友圈,你是不是出啥事了?我辩解说,发朋友圈太无聊我再也不发圈了。父亲对朋友圈的功能不是很清楚,竟相信了我的话。住在公司蓬勃着各种莫名其妙气味的集体公寓里,我一段时间竟也如老树般宁静,直到那天夏美在电话里痛哭流涕,我才醒悟父亲已经永远地丢失了。

  我破解了父亲设置的开机密码。原来是他姓的第一个字母大写,后面依次是我和母亲的生日。呵呵,父亲这点智商竟然难住了他们单位的电脑高手。

  我点了一个视频,妈呀,我差点吓了一跳,竟然是岛国桃谷绘里香的片子。那忘情的喊声似要冲破屏幕的束缚,我赶紧关了声音。五个视频全是桃谷绘里香的。不得不承认,桃谷演得太好了。爸爸原来是喜欢桃谷的。想不到我们父子在这一点上的爱好竟然如此相似。我戴着耳机,将那几个视频极快地浏览了一遍。猜想着父亲沉醉在这些影音里的感受,我悲哀地发现,桃谷精湛的演技竟没有让我蓬勃。查看父亲使用电脑的痕迹,发现他常光顾购书网站、旅游网站、太空及宇宙星球之类的科幻影片。他经常搜索的关键词有成人玩具、麻醉剂、拯救、复活、傲慢与偏见、孤独与喧嚣等。在私密文件夹里,我发现了他实名举报李大军李小军王部长的信件,我还看到了一篇名为《孤独与喧嚣》的虚构或纪实。

  没有想到他会走到我的前面。他走得那么快,我几乎赶不上他。你这个人太木讷了,光知道琢磨稿子,稿子能琢磨得完么?他嘴角叼着烟,一圈圈烟雾将他缠绕着,使他看上去像一尊模糊的佛像。稿子写好了总有用的,有人看,会有反响,如果被领导批示了,那样会更有反响。我说着自己的理由,尽管还不敢十分肯定。你傻了,除非你能获得中国新闻奖,那一切才有可能改变。他吐掉了嘴上的烟头,火红的烟头抖落了一地的火星。快走,再迟就来不及了。他突然走得快极。那是他们唯一一次一起看日出,且是爬上了华山的西峰。他们站在山巅,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沟壑,红日缓缓跃出了云层,刹那间,东边的天幕灼亮了眼,云层被映照得红彤彤的,像是生出来的血糊糊的孩子。他看他的脸,他同时看他的脸,他们脸上镀了一层层的红光,他们整个人似乎都像是重生了一般。这奇异的景象长久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不是他一人的光晕,而是他们两镀着金光的剪影。直到那个人走得越来越远,将他远远抛在了身后,他才从记忆里删除了他的影子,只留自己孤独的身影伟岸地矗立在华山之巅。

  你知道那天我们救了谁?多年后在某个聚会的包厢里,他左手抓着啤酒,右手搂着舞伴,当他们身体相逢的刹那,他得意地說,你还记得华山西峰的那次救人吗?

  我做的好事太多了。我淡淡地说。救过路上被车撞倒的大妈反而被大妈的女儿讹了几千块钱而被认为是肇事者。救过被压断了腿的流浪狗反而被狗咬了一口差点得了狂犬病幸亏及时打了狂犬病疫苗。地铁上阻止过紧贴姑娘屁股将姑娘的裙子弄脏的流氓反而被流氓指认为流氓而被姑娘啐了一口。我写的稿子屡屡署上你的大名你多次获得新闻奖而不断提升,我只不过得到你几包茶叶,而这些茶叶还是你的采访对象送你的,那些送我的茶叶小米核桃木耳苹果我都坚决退回去了,实在退不回去的我都按照规定交给了办公室,而你的办公室几乎成了全省土特产展览中心,华山救人的事我早忘记了,听说你靠这攀上了某领导,从此一路腾达。

  你喝了点酒就不淡定了。他的手在舞伴裸露的脊背上摩挲着,你有新闻敏感我佩服你,可是你没有政治及生活上的敏感,机遇只垂青那些有准备的头脑。你把那个摔断了腿的老太太背下了山,而你不知道那个老太太的儿子是市委宣传部的王部长。说来也太奇,那天雾太大,索道停运了,你我换着把老太太往山下背。快到山脚,老太太说了王大前的名字,而我知道那个名字太重要了。

  你把有关老太太的信息全对我封锁了。老太太被送到医院,你二十四小时守候在病房,直到王大前的出现。我看着旋转迷离的灯光说,你的命运因为王大前开始发生一系列的变化。你拿我的作品获得了三次新闻奖,但我报上去的却得不了奖。你不干记者,当了广告部主任,那一年省上开政协会,你一个人就弄了二十个专版,你发了。

  以前管得多松,记者拉广告天经地义的,谁不给面子给你几个广告版呢。明眼人都知道那是给你钱呢。广告都有高额提成。一个整版三四万五六万七八万,凭你的嘴巴要。有回我搞到一个电话本,我给那上面的老板挨着打电话。我说,喂,我是市委的,你的事迹很典型,我们报纸要宣传推广你,你赶紧和李大军李总联系,抓紧预订版面,版面紧张得很哪。我给那个老板留了我的电话。老板电话很快就打过来,我变了个声调,和老板谈了宣传报道的事。老板很爽快,要了账号,几分钟后十万块钱就打到了我们的账号上。你算算,提成三万块,才几分钟的事情。那一年,我几乎把全市重要的老板的电话都打了一遍。县长市长局长乡长的电话,我也一个个地打。他们中也有爱好宣传的,有时候双方一对接,一个个单子就谈成了,一笔笔提成和奖励源源不断地流进了我的腰包。

  他鼻孔里喷着热烘烘气体,他带着磅礴的摧毁一切的力量。你清高么,你不拉广告,即使送上门的也不要,你这样的记者才是真正的记者。不知道他的话语是赞扬还是讽刺。

  你当广告部主任的第三年,就将工作关系正式从洛城调到了西安,我对你的钦佩如长江之水浩浩荡荡。身子陷在松软的沙发里,我看他像一个旋转的陀螺,越转越快,似乎要飞离光滑的地面。

  你看着我很光鲜,不知道我背后的艰难。他呼出一口浊气,似乎要吐尽胸中的郁闷。

  看你飞黄腾达的,你来西安的第五年,就抛弃了原配和两个女儿,和一个大你十几岁的离异的女官员结了婚,然后你副社长,社长,你还不光鲜么?我看他脑门越发光亮,倒是头发日渐稀少,像是草地正在遭受风沙的侵袭。

  你不懂,给你讲了也不懂。他突然显得高深莫测,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多泄露了天机,阔大的嘴巴张了张,便如得道的老僧,任我如何挑逗,再也不肯吐纳任何言辞。

  我至今还记得我们最后一次聚会的情形。那是真的为了告别的聚会。他被部里提为副社长的当天就接到了聚会的邀请。大部分是他圈里的人。他的圈子分为三个层次,核心层、紧密层、松散层。先是他核心层的人请他吃饭,然后是紧密层,最后才轮到松散层。是否参加松散层人组织的聚餐,似乎要看他心情而定。但核心层和紧密层人的邀约,他无论如何是要参加的。皇冠假日、摩登时代、新西兰、徐福记海鲜,凡是西安有档次的饭店,他们纷纷聚会过。我被人拉着参加了一次松散层组织的聚会。那也是我和他最后一次围着一张桌子吃喝。喝着喝着他就高了,说话不再字斟句酌,恢复了当广告部主任时的江湖豪客和放浪形骸的模样。

  不是谁请我吃饭我都吃,现在管得这么严,更不能随便吃吃喝喝,但兄弟们的酒我一定要喝的。他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你们都是单位的骨干和中坚力量,这次部里搞民主测评,我原想着最差也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满意率呢,但没有想到还有三分之一的人投我的反对票,不过一点关系也没有,我照样被部里提拔了。

  他指着我说,周书,想不到你的票比我高,你就不是组织定的候选人,是不是你在底下搞了鬼?

  我搞啥子鬼?我对你们那一套根本就不感兴趣。我夹了一个辣子嘴里嚼着说,你给人打电话,给人许诺,你请领导给部里领导做工作,你把孙悟空的七十二变全用了,我哪有你这个能耐。

  脸被酒精烧得红彤彤的李大军,像一截子冒着火星冒着黑烟的生不出火的木头,他抓酒杯的手抖颤着,周书咱俩一块进单位的,招聘考试你考第一我考第二,咱们在一栋民房里住过,这些苦难中的友谊你难道能忘了么?听说你合伙好多人搞我,你在联名举报信上带头签字,你带头按指印,组织让你谈谈对我的认识,你几乎没有说过一句好话,这些年我对你的好难道还不如对一只狗的好么?狗还摇摇尾巴,你呢,你还不如一只狗。

  大家的目光聚焦到我脸上。一些人打着哈哈。一些人嘴里嚷着喝酒。一些人则期望事情再大一些,他们早想看一场好戏。

  我起身要走。我觉得没有和他辩解的必要。我们本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李大军你说话也太没根没谱了,从座位上站起的岚枫也许喝了白酒的缘故,她的脸红彤彤的。你这个人拿西安城话说就是狗肉不上称狗肉上不了席面,你是咋样的一个人还需要你亲自宣传报道吗?周书会干你说的那些龌龊肮脏之事么?你光知道凭借新闻记者的身份弄广告弄钱,你会写评论么你会写通讯么?周书碍着你啥子了?周书他当过记者部主任采编部主任机动部主任编辑部主任,凭资历和能力,他哪一样比你差了?

  喝酒。岚枫举着手里的杯子在众人面前划个圈,就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酒喝至正酣的李大军眼里发出愤怒的红光,他注视着岚枫的脸,岚枫整个人似乎都被李大军的目光给点燃了,人们以为李大军会像往常那样将酒泼到对方的脸上,但这回他没有,他往张开的嘴里倒进一杯酒,说,全单位就你敢直呼我的名字,你和周书的事多得很,組织上得好好查。

  岚枫将一杯酒泼在李大军的脸上说,查啊,咋的了,你查啊。

  李大军拿餐巾纸擦着脸上的酒水,紧紧攥着手里的杯子,他的嘴唇动了动,终是没有发出狂躁的咆哮。做东的王往赶忙打圆场,岚枫瞥了一眼恼羞成怒的李大军,起身离开了包间。

  这个婊子。听着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响渐渐远去,李大军终于骂出一句脏话。我们知道他不敢当面骂岚枫,他对岚枫任市委副秘书长的母亲还是有所忌惮的。

  周书,讲讲你俩咋搞的。李大军招呼大家喝酒,似乎刚才被酒浇脸的不是他而是别人。周书看着老老实实的,尽闷头咥实活,你的老二是不是很特殊。

  其他人跟着起哄,似乎谈论女人是极好的下酒菜,他们拓展着李大军的话题,纷纷开起了下流的玩笑。

  呸,我唾出了嘴里的一块嚼不烂的肉,离开了包间。

  你要懂规矩学会尊重领导。

  王部长脸很宽阔,妇人般肥润。他端坐在办公桌后,目光射过来,身上灼烤般刺疼。才几年时间你就学油了,你都不像你了,当初还是我把你们招进来的。王部长挪动身子,一个屁漏出来,发出很响的声音。阳光爬进窗户懒洋洋地照在他身上,他变得毛茸茸的,像极了寺庙里的佛像。一次随同王副部长考察调研,路过一座寺庙,王副部长退了众人,独留了李大军和他。这样不合适吧,他给予跪下的王副部长进言。王副部长似乎没听见,身子匍匐着跪在蒲团上,屁股翘得高高的,样子极不雅观。李大军往功德箱里塞了几张钞票,供桌旁的和尚敲了三声响亮的磬。不久王副部长就扶正了。他还是记者,不过,领导的活动已不让他跟随了。

  你这人太实在。王部长这个评价不知道是褒义还是贬义。你学历不高,又是半路出家,当初不是看着你附的几篇稿子不错,我是不会录取你的。王部长抽着烟,阔大的嘴巴和鼻孔都往外流着金色的烟雾。大军既然是你的领导,你们就要尊重他,不能直呼其名。

  王部长的声音低沉,似乎不是拿嘴巴发出的。

  你有些不好的反响,尤其和几个女同志,这很不好嘛。王部长手在脑门上挠了挠,几片头屑飞起来。现在纪律很严,把东西拿走。王部长瞥了一眼我放在盆景旁边的塑料袋说,你不是打我的脸么,现在调动难得很,一旦有可能,我都会想到你们这些为宣传事业做了贡献的同志。

  我觉着自己犯了严重的错误,竟拿微不足道东西贿赂,我这个人太坏了,似乎是敌对阵营的。后面我又提了几次东西,两盒木耳,一箱大枣,两条软中华,两瓶茅台,都被王部长清廉地拒绝了。

  你这个人咋也学坏了,你不把东西提走,我就让纪委的同志把东西提走。王部长气坏了。后来我再也不敢去找他。

  你不是人家的人,人家当然不收,你那些东西太土了,人家当然看不上收。见我没把东西送出去,夏美既怜悯又无奈。你问问李大军,他会教你的,他说的王部长和你描述的王部长似乎不是一个人。

  又说到李大军了,不说那个人不行么,我知道你的工作是他帮助的,但不能凡事都问李大军。我将没有送出去的礼品扔在了墙角。夏美来西安一年多还没有找到稳定的工作。我给在《闺房》当主编的老朱打了十几次电话,老周终于在一次饭局后洗了澡做了按摩带着恩赐般的口气答应让夏美去他那里做编辑。不到一年老朱那本屡打情色擦边球的杂志被查封,老朱托了好多关系,自己才没有被关进去。夏美将花花绿绿的杂志带回家,叹着气说,老朱自己挣钱了,还欠了我们三个月的工资没法。我翻着那本露着女人胸大腿胳膊时不时插入点性描写的杂志说,早该查了,都查得迟了,老朱这个简直是犯罪!这样的垃圾还敢堂而皇之地出版,还能发行二三十万册。

  老朱的杂志二渠道发行,这次要不是同行眼红检举,扫黄打非办根本查不到。夏美说,老朱胆子大得很,高新区的房子就买了五六套。

  夏美闲了几个月,我又介绍她去广告公司当文员。熟料,文员每月有任务,完不成任务自然没底薪,夏美干了三个月,最终拿了几百块钱离了职。你帮我把洛城的正式工作调过来。夏美历经了几次折磨,终于发现了聘用制员工的悲哀,处处被人歧视,处处受人辖制,还是体制内舒服。抓紧把我调过来,调到正式的国有医院,钱挣得多,心里也踏实。嘴里应着,我知道这事难啊,比登天还难。想不到一年过后夏美真的调到中医院成了一名有正式编制的护士。

  我以后要当护士长当护理部主任,你要给我好好运作。夏美和我亲热着重述了自己的远大理想,当不当领导差别大了,明面上工资差好几千,暗地里不知还有多少差别。

  夏美的话彻底浇灭了我激情,我终是无法硬起来。球用都没有,她推开我,拿柳庄的方言骂了一句脏话。从那夜始,我坠入失眠的深渊不能自拔,常努力地闭着眼,看见自己像一个木偶躺在夏美的身边。

  周围的人纷纷富起来。李大军自不必说,现在已当了副社长,车子不停地换着,从夏利、五菱宏光、别克,一直换到现在的奥迪A6。我不懂汽车,那五花八门的车标就让我头晕,但李大军似乎对车辆有着特殊的癖好。看你家的夏美,就像一辆高档的宝马X6,怎么看怎么喜歡,你还一天到晚还愁苦着脸,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放屁!拿女人和汽车比,也太庸俗了吧。李大军富了自有其致富的法宝。据说其在房价低迷的时候,按揭买了三套,现如今那三套房子已经升值五六倍了。谈起房子,夏美就喋喋不休地说我。

  李大军让你一起买皇家星城的房子,你怕上当,怕房子烂尾,怕房地产商跑路,怕最后没钱还房贷,现在房子拼着命似的往上涨,从四千涨到了八千一万,好地段都一万五六了,李大军还是有眼光,这样人不富都没有道理。

  夏美说的次数多了,我的心里就很不舒服。有一次我忍不住说,张嘴老李闭嘴老李,好像你们是一家人似的。喝着啤酒,我脸红头胀地朝夏美发了几句牢骚,将空酒瓶扔在水泥地板上。酒瓶碎了,我听到了欢快的破碎声。夏美咬着嘴唇,冰冷的目光逼得我无处藏身。

  摇摇晃晃地出了门,公园里几个老人排着整齐的队列,后面的人拍打前面人的肩膀,间或嘴里发出哦哦的喊叫。一个人身子倒挂在树上,嘴里吼着秦腔。有个人好似和柳树有仇,将脊背重重地朝树身撞击。石头上盘腿呆坐的人浑若一只年老的青蛙,蚊子在他的头顶一团一团的。仁义村距公园很近,但我很少来闲逛过。今天才发现这是一个新奇而陌生的世界。看着几个男女搂在一起,我寻思那绝对不是夫妻。夫妻的激情早被柴米油盐的琐事消耗殆尽了,谁还有心思来这里秀恩爱。望着那粘在一起的男女,我理解那是寂寞的心灵寻觅到了另一个疲惫的身体。

  老周,有人喊。

  岚枫手里摇着一把纸扇,突然挡住了我的路。

  看你专注的,喊了你几声都不见你应。长发在肩上荡漾,一股香甜的气息从她身上飘出来。

  我每晚在公园散步,从来都没有碰见过你。岚枫的长发被风吹起,发出簌簌的声响。

  我回家就不想动了,就想静静地在沙发上躺着。鼻子里充盈着岚枫身体里散发的香味,身子不自觉地向她靠近。

  你这个人总爱想问题,都把你想成未老先衰的哲学家了。岚枫拿扇子给我扇着风说,好男人都爱待家里,家里有个林妹妹么。

  我望着天空偶尔闪耀的光亮说,家里有个母老虎,虽然不吃人,但比吃人还害怕。

  你老婆看着还像一个纯情少女,人看着就疼爱,她要是母老虎,估计咱们单位的人都想要这样的母老虎。岚枫爱笑,一笑,嘴角两个酒窝就像盛满了酒,似要把人淹进去。

  一家不知道一家的苦,我看着迷离的灯光说,夏美要住大房子,要开好车,喜欢名牌服饰,喜欢高档化妆品,隔三差五地要上馆子吃饭,要看电影听音乐喝咖啡,一年要旅游几回,总之,她对生活有想法有追求。但我实现不了她越来越膨胀的愿望。我想举家迁回柳庄,那里还有我的老宅和林地。夏美讥笑我丢失了理想。当年你要是这样胸无大志不求上进,我绝不会背叛父母嫁给你。夏美几乎是咬牙切齿了。说就让她说吧,我们越来越行驶不到一条轨道上了。

  女人么,尤其漂亮的女人,哪个不喜欢有情调的生活呢。岚枫身上的香味一阵阵向我袭来。我家的男人倒是有追求,但追求得让人越来越害怕。要么醉醺醺地回家衣服都不脱死猪样往床上一滚齁声几乎能掀掉屋顶,要么几天不回家说是开会加班住酒店,要么调研考察出差几个星期不见人,他总说工作忙啊要出成绩啊要对得起组织的信任和重托啊要追赶超越啊,他总是说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这个家庭啊为了孩子啊为了留个好名声啊,这就是我家有远大追求的男人。岚枫似乎在讲别人的故事。他有天回来身上一股浓重的香水味,衬衫上有几个性感的唇印,门一开他就钻入卫生间,似乎他是急着找厕所的。翻他手包意外发现一个拿卫生纸裹着的安全套,湿漉漉的,我当时几乎呕吐了。

  岚枫说着说着竟流出了泪。我不知道咋安慰她,就掏出了袋里的卫生纸。她擦着流得一塌糊涂的鼻涕和泪水,越哭越厉害,最后趴在我的肩上哭得像个水人。

  有天,岚枫对我说,要是年轻的时候碰上你,说不定我会死心塌地爱上你。

  我开玩笑说,现在爱我也不迟啊。

  岚枫竟有些忧伤,说,来不及了,现在不敢爱了。

  蓝枫那天吻了我。是她主动的,我曾经好几次想吻她性感的嘴唇,但都是想想而已,想不到这一步被她给领先了。她的舌带着一股冰凉的草莓的气息,她吻得很投入,一点一点的,似乎要把我给吃掉。但我们没有做男女常做的事。不能,蓝枫说,我们是精神的爱恋,要超越肉体之上。

  虽是如此,我还是从眼里和身体里读出了她的欲望。我当然期盼和她的身体做一次融合之旅。说实话,在夏美之外,我没有经历过别的女人,我不知道和其他女人的体验是怎样的。我奢望着水到渠成瓜熟蒂落的那一天。岚枫说,他在外拈花惹草几乎不碰我,有时候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便象征性地弄一下,弄得马马虎虎几秒就结束了。他倒是经常监督检查我,有时候还趴在下面闻。

  你把夏美管严些,岚枫说。

  夏美才不会呢。我觉着岚枫多虑了。

  你还是仔细一些好。我好几次在德邻酒店看见她和李大军在大堂酒吧喝咖啡。岚枫似乎想说啥,但又说得含糊其辞。

  夏美喜欢去德邻酒店喝咖啡,她说那里的咖啡正宗。李大军帮夏美调动工作,一起喝咖啡也正常。我把夏美给我说的话说给了岚枫。

  哦,岚枫似乎漫不经心地说,李大军对夏美可真够关心的,你的工作关系解决了吗?

  我不想解决也解决不了。我酸楚地说,低三下四求人的滋味太不好受了,我在部里没一个过硬的关系,干几年我回洛城回柳庄啊,洛城中学的李校长说我任何时候回去,学校都给我留着位置。

  你这个人这一点不好。岚枫的手指头点着我的额头说,知难而退,清高,还一身傲气和傲骨。

  我就剩下这点东西了,我说,这点傲骨再没有了的话,我就连人也当不成了。

  我内心承认岚枫说得对,女人天生能感知事情的变化,她想给我保留一点男人的尊严,但我的尊严早被我挚爱的夏美糟践得体无完肤了。

  那段时间岚枫反复出现在我梦里。甚至在说梦话的时候我也迷迷糊糊喊着她名字。夏美在某个凌晨推開卧室的门,看着手里抓着书本身子歪斜在床头的我嘴角流着丑陋的涎水,而那张嘴里喊出了一个妖娆的似乎是女人的名字。

  夏美的目光打着我的脸。你做春梦了,你在梦里喊着一个女人的名字。夏美朝我笑着,拿手擦了擦我嘴角的涎水。

  虽然她说得对,但打死我也不能承认。我们已经分床了十几个月。我知道她在忙着自己的工作调动。她早出晚归的。她的手机经常在我们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时候像青蛙一样呱呱地喊嚷起来。她特意买了几身漂亮的衣服,出门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咱虽不能珠光宝气穿金戴银,但起码也要大大方方清清爽爽的,她在镜子前换着衣服说。我把工资卡交给她说,你只管去办吧,该花的钱总要花,我永远做你坚强的后盾。夏美那天深情地吻了我,意外的我们还行了夫妻之事。我不记得多长时间我们没有做运动了。感觉那活儿很陌生。我手机便经常收到银行发来的信息。有时五百,有时一千。最多一次消费了一万。我屡屡想问夏美,但还是忍住了。那些不断消失的钱让我万分疼惜。一分分积攒,一日一日积累,不能让周礼重蹈我的覆辙。我想找个机会和夏美谈谈,但这样的机会再也没有了。

  你不知道你老婆的事么?九月某个下午,岚枫约我环城公园见面的时候急匆匆地问。

  夏美怎么了?她一直不和我交流,每天忙着自己工作调动的事,好像调动不成誓不罢休。她当聘用人员遭遇了太多的歧视和偏见,这些我都遭遇过,我能忍受,但她无法忍受。她最近工作调动成功了,却常常一个人发呆,我问啥她都不说。

  你太迟钝了。岚枫说,夏美叫李大军的老婆打了,他们两个一出名都酒店的门,就被李大军的老婆给发现了,李大军的老婆长得像头大象,十个夏美都不是她对手。她一掌扇到夏美的脸上,一脚踏在夏美的肚子上,夏美的裙子被撕烂了,内裤扯到大腿上,李大军吓得不敢吭一声。

  说到兴头上的岚枫似乎进入了创作的境地,我不知道她是亲眼看见还是道听途说,不可能,不可能,我语无伦次地说。

  夏美被打,李大军屁不敢放一个,我闺蜜就是酒店的大堂经理,她给我发了现场视频。岚枫揪了一片发黄的树叶说。

  那一刻我要是在现场,说不定我会做了那个可惡的肥婆。

  我们很难再相见了。岚枫说,我老公调南城去了,我也要跟着去,我们是离不了也好不了,离婚了影响他声誉,财产分割也麻烦,他名下有好几个他暗中掌控的公司,他怕我给抖出去了,我们最后达成一致,互不限制对方的自由。

  那天我不知道自己说了些啥,后来只记得我哭了,岚枫从我的生活中突然消失了。

  发现夏美在家里每日拜佛已是几个月后的事。思虑再三我觉得还是不谈为好。我最好装作啥都不知道,装作没心没肺的样子。如果让夏美知道我知晓了事情的真相,那于自尊心极强的夏美而言无异议于一种更锋利的伤害。不忍看着她一天天沉沦,就在我准备和她谈话的那天,丽荣竟然跑到编辑部找我来了。

  我到市里开会,忍不住就想来见见你。丽荣看办公室没人,给我说了句掏心窝的话。你们四人一个办公室,你咋能安静地写稿?我给丽荣拿纸杯泡了一杯茶说,习惯了,大部分人都是集体办公室,除非你当了社领导。

  丽荣吹着纸杯上漂浮的茶叶说,我爸又踏上了上访之路,他这五年来都耗在上访的路上。他找了市上有关部门,人家对他因一个造纸厂的污染频频上访很不理解。有人很厌烦地说他,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又不是你私人的事情,你一而再二三地上访,是不是脑子有病啊。但我爸就是一根筋,他一定要把这个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他还去了省里去了北京。他这次要来报社,我怕他来找你。

  我倒是很佩服你爸。众人的事情总得有人出头去做,你爸就是那个关键的领头人。我听着自己的话,觉得有些言不由衷。

  我也觉得爸爸很伟大。但谁能理解爸爸呢。许多人总以为我爸爸有啥利益企图,其实,我爸爸就是为了我们那个被污染的村庄。丽荣说起他爸,眼里闪着亮光。

  有这样伟大的父亲,哪个孩子眼里不闪烁异样的光彩?想到了周礼,我很惭愧,他说起他的爸爸,也会是这样骄傲和自豪的口气么。

  电梯上碰见了李大军,他盯着丽荣的脸说,老周你这个记者当得值,经常有人找你,你的影响大大的。

  丽荣避开他的目光说,周老师是一个为民请命的好记者,我们镇上好几件事都是因为他的报道才解决的。

  李大军鼻子哼了哼,阴阳怪气地说,老周的女人缘好,来找他的都是女人。

  又进来几个人,电梯轿厢被塞得满满的,我和丽荣的身子紧贴在一起,她呼出的气体触摸着我耳朵和脖颈,我的身子一时间软酥酥的。

  出了电梯,李大军突然对我说,这个女人很性感,屁股不错,尤其那两条长腿,好极了。

  我朝地上唾了一口,要不是人多,我实在想揍他一拳,揍他个鼻青脸肿,揍他个满脸开花。我电脑文档里专门用猪狗为名建了一个文件夹,那文档写满了诅咒咒骂李大军的话,多是肮脏的污秽的黑色的侮辱的不能公开出口的,我要用这些咒语将那个欺世盗名家伙禁锢在这黑色的城堡里,让他变成一块永远不能言语的石头。

  这个人看人的目光很淫邪,丽荣望着李大军消失的背影说,我敲门问你在哪个办公室,他竟然殷勤地招呼我坐,探听我和你的关系,还邀请我中午和他一起吃饭。

  他一半是魔鬼一半是人,我们在湖南菜馆挨窗坐着,我点着菜说,他就不是人。

  丽荣端着啤酒和我碰了一杯说,你这么善良的人都控制不住,看来这人真的坏到骨子里了。

  我一口气喝掉了一大杯啤酒说,真想揍他一顿,当着众人的面揍他一顿。

  听我声音哽咽,丽荣问,他欺负你了么?

  我擦着眼泪说,岂止是欺负,是扒了我的脸皮。

  丽荣拿抽纸擦着我的眼泪反倒安慰我说,不要胡来,你还年轻呢,有啥问题给组织反映,不要犯糊涂做傻事,你一家人还靠你呢。

  手机突然响了,是周礼打来的,爸,他在电话里焦灼地说,我妈晕倒昏迷过去了,你赶快来医院。

  丽荣也听见了,她催促我,你赶紧走吧。

  我颇为歉意地说,还想陪你去看画展呢,真不凑巧。

  赶紧去医院吧。丽荣说,画展看不看都无所谓的,救人要紧。

  我执意要买了单再走,丽荣却将我推出饭店的门,我走出了好远,直到坐上了出租车,还看到她呆呆站在饭店的门口,模糊得像一幅画。

  住了一周医院的夏美出院后便在自己房间供了一尊洁白的菩萨塑像。每日早晚她必在菩萨塑像前默跪三十分钟,有时间会更长。这个经常嘲笑我在清明节或春节在十字街口给先人焚烧纸钱的人,突然跪起了菩萨,让我的内心着实震惊。那尊菩萨怜悯的目光似乎永远注视着自己的内心,不怨不哀,波澜不惊。其实,她多像夏美啊。是夏美给自己塑了一尊像么?她是在与过去的自己告别而让现在的自己获得圣灵的护佑从而变得更为强大么?我虔诚地跪在塑像前,祈祷说,让我的夏美振作起来吧,让她的一切都如愿吧,让我们都走出灰霾而变得永远强大美好吧。

  你不要再接待那些反映污染的村民。李大军手指敲着桌子说,他们整改的效果好得很,环保部门都出具了排污达标意见书,那些村民被别有用心的人蛊惑利用,无非是想得到利益最大化罢了。

  你不觉得他们值得同情和怜悯么?忍着内心的愤怒,我质问这个说话总爱拿指关节叩击桌面的人。

  造纸厂给村民谋了那么多的福利咋没人反映,捐建了村上的养老院文化广场咋没人反映,逢年过节家家户户给钱给米面油咋没人反映,那么多人在厂里上班挣工资咋没人反映,硬化村上的公路修建慈善桥咋没人反映?李大军从桌后站起身,手里挥着几张纸,嘴里说了一大串人名。

  我打了一个寒战。丽荣及他爸的名字被重点提了出来,并且隐约地,一条红线指向了我,说我和丽荣有见不得人的勾当,说我借职业之便行苟且之事。

  污蔑,完全是污蔑。我的身子抖索着,我没有料到报复会来得这么迅猛,且在你不可辩解的地方陡然出手。

  时间地点人物起因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新闻的六要素都具备了。李大军喝了一口水,将水杯重重墩在桌子上,周书,你要认清形势,不要一条道走到黑,不要和时代过不去,不要和大局过不去,更不要自己将自己逼向绝路。

  杯子里泡着稀烂的枸杞红枣冬虫夏草,这烂泥塘里的水能喝得他精神勃发么?他像发情的公牛涨红了脸。我眼前突然浮现出夏美包里湿热的安全套,我呸地吐了一口唾沫,愤怒的目光腾起一团团火焰。

  当我握紧了拳的时候,李小军的电话不依不饶地响起来。

  那个下午的天空飘满了种种怪异。狂风席卷,尘土遮天蔽日,当太阳重新露出脸的时候,天空蓝得像是不存在似的,真的,天空好像消失了,那白胖胖的云朵忽而变成一群奔跑的羊,转眼间羊被狼群吃了,红艳艳的血化成一座座喷薄的火山,我看见了柳庄的山,那常年在山巅眺望山下村落的老树上还聚集着几只长尾巴的野鸡,它们灿烂的羽毛使老树显得异常瑰丽,那条河无声无息地流着,一群群鱼要去远方,一条我曾经放生的鱼伸出头,摇着尾巴对我说,走啊,快走啊,要出大事了。我摇摇头,那群鱼悲伤地看着我,集体发出激烈的喁喁之声。回老家吧,夏美骑着一头牛在高空对我喊,快走,回柳庄吧,还是我们柳庄好。丽荣赶着一群鸭子说,我找到我爸爸了,他发现了一个适合人和鸭子生活的地方,我们一起走吧。鸭子冲我嘎嘎地喊着,丽荣挥着手,骑着一只鸭飞走了。站在风端的岚枫变得更好看了,她语无伦次地说,造纸厂关了,我离婚了,来南城吧,我发现了一处没被污染的世外桃源。突然下起了大雨,人淹没在蒸腾的雾气里,高大的建筑物像一群漂移不定的岛屿。

  看那个傻子。有人指指点点。他从大太阳站到了瓢泼大雨,看着天,嘴里喊着许多人都名字。

  说不定是个诗人呢。有人接話。

  狂奔的出租车带着激烈的水花飞过我身边,我发现自己半个身子淹没在雨水里,哗哗的声音分外激烈,街道瞬间成了一条大河。

  比如夏美,突然就信了佛,每天叩拜那尊白玉塑像。比如岚枫,她跟随丈夫去了新兴的南城。比如丽荣,她会辞了教职去寻找父亲死亡的真相么。比如李小军,他暗示给我一大笔广告费,那到底是不是一个圈套呢?比如李大军,他是恐吓我呢还是真的要下手?比如主管我们的王部长,他为啥总是笑呵呵就是不答应我的事呢?每次都是说好好工作,组织上会考虑的组织上不会亏待你这种老实人的,不能让老实人流汗又流泪,他老人家说得多好。你要加倍工作当个螺丝钉当个砖头,服从组织的安排,听从组织的吩咐,组织的眼睛是雪亮的,组织从来不会让每个老黄牛失望的,我们都相信组织好么?不相信组织不依靠组织,我们岂不是一群乌合之众么?

  哈哈哈。

  这是十万块。李小军喝了一口茶,将十沓子钱排在茶桌上。

  你啥意思?他的目光离开那一排红艳艳的钞票,喝了一大口茶,滚烫的茶水滚过喉咙,烫得他的胸一阵阵疼。

  你始终要曝光最后还不是为了钱。李小军说,其实你不如李大军。李大军明目张胆地要,你却遮遮掩掩地和人捉迷藏,痛快一点不好么?

  这不是钱的事。他盯着他说。

  归根结底是钱的事。他迎着他的目光。

  他将十沓子红艳艳的钞票塞进了他的手提袋。

  他推辞着,两个警察闯进了茶室。

  结局一:李大军的本科学历竟然是假的,出版部门吊销了他的记者证,王部长在报社大会上宣布了李大军的免职决定。李小军的造纸厂彻底关停。酒后的李大军某天驾车与王部长的车相撞,据说现场十分惨烈。

  结局二:周书应聘到另一家媒体。他暗地里成立了广告公司,招徕了一批业务员。不几年,他就给儿子周礼买了一套近二百平方米的房。那时他和患了抑郁症的夏美离婚了,和他结婚的是柳庄一个小他二十多岁的在西安建材市场卖瓷砖的少女。

  结局三:警察以涉嫌敲诈勒索将周书带派出所询问,周书因情绪激动心脏病发作,去医院的途中不幸身亡。

  (责任编辑:陈婉清)

  黄朴编审,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文学院签约作家,西北大学作家班高研班学员,陕西第二期“百优计划“作家,曾入选“陕西省文学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在《当代》《中国作家》《江南》《青年文学》等杂志发表作品。著有小说集《新生》《丫丫的城》,随笔集《向着幸福前进》等。曾获陕西省作家协会年度优秀文学作品奖、第五届柳青文学奖、路遥青年文学奖等奖项。现任陕西省人大常委会报刊社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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