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呼吸》的故事内核是爱情,从表面上看,这个爱情故事涉及薄伽丘在《爱情十三问》中的第十二问:哪个女子最不幸?一个女子品尝了爱情,爱着自己的恋人,但恋人被流放,再也无法返回;另一个女子从未品尝到爱的欢乐。薄伽丘的立足点是“爱情的不幸”,他借菲娅美达女王之口,陈述了自己的观点:“那位失去了恋人、再也不能与他相见的女子,其悲伤要大于另一女子,因为我们若仔细思索,另一女子日后尚有可能完成自己未能做到的事情。这是因为,希望能够大大减轻悲伤。” 《等待呼吸》中的杜怡品尝到了爱情,但男友夏小松因一次意外事件而去世,杜怡陷入长久的悲痛之中,但从深层次看,作者将“爱情事件化”,突出了女性主体意识的觉醒。
什么是事件?齐泽克认为这个概念如“五十度灰”一般,让人捉摸不定。但他还是给事件下了一个定义,将其与“奇迹”相连:“从定义上说,事件都带有某种奇迹似的东西:它可以是日常生活中的意外,也可以是一些更宏大,甚至带着神性的事情。”德里达则将事件界定为“例外”。在《言说事件的一种不可能的可能性》中,德里达认为,“事件总是例外的。这是事件的一个可行的定义。事件必须是例外的,必须是规则外的。一旦有规则、标准以及随之而来的指手画脚的评判法则,一旦去评判什么发生、什么没有发生,那么就不再有事件。事件必须是一个特例,这个特例没有规则,其奇异性只可以带来诸多症候。” 弗朗斯瓦斯·达斯杜尔进一步将事件引申为一种惊诧(surprise):“这种惊诧以不可预见的方式,不做任何警告就牢牢地掌控我们,并将我们带往无法预料到的未来”。 阿兰·巴迪欧是事件哲学研究的集大成者,其代表作《存在与事件》借助数理公式来分析存在与事件的关系,而在《爱的多重奏》中,他将爱看成是“一种真理的建构”,构成一种事件:“在相互差异的两个个体之间的相遇,是一个事件,一种偶然的、令人惊奇的事件,是‘爱的惊喜,充满着戏剧性。从这样一个事件触发,爱情开始了。”
杜怡和夏小松的爱情开始于莫斯科的阿尔巴特街。在那里,公派留学生杜怡遇到在莫斯科大学读经济学的夏小松。夏小松在涂鸦墙上写的“我认为,卡尔·马克思已经不满意了!” 引起了杜怡的注意。在随后的地铁上,他们又一次相遇。相遇成为一种事件。巴迪欧说:“爱是在某种相遇中开始的。这种相遇,我以一种形而上学的方式,赋予一种事件的地位,也就是说无法进入事物的直接规则的某种事物。” 钟求是并没有简单地讲述他们俩的爱情故事,而是将他俩放入苏联即将解体的历史语境之中,通过他们的观察来见证和反思那段历史。比如,他们俩曾在麦当劳门口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只是为了买到汉堡和薯条,这从另一个方面说明苏联的日常物资供应匮乏。夏小松是学经济学的,他经常会谈论戈尔巴乔夫的改革,以及“500天纲领”。不久,他们就亲自见证了历史,见证了导致苏联解体的“8·19”事件。“作为事件的爱情”首先指的就是该历史事件对爱情的“侵袭”。
阿兰·巴迪欧说:“爱一直都是与历史事件联系在一起的。爱的浪漫主义是与19世纪的一次又一次革命紧紧联系在一起的。”而1968年的“五月风暴”,“是关于性和爱的各种新观念和新尝试的一次大爆炸”。当杜怡和夏小松在历史老师家度假时,电视上播放的新闻让所有人大吃一惊:“俄罗斯总统府白宫前的跑马广场上,布满了黑压压的人群,少说有上万人。人群中停着一些坦克和汽车,其中一辆坦克上竖着一群男人身子和一面俄罗斯旗子。镜头拉近,坦克上站着银灰头发的俄罗斯领导者,他拿着一张纸在发表演讲,大意是号召莫斯科人和俄罗斯全体公民动员起来,用饥饿产生的力量,共同对付这次饱汉事变。” 这就是震惊世界的“8·19”事件。当天,苏联副总统亚纳耶夫向全世界声明,戈尔巴乔夫由于健康原因不能履行总统职务,从即刻起由亚纳耶夫履行总统职责,同时成立“苏联国家紧急状态委员会”,但是,以叶利钦领导的“民主”反对派迅速地集结力量进行公开的抵抗,到8月21日,“8·19”事件宣告失败。看到电视里的新闻后,夏小松赶紧和杜怡返回莫斯科,并跑去白宫广场,夏小松希望用相机记录下这一历史的时刻,却没想到被一颗子弹误伤,经过抢救才捡回一条性命。
“莫斯科的子弹”使历史的事件深深地刺入爱情的事件,并以一种“例外”和“惊诧”的方式将爱带入不可知的未来,这就是“作为事件的爱情”,它以爱情的方式见证了历史,并承受着历史的刺痛。个体的痛苦与时代的痛苦不可分离,个体的创伤也承接着时代的创伤。钟求是很显然是借个体的小历史思考时代的大历史,苏联解体宣告了苏联模式彻底失败。造成苏联解体的原因是什么?小说中采用了“经济学”的反思方式。夏小松在苏联学经济学,他特别推崇马克思,通读了《资本论》,他认为马克思主义并没有过时,是官僚体系的腐败堕落导致了分配的不公平,而哈耶克所提倡的经济自由化并不是解决苏联问题的稳妥之路。因此,戈尔巴乔夫主推的“新思维”和“人道的民主的社会主义”导致了“非意识形态化”,并动摇了马克思主义在苏联的指导地位,这也是我们当今要警惕的地方。
齐泽克认为“事件总是某种以出人意料的方式发生的新东西,它的出现会破坏任何既有的稳定架构”。因此,唯一合适的研究方法,“是以事件性的方式入手展开对事件的探索”, “作为事件的爱情”一方面指向历史事件和政治反思,另一方面又指向爱情本身。夏小松被抢救回来之后,决定回中国静养,但在归国途中,肺部受到感染,虽在北京尽力抢救,还是与世长辞,留下孤零零的杜怡,而且杜怡为了给夏小松看病,欠了一大笔债。“作为事件的爱情”将会给杜怡带来一系列“意外”的打击,杜怡将会承担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敌意与风险。阿兰·巴迪欧在《爱的多重奏》中也谈到这一点。他非常反感婚恋广告中经常出现的“无风险的爱情”口号以及相亲时的“安全的爱情”宣言,“我认为,爱情不可能是在完全没有风险的情况下赠予生命的礼物。这种无风险的爱情,在我看来,有点类似于美军在最近几次战争中所宣传的‘零死亡。” 夏小松死后,杜怡走上了一条异常艰辛又充满坎坷的爱情之路,为了还债,杜怡一个人在北京打拼,她先是做兼职翻译,后去当艺术模特,接着去做书法家的人体模特,却被书法家迷奸,杜怡选择了报警,最后却屈从于现实的压力,一走了之。后来,杜怡选择做家庭教師,又被学生的父亲“算计”,陷入被包养的陷阱中。最后,走投无路的杜怡在老同学的介绍下,在胡姐儿手下干活儿。胡姐儿以“替人解忧排难”挣钱,比如毕业分配调整、工作调动促成、部门批文催快等等,杜怡干得很出色,也很受器重,但在处理一件大学生抢劫案件时,动了恻隐之心,为寻求帮助者争取到更多利益,这样,就“背叛”了胡姐儿。于是,杜怡选择了逃亡之路,但最终被胡姐儿派人阻截住,他们打断了杜怡的无名指,并喂她海洛因。
《等待呼吸》一共分三个部分,第二部分的标题是“北京的问号”。这部分主要以杜怡的北京生活串联起一件件“爱情事件”——当爱人死去,活着的人如何艰难求生,如何在各种风险中拥抱生活。“问号”的浅层意思是指杜怡参加的天体之问(用五个姑娘的身体组成一个问号,意思是对生活对人进行质疑,也即行为艺术),深层意思则指向女性的出路问题,这和易卜生的《娜拉》、鲁迅的《伤逝》遥相呼应。女性的成长是不容易的,所以在第二部分的结尾,钟求是增加了一页内容:“无处安放的部分:年”,这里面写了从1994年至2003年,共10个数字,代表着杜怡挣扎的十年。“一种真正的爱,是一种持之以恒的胜利,不断地跨越空间、时间、世界所造成的障碍。” 这十年,是杜怡的“天问”,是她面对生活的努力,而她最终变成什么样的人?小说的第三部分《杭州的氧气》给出了答案。不过在这一部分里,钟求是将小说的第三人称换成第一人称,通过一个叫章朗的男性之口,讲述杜怡的“新生”。
在章朗的自我陈述中,我们发现杜怡是一个旧书店的老板,30多岁,安静地工作,孤独地生活。杜怡的小指套着一截假肢,这引起了章朗的兴趣,因为他的中指上也有一段假肢。为了更好地了解杜怡,章朗辞掉了音像店的工作,应聘成为杜怡的员工,他们俩因孤独而相互需要,却没有产生爱情。杜怡对章朗说:“不爱,但可以相互取暖。” 但杜怡的意外怀孕改变了他们之间的“和平共处”,杜怡决定将孩子生下来,这让章朗不知所措。正在他犹豫不决之时,杜怡已经开始行动,她将书店转让给章朗,又悄悄将房子卖掉,离开了杭州。章朗也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结婚、育女、离婚,最终孤身一人,无所事事,他将寻找杜怡当成自己生活的动力,最后在夏小松的老家晋城发现了杜怡的踪迹。
“杭州的氧气”(小说的第三部分)以他者的眼光讲述了杜怡作为独立女性的生存状况。从最初的大学生——女生身份到女老板——女人身份,是爱的事件造成了这一巨变。但杜怡的女性身份比较特殊,她不再是一个女孩,因为她是一个妈妈,但她又不是真正的妈妈,因为她是未婚的,她很显然处于“一个不在位置上的位置”。巴迪欧认为传统的女性形象有四种,分别是女仆、女妖精、情人和圣女,这组成了“传统女性的正方形”,但还有两個形象处于“被诅咒的部分”:未婚妈妈和老处女。在小说中,杜怡成为未婚妈妈,但她并没有悲伤,她觉得孩子是送给夏小松的“爱的礼物”,于是她离开章朗,离开熟悉的城市,去晋城“寻根”,独自抚养孩子。她独立、有主见,牢牢地把握着自己的命运,在传统的男人与女人范畴之间找到出一条生命的通道,这种行为模式被德勒兹称为生命事件的生成。在《意义的逻辑》中,德勒兹探讨了生成事件的特点。由于事件具有不确定性,因此事件生成的主体身份处于碎片化的状态,比如“生成——女人”不是简单地成为一名女人,而是充满矛盾与不确定,这时,事件就以“例外”的方式介入,从而产生影响。杜怡在北京打拼的那几年中,充满各种“爱的风险”,并一步步推着她从女孩向女人过渡。但杜怡的特殊性在于她游离于传统的女性形象之外,逃离了以男人为标准的主导价值,创造出了属于自己的精彩生活。这样,“作为事件的爱情”又指向“生成——女人”这一充满魅惑性的新形象。
将杜怡和章朗放在一起比较,我们会发现章朗“格调不高”。钟求是特别擅长描写这类柔弱的、失败的男性。和章朗同类型的人物还有秦手、赵伏文、柳信节、吴起、老方等人,他们可以归入“沉默的失败者”家族,他们处在日常生活的边缘,体会着人生的无奈与挫败。他们仿佛与整个时代脱节,既无法安放自己的身体,也找不到突围的出口。但《等待呼吸》里的章朗又和秦手他们不同,他经历了一个“男人——男孩”的生成过程。当杜怡怀孕之后,他陷入身份的危机之中,他无法想象自己作为父亲的身份,他对杜怡说:“我承认我有些懦弱,我承认我还想当小孩。” 章朗不成熟的表现造成他的身份由“男人——爸爸”转变为“男人——男孩”,他对什么都无所谓,安于现状,过着“无观念的生活”。如果我们对“一无是处”的章朗感到失望,就认为作者对小说人物的刻画有问题,那么很显然就没有理解到作者的真正用意。可以说,正是由于章朗的存在,夏小松的“主体身份”才在当代完成了重构。钟求是实际上是在借夏小松来致敬充满活力与激情的岁月。夏小松和杜怡的爱情故事也是在“缅怀”那样一个朝气蓬勃的年代。
齐泽克认为,事件虽然是一种“出人意料”,但并不能囊括一切意外,“在其最基础的意义上,并非任何在这个世界发生的事都能算是事件,相反,事件涉及的是我们借以看待并介入世界的架构的变化。有时,这样的架构直接以虚构作品的方式向我们呈现,这种虚构物恰恰使我们能够间接地表达真相。” 《等待呼吸》给我们提供了一种新的观看“爱情”的方式——作为事件的爱情,并建构了一种新的女性形象。小说里有几个核心意象,作为“虚构物”,进一步强化了主题表达。“等待呼吸”是小说的标题,为何要等待呼吸?是因为“缺氧”。氧气作为核心意象贯穿小说始终。在小说的第一部分,当夏小松和杜怡去河边游泳时,夏小松将身子沉入水中,让自己“窒息”,他这样做的目的是希望找“缺氧的感觉”,他对杜怡说:“苏联的树林和河流多么好呀,但生活中的空气是稀薄的,有点憋。” 他还将马克思比作氧气,不断地研读《资本论》,就可以吸到“大口的氧气”。如果从社会政治的角度来看,作者还隐喻了当时的苏联社会处于“缺氧状态”,需要从马克思那里找到解决社会发展困境的答案。在小说中,钟求是还描写了一个因爱情失败而自杀的女孩郑雨,她忍受不了“窒息”的感觉,坠楼身亡。杜怡感叹道:“一个女孩子的爱被伤着了,别的心思就会堵住……这个我懂。”杜怡也曾因感情问题遭受了过多的折磨和磨难,但她勇敢地走了出来,她特别喜欢听《氧气》这首歌,因为“氧气”代表着希望,代表着新生。
小说中另一个充当隐喻的“虚构物”是指贝加尔湖,杜怡和夏小松曾经畅想着去贝加尔湖游玩,但一直没有成行。贝加尔湖是一种约定,是他们爱情的象征。在遭受一系列挫折时,支撑杜怡走下去的就是贝加尔湖,小说的最后,章朗在夏小松的墓前说:“杜怡和夏小纪眼下不是在贝加尔湖畔,就是在前往莫斯科的路上。”“作为事件的爱情”终于“生成”一个全新的夏怡,成为“新真理的指引” 。
还有一类充当隐喻的“虚构物”是各种记号,文在夏小松胸前的马克思主义头像是夏小松的“信仰”和“呼吸”,代表着前进的方向,但在“8·19”事件当天,被一颗子弹射中个体的事件和历史的事件交叉重叠,既隐喻着夏小松的生命危机,也暗指苏联的社会主义道路被“自由派”狠狠地击打,处于解体的边缘。杜怡去参加《天问》艺术表演,五位女子裸露着身体在地上躺出一个大问号,问号也是一种隐喻,暗指杜怡的前途充满危机和各种不确定,而这个问号最终的答案是X,也证明“作为事件的爱情”给杜怡造成的巨大伤害。杜怡胸前的“X”是被伤害与被侮辱的标记,也表明杜怡的“女孩——女人”生成之路异常地艰辛。
《等待呼吸》充满理想主义的激情,既有对苏联道路的反思,也有对女性成长的期待和肯定。钟求是细致而又缜密的写作让小说具有了历史的纵深感。但细读这部小说,就会发现《等待呼吸》的个别情节和他之前的小说有些重叠。比如说“打胎”的情节,不仅《等待呼吸》中有,在《谢雨的大学》《给我一个借口》中也有,这在某种程度上让读者有些相似之感。如何开掘新的题材,摆脱叙事模式上的“重复结构”,是钟求是必须面对的写作难题。
【责任编辑】 陈昌平
作者简介:
贺江,男,1981年生,湖北枣阳人,文学博士,华东师范大学博士后,中国人民大学访问学者。现任职于深圳职业技术学院深圳文学研究中心。主要研究方向:都市文学、当代文学与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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