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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有一些事情在摧毁我们的生活

时间:2023/11/9 作者: 鸭绿江 热度: 10832
吴祖丽

  

1



  三个男人,在山中庄园过了一宿。一夜无他,闲聊而已。不过闲聊之中,倒也有些有趣的东西颇可记述一二。

  三个男人,一个我们姑且称他为诗人吧。诗人细皮白面,个头中等,架着黑框眼镜。诗人早已不写诗了,事实上,非正式场合诗人这个称呼颇为令他受用。怎么说呢,抽象,意识流,形而上,虽无益遮体,不足果腹,倒也偶尔可以用来平衡现实中的失意。诗人在市府上班,兼着一个什么研究室主任的职务,干的是秘书的活。第二个是律师。律师高大壮硕热爱健身,据说尤为热衷床上运动,在律师界颇有美男子之称,但是切不可因此小瞧了律师的业务水平,他的雄辩与倜傥之名齐飞。第三个是博士。博士之名乃众人投其所好,至于真博士假博士无需认真。博士是个保健品公司的董事长,个子不高,一副金丝眼镜架在他肥而短的小圆鼻子上,竟让人看不清眼睛里的深浅。

  这一日是博士做东,飨客酬宾,以志庄园落成之喜。庄园风格素朴却不失优雅,塔形尖顶,外墙别具一格地用了大量圆木装饰,前后阔大草坪,玻璃花房毗邻露天游泳池,葡萄架爬满藤蔓,门前十来株银杏已粗可合抱,显示着主人的匠心独具和谋篇布局。客人不多,餐厅疏疏落落摆了三桌,用主人的话形容尽皆至交好友。客人们很是应景,知情识趣地参观赞美了一番,戒了几年酒的博士一高兴,破例喝了几杯红酒。

  留在庄园过夜,在诗人完全是即兴之举。他本来已经准备上车。律师游说他,山里空气这么好,陪哥住一宿?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许多拒绝的理由争先恐后涌上舌尖。律师摆摆手,今天是周末,再说你老板都到欧洲考察去了,还不趁机放松放松?他微弱地抗议了一下,心里想到别的一些什么,等待他的司机已经得到指令缓缓驰出大门,十来辆车鱼贯而出,沿着山间公路逶迤而去。他恋恋不舍地举头看了一眼,车灯明灭像在山林中燃起一盏盏灯笼。

  博士引客人到楼上茶室喝茶。茶室很大,总有一两百平方米,顶上是彩绘玻璃构成的教堂式尖角。月亮又大又圆,贴在深蓝的天幕之下,倒像是绣花绷子裁出来的一块滴溜圆的雪白丝绸,连上面绣着的桂树都纤毫毕现呼之欲出。其下山峦森然起伏蜿蜒,沉默笃定。

  三人一齐抬头看着窗外月色,博士不知按了哪里,顶上的彩绘玻璃徐徐打开,银华兜头浇下来,哗哗泻地如水。诗人这才发现,原来所处茶室是个天台,一面倚墙壁,其余三面以及穹顶尽皆玻璃。天台向外微凸,像半空里擎出的一只银色托盘。初秋的风凉凉的,露水下来了,河那边微微起着雾,慢慢氤氲过来,颇有几分雾失楼台月迷津渡的意境。

  这么好的月色,怎么能没有酒?律师喝多了,红着脸嚷嚷,今晚索性都别睡了,反正天不亮就要上山,博士你不是约了寺庙主持听早课。诗人咱俩去看日出,说不定能拍几张好片子呢。

  诗人笑笑,暗想原来如此。律师迷上摄影有一段时间了,风风火火置办了单反等一应长枪短炮。据说他在追求某个女人。女人是摄协副主席。

  茶是好茶,诗人却只顾牛饮,酒喝太多了,他晃晃脑袋,想使自己清醒一些,又职业病似的不停去看手机。如果不是老板出国考察,无论如何他也没有空闲赴宴,更不可能悠游自在地留下喝茶。老板不是老板,老板是副市长。老板的秘书有四人,诗人是四人之首,其他三人主要负责文字材料,诗人算是贴身随从。贴身不一定贴心,诗人知道自己亏就亏在频繁换领导,前面服务的领导不是落马就是调走。老板履新半年不到,生性谨慎多疑,要想取得他的信任大概不那么容易。想到这个,诗人就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他忽然恼恨怎么留了下来,明明可以在家睡个好觉,早晨起来还可以从容不迫地跟老婆热个身。秘书如丫鬟,二十四小时待命。领导讲话,秘书是亦步亦趋在主席台放讲稿茶杯的那个人。领导出行,秘书是事无巨细安排行程车辆随从食宿的那个人。诗人眯起眼睛,他疲倦地发现,他已经想不起来一个身体嵌进另外一个身体是什么感觉了。福楼拜说:“享受人生的唯一方式是沉溺于文学,如同无休止地纵欲。”这两种都是他想要的生活方式,可惜他都无缘拥有。

  律师轻呷一口红酒,微喟道,哥,你这房子多少人几辈子也修不来。

  有的人就是不知足,一山看着一山高,诗人想到律师的市区别墅,停了一歇,却说,风水绝佳,风水绝佳。

  想不到诗人你对风水还有研究,不瞒两位老弟,三年前我请了香港一个风水大师跑了许多地方,最后定下这一处。博士点了一支烟,微仰着头吐着烟圈,眼镜的金边在月色中发着冷冷的光,唇边挂着高深莫测的笑。

  律师感叹,明摆着嘛,前有照,背有靠。

  这倒不假,庄园前面临河,背后倚山。

  不光是這个。博士怡然,确实跟前面这条河有关系,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河水流经此地拐了个弯?

  拐了个弯?诗人皱着眉头,谁注意这个呢。

  大师说河水拐弯处,必有贵人出。博士不无得色,说这个弯拐得好,缓缓向内如环抱庄园,寓意福泽深厚。

  河水拐弯处,必有贵人出。律师喃喃地重复了一句,好像是有这么个说法,我记得。河叫什么名字?

  无名。

  没有名字?诗人诧异。

  河叫无名河。博士笑。

  山呢?律师又问。

  山亦无名山。博士答。

  寺一定叫无名寺喽。诗人笑道。

2



  手机响了一下,诗人条件反射般地飞快点开,第一时间接听电话是秘书的职业素养之一。圈子里传过一个笑话,说是领导给秘书打电话,秘书偏巧正在卫生间蹲大号,手忙脚乱点开手机,领导一句话没说咔嗒挂了。秘书忐忑不安,果然办公室通知他不用来上班了。电话是妻子打来的,妻子问他怎么这么晚还不回?他说留在这儿睡了,明天一大早回去。妻子不悦,问哪些人。诗人略有些不耐烦地说,陪律师呢。那边停顿了一下,噢,知道了,明天早点回来,女儿等你带她看画展呢。

  诗人不得已把律师搬出来,倒不是因为他在自己妻子那里有什么威望,完全是因为妻子舅舅有件案子托在律师手里。舅舅舅妈早年下岗,做点小买卖维持生计。几年前,积攒了大半辈子的十多万元被老同事借走,对方许以高额利息。老同事不久就失踪了,舅舅这才发现自己被骗了。律师说,难啊,虽说这人有两处房产,可是僧多粥少,他欠债太多。诗人忖度,以律师的能力和人脉关系这点小事斡旋起来理应不在话下,他强调案件难度无非卖个人情。

  诗人很想就这个话题跟律师谈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会子说这些太煞风景了。诗人低下头,眼前这张据说空运自台湾的巨大暗褐色茶案,估摸要有一两百万吧。至于博士腕上那串在月光下闪烁着暗物质光芒的手串,怕是不能用金钱来衡量了。“这世界上有两个敌人∕如密不可分的孪生子∕饥饿者的饥饿和饱食者的饱食。”记不大清,好像是茨维塔耶娃的诗句。

  老弟,喝一个,我讲个好玩的故事,说不定就成了你的小說素材。博士斟了半杯红酒,推到诗人面前。

  诗人略感惭愧,空负诗人桂冠,却再也写不出什么诗来了。这一两年,他倒是写了些像小说的东西,有那么十来篇吧,都是有头没尾,再也写不下去,僵死在文件夹里。

  看着诗人和律师干了,博士开始讲故事。

  他说,我买了这块地后,听村人说了门口河湾的故事。这条河算是运河的支流,河水并不深,但是奇怪的是正对庄园的河湾非常深,也就是河水拐弯的地方。据说里面有一条很大的鱼。

  博士停了停,点了一支烟。

  律师很好奇,什么大鱼?

  诗人思索了一下,河湾深应该不奇怪,村人取过土吧。

  博士看了诗人一眼,笑了笑,接着说,我也想到是取过土,但是附近上年纪的老人都说没这回事,山脚这一片以前没有砌房造屋,谁来取土?再说了,放着现成的山,舍易取难?博士左右晃晃食指,这倒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条大鱼,说是有那上了年纪的老人见过,脊背黝黑如利刃,在水下一闪就不见了,眼见着搅起一个又圆又深的旋涡,有筛子那么大的旋涡。博士伸出双手,试着比画了一下。

  旋涡越深,水越深。诗人笑,这鱼莫不成了精?

  就没有人想过捕这鱼?律师问。

  博士笑笑,说是有一年一个老渔夫织了一张特别厚实的大网,守了几天几夜,终于网住了。

  博士很会讲故事,律师和诗人躺在藤椅里引颈等着他。他慢悠悠地弹了弹烟灰,又喝了口茶,网是网住了,老渔夫根本拖不动这网,小舢板差点被掀翻了,才把鱼头拽出水面。老渔夫说,鱼眼睛很大,跟个孩子似的,吧嗒吧嗒看着他,老渔夫慌了神,手一松渔网跌落水中。大鱼跑了,老渔夫的掌心多了一枚鸽子蛋那么大的珍珠。他坚持说,珍珠是大鱼吐到他掌心的。因为他记得大鱼嘴巴啄了他的手,他以为它要咬他。他记得那感觉,凉而滑腻。

  律师哈哈大笑起来,他觉得这故事破绽太多。律师大多数时候愿意相信事实和证据,虽然他们偶尔也制造事实和证据。

  诗人被茶呛了一下,咳了几声。他想这不就是《搜神记》里关于鲛人的传说吗, “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但他没说这个,他抱了抱拳,笑说,博士,我以后可要不客气常来叨扰,沾沾此地灵气。

  博士咧咧嘴,姑妄听之,姑妄听之。

  鲛人泣珠,这故事让诗人无端起了些寒意,他想明天走的时候一定要去看看那河湾。

  律师来了兴致,博士诗人,今天没外人,咱兄弟三个随便聊,畅开来聊,荤素不忌地聊。

  诗人跟律师结识早,法律跟政界嘛总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后来通过律师跟博士熟悉起来,居然发现他们三个人还是校友,先后毕业于一所非著名大学,诗人学的中文,博士学的哲学,律师自然是法律系的。从那以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如蜘蛛结网似的绵密起来,经常相遇于一些公开的半公开的场合。怎么说呢,介于熟人和朋友之间,可能定义为校友也挺合适的。诗人知道博士跟自己的老板关系应该不错,完全是某种直觉。这大概也是他留下来的不可言说的原因之一。至于兄弟,呵呵,现在上了酒桌个个都称兄道弟。当不得真。

  我吃素,说点素的,荤的就交给你们哥俩。博士烟瘾挺大的,面前的水晶烟灰缸都填满了。他身着玄色亚麻衣裤,坐得腰背挺直端如雕塑,月光都欺不得身,只给他镀了一圈毛茸茸的边。

  大学毕业我分到厂里,一开始在办公室,后来我主动要求去跑销售。企业产品是南方常见的那些饼干、糕点之类。是的,也做季节性的月饼。刚开始还可以,销路很好的,到了90年代后期就不行了,没有竞争力……

  说到这里,博士手机响了,他按了接听,站起来,一边唔唔唔地应着,一边指着茶案上的水果干果和点心,示意诗人和律师,吃点东西,别光喝。又冲着手机,没跟你说。两个朋友。什么男的女的?当然是男的。不是告诉你了吗?今天请了些朋友上门聚聚的。旁边两人直乐,律师俯下身看了看,手指在一碟蔓越莓和一碟司康饼之间犹豫了一下,最终选定一块饼干,掰了一半抛到口中。电话还没挂,好像也没什么大事。博士问那边,菲菲怎么样?

  律师压低声音告诉诗人,菲菲是他女儿,夫人电话,听说一直在美国陪读。

  噢,好,好,那就这样。什么?怎么选今天?今天这个日子是大师定的,不是告诉过你。好了,你安安心心的,这些神不用你烦。没喝酒,我没喝,什么,真没喝。

  律师眨着眼睛嗤笑。

  视频?山里信号不好,视什么频,我明天就回市区了。博士转身说,不要笑了,来跟你嫂子打个招呼。

  律师接过手机,笑着自报自门,寒暄了几句,收了电话。

  博士无可奈何,女人就是操心。对了,刚才说到哪儿了?嗯,叫我接手企业的时候,已经是个烂摊子,市里找我谈,因为当时没有人肯接,你们想我一个外地人能有什么好事落我头上。我之所以肯接手,也因为心里有一点眉目,当时是倾尽所有上了保健品生产线。嗯,什么?其实也没有绝对把握,完全是破釜沉舟。资金紧张到什么程度,你们想象不到,我走了一步险棋,通过开订货会向客户筹了笔钱,三百多万预付款,完全凭着积累的信誉和对产品的信心……

  诗人仰头看着博士,这段话他听过,好像是在某个培训班上,市政府专门请他给部门领导授课。如果没记错,接下来他会讲到独创的公司螺旋式发展的哲学思维。果不其然,他说,公司的发展一直是我坚持的螺旋式上升思维,灵感来自有回登庐山,看到毛泽东写的那首关于庐山的诗。诗暗合庐山的盘山公路,环山盘旋而上,我就想到做事业是同样的道理,没有捷径可取。那首诗怎么说的,一山飞峙大江边,什么四百旋了?他揉揉太阳穴,岁数大了,记忆力不行了。

  诗人脱口而出,跃上葱茏四百旋。

  对对,是的。

  诗人想到,外界都说博士起家是食品业,发家是保健品,真正的财富累积还是房地产。

3



  夜渐深了,月亮爬到了头顶,孤零零地悬在半空。几片流云忽左忽右缠绕着,给那月色笼上一层轻纱,朦朦胧胧地透出些许杏黄。只是那皎洁处依旧是十万分皎洁,如蛋糕上汪着的奶油,眼见着就要滴下來。

  博士说完了,点律师,要他讲讲他那些韵事。律师歪了歪身子,呷了点酒,人不风流枉少年,自古英雄多好色,说好了,我讲一个,你俩一个跑不掉。

  自古还说“存天理,灭人欲”呢。

  律师斜了诗人一眼,自古还说“食色,性也”呢。

  博士哈哈大笑,我去个卫生间,等我回来继续。

  律师凑近诗人耳语,你听他的创业史,嘿嘿,再烂的摊子凭什么给他啊,知道吗?当时市里主管部门的头头,后来成了他岳父。他妻子比他大四岁,有先心病。

  哦,有这事。诗人诧异。

  他卖了个关子,你想不到的多呢。

  还有什么?诗人向他探过头。

  他笑笑,顾左右而言他,不过他对夫人倒是尊重的。

  那时候,我刚做律师一年多吧,每天焦头烂额办的都是没人肯接的离婚案,就是那个时候认识她的。叫她A吧。

  难怪说律师吃定当事人了。博士哈哈大笑。

  我的当事人是A丈夫。

  哦,那就是吃了原告吃被告。诗人亦笑。

  律师的表情却渐渐凝重起来,有的女人你明明知道她很危险,可是你就是想冒这个险。我第一次见到A是在法庭上,当时就有种奇怪的预感,总觉得会跟她发生点什么。我的目光一接上她的,我身体立刻就有反应。噢,你们别想歪了,我没那么流氓,况且在那种场合,我只是说我心里有个地方哆嗦了一下。

  很漂亮?诗人好奇。

  说有多漂亮大概也谈不上,她下巴很尖,有点像猫。她穿了件藏青修身小西装,领口那儿系了条印花丝巾,头发挽起来盘着髻,完全不像闹离婚的女人,没有一点萎靡疲倦或者茫然失措。嗯,怎么说呢,那天她一走进黯淡肃穆的法庭,我觉得眼前骤然出现一道明亮的阳光。后来我听说,生着一张猫脸的女人,是很难驯服的。

  A起的诉?博士问。

  是的,A是原告。我的当事人不想离婚。A当时在一家事业单位上班,而我的当事人看上去就是个头脑简单不学无术的混混,他们有个读小学的女儿。第一次开庭不了了之,总是这样的,一方说感情破裂,另一方坚持感情尚存。我的当事人知道A去意已决,就告诉我她隐匿房产,A用姐姐的名义购了一处门面房,价值三四百万。我问他有什么证据,他说那两口子都是下岗职工住着破平房,怎么可能买得起市中心的门面房?我后来去查了,A的姐姐名下确实有一处门面房,购房记录显示是三年前。如果真如当事人所叙述,那么这个女人是深谋远虑极有心机的。我跟当事人说,要证明这房产跟他妻子有关系太难了。其实如果努力一下也可以查一查的,最起码可以走访A的姐姐姐夫和开发商,还可以查银行记录。事情肯定有难度,但是值得试一试。如果成了,这对当时的我来说应该是一笔不小的律师费。但是鬼使神差地,我放弃了这个念头。我的当事人自然也放弃了。第二次开庭场面有些失控,我的当事人情绪激烈地骂了一些不堪入耳的话。

  骂什么?

  无非是些男女关系之类的。A是个不简单的女人,镇定自若地微笑着任男人骂。我看出来她犹豫了一下,才略带嘲讽地当庭提交了一张光盘。

  诗人和博士对看了一眼,异口同声问,什么光盘?

  律师点了一支烟,都是我的当事人跟几个女人亲热的画面。婚自然是离了,孩子归女方,他们共有的住房属于男方的一半折算了抚养费,我的当事人差不多是净身出户。

  于是你跟A顺利地搞到了一起。诗人笑嘻嘻地说。

  律师没有反驳。案子结束之后没多久,我给她打电话,她一点也没有表现得意外,好像知道我会打这个电话,又好像一直等我打这个电话似的。我们先是喝咖啡,然后又转去酒吧喝酒,她挺能喝的,一个人喝了两瓶红酒,又喝了几瓶啤酒。然后她说头晕,趴在桌上看着我,眼睛亮亮地眯成一条缝,像是要衔住面前的人。我先前存着的一丝忧虑轰然倒塌,当时想的就是哪怕刀山火海我也要抓住她。有的女人就有这个魔力,你明知会毁灭,也不想离她半步。当晚我们就在一起了,她对男女之事的态度令我又惊讶又着迷,她说只要发乎情,又何必止乎礼。换了别的女人说这样的话,我肯定会嗤之以鼻。可是奇怪的是,因为是她说的,好像就是应该的,自然的。她有那样一种能力。

  律师的左手手指微屈,始终漫不经心地轻叩桌面,似乎在呼应着他内心的节奏。诗人注意到他修长的无名指上一只精致的铂金婚戒静静发着光。

  后来呢?诗人问。

  我们在一起半年多就分手了。可笑的是,我还曾因为她动过离婚的念头,现在想想真是幼稚。后来我才知道,不但那个门面房是她的,离婚后她还跟人合伙买了地办了企业。

  呃,这女人厉害的。诗人说。

  据说她跟单位一把手过从甚密,被称为二把手,单位搞基建,所有的钢材啊什么的,都是她卖给建筑商的。律师笑了笑说,有的女人,对金钱和性爱的态度如出一辙,与生俱来有某种掌控欲望。

  一直没有说话的博士忽然开口,这话倒是精辟。

  女人当真是自我解放了,你们想想,如果换作现在,安娜·卡列尼娜还会撞火车,爱玛还会服砒霜吗?诗人带着几分不屑的神情说。

  爱玛是谁?律师问。

  哦,爱玛就是包法利夫人,因为偷情欠下高额债务最后走投无路不得不服砒霜自杀。

  时代变了,安娜不会再去撞火车,爱玛也不至于要服砒霜。博士沉吟着说,但怎么说呢,总会有这样那样的事情发生,然后摧枯拉朽连带作用地破坏着我们以及我们的生活。

  

4



  你们且当故事听,出了这个门我概不承认。律师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博士看着诗人。

  诗人搓了搓手,那我说个大学舍友的故事?

  博士和律师都笑,好吧,我们就当你舍友的故事听吧。

  大四的时候,我上铺的哥们儿喜欢上戏剧学校一女孩。戏剧学校你们去过没?在郊区,坐公交要十一站路。我还陪他去过。他是通过一个老乡认识那女孩的。这个老乡,就叫她B吧。B和那女孩同宿舍,整天形影不离。哥们儿属于腼腆型的,迟迟不敢挑明,就那么耗着,经常三个人约一块儿看电影吃饭夜宵。偶尔有那么几次,女孩没空,他也不会拒绝,就和B看电影吃饭夜宵。眼看要毕业了,哥们儿鼓足勇气找那女孩表了白,你们再也没想到。诗人住了口,看看博士,又看看律师。

  律师笑着说,B不干了。博士也笑,明摆着啊。

  诗人竖了竖大拇指。B知道了这事,跑来找我那哥们儿,周日宿舍没人,哥们儿错过了饭点,泡了个大碗面还没吃,B就红着眼睛来了,劈面问他,你爱的是我还是她?

  哥们儿哪里见过这阵势,嗫嚅地说,当然,当然是她,一直是她。

  B抬手就掀翻了那碗冒着热气的方便面,汤汤水水洒了一地。

  哥们儿慌了神,一迭声地说,你误会了,你真的误会了。

  B倒也没有二话,顺手从桌上拿了把水果刀朝自己肚子扎去,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哥们儿说他当时脑子轰地一下,眼前一片漆黑,原来人紧张到某种程度真是会晕厥的。幸好那把水果刀不算锋利,握刀的人力气又小,伤口很浅。纵然如此,流出来的血已经染红了她的手指,又流过她的绿色棉布长裙,一点一点地滴在水泥地上,和那些泡面不堪目睹地搅和在一起。他说,那绿裙子像开了朵黑色的大丽花。他把她送到附近的医院,急诊科的医生问是怎么回事,他急得满头是汗不知如何解释。B白着一张脸静静地说,我们开玩笑,不小心碰上去的。

  没了?博士问。

  没了。诗人说。

  你这算什么,完全是琼瑶小说嘛。

  这B女倒是条汉子。律师笑着问,你就没喜欢上她?

  这么暴虐而激烈的感情,我不喜欢,从来也不喜欢。诗人摇了摇头。

  她有那么喜欢你,为了你竟然下得了手去捅自己一刀。律师问。

  不,不是,诗人想了想说,她只是喜欢她自己。

  她自己说的?博士惊讶。

  是的。说实话,这件事影响了我对感情的判断,不怕你们笑话,让我变得害怕女人。你不知道她们在想什么,有时候她们说向东,你得相信,她们一定是要向西。

  我说完了,博士该你了。诗人放平躺椅,头顶的彩绘玻璃已经合上了。墙上的十几盏壁灯拢着一小团一小团橘色的光影,像十几个月亮发着靡靡的光。他看到月亮向西移了一些,挂在檐下不远处,毛毛的,像被谁咬了一口的烧饼,起着烧煳的焦黄的边。诗人闭上眼睛,有一小会儿,没有说话。

  博士不知从哪儿拿出一只松木烟盒,三人各点了一支雪茄,茶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伐木味道。

  博士斟酌着,说什么呢?

  律师朝诗人眨眨眼睛,老大你还不是信手拈来。

  博士笑笑,我戏说,你们戏听,就当听聊斋好了。

  那时候我刚挣了点钱,年纪还轻,对,比诗人你还小。没钱的人一旦有了钱心理上不适应,最突出的表现就是膨胀。不就是花钱嘛,赚钱就是为了花的,特别要为女人花。

  律师不怀好意地笑,哪里膨胀?

  诗人笑着说,那还用说,身体一膨胀心理就膨胀。

  她是售楼部经理,我去看房认识的。本来是打算换房,但没想买别墅,她头脑聪明又会说话,我在她手里签了幢最贵的别墅。叫她什么呢,就C吧。

  博士用公道杯斟茶,又慢条斯理地给三只杯子续水,边续边说,我喜欢高个子的女人。她个子挺高,穿平底鞋还高我半个头。

  律师但笑不语。从心理学角度分析,高个子的男人喜欢矮个子的女人是因为享受那种征服感,而矮个子的男人喜欢高个子的女人,是源于对自己身高的极度自卑。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有阴暗潮湿之地,诗人不无自怜地想到自己,三十岁不到提了副科,三十出头提了正科,起步太顺当,不过是加倍衬托现在的尴尬和可笑。眼看正科七八年了,想进一步却比登天还难。在仕途上搏击,男人的年龄往往比少女还娇嫩,最珍贵的上升期就那么几年,往往错过即失去。

  我们见了两三次面,C就把我带到她家了。那阵子我十分着迷,经常想着她,开会的时候批文件的时候,想到她就会不自觉地微笑。我的秘书问过我几回,老板你笑什么?我才反应过来原来我在笑。我觉得是她开了我的窍,明白了男女之间是怎么回事,原来有那么多美妙之处。

  嗯,对,可以这么说,她很性感。

  怎么个性感法子?律师不怀好意地问。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博士仰头笑了笑。

  此处省略一万字……律师戏谑。

  记得有一次,她们公司组织到山里拓展训练,我特别想她,就开着新买的路虎,想赶去给她个惊喜。那时候真是疯狂,开了四五个小时的车,就为了见上一面。我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们正在吃饭,餐厅的落地玻璃窗对着停车场,C看到我就奔了出来。我注意到,她的那帮同事都停下筷子一齐扭过身子看着我们,他们的眼神含义复杂。

  我问C,跟我走吗?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C的同事认识你?诗人问。

  他们都知道我是个有家室的男人。

  律师打了个哈欠,谁管这些闲事啊。

  律師面前的手机唱起来了,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你们先聊着,我接个电话。他边说边站了起来。

  博士递支雪茄给诗人,自己也点了一支。律师立窗户边上柔声对着话筒解释,山里,真的在山里,唔,明早回去……

  肯定不是夫人,夫人不用避着咱们。

  夫人也不用这么温柔啊,肯定是他那个助手吧。诗人眼前出现那个圆圆脸毛茸茸头发的女孩,说话声音嗲嗲的,头上喜欢别只蝴蝶结发卡,有时是浅粉色,有时是湖蓝色。

  雪茄抽了半支,那边电话才打完。

  博士笑问,谁的电话打这么久,还乖啊乖的。

  是啊,鸡皮疙瘩掉一地。

  你们听错了,是个当事人,整天缠杂不清神神道道的,半夜也能打电话过来。

  两人笑,不用解释,不用解释。

  博士你说到哪儿了,接着说啊。

  我说完了啊,都是陈谷子烂芝麻的事,现如今我是没你们年轻人的心气了,只想安安静静过日子。来,吃点东西,这美人指是家里农庄现采的。

  你想归隐也太早了些。诗人沉吟着说,就拿毛泽东的《登庐山》来说,这首七律的最后两句是,陶令不知何处去,桃花源里可耕田?可是哪有陶令,哪来桃花源?

  三人一时无话。律师连打了几个哈欠,撑不住了,要不躺一会儿?

  博士看看手表,房间都收拾好了,还能眯一个多小时。

  诗人说,我懒得动,就在躺椅上睡得了。

  律师拉扯着诗人站了起来,一起回房吧,你一个人待着再被狐狸精掳去。

  窗外,黎明前的黯淡。月亮高高地挂在西边,像一粒新剥出来的莲子,遥远而清冷。云已经散尽了,星星也隐去了。

5



  十天后,我的老板被纪委的几个西装男从机场直接带走了。

  对了,我就是那个诗人。老板进去后,各种传言纷飞。老板管着交通城建等热点部门,有人说跟女人有关,有人说跟开发商有关,也有人说博士就是那个开发商。过了几天,市纪委一个电话请我过去喝茶,他们很客气地问了些情况,我都照实答了。他们最后拿出一张照片,让我辨认。我没掩饰住,目光抖了一下,其中一个人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见过照片中的女人?

  我说,好像没见过。

  那你慌什么?他声色俱厉。

  我看他那个样子,反倒镇定下来,我微微笑笑,欠身端杯喝了口水说,因为从来没见过领导这种样子。

  我说的是事实,素日西装革履的领导忽然出现在这样一张照片里,跟一个女人赤身相拥,我没法掩饰惊慌。

  另外一个人咧了咧嘴,你没见过的多呢,这样吧,你回去好好想想,想起来什么情况及时跟我们联系,实话实说就行。

  我点了点头。

  我说好像没见过,是因为不想惹麻烦。其实我第一眼就认出了照片上的女人,她可能隆过鼻子文过眉,但我还是知道是她。我认得她的眼睛,迷雾一样含着述说不尽的困惑,迷雾后面是一泓深邃得令人甘愿沉溺其中的湖水。再说了,一个女人为我捅过自己一刀,你们说我怎么可能轻易忘记。

  事情到这一步,已经没有什么好避讳的了。我想揭开谜底,是的,她是B,當然也是A和C。山中一夜,谁都没有点破,三个故事里的三个女人,在现实里根本就是同一个人。有那么一会儿,我甚至觉得,即使离开这操蛋的现实,她们也只能是同一个人。

  【责任编辑】 宁珍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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