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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贝兹:写在女王谢幕时

时间:2023/11/9 作者: 鸭绿江 热度: 10043
苏兰朵

  1

  为了继续唱歌,暮年的琼·贝兹(Joan Baez)想了很多办法。比如,遵从声音治疗师的建议,每隔半个小时,就在闹钟的提醒下喝一次水,以保护嗓子。她还在技巧上做了新的尝试,让高音点到为止,而不是像年轻时那样毫不费力地绵绵不绝地延续。尽管还保持着这个年纪不多见的美好容貌,但她的嗓音却如同一条日渐干涸的河床,开始承受世人的指责。人们对她的新专辑非常失望,一遍又一遍地在互联网上重复着“苍老”这个词。她的心理出了问题,不得不跟儿子一起去接受心理治疗。

  嗓子的问题从60岁之后就开始困扰着她,除此之外,还有创作力的匮乏。不知从哪一天起,她就写不出歌来了。她像突然之间失去法力的神,紧张得四处去讨教回天的方法。经纪人让她试试从身边的东西着手,于是她写了一首《椰子之歌》,但马上被团队否决了。他们告诉她,“万一传唱开来,别人一看到你,就会想到‘椰子小姐”。作为一个一生都活跃在舞台上的民谣歌手,琼·贝兹陷入深深的焦虑之中。尽管她的创作力一直都不算旺盛,但当真正的枯竭来临时,她还是难以接受。很多年前,她就告诉传记作家罗伯特·谢尔顿,她渴望像鲍勃·迪伦一样,写下所有的感受,但是她做不到,这令她懊恼。而罗伯特·谢尔顿却在迪伦的传记中毫不客气地写道:“作为歌手,迪伦的音乐造诣远远超过贝兹。”不知贝兹看了这句话是什么感受。不可否认,长久以来,鲍勃·迪伦的名字都覆盖在她的名字之上,就像那首与他有关的歌覆盖在她所有的歌曲之上。这种摆脱不掉的联系令她爱恨交织。或许,这才是她内心深处的焦虑之源。

  2

  1941年,琼出生在纽约。在家里的三姐妹当中,她的肤色更像墨西哥裔的父亲,而不像苏格兰裔的母亲那么白。这在当时的美国可不是件幸运的事情。漂亮一文不值,偏黑的肤色令她在学校遭受到孤立和歧视,连她的妹妹咪咪都会刻意躲着她。这激起了琼内心最初的叛逆和反抗。

  50年代,美国担心苏联搞空袭,学校里常有类似中国早期的防空演习。老师对大家说,苏联的原子弹时刻都会发射到美国,你们听到警报,要赶快离开学校跑回家去。琼对这种做法表示怀疑,亲自对速度与距离进行计算,结果得出结论,如果原子弹真的来了,警报所给的时间根本不够她跑回家。于是,在下一次警报来临的时候,所有的同学都出去了,琼却坐在教室里一动不动。她因此上了当地的报纸。

  琼的与众不同是与生俱来的。那时候的她,披着长长的黑发,闪动着自由不驯的黑眼睛,满不在乎地走在校园里,就像个波西米亚公主。

  中学毕业后,琼随家人搬到波士顿,并入读波士顿大学。哈佛广场的民谣演奏激发了她极大兴趣,加上父亲常带她们姐妹三人去咖啡馆看民谣歌手表演,不久之后,琼就抱著木吉他开始了她的音乐生涯。她的第一次商业演出,是在著名的“垮掉派”俱乐部Club47,周薪十美元。

  彼时,凯鲁亚克已经写出了《在路上》,但是这本书还未形成巨大影响。因《嚎叫》而赢得盛名的金斯堡则正在亚洲研究佛学。“垮掉派”青年在社会上的标签是吸大麻、流浪者和小偷。然而这些并未影响到琼·贝兹的生活方式,她是俱乐部里的另类,始终如一地保持着自己正常的生活观念。说起来这或许不是她在刻意追求“正确”,而是从来没有人可以改变琼·贝兹,除了她自己。

  没过多久,琼自然清澈的嗓音吸引了一位特殊的客人。他就是美国民谣界最著名的经纪人阿尔伯特·格罗斯曼。犹太人敏锐的商业嗅觉,让他在琼身上闻到了金矿的味道。他对琼说:“每周200美元,签你二十年,跟我走吧。” 每周200美元,在20世纪50年代的美国不是个小数目,但出乎意料,琼拒绝了。她认为格罗斯曼的商业世界与她心中的理想相去甚远。随着她的声名远播,更多的著名唱片公司开始与她接触,但琼·贝兹就是那个活在所有人想象之外的人,她最终选择了一家很小的唱片公司——先锋唱片公司。理由只有一个,他们制作唱片的水准很高。同时,琼也找到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经纪人,他们的协议只是口头约定,却履行了很多年。

  时间进入60年代,琼以其充满异域风情的美貌、天然朴实却高亢婉转的嗓音以及不羁反叛的气息和独立早熟的个性,顺理成章地成名了。1962年,21岁的琼成为《时代》杂志封面人物,人们已经开始用“民谣女王”的称呼来表达对她的认可和喜爱,而她身上的另一个重要标签也如刺青一般开始向世人昭示——民权运动的坚定支持者。可以说,21岁之前,琼已经完成了自己人生价值观的关键成长,此后,漫长的一生都未曾改变。

  今天,当我们回望那段历史岁月,会惊讶地发现,琼·贝兹几乎就是为美国20世纪60和70年代量身打造的代言人。那种从内到外自由而独立的流浪歌手气息,只能诞生于那个深具乌托邦气质的时代。我以有限的人生经历,一直认为,人在年轻的时候,就应该生活在那样的时代。那样属于年轻人的时代,还有20世纪30年代的中国延安时期。

  接下来,我们的男主角该登场了。他的暴脾气怕是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的一生,只有在琼·贝兹面前,才短暂地当过配角。

  鲍勃·迪伦(Bob Dylan)与琼·贝兹同龄,但是直到遇到琼之前,他一直默默无闻,只是纽约格林威治村众多等待成名的民谣歌手中的一员。格林威治村是美国20世纪五六十年代民谣运动的大本营,充斥着歌手、咖啡馆和各种特立独行的先锋艺术家,很像巴黎的左岸和一度的北京宋庄。鲍勃·迪伦在这里认识了漂亮并具有艺术天赋的女友苏西,也认识了琼·贝兹14岁的妹妹。琼在咖啡馆听过迪伦的演唱,对他的一首原创歌曲《伍迪之歌》产生了一点兴趣,打算收录在自己的新专辑中,但是最后不了了之。后来,琼留意到迪伦似乎在打她妹妹的主意,很不高兴,于是警告妹妹离这个人远点儿。而鲍勃·迪伦对著名的琼·贝兹也很不以为然。他经常对朋友们批评琼在歌曲选择方面漠视现实的问题。他说:“四处走走,唱着一首歌,并非无所谓。比如说,琼,她还在唱什么《玛丽·汉密尔顿》。这有什么用?她曾在示威集会现场的警戒线周围现身,一定会有很多感想,为什么她不把它们唱出来呢?”

  琼眼中的迪伦花心,迪伦眼中的琼缺乏对艺术的革新精神,他们对彼此的印象源于此,日后其实也正是终结于此。

  1963年5月,琼·贝兹与鲍勃·迪伦在加州的蒙特利爵士音乐节再度相遇。迪伦用他那破锣嗓子唱起了日后成为经典的《答案在风中飘》(Blowing in the wind),然而舞台下的观众此时还不具备洞察迪伦的能力,除了一个人。琼·贝兹被他的歌曲深深感动,敏锐地意识到了迪伦非同一般的才华,仿佛在沙砾中突然发现了一颗钻石。音乐节结束后,琼便盛情邀请迪伦去自己在乡下的小房子住几天,专心写歌。面对女神的邀约,即便骄傲如鲍勃·迪伦也无法拒绝。这成了两人关系的重要转折点。两个热爱音乐的年轻人已经不可救药地相爱了。

  几个星期之后,鲍勃·迪伦回到苏西身边,他已经没办法对女友解释了,魂不守舍的焦虑已经说明了一切。但是苏西仍不愿意相信迪伦已经移情别恋的事实,毕竟她一直在帮助迪伦筹备新专辑,甚至连专辑的封面都选好了——微笑的苏西挽着寒风中缩着脖子的迪伦行走在格林威治村满是积雪的街道上。她对迪伦抱着幻想还源于另一个传言——琼·贝兹可能是个同性恋者。不过这一切都没能阻止鲍勃·迪伦与琼·贝兹在一起,因为,那就像命运已经安排好的一样,一个属于他们的黄金时代正在悄悄开启,在金光闪闪的琼·贝兹面前,没有哪个女人是对手。

  伴随着鲍勃·迪伦与苏西的合影作为封面的专辑的公开发行,迪伦已经踏上了与琼巡演的路程。1963年7月,深陷热烈爱情中的琼·贝兹在自己的演唱会上隆重地向观众介绍了一位“令人惊喜的嘉宾”和她一起演唱。那情形就像影片《一个明星的诞生》中的场面,布莱德利·库柏满含爱意地将“雷迪嘎嘎”介绍给成千上万的现场观众,并鼓励她尽情展现自己的歌喉。迪伦后来谈到那次自己的表现时,自称是“没有准备的”“完全即兴的”表演。结果这次表演为鲍勃·迪伦开启了他充满传奇的音乐时代。而迪伦对琼的影响也显现了出来,对迪伦的激赏使琼将歌唱的内容转向了当时大众关注的事件——民权运动与反对越战。事实证明,那个时期美国民众共同关注的这两个公众事件,最终影响了美国历史。琼后来回忆说,是迪伦的歌曲促使她变成了一个“政治民谣歌手”。而这些歌曲改变了她传统民谣歌手的形象,为她吸引了更多的乐迷。

  紧接着的两个月后,在罗德岛举行的第三届新港音乐节上,琼再次向观众热情地介绍了鲍勃·迪伦,并且亲自演唱了迪伦的多首歌曲。作为第一届音乐节就被捧红的“民谣女王”,琼的影响力非同一般,她不遗余力的推介,使鲍勃·迪伦的声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在这次音乐节上,他们二人还合作演唱了支持民权运动的歌曲《上帝与我们同在》, 由此拉开了两人合作演出的序幕。

  此后,在爱情之火与共同的音乐理念的推波助澜下,两人的合作进入了蜜月期。他们的合作演出醒目地站在民权和反战运动的大背景前,无形中被捆绑在一起,成了具有鲜明个性的民谣音乐的“帝与后”。对千千万万的乐迷来说,他们共同参与的演唱会总是最有号召力的。琼后来说,“和鲍勃·迪伦一起演出,好像总有‘触电的感觉,特别是早期。他那种叛逆性的超凡魅力對我很有吸引力。我虽然是个严谨而有度的人,可我们真能融为一体。听众总是为我们之间‘神话般的合作而倾倒,我们的音乐素材也总是新鲜而独特的!”

  然而,遗憾的是,蜜月期非常短暂。距离琼爱上迪伦还不到两年,1965年初,他们的关系已经濒临破裂的边缘。简单并象征着传统的民谣已经留不住伟大的鲍勃·迪伦,他正步伐坚定地迈向更能展示自我精神的摇滚乐,他的绝世才华已不满足于追逐潮流,他要引领潮流。音乐理念的分歧只是两人之间出现裂痕的原因之一,在生活和政治理念上,迪伦也与琼渐行渐远,他与凯鲁亚克和金斯堡的关系越来越密切,并且开始吸毒,而琼依然像个女战士一样,活跃在民权和反战运动的前线,并且与马丁·路德·金(Martin Luther King)的关系越来越亲密。不和谐的音符在两人感情的旋律中暗涌,但他们依然进行着万众期待的合作演出。这一年,在第五届新港民谣音乐节上,鲍勃·迪伦以“电力十足”的摇滚化演出,象征性地切断了自己与“民谣之王”称号的关系,在两人的相爱之地,宣布了自己在音乐上的重生。此时的琼意识到她已经无法追随迪伦的脚步了,但爱情之火还没有在她心头熄灭。

  两人最后的决裂之地在英国伦敦。这一次的演唱会,鲍勃·迪伦是绝对的主角。在美国声名显赫的琼·贝兹对英国人来说还很陌生,琼本希望借此机会扩大自己在英国的知名度,为明年已经计划好的英国巡演打好基础。当年迪伦默默无闻的时候,是她主动邀请迪伦与自己同台演出,把迪伦推荐给自己的歌迷们,她暗中希望迪伦这次也能报答她一下。可最终,熟悉琼的记者注意到,她虽然陪同迪伦来到了英国,却一次也没有登台演唱。琼非常失望。雪上加霜的是,在演唱会的后台,琼又亲眼目睹到迪伦和和一个名叫莎拉的女子的亲密关系。自尊心受到强烈伤害的琼愤然离去,两人的恋爱关系也随之终结。没过多久,迪伦与莎拉结婚,这段婚姻持续了12年之久。

  3

  然而,琼·贝兹对迪伦的爱并没有停止。早在1964年的时候,琼就说过她想录一张全部翻唱迪伦作品的专辑,并为此一直在认真做着准备。她把当时迪伦的全部作品都找来,仔细挑选,还从迪伦扔在地板上的写着歌词的纸片中去发现有用的东西,以确认自己会爱唱的歌。这张名为《在每一天》的专辑最终在1968年12月面世。这一年,琼嫁给了人权社会活动家大卫·哈里斯。

  《在每一天》之后,琼又录制了更多迪伦的作品,并且在各种演出中演唱迪伦的歌曲。渐渐地,演唱迪伦的作品成了琼演出的一部分,一生都没有停止过。两人分手后虽然很多年没有联系,但是隐藏起来的爱,依然在琼对迪伦的歌唱中延续着。随着两人各自进入婚姻生活,这段备受歌迷怀念的爱情似乎已随风而逝。受丈夫的影响,琼在政治运动中越走越远,她曾两次因参与反战集会而入狱,甚至在越战中跑去河内体验生活,在圣诞夜为死囚守夜。

  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美国是个疯狂而迷人的时代,在文化艺术领域产生了很多足以影响后世的流派与形式。垮掉派、嬉皮、摇滚、女性解放,都是那个时期的关键词,在政治生活方面,反越战、黑人争取人权成为民间政治生活的洪流,最终影响到了政府的决策。思想的解放自由也促进了科技的发展,整个五六十年代,全世界一半以上的科学发明出自美国。电影《阿甘正传》形象地展现了这一时期的美国历史画卷。在这样的大时代背景之下,鲍勃·迪伦站在浪潮的前沿,完成了从民谣歌手到伟大的摇滚诗人的蜕变,成了不可复制的符号性人物。而他与琼·贝兹短暂而惊艳的爱情,也成了人们怀念那个时代最美的一张老照片,那里有无数人的青春和梦想,不管当事人愿不愿意,人们都一厢情愿地在这张照片上不停涂抹着色彩,这一经典化的过程,在琼·贝兹创作出《钻石与铁锈》(Diamond and Rust)之后,达到了完美的顶峰。

  时间来到了70年代。1972年,琼与大卫离婚。1973年,鲍勃·迪伦经过艰苦的戒毒生活,重返舞台。两人之间虽没有交集,但仍然能够从电视、报纸等媒体了解到对方的近况。

  1975年,在两人分手十年之后,鲍勃·迪伦突然给琼打来了电话,邀请她参加自己的全国巡演。琼已归于平静的情感世界一下子被迪伦的声音击溃了。放下电话,琼思绪万千,写出了她最著名的歌曲《钻石与铁锈》。

  天哪,我算是完了,你的幽灵重现

  不过,这也没什么了不得

  只因今夜月圆,而你碰巧打来电话

  我在这儿坐下,手捧着话筒,听着曾经熟悉的你的声音

  好几光年的距离

  拉着我的心直到坠入深渊

  我还记得你的眼睛

  比知更鸟的蛋更蓝

  你说我的诗很糟糕

  此时你在哪里呀

  中西部的小电话亭——你告诉我

  那是十年前了吧

  我买给你一些袖扣,你也送给我一些什么东西

  我们都知道回忆带来什么

  它们带来了钻石与铁锈

  好吧,你闯入了世界的布景

  已然成为一个传奇

  你未被侵蚀的非凡

  你这最原始的小混蛋

  终于迷失,掉入我的怀抱

  你在我这里流连,只如短暂消失在大海

  现在,我是你的站在贝壳上从海上升起的仙女

  让你平安,一如往昔

  此时我看到你在风中站立

  黄叶在你身边飘落

  雪花在你发际飞舞

  此刻你站在华盛顿广场边破旧的旅馆里

  向窗外微笑望去

  我们的呼吸穿越白云

  在空气中交织在一起

  对我来说

  我们可能已死在这里,死在一起

  可你现在告诉我,你从不沉迷往昔

  那么,请你另找个词汇

  你那么善于摆弄词句

  来把一切变得模糊暧昧

  因为现在我需要模糊掉往事

  它们全部清晰真切地袭来

  是的,我曾如此真挚地爱你

  如果你给我带来钻石和铁锈

  我想我已然全部还清

  当迪伦听到这首歌时,马上就意识到这是琼写给他的。他装作漫不经心地问:“这首歌是写给谁的?”而琼没有满足他的虚荣心,故意说是写给她的前夫的,还反问迪伦:“你以为是写给谁的?”弄得迪伦很尴尬。这可能是琼对曾经受到的伤害的一次小小的报复,但更加可能的是,这是依然深爱着迪伦的她跟他开的一个小小的玩笑。不过,无论她的答案如何,歌迷们都认定这首歌就是他们爱情的写照,并且不接受反驳。因为他们太需要这样一首歌了,就像戴在帝与后头顶的王冠,有了它,金童玉女的爱情故事才能真正加冕成神话,更何况它还如此动听。这是琼·贝兹所有的歌曲中最动听的一首,完全配得上他們的期待。

  从歌迷的角度而言,琼·贝兹与鲍勃·迪伦的故事到此为止已经很圆满了,他们已不再关心两人今后的任何交往,只要能在琼的演唱会上听到这首歌就可以。事实上,两人的合作演出又重新开始了,虽然不再像蜜月期那样频繁,但还是有很多同台的机会。1976年,两人的合照还登上了著名的《滚石》杂志的封面。随着鲍勃·迪伦在1977年离婚,两人又都回到了单身生活。似是而非的旧情在两人之间绵延着,分分合合,直到1985年,这段感情才彻底画上了句号。1986年,鲍勃·迪伦进入第二段婚姻,这段婚姻生活持续了六年。而琼·贝兹则一直保持着独身。

  在这段旷世恋情的加持之下,《钻石与铁锈》成了琼·贝兹最有名的代表作,也成了她在演唱会中不能不唱的压轴曲目。随着岁月的流逝,歌词中的“十年前”被琼在演唱中悄悄改成了二十年前,之后又改成了三十年前、四十年前,直到现在改成了五十年前。琼的悲伤渐渐从歌里消失了,时间终于磨去了她情感中所有的强度。2011年,70岁的琼在波士顿的演唱会中,面对一群白发苍苍的歌迷,已经俏皮地将歌词的最后一句“如果你给我带来钻石和铁锈,我想我已然全部还清”改成了“如果你给我带来钻石和铁锈,我拿走钻石”,台下笑声一片。

  是的,面对曾经真挚的爱,时光终将带走铁锈,只留下钻石的光芒。反复无常的迪伦也依然清晰地记得他曾爱慕琼的一刻,他在自传中这样回忆道:“我无法将目光从她身上抽离,我连眼睛都不想眨一下,她表演的画面让我惊叹,她的一切,她美妙的嗓音。那样的嗓音能够将所有厄运驱除,像在直接为上帝歌唱。”

  4

  1982年,苹果公司上市的第三年,意气风发的史蒂夫·乔布斯(Steve Jobs)遇到了他少年时代的女神琼·贝兹。这一年他27岁。

  此前,乔布斯已经有过多次恋情,并且因为曾经抛弃过女儿丽萨的事情备受世人诟病。然而乔布斯和他的偶像迪伦一样,是个极端自我的疯子,没人能够撼动他们对自我欲念的坚持,而他们似乎也总能成功。不知道是不是这一特质构成了对琼的吸引,确实,她总是被内心强大的男人所吸引。41岁的琼没有拒绝乔布斯的约会,两个神话级的人物成为情侣,再度引起世人的关注。

  琼·贝兹没有令乔布斯失望。她幽默风趣,并且浪漫深邃,令乔布斯着迷。不仅如此,琼还是他最崇拜的鲍勃·迪伦的前女友,他从她身上寻找和体会着鲍勃·迪伦的气息,这种感觉也令他欣喜。但乔布斯的表达却要逊色得多,他所能炫耀的只有令女神全然不懂的数字世界。琼很快就领教了这位计算机直男的枯燥无趣。后来,当乔布斯跟琼表示,计算机可以创作出比人类更好的音乐时,视原创精神为生命的民谣女王生气了,她不能接受这种观点,觉得这是对音乐的亵渎。

  除了交谈上的南辕北辙,生活中的很多小事也令琼·贝兹感到啼笑皆非。有一次,乔布斯在一家商店看到了一条红色的裙子,他认为非常适合琼,于是兴奋地把琼拉到店里,指着裙子说,它穿在你身上一定很美。他怂恿琼试一试,琼于是穿上了裙子。果然,像他们想象的一样美。乔布斯欣赏地看着琼,说,你一定要把这条裙子买下来。但是裙子很贵,琼·贝兹是一个漂泊歌手,不太有钱,也不喜欢存钱。她看了看价签,摊开双手,说,这太贵了,我买不起。接下来乔布斯做了什么呢?和所有人想象与期待的都不一样,乔布斯说,那太遗憾了。之后,他就和琼离开了这家商店。当然,后面的反转也超乎所有影视剧编剧的想象。乔布斯没有偷偷把裙子买下来,然后在一个特别的日子或者一个假装随意的瞬间拿出来,给女友一个惊喜。他是怎么做的呢?第二天,似乎是为了弥补这份遗憾,乔布斯来到琼的家里,不顾琼的反对,执意在她的房间里安装了一台苹果电脑。

  琼在后来回忆起这件事时,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说,这真是让人奇怪和费解的事,乔布斯就是个可爱的孩子。是的,他们在一起没多久就分手了。

  后来一个广为流传的说法解释了他们分手的原因——乔布斯期待与琼建立家庭,可令他苦恼的是,琼年纪太大了,而乔布斯还想要一堆孩子。这个说法充满了善意,让人们觉得他们的分开是无奈之举。而事实果真如此吗?很多年后,找到真爱的乔布斯回忆起琼,终于辨别出了那份感情的本质。他说,那时我以为我爱她,但其实我只是很喜欢她。

  而对琼来说,和乔布斯在一起的这段时光,只是她生命中一段小小的浪漫插曲,还不足以搅动她深沉的内心。她以一个长者的宽容包容了这段关系。

  在苹果的产品里边,曾经有一款叫作iPod的储存器,是专门用来听音乐的。它风行了很多年。当时有一种说法,如果你想知道某个人心里的秘密,把他的iPod拿过来,翻翻里边的音乐目录,就知道了。在乔布斯的iPod里,一直存着琼·贝兹的歌。我想,这至少可以证明两件事。一件是作为歌迷,乔布斯对琼·贝兹的钟爱和欣赏是真实的,并且是持续的;另一件是作为曾经的爱人,乔布斯对琼·贝兹和他们之间的这段感情是珍视的,并且是感到美好的。

  乔布斯去世后,在他的纪念仪式上,琼·贝兹饱含深情地清唱了一首《可爱的马车,轻轻摇晃》(Swing Low, Sweet Chariot),为他的灵魂送去了深深的祝福。

  可爱的马车,轻轻摇晃

  正载着我回故乡

  我俯瞰约旦河,我所看到的是

  身后有一群天使

  正载着我回故乡

  尽管我时而低沉时而高涨

  但我的灵魂仍与天堂相接

  我敢说,那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天

  当耶稣为我洗去一身罪孽

  如果我先抵达

  我会打开通道,静候你通过

  如果你先于我抵达

  你们请告诉我的朋友,我很快就到了

  5

  让我们重新回到琼·贝兹与鲍勃·迪伦热恋的1963年。

  这一年8月28日,在华盛顿的林肯纪念堂前,发生了一件载入美国史册的事件。民权运动领袖马丁·路德·金面对20万来自全国各地的集会群众,发表了著名的演讲《我有一个梦想》。这是美国20世纪60年代不能被忽略的浓墨重彩的事件。电影《阿甘正传》完整地复原了当时的场景:从越南战场归来的阿甘接受完总统接见之后就被集会人群拉到麦克风前,主持人希望他以军人的身份讲讲在越南战场的感受,但是便衣警察偷偷拔掉了连线,阿甘说了一些什么谁都没有听清。当他站在那里发愣时,珍妮在人群中出现了,她呼唤着阿甘的名字,跳入倒影池,两人最终在池水中相拥,人群中响起了欢呼声……没错,这经典的一幕就是在向那一天致敬。林肯纪念堂前的台阶上,麦克风前,阿甘站立过的位置,就是马丁·路德·金发表演讲的地方,而琼·贝兹那一天也在现场。作为一个民权运动的战士,马丁·路德·金的坚定支持者,琼总是追随着金,参加他的每一次重要集会。那一天,她在集会上演唱了《我们能战胜一切》(We Shall Overcome)。马丁·路德·金和在场的20万群众也一起加入了这首歌的大合唱。“我们能战胜一切,我们总有一天能战胜一切。我从心灵深处,坚决相信,我们能战胜一切!我们要和平的生活,我们总有一天会和平的生活!”从此,这首歌就与民权运动和马丁·路德·金紧密地连在了一起。

  1968年4月4日,年仅39岁的金被暗杀,但他的平等和人权理念已深植于美国人心中,并由此改变了美国社会的历史进程。如今,美国将每年一月的第三个星期一定为“马丁·路德·金日”。每到这一天,无数民众都会在纪念集会上共同唱起《我们能战胜一切》,以追念那位不朽的追梦者。而作为这首歌的演唱者,琼·贝兹也和金一起成了那个时代民权运动符号性的象征。

  正是基于这次运动的深远影响,美国人在2008年迎来了他们第一位黑人总统奥巴马。这一年,奥巴马邀请琼·贝兹来到白宫,重新演唱了《我们能战胜一切》这首歌曲。此时距离马丁·路德·金离世整整过去了50年,琼·贝兹已满头白发,声音苍老,但是却依然将每一句歌词唱得充满斗志。

  走过历史的洪流,琼·贝兹迎来了自己的暮年。站在新世纪的舞台上,她依然那么淡定,至少看起来是这样。来听她演唱会的,都是她的同龄人。这些人更像是她的家人,让她感到很放松。她依然是简单的装束,不施粉黛,抱着把木吉他就上台了。然后就像个朋友般,跟大家聊一会儿,唱一会儿。她会告诉大家,这首歌是写给谁的,有写给迪伦的,有写给前夫的,有写给妹妹的……甚至是鲍勃·迪伦写给前女友的歌,她也会翻唱。她也會谈起马丁·路德·金。她说有一次,陪金出去演说,他可能太累了,在屋里睡着了。要出发的时候,大家都不敢叫醒他,于是就派了她去叫。她在金博士的屋里弹吉他唱歌,都没能把他叫醒。后来,金醒来,告诉她说,我在梦中,听见有天使在歌唱。琼讲到这儿,就会开心地笑起来,像个小女孩。然后,她拨动琴弦,继续歌唱。到了谢幕的时候,大家使劲拍手挽留她。她会跑回来,站在舞台中间,两手并拢,放在脸的一侧,闭上眼睛歪着头,做一个小婴儿睡觉的样子,哄这些老先生老太太,告诉他们,该回家了。

  于是,大家就意犹未尽地散了。

  6

  琼清楚地知道,属于她的舞台越来越小了。离开了那些白发苍苍家人般的歌迷,已经没人再愿意听她唱歌了。神话早已成了传说中的过往,就像那个激动人心的时代一去不返。她唱了一辈子的民谣,也已成了过时的代名词。当下的年轻人虽然也像他们年轻时一样喜欢文身,但是他们表达叛逆的音乐方式已换成了说唱、嘻哈和后摇。或许迪伦是对的,他总能看到超越时代的远方。琼内心的焦虑再度隐隐袭来。但是她从未后悔过自己的选择,也永不妥协。因为她是琼·贝兹。

  2018年,77岁的琼终于在发行了一张翻唱专辑之后,宣布这一年是她巡演的最后一年。至此,戴了半个世纪的“民谣女王”的王冠终于被摘了下来,挚爱她的歌迷都为她松了一口气。是的,她已无须再证明自己,她的歌声像夕阳余晖下滚滚流淌的河流,从一个又一个时代人们的心灵上漫过,以卡带、CD、MD、MP3的形式存在过,直至成为永恒的云,以无形的状态发出它最美时代的音色,深藏在亿万人的记忆里。她已无须再焦虑。无论她的名字曾经和谁联系在一起,此刻,她都是独立而完整的。从她抱着吉他走上舞台那一刻起,她一直就是那个不变的琼·贝兹。

  我的眼前再度浮现出《阿甘正传》中的一幕。阿甘在雨中打跑了与珍妮亲热的男孩,珍妮无奈地将他带回自己的宿舍。两个人在床上谈起了梦想。珍妮告诉阿甘:“我要成为像琼·贝兹那样的歌手,我只想站在空旷的舞台上,只有吉他,只有歌声,只有我自己。”历史不会将琼·贝兹遗忘。因为,曾经有那么一个时代,每个女孩都想成为琼·贝兹。

  【责任编辑】? 铁菁妤

  作者简介:

  本名苏玲,满族。70后,吉林松原人。1993年毕业于吉林师范大学中文系。2006年开始发表作品。作品刊发于《诗刊》《当代》《民族文学》《北京文学》《作家》等杂志。部分作品被《新华文摘》《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作品与争鸣》等转载并入选多种年度选本。曾获中国作家出版集团奖、《民族文学》年度诗歌奖、《北京文学》年度优秀作品奖、《长江文艺》年度小说奖、林语堂小说奖、辽宁文学奖等奖项。有诗歌、小说被翻译成德、日、蒙等多种文字。著有诗集《碎·碎念》,随笔集《曳航船》《听歌的人最无情》,小说集《寻找艾薇儿》《白熊》,长篇小说《声色》。中国作协会员,国家一级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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