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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赐

时间:2023/11/9 作者: 鸭绿江 热度: 12943
刘建超

  老街南关码头是个水陆码头,地处洛河下游。南关码头上接陕西和山西,下通山东和安徽,豫煤鲁盐,铁器木材,土产杂货,棉花布匹,南丝东绸,都是走水路运到老街,再由陆路流转各地。老街南关本来就是个交通枢纽,除了水路,南北方向的陆运货物也要经过这里。东西陆路按政俗规定,来往车马行人不得穿城而过。所以东西方向的十省通衢大道沿南关西行。过往客商、驮桥、马车多至南关打尖(吃饭)住宿,南关成了豫陕之间最为繁忙的码头。

  老街把在码头靠力气吃饭的搬运工人称为小脚,天赐在码头做小脚。

  天赐说自己要打码头,创家业。

  那时,老街已近黄昏。夕阳落在西关城墙边沿,阳光洒向行人稀少的街道,青石板路幽幽地反射着金色的阳光,微风把老高头烧饼铺的幌子轻轻拂动,幌子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天赐往嘴里塞着散发着麦香的烧饼,嘴巴有力地咀嚼吞咽,喉结欢快地上下舞动,一碗白开水咕咚咕咚将满嘴的干巴烧饼送进肚。

  天赐抹了抹嘴巴,对啃着烧饼的牙子说:“我说的你信不?”

  牙子不紧不慢地啃着烧饼,说:“我信个球啊。就你?一个做小脚的,每天赚的钱就够买俩烧饼。打码头?打你个头吧。凭啥?”

  天赐松松腰带:“凭啥?凭咱一把子用不完的力气!牙子,你就说跟不跟我干?”

  牙子说:“我跟你干,你当了大掌柜,我给你看码头。”

  天赐膀大腰圆,浑身透着力气,对襟小褂总是被他撑得紧绷绷的。他从小就跟着一位师傅练武,还在少林寺待过几年。百十来斤的布袋子,别人只能扛一个,天赐两边腋下各夹一袋,大步流星。

  天赐活儿做得多,每天领的工钱也比其他的小脚多。攒下点零钱,天赐就请掌柜的去东关喝马一鲜羊肉汤。掌柜的觉得天赐灵透,一些货就包给天赐,天赐再把活儿转出去,给那些专门做转包活儿的人,老街人称之为二脚。

  有一年冬天,老街连续几天风雪交加,码头有车木料要往邙山李家。码头离邙山几十里路,路险、地滑、坡陡。小脚二脚拢着火堆烤火,谁都不愿去,为了赚俩钱万一摔个断胳膊断腿不值当。

  天赐紧紧腰带,对牙子说:“你敢不敢跟我去走一趟?”

  牙子也没二话,“你去我就去。”

  天赐牙子两人拉着架子车,装上木料,冒着风雪上路。走邙山尽是上坡路,路上的雪都冻成了冰溜子,车轱辘打滑,几次都差点翻进沟里,天赐死死扛住。几十里路,两个人把货物送到邙山李家时已经是半夜,两个人都冻僵了,说不出话。

  李家是个大户,家中有人暴病身亡,正愁着做棺木的材料无法运到,没想到天赐冒死把货送到了,李家掌柜很是感动,赏了天赐一百大洋,并许诺以后李家的所有货物都由天赐来运送。

  天赐在码头拉起了一竿子人,专门接路远货重的活儿。做这活儿,多出力多辛苦却不多拿钱。不少小脚做一阵子就转投其他人门下了,天赐的人手也越来越少。

  老街七月天,炎热干燥,坐在树荫下都汗珠子顺着脖颈哗哗地淌。憋足劲的老天忽然就张开大口,暴雨水泼一般袭来。猝不及防的老街,瞬间积水过膝。邙山李家在码头存储的十多吨粮食,要转移到邙山仓库。

  雨刚停,天赐就带着人推着独轮车上路。先把粮食扛到没有被水淹的高坡处,再装上独轮车,沿着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的山路送货。做这活儿,费心搭工夫还赚不到啥钱,小脚们是一路抱怨。

  天赐推车走在最前面,对大家说:“爷们儿,多操点心啊,回来马一鲜羊肉汤我请客,管够啊。”

  牙子探路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说:“前面的路断了。山上下来的洪水把路冲出了一条深沟,车子过不去了。”

  天赐看看沟,又看看天,说:“耽误不得,再来场雨,车上的粮食就全糟蹋了。”

  天赐找出几个旧麻袋,披在肩上,跳入沟里,双手撑着土壁说:“从我背上过,快!”

  几十辆独轮车从天赐的背上碾过,这场景被李家来接货的人看到了,禀报了李家掌柜。

  李家掌柜留下大伙儿吃饭,付了双倍的运费。

  第二天,天赐背路送货的事情就传遍了老街码头、巷子、胡同。而且越传越邪乎,说是天赐跃下土坑,一手托起一辆独轮车送过深沟。很多货主找上门来,要求天赐为其运送货物。

  天赐货场就此开张,门庭若市。

  牙子在给天赐的背上涂抹药膏时,说:“掌柜的,我觉得你这做得有点过啊。要说卸下一辆独轮车铺在沟上就中了,是不是看到李家接货的人了,演给人家看的?”

  天赐没有答话,呼噜呼噜地睡着了。

  天赐伸着懒腰,打着呵欠,睡眼惺忪地说:“牙子,我刚做了个梦,梦见洛河浩荡,千船万帆。我站在一只大船船头,沿着洛河穿行,身后的白色大帆上写着天赐两个字。你说说是啥意思啊?”

  牙子给天赐端着脸盆,歪着头想想:“东家,你不会是要搞船帮,做河运吧?”

  天赐擦把脸,“嗯,你说得对。牙子,就照你说的做。走,去码头。”

  牙子一脸蒙横,“照我说的做?我说什么了啊?”

  天赐从被称作靠卸货运货为生的小脚,几年就打拼下一个货站,在南关码头立足。做了掌柜的天赐,每天依然要到码头看看,自己也和货栈做小脚的伙计扛包走货,出一身臭汗。

  天赐同伙计们擦着热汗,坐在货仓里,问:“大伙儿说说现在做啥买卖最赚钱?”

  有说开店的,有说办厂的,有说开赌场的。

  天赐指了指身后的洛河,“看到没有,买船,做河运。我是跟着跑河运的船上山西下安徽看了才知道,咱这做货场靠出苦力赚的钱还不如人家的零头。老街码头正好处在中腰子地带,做河运可就赚大发了。”

  “掌柜的,赚钱谁不眼红?河运得组船队啊,那得花通多钱呢。”

  “购船的钱我出大头,大家都可以入伙,按份子年终分红。咱先少弄几只船,摸清了路数再扩大也不迟。”

  “掌柜的带咱一起发财,不干是信球。干!”

  牙子说:“掌柜的,弄几条船不难。可是船运得经过神灵寨,赖大疤瘌的河口可是不好过。”

  天赐说:“天下就没有好做的买卖。认准了,干起来再说。”

  三条大帆船,停靠在南关码头,天赐的旗号就挂起来了。

  第一趟货,运的是粮食布匹。

  船队沿洛河顺流而下,行至神灵寨,河道变宽,水流舒缓,船速减慢。河道边一只小木船上站着两个端着枪的人,船头插着一面黄旗,旗上一个黑体醒目的“赖”字。

  牙子说:“掌柜的,遇到赖大疤瘌的人了。”

  赖大疤瘌在神灵寨聚匪闹事十几年了,他占山为王,黑道白道通吃。神灵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赖大疤瘌仗着地形熟悉,几次逃过官府的围剿,气焰嚣张。走水路做船运的每年都要给寨子送些钱财粮食,以免受到骚扰。钱财送了,每年也还是要被寨子劫持几次。赖大疤瘌知道,神灵寨没有大船,不能干扰商家的生意,也不能劫持得太多,都不敢做水运了,那神灵寨也就断了财路。

  天赐手持一根长竹竿,站在大福船船头,吩咐道:“帆不降,速不减,船不停。”

  山寨的人见天赐的船队不尿自己,端起枪就打。天赐手中长杆一挥,木船上一人手中的长枪被打落水中。

  另一人刚掏出短枪,天赐的手中长杆已经飞离,直直地击中那人胸膛,连人带枪落入水中。

  船队的伙计拍手叫好。

  牙子冲落水的人喊:“也不打听打听,天赐掌柜的搁少林寺练过。”

  船队过了神灵寨,天赐让一只船贴岸,还是卸下了一些布匹和粮食。

  天赐说:“咱只是让赖大疤瘌知道,天赐号的人不好惹。买卖要做,咱也不能和神灵寨结下梁子,留下些买路钱,赖大疤瘌知道明理。”

  寨子的人禀报给赖大疤瘌,他看看天赐留下的东西,没说啥。

  天赐船队走的第二趟生意,还是在神灵寨被缠上了。赖大疤瘌手下倒是没动粗,而是卷了两捆兽皮,抬了两筐山货,说是要兑换天赐一船的棉花布匹和白酒。明眼人看出这是在讹诈,天赐笑笑收下了。他知道,这是赖大疤瘌要找回上次丢下的面子。

  以后,天赐号和神灵寨井水不犯河水,再无瓜葛。

  日本鬼子折腾到豫西,烧杀掠抢,无恶不作。赖大疤瘌的老娘和姨太太去嵩山庙进香,回来的路上被鬼子飞机扔下的炸弹炸死了。

  初夏的一天,天赐带着两船货物停靠在神灵寨。

  天赐说:“赖大寨主要率领众弟兄去打鬼子,可有此事?”

  “给我娘报仇杀小日本杂种,关你屁事。”

  赖大疤瘌喝得满脸通红。

  天赐说:“只要赖大寨主有胆气,杀鬼子,神灵寨日后所需物资全部由我天赐号货栈提供,分文不收!”

  赖大疤瘌摔了酒碗:“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不送。”

  赖大疤瘌带着手下人参加了古城保卫战,战斗打得异常惨烈,神灵寨的人马几乎全军覆没。赖大疤瘌抱着点燃的炸药包,冲上鬼子的装甲车……

  天赐是在码头喝茶时,听到了神灵寨消息的。天赐备了两船货物送到神灵寨,吩咐管家,所有战死的兄弟家人,都由天赐商号供养。

  天赐码头上,搭建了个二层塔楼。登上塔楼,洛河两岸的风景尽收眼底。

  天赐每天都要上塔楼,沏上一壶清茶,望着印有天赐商号的几十条帆船在洛河中走东游西,心里头真是得劲儿。

  天赐做了大掌柜。可他还是闲不下来。码头有货物装卸,他换上对襟小褂,与小脚们一起扛包,愣是让人分不清谁是掌柜谁是伙计。

  初伏刚过,老街已经是热浪裹身。坐在河边的塔楼上,徐徐凉风拂面,看河面白帆点点,天赐很是惬意。

  天赐的伙计牙子带着闵副官上了塔楼。

  闵副官和天赐都是熟人,也没啥客套,天赐倒上茶,做了个请的手势。闵副官望着蓝天白云下的洛河碧水,悠悠地说:“安静的日子没几天喽。”

  天赐认真地看着闵副官的脸,等着他的下文。闵副官从皮包里拿出几卷大洋,放到桌子上,推到天赐跟前:“给你带来笔大生意。”天赐说:“说吧,啥事?”

  闵副官端起茶,轻轻呷一口:“小日本要打过来了。前方吃紧,雇你的船队往战区运送物资,是个有风险的活儿。可能,有去无回。”天赐把大洋推回,“给打小鬼子的队伍送物资,本商号分文不收。告诉我时间地点,我亲自押船,保证按时送到。”闵副官把大洋收起,诺诺地说,“钱不收,也得公事公办,打个收条吧。”天赐也不计较,提笔写下了收据,交给闵副官。

  天赐随着船队运送物资,往返就得大半月。天赐的船队还没抵达老街,就传来前方战败、东门失守的消息。

  天赐刚进家门,闵副官就急匆匆赶到,告诉天赐:“赶快收拾东西走吧,前线溃败,老街被占也就是这两天的事儿。”天赐媳妇挺着个大肚子,生孩子也在这一两天了。世间祸福,随他去吧。天赐没有离开老街,码头上的其他商号都沿河西上避难去了。天赐得了个胖小子,满月酒还没摆,小鬼子就找上门来。

  牙子带着鬼子大佐上了塔楼,坐在天赐对面。天赐倒上一杯茶,“说吧,啥事?”大佐拿出几根金条,放到天赐面前,“皇军有一批军需物资请大掌柜运送。”

  天赐收下金条,说:“时间地点通知我,随时起运。”大佐说:“为了物资的安全,有请大掌柜的大福船亲自押运。”天赐看看码头上站立的日本兵,拱拱手,“牙子,送客。”

  天赐要给日本人运军火的消息在老街传开。老街人都开骂,说日本鬼子来老街烧杀掠抢,做尽了坏事,天赐还要给日本人运军火,打中国人,数典忘祖啊。

  有人不相信,说天赐媳妇娘家前段日子刚遭鬼子抢,把老太太都气死了,尸骨未寒,天赐怎么能帮日本人做缺德事?

  不管老街人咋议论,天赐商号的几十条船还是装满了日本人的货物。天赐盘点好货物,走上大福船,看到媳妇抱着孩子坐在舱内,他有些吃惊。大佐说:“请夫人与你一同去看看风景,我们会保证夫人的安全。”天赐咬咬牙,没说什么,伸手抱过孩子。几十条帆船在老街人的唾骂声中扬帆起航。

  按照约定,船队到达神灵寨是午夜时分,牙子升起红灯为信号,神灵寨的山匪鸣枪打劫,船队乘机烧掉所有物资。可是,天赐和媳妇孩子都在大福船上,牙子不敢贸然行事了。

  媳妇知道了天赐的烧船计划,反而平静了,说:“孩子还小,连名字都没有起呢。”天赐提笔在孩子的肚兜上写下“水生”二字,听天由命吧。天赐缠着大佐说事,媳妇把孩子放入一只大木盆里,将枚玉佩挂在孩子的脖子上,木盆顺水而下,漂远。天赐媳妇哭着说:“咱俩不管谁能活下来,一定要找到娃,找到俺水生娃。”

  牙子在对面的船上喊:“掌柜的,夜宵还吃不吃啊?”天赐说:“天王老子来了,这夜宵也得吃。”

  牙子船头升起了红灯,神灵寨的枪声骤然响起。几十条船上顿时烈火熊熊。天赐将身上浇遍柴油,点燃冲向大福船货舱……老街人说,那夜洛河上火光冲天,一直烧到天亮。

  两年后,老街码头上来了一位面目被疤痕覆盖着的扛包小脚,百十来斤的袋子,别人只扛一个,他俩胳膊下各夹一袋,大步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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