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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人者说(中篇)

时间:2023/11/9 作者: 鸭绿江 热度: 12535
聂与

   1

  没有人知道平羽现在坐在电脑前玩着游戏,心里想着什么。所有人看到的不外乎是无聊和消极。但其实呢,他的手在动着,却把身边两个女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就像一个小丑演员,所有人一看到那身行头,想的就是无厘头刻意讨好的搞笑,但其实小丑想带给大家的不是笑,而是他有多么的忘我。虽然平羽知道,身边这两个女人向他发出的是轻视或者还有厌恶,但他回应给她们的依然是灼热和伤感。

  但她们不知道。

  她们忍受不了一个大男人,买不起房子车子倒也罢了,却要靠打游戏消磨光阴。游戏让两个女人感觉,就像看着一头吭哧瘪肚的牛,跟动车比是自讨苦吃,但牛还要时不时地光天化日之下从身体里明目张胆地掉下来一坨东西强暴空气,就让人没法待见了。

  但她们不知道,牛其实也想成为飞机。

  平羽特别想挽起袖子洗衣做饭擦地板,但不知为什么,他的手脚像被什么捆绑住了似的。只有坐在电脑前玩着积分的游戏才能在那种特定的所向无敌中松懈开来。

  小来补课去了。汪静一个人在厨房里擦灰扫尘,平羽觉得自己简直有点不是人了。上个月汪静才做了小产手术,现在就让人家摸上爬下的。虽然他从来没有要求汪静把家收拾得多么干净,但汪静有一种天然的自律精神,跟灰尘和零乱叫劲,非要弄个你死我活,然后让整个屋子的苍蝇都站着打滑,恨恨不平地奔走相告。本来平羽想对汪静为这个家的顾全大局牺牲小我的精神给予高度赞扬,甚至欢呼叫好,但他觉得那无异于是对汪静的摧残和犯罪。汪静现在已经到了让他和小来站在门外脱掉外衣的程度了,而且还要接受汪静拿着软毛扫帚从头到脚的洗礼。

  一开始平羽和小来是抗争的,就像在自己的私人领地上插了一面可以随意进入的条幅。小来的反应比平羽更加强烈,感觉自己被严重侵犯了,汪静也觉得自己的决策有点欠周全,毕竟还是未成年少女,动作有点大。但汪静没有收手的意思,她就像一个无往不胜的战士,原地都意味着失败,更何况后退。她一个人去家具市场买来门式屏风和坐墩,立在门口呈包围之势,这样,在门口脱外套就不会觉得难堪了。多亏是电梯楼,大家平时不怎么在门口相见,除了对门那户人家会有逼仄神秘之感,其他人领略不到。平羽和小来互相对视怜惜着,像两个深受其害却无处伸冤的人,彼此看着对方的伤口,只能用自己的伤口轻轻地覆盖上去,多少能厚实些扛点风寒。

  再看汪静对他们脱下来的衣裤进行必须达到透亮目标的咬牙切齿,平羽突然有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惊悚感,好像自己身上也有污点,不知什么时候汪静会歇斯底里地冲将上来一顿猛擦。

  小来嘟着嘴穿着毛裤走进屋子,满身的不自在和被伤害,好像自己被当众扒了一层皮,露出了里面鲜红的肉,却无法喊疼。

  那天平羽从电脑前站起来,走进厨房看到汪静正站在凳子上擦玻璃,他走过去倚着门框问,我能干点什么。

  汪静从上面往下看他,一副不争气的无话可说的表情。意思就是,有什么好问的,家里那么多活,抓起来就干呗,明显不诚心。其实平羽是不敢干。干什么怎么干,汪静最后都能找出漏洞和瑕疵进行一番情真意切的演示和总结。平羽承认汪静说得都有道理,但道理的后面是他越来越小,直至无。

  有一次,平羽在明确了汪静的指示精神和领导意图之后,全力以赴地进行了为期三个小时的鏖战,对地脚线进行彻底清理。用什么牌子的洗涤剂,哪个颜色的抹布,从前往后从里到外顺势擦,不能伤漆,不能把水滴到地板上。等到汪静检查的时候,平羽站在她的身后,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没想到得到的却是人仰马翻,抱头鼠窜。理由是平羽只顾了下面没有顾到上面,把墙壁刮的大白弄脏了两块。平羽说,那你在交代任务的时候也没说注意墙壁的事啊。

  汪静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一脸无辜的平羽。

  现在平羽自觉吃了闭门羹脸上无光,又回到屋子里打游戏。好像在这个家里,除了打游戏平羽找不到一个落脚的地方,哪怕这个地方只能让平羽脚尖点地狼狈晃悠,几欲跌倒但毕竟可以立足。但汪静这边却起了波澜。人就是这样。如果你不理她,她会在既定的状态下习以为常,忍辱负重也好,愤愤不平也罢,当然也许终有一天会爆发,爆发的结果也令人堪忧。可是如果你挑起了她的积怨,就会沉渣泛起。现在汪静开始默默地流眼泪,涂抹着自己的命苦。从小到大,一桩桩一件件,自己那么要强要脸要到骨髓里,可是面对一个成天以打游戏为乐的男人简直就像面对着一个凸起的坟包,悲从中来。

  但想着想着,又有一些流动的闪亮的东西让她不可回避。比如,平羽不吃喝嫖赌,工资虽然不多但全都交家,关键是有一个健硕的身体,虽然他的体格对她来说有些猛烈了。但有一次她看到一本妇科杂志上写,有将近百分之四十的女人一生都没有真正体会过满足,让她外在的弱微之下有了一点暗自的精神窃喜,像一簇隐秘的火苗,不需要谁看见却可以自以为是地嘚瑟一下。综合一下,总的来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最后汪静在这个结论里从凳子上下来。脸庞因为刚刚的泪水有些不自然地紧绷,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平羽从身后给她递过来一条毛巾,她想说,你什么时候进来的,话到嘴边又懒得说了。

  这种死气沉沉的暗伤越积越深,像一个静静等待腐烂的果子。只有到了晚上,试探地伸向对方,一拍即合地默契,才感觉到些许生动。可惜夜色掩盖了说话的欲望,因为看不到对方的眼神,也因为贪婪透支了所有的体力,迫切地想要进入梦乡。明天一早还要给小来做饭呢。时间长了,汪静发现,她和平羽的夜间活动,有着跟白天不一样的不可捉摸的狡黠气息。

   2

  平羽发现自己玩游戏上瘾的时候会不想上班,想一直打下去,得到越来越多的兵器,噼里啪啦地悬在腰间,感受那种无往不胜。工作的懈怠其实是心慌的,但总会被另一种更强烈的邪恶的快感强行掩盖。但还好,也不是什么技术工种,没有质量问题和生命危险,就是出来进去的总顶着一双熊猫眼,像抽大麻了似的,离了歪斜。

  汪静试图把他从那种虚幻中解救出来,但她发现,自己的力量很小,除了上班,买菜做饭看孩子收拾家务,她的时间和精力被挤得几乎没什么油水了。再听同事邻里同学东家长西家短地说男人的好与不好,汪静的心也找到了自己的平衡点。平羽虽然没什么大的能耐,但还是可以过下去的。就像摸了一手不好不坏的牌,没有沾沾自喜充满必胜的信心,但也不至于散落一地立马认输。就试着放松然后平淡地打下去,想想别的女人手里的牌也好不到哪儿去,在心里上就自个逃生出去。这种自我安慰就像一块盾牌,总是在软弱的时候拿出来,抵御外强的侵扰。但在她的心里,看平羽早就像看一个残疾儿童,首先自己要学会一门只有他懂得的语言或者适用于他的某种流派,才能进入他的世界。

  但身未动,心已经死了。

  晚上科里聚会。往常她都是推掉的,但现在她不知为什么突然想要迎上去。那个家让她感觉到窒息。她为什么不能出去放松或者说寻欢作乐一下呢,她为什么总要压抑着自己做给谁看呢。小来可以去姥姥或奶奶家,至于他的晚饭,有手有脚的,不自力更生也不能怪别人不贤妻良母。

  那天汪静是狠狠打扮了一番的,好像是对以往错过的补偿,更像是对平羽的示威和报复。她把自己的衣柜掏个溜空,左一件右一件地试穿。小来说,妈,你要干嘛,不就是一个科里的聚会吗,又不是相亲。汪静说,相亲才要穿随意一点,因为要看对方的眼光是不是能体察出神韵。而这,就是拼扎眼,乍一看去,惊艳,夺目,效果达到了。这是速成,知道吗?没什么意义。就是打发时间而已。想到这,汪静感到像堵塞已久的管子,瞬间有了流畅通顺的缝隙。

  汪静很快发现,她为此付出了惨重代价。首先小来扔了不管,心里隐隐自责,然后是喝了满肚子的酒,说了不知深浅的话,最关键的是在饭后去唱歌的途中,大家三五成群打出租车的路上,被人揩了油,有意无意地抚摸了她一下大腿,这让她瞬间胃里翻江倒海。以至于在后面的节目中,她一直在眩晕中无比地警惕着。本来是醉了的杨柳,却要装成严阵以待的兵马俑。

  回到家,小来已经睡下了。屋子里一片漆黑,平羽佝偻着身子在电脑的微光中,影子打在墙上,头发支棱八翘,如海盗的石膏像,沧桑而黏滞。

  汪静没有脱鞋就跑进卫生间狂吐不止,平羽像看着一个自残者的倾情演出,一言不发。汪静坐在马桶上开始流泪,发现她找不到一个让自己舒服或者说适合自己的出口。从家到外面,再从外面回到家,哪一个面目都那么可憎,又都模糊不清。她站在花洒下洗澡,她要把一个晚上的二手烟,酒精味,浊流和记忆统统冲刷掉。

  平羽走进来,把她揽在怀里,轻轻地吻她。汪静一点点从平羽的怀里滑落,掉到地砖上,抱着头,喃喃地说,救救我。

  平羽退出去,坐在厅里黑暗中的沙发上,他从没有那么强烈地想要抽烟。他穿上外衣走出去,可是到了楼下的超市又不想抽了,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要买什么牌子的香烟。他一个人沿着江边往深处里走,在那种静谧的安详中,他感觉到一种被抚慰的疗伤。这时,没有人再关注他是做什么的,有多大的房子多好的车,他好像恢复到了婴儿状态,没有了任何身份,感觉是那么的放松,他的心情一下子莫名其妙地好起来,竟然忘记了来此地是因为如困兽一样的逃避。他站在江边,看着整个江面像一个巨大的干瘪的口袋,松着口,敞在那里,让人想象白天都会进去些什么。

  平羽早就听说这条江有着说不出的诡异。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私底下叫它“死亡之桥”,每年有各地的人专门来这里自杀。奇怪的是,大家并没有因为它的不吉利而稍有犹疑,依然会趋之若鹜地涌上来,散步或谈情。好像能亲眼目睹一桩有蓄谋的死亡会了却一件一直以来内心的某种隐秘或者快感。他从大桥上往江边的深处走去,不知道自己想走到多远,他就是想走。那天晚上,平羽回到家,汪静还没有睡,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平羽脱掉衣服躺到她的身边。她没有看他,只是静静地说,我们离婚吧。

  平羽说,明天我想去江边晨跑。

  我们离婚吧。汪静再一次表达自己的意愿,其实是矫情。她也没有听平羽在说什么。

  平羽把汪静搂在怀里,抚摸着她潮湿的长发,终于说,对不起。然后用整个身体彻底贴了上去。他感受到汪静肌肤的冰凉,他想他在江边的时候,她一个人可能一直蹲在地上,久久的悲凉和无助,然后做出了这个赌气的说辞,其实她要的是,爱我吧。

  汪静侧过脸看他。平羽脸上的泪痕在窗外夜色的映衬下,如两道被画笔拖出的悠远的水晶尾巴,清晰而干涩。

   3

  看到汪静在卫生间里狂吐不止,平羽的脑中浮现出单位同事聚会时,男男女女在酒精作用下的血肉模糊。那些习以为常的荤笑话黄段子,仿佛粗粮饭庄里突然上来的西式牛排,生猛而挑逗。在男人们肆意妄为的说笑间,女人们也发出与之相和的面红耳赤和会心不已。

  平羽知道,汪静不属于那个世界。她有自我的小意识和小设置。她那么喜好干净,玩着自我的风花雪月,在那种粗暴的毫无节制的调笑间,会让她感觉到仿佛被剥了个精光的意淫而无所安身。最关键的是他们并不觉得自己是一种确确实实的侵犯,这就更加让她感觉自己的被轻视和被损害。

  所以她回来会狂吐不止。而作为她的丈夫看着她,能说什么呢。是他把她逼出去的。他除了亲吻她满是酒气的嘴唇,以缓解她因厌恶自己而生出的悲剧情绪,别无他法。但当汪静从他的怀抱里滑下地面,蹲在地上捧着头,说救救我,他知道,她其实是想与当晚的某一个男人在一起的,这是他深切感觉到的。她说救救我,是向自己内心的天使发出的呼唤,那个天使因为躲藏了太久太深而终于被逼得探出了头。

  他走向了江边,他在汪静滑下地面说救救我的时候走出了家门。突然感觉到一种迎面逼来的恐惧,感觉汪静就要从一个狭小的壳子里爬出去,走向一个巨大的广场。而他,除了看着她走远,没有力量拦着挡着拖着拽着,都不能。他是被那种恐惧感推出了家门,走向了江边的深处。听到江水哗哗的声音,仿佛是汪静一遍又一遍地对他说救救我。

  平羽想自己要怎么办。在那个政府机关四十多岁的男人堆里,往科室左右一扫,科长都比他小两个月,等他退休到地方是自取其辱。其他科室又都不适合自己,因为自己的特长就是公文写作,平时看点小情小调的报纸杂志,过于感性化了。其他地方,龙争虎斗的,属实没长那个脑子也不屑于应付,就像面对着百万富翁总是会感觉到一种迎面逼来的铜臭味,及至人家衣着用品谈吐的品质被自己屏蔽成一种俗气和做作。但他也有让他们羡慕的地方。他有一副健硕的身材,像标志性建筑,匀称、平衡而有力。但一个男人如果长得太艺术了,如果没有时下流行的硬件做背景,这个艺术就有些自娱自乐。就像手里握着一个空水杯,还要时不时地做出端起、仰脖、咽下、品出滋味的样子。如冬天里单薄的外套,总有寒凉之感。当大家都在大兴土木置地购车的时候,平羽的家依然波澜不兴地像是没有看到这一举世瞩目的盛况一样,过着平淡而乏味的一成不变的生活。

  但还好,汪静并不戳破。她除了把家反复而深入地洁净没有推出更惊世骇俗的举措。好像一下子变成了瞎聋哑,即使外面已经全民运动了,她自岿然不动。她这个样子,让平羽更加心痛。哪怕她在饭桌上,有意无意提一句半句的,说谁谁谁要往城边搬了,因为那边的房子既大又便宜,就是孩子上学不方便,但可以辛苦一点嘛,三年五年一挺就过去了。或者说谁谁谁买了一个十多万的车,我看也行,其实车也并不一定非得买贵的,代步方便就好。但她不说。她的亲戚朋友同学同事都把她包在中间成岛屿了,她就那样自成一脉的样子。还好,平羽靠身强力壮的体格这个隐性硬件,算上聊以自慰。汪静出来进去的也还春风拂面。

  现在,他唯一能抓住的就是身强力壮,当然这也是他的长项。让妻子汪静身心愉悦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爱好。何乐而不为。这是他那天从家里出来,一下子领悟到的。因为他发现,如果他再不出来,汪静就不仅仅是狂吐不止了。

  告别打游戏去江边晨跑,对于平羽来说是一种姿态,是做给汪静看的。平羽把许久没有穿的运动服从箱底找出来,让汪静看是不是有些过时。汪静正在给小来准备早餐,但还是抬眼很认真地端详了一会儿,说,你的身材跟十年前一样,不大不小,正好。

  咸而深长的江风,把平羽的运动衣鼓吹起来,在身后形成一个圆满的姿态。他突然发现这种感觉就是他许久以来想要拥有的。灵动。奔放。成就感。还有自由。

  平羽沿着江边慢慢起跑。夏日的江风有些咸腥和黏稠,飘在脸上,像糊了一层湿薄的面膜,等到阳光一点点从被窝里爬出来,才会伸出小手把那层面膜掀开,露出清爽、细腻、白皙的底色。这时再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通体舒泰,淡淡的微汗从毛孔里伸个懒腰,再缩回去,舒展一下,足够了。

  平羽迎着江风让衣服彻底鼓动起来,步子甩开才有感觉。不时有晨跑的人从身边擦肩而过,不相识也会笑一笑,都是同道中人,自然惺惺相惜。

  那天如果不是他蛰居家里太久,猛地舒展筋骨感觉有些过于膨胀,节奏不甚分明,以至于有点气喘非常,他不会停下来。他会跑到大桥头再折返回去,两个来回,五千米基本够运动量了。但那天他停下来站在大桥中央,向远处眺望,他需要平复一下紊乱的心律。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女孩。那个女孩穿着一身白色长裙,长发过腰,远看像一个白妖,一点点朝江里走去。一开始他以为她是在玩水,但随着那个女孩越走越深,他感觉不对,然后脑中迅速跳出一个词,把自己吓了一跳。那个词因为过于尖锐而充满了恐怖,让平羽每跑一步都仿佛脚底触到了针芒,跟着痉挛得刺跳。他顾不得脱衣服,扑进水里时,江面只有女孩像水妖一样的黑色长发了。

  初夏的早晨还有些清凉,像平羽这样一上来就五点开始走专业晨跑路线的人还不是很多,大多数人都是今个初一明个十五的,早晨能起则起,不起也会给自己找个头疼迷糊闹心憋气的借口。而平羽的坚持就如小姑娘的发梢,扎着鲜嫩的头绳,美着自己的神气。那天那个女孩因为过于在乎外在的神秘浪漫气质,过长裙裾的拖拽,犹豫不决的试探深浅,每一步走得都很舒缓,这为平羽的施救赢得了时间。

  那个女孩被平羽救上岸后,身边聚集的人并不多。第一次打捞起水里的女孩,平羽不知如何是好,放到地上不是,搂在怀里不是,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做人工呼吸也不知怎么下嘴,就是一个劲地呼唤,你醒醒,你醒醒。不知谁打了120,当女孩被救护车拉走,人群散去,他才发现,自己平生第一次经历了什么是生死存亡。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虚脱了,他不知道那个女孩到底是死是活,如果当时她已经死了,他还是第一次抱着死人呢,而且还很紧地搂在一起。想到这,继续吓得不轻。

  回到家,汪静看到他浑身湿得像块抹布,水草绿苔挂得头发脖子哪哪都是,在门口发出一声惊叫,疑惑地看着他,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你去晨跑了?声音有些发颤,好像生怕问出一条巨大的蟒蛇出来。

  我救了一个人。在江里。

  汪静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平羽,你没事吧。上下快速地查看一遍平羽的身体,发现完好无损,才稍放下心,然后让平羽在屏风后面彻底脱光了再进屋。

  这让平羽简直不能接受。

  但汪静坚持。汪静说,你知道江里有多脏吗。有多污染吗。你身上不一定有什么化学废料致癌物,带到屋子里来,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

  看着汪静的慷慨陈词,平羽知道汪静说得都有道理,但他真的要在这四面漏风的屏风里脱光衣服然后赤条条地走进卫生间吗?

  平羽疲惫地对汪静说,你确定吗。

  汪静看着平羽狼狈的样子,扑哧笑了,做出点妥协,转身回屋拿过来一件睡袍递给平羽。

  平羽看着那件白色的睡袍,知道这已经是汪静的底线了。这件白色的睡袍每次用过之后,汪静都要用巴氏消毒液漂白,在凉台上晒干,散发出阳光的味道。这是她的最爱之一,现在要把它披在一个浑身疑似致癌物的人身上,平羽还能说什么呢。他无奈地开始一件一件地脱衣服,他感觉很累,救人的累和面对汪静的累混淆在一起。汪静像一个男科医生看着她的病人。平羽说,你确定要一直这样看着我脱下去吗,我能不能留一件。

  汪静怪嗔,美的你。

  披上睡袍,平羽往卫生间里走。汪静用塑料袋装上平羽脱到地上的衣服,让平羽感觉像是清理做案现场。

  平羽问,小来走了,你吃饭了吗。

  我等你呢。

  你先吃吧,我要洗一会儿,吃完你就上班吧。

  汪静说,我今天必须把这些衣服彻底消毒。

  平羽说,那你不上班了。

  我还怎么上班。这些东西要是捂一天指不定滋生出什么东西来呢。

  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以后你可别像个愣头青似的,万一有个不测怎么办啊。现在不是有很多救人了反而遇到麻烦的事情吗。

  这个不一样,我如果不救她,她就真的死了。

  哪个不是真的死了,你以为还是预演啊。

  平羽笑,你去上班吧,我拿到洗衣店去洗总行了吧。晚上回来我再跟你讲。

  汪静说,你可别忘了,就去楼下那家明尚洗衣店,虽然有些贵,但是连锁的。我先吃饭了,再不吃来不及了。现在我们单位可严了,要扫脸考勤。

   4

  这件事对于平羽来说,很突然也很强烈,就像坐在公交车上捡到了巨款,交给了警察叔叔,没有留下姓名,但心里一直沉浸在那种自我仙境的飘忽感。虽然他也挺好奇那个女孩是否被救活了,她多大,上学还是工作,是因为失恋还是遇到了什么更大的刺激而轻生,这一系列问题对他这个男主角来说,都充满了神秘莫测的想象。

  晚上回到家,平羽在饭桌上跟汪静和小来做了比较克制的叙述,甚至还有点不好意思。小来说,爸,你没给那个女的做人工呼吸啊。

  我怕你妈不高兴。

  那个时候你还能想到这个,真是小男子心态。汪静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这种小温馨让平羽有一种久违的升腾感。

  平羽说,关键是不会,害怕本来有救,一吹吹岔了。小来和汪静大笑。餐桌上好久没有这种把焦点集中在一个打游戏的男人身上了。平羽甚至有一点说不出来的感动。

  小来说,爸,我去网上给你找个视频,你看看怎么做人工呼吸,万一你晨跑的时候再遇到这样的事,可以实施救援,那多带劲啊。

  做人工呼吸就带劲了。这是什么逻辑。

  爸,你想到没有,如果你在众目睽睽之下,用自己的呼吸把别人救活,当对方苏醒过来的时候,大家一定会为你鼓掌的。

  平羽一边吃着汪静做的排骨,一边看似很低调的样子听着小来的设想,心里也有些被触动的延伸。他的脑中浮现着那天那个女孩在她的怀里,他俯下身去,一下两下三下,她睁开了眼睛,周围响起激动的掌声。他冲自己笑了一下。小来放下筷子,说,爸,你等我一会儿。

  小来打开电脑在百度上搜索怎么用人工呼吸救落水者。一大长串的词条跳出来,小来点了其中的一个视频。然后,她紧张地一下子捂住自己的嘴,急切地把屏幕调到了150%。她看到平羽从江里拖着那个女孩游到了岸上,搂着她大声呼唤,不停地摇晃,他甚至向人群四周搜寻有没有医生懂得人工呼吸。在他的嘶喊中,大家因为帮不上忙有了小小的惭愧,起了一点不自然的集体性波澜。这时有人拿出电话拨打了120,甚至有人大喊,来不及了,打出租送医院吧。又有人喊,不行,万一嗓子里有异物,一动就会窒息的。画面又切回到平羽的脸上。平羽的脸色充满了焦躁和不安,好像是一个犯了错误的人,面对自己的无能为力痛心疾首。他不停地摇晃着女孩的身体,甚至在情急不堪的状态下把女孩紧紧地搂在怀里,像亲人一样哭了起来。

  小来在屋子里大声喊,妈,你快过来,快点,你快过来。

  汪静从头到尾仔细看完视频,她的第一感觉和小来一样,他们认识。

  平羽自己从头到尾看完之后,扬着一脸无辜的表情。我还哭了,太不可思议了。

  这个事情,让汪静一下子感觉自己太傻了,她成天在单位在家里装聋作哑,就是为了给眼前这个男人一个颜面。可是他呢,却在大庭广众之下搂着一个漂亮女孩,痛得那么伤心。

  你怎么她了,她为你自杀。汪静说,你不说我也知道,是不是怀孕了,或者逼你离婚,或者管你要钱,就是这些吧,没有更大的悬念。

  平羽说,天地良心,我不认识她。我就是去晨跑,然后看到她要自杀,我就跳了下去,完全出于本能。

  那抱着她哭呢,也是出于本能。

  是本能。平羽恳切地说。

  汪静在嘴角边鄙夷地笑了一下,话外音是你把我当傻子吗。转身走进里屋把门哐啷一声关紧,小来也随之跟了进去,又来了一个哐啷一声。平羽独自站在电脑前,视频还在反复地播着。看着屏幕里的自己,他也在问,那是自己吗,我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

   5

  平羽现在不得不佩服网络的神奇。第二天上班大家就都议论开了,问他,那个救人的男人是不是他。其实他们在问的时候也是犹豫的,甚至是调侃的,但听到平羽说出肯定的回答后,脸上全都是惊愕的表情。真的是你。

  然后无一例外的问话是,那个女孩是谁。

  不知道。平羽平静地回答。

  不可能。你哭得那么伤心,简直就是至亲至爱的人。女同事开始调笑。

  平羽发现自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突然生出一个想法,他要找到那个女孩。

  汪静这回是彻底聋哑了,无论平羽跟她说什么,她都一概置之不理。小来更加过分,竟然拒绝与他同桌吃饭,盛好了饭,端到自己的屋子里。平羽说,你们两个都不用费事了,你们在这里吃,我走。他自己盛了一份饭菜,端到了阳台上。

  在班上,平羽发现大家看他的眼神都有点半遮半掩,好像要是正眼瞅他,就是对他的研究和涂抹似的。

  平羽打开电脑,在这条视频的后面,写上一行字。片中被救女子,如果你还活着,你还记得我,请跟我联系。

  万万没有想到,两个星期后,不但收到了女孩的留言,还有女孩和她的父母送到单位的感谢信、锦旗和感谢金。这让平羽有些措手不及。女孩看到自己的救命恩人,一阵激动,扑进平羽的怀里又要哽咽,被父母温柔地拉开,小声告诉她,要镇静。

  平羽说,我就有一个要求,你到网上的这个视频后面给我澄清一下,我们是不认识的。我搂着你痛哭失声完全是因为对一个生命的痛惜,不是像所有人想象的那样,是因为情伤。

  女孩破涕为笑,大家也都笑成一团。平羽感觉到从没有过的轻松和愉悦。他回到办公室,迫不及待地给汪静打电话,要告诉她这个好消息。但汪静手机里的小秘书说,此用户已关机或不在服务区,有事请留言。

  小来是最先改变态度的。一开始她看着爸爸搂着那个女孩痛哭失声的样子,感觉到的是愤怒和恶心,转瞬之间又变成感动和嫉妒了。爸,你搂着人家怎么那么紧呢,你看你哭的一点都不好看。

  汪静笑,你哭好看一个我看看。

  小来在镜子前做出各种鬼脸,发现比爸爸还难看。她转过身看着平羽,爸,我现在发现其实你长得还蛮帅的呢。

  女孩家里送来一万块钱感谢金,让平羽成为众人的焦点。平羽说什么也不收,但人家说了,必须收下,这是女孩自己积攒的压岁钱,她把那个储存罐打碎了拿出来的,也就是说她要把过去的不幸都打碎,她要重新开始,这是她的心意。你要成全一个少女的心事,女孩的父母握着平羽的手说得真挚而恳切。

  这个钱给得过于阳光了。平羽觉得收下来如果不做点积极阳光的事,好像亏欠了什么。第二天,买了书本、文具、水果和衣服,带着汪静和小来去了孤儿院。回来的路上,小来一直用手臂挎着平羽,平羽搂过汪静,小声对小来说,你妈要嫉妒了。

  汪静笑着迎上去,臭美吧你。

  对于平羽来说那天真是幸福的一天。多久以来埋藏在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想想过往那些暗淡无光的日子,简直就是被暗算了一回,白白虚折了多少大好时光。

  回到家,小来把捐赠的收据贴到墙上。平羽说,本来吧这个事挺好的,让你这么一整,渺小了。

  就是俗气,我懂。但我一看到它,就感觉你特别伟大。

  哈哈,平羽大笑,这个词太大,不利于收口。

  晚上,汪静主动探将过来。他们已经很久没有那么尽兴得大汗淋漓,想要大喊大叫了。汪静说,小点声,夜深人静的,容易扩音。

  平羽说,就是要让他们听到,说明我厉害啊。

  你变态啊。

  我太幸福了。

   6

  对于平羽来说,再去江边晨跑就不再那么简单了。他会自觉不自觉地往江里搜寻。他着了魔似的每天一早起床就冲出家门,无可抑止地盼望着要施救的人。这个想法他没告诉给任何人。这是不该有的期待和赞美,从另一个角度看甚至有些不耻。这跟一个猎人想要有所收获是一样的吗。平羽问自己。当然不同,但平羽就是感觉自己的手端着一把无形的猎枪,等待着猎物。短短五千米晨跑对于他来说,就像只开了一半的花,含隐着不那么彻底的舒展。

  平羽每天去江边晨跑,雷打不动。有次早晨醒来发现外面下雨了,他披上雨衣依然冲出家门。汪静拉住他一脸的不解,披着雨衣锻炼身体是不是有点类似于行为艺术。

  只有平羽自己知道,这种天气需要他施救的可能性会更大,但他不能对汪静说,他就像守着一个不堪入目的下流秘密,要以各种理由搪塞过去。

  他对汪静说,你不知道长期锻炼的人是会上瘾的,人体在锻炼的时候会产生一种叫多巴胺的东西让人兴奋,促进腺体的分泌,感觉通体舒泰。如果突然停下来,就像畅通的管道被堵了,酸酸的说不出来的一种干涩的感觉。反正就是不舒服。

  汪静说,但我还从来没看到过下这么大的雨,还有穿雨衣去锻炼的人。

  平羽说,你是没有注意罢了。下雨的时候大家都只顾着趟水赶路,谁去看别人呢。再说了,即使有跑步的人从你身边路过,你也会觉得他是因为雨,不是在锻炼。

  汪静说,你就编吧,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干什么去了?

  平羽惊出一身冷汗,好像自己的阴暗被窥视了一样。但汪静说出来的却是,你是想躲干活吧,这回你可有理由不干活又可以不进行自我批判了,甚至还可以转化成一种道貌岸然的正能量。

  平羽尴尬地一笑,紧了紧自己的雨披,落荒而逃。

  江边寥落得如一张巨大的棋盘,但没有一个棋子伫立其上,让平羽准备好的短兵相接充满滑稽之感,让他有了一股莫名的自卑。

  接下来的日子,平羽一直摆脱不了这种莫名其妙的自卑情绪,就像当初被电脑游戏强行卷入一样,急需抓住一种成就感来解救自己于水深火热之中。

  当第二个想要自杀的人出现在平羽的视线里时,他像一个已经蛰伏了太久的豹子,猛地跳进江里扑将上去。这回他实实在在地用上了人工呼吸,而且是严格按照书上和视频里的讲解,让对方仰卧,头部后仰,吸出口腔的分泌物,一手托起下颌,另一只手捏住鼻孔,将对方口腔张开,先深吸一口气,对准口腔用力吹气,然后迅速抬头,同时松开双手。如此反复进行,直到呼吸恢复。

  正像小来预测的那样,当那个男人被他的人工呼吸转醒过来的时候,人群中爆发出欢呼不已的掌声。那些掌声像同时对他投来的千万枝美好的花束,在他的头顶上空纷呈开放。那一刻里,真是有微醺陶醉之感。

  男人被120拉走之后,大家对平羽嘘寒问暖,问他有没有伤到什么地方。他笑着对大家说,没事,我是有经验的。但大家好像并没有听清或者是注意到平羽说的这句话,谁也没再问下文,只是说,现在还是有好人的,感慨一番各自散去。

  平羽回到家,发现汪静和小来都已经走了。屋子里空荡荡的。他去卫生间草草洗了个澡,随后把电脑打开,搜索人工呼吸视频。没有看到自己,连上次那个搂着女孩抱头痛哭的视频也不见了。他想,也许是女孩的父母觉得有伤大雅要求网站给删除了。谁知道呢。

  平羽成了街头巷尾的名人,有的人拿着DV机去江边守着要拍他。他站在江边,那些人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他注视着江面,那些人注视着他。单位也因为他的突出效应,在竞聘上给予了特殊的提拔,一跃成为正科。当然这离大房子和好车还有相当大的距离。本来汪静就不是那种随帮唱影的人,本来她对平羽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奢望,或者说她对生活没有什么太大的奢望,只要平羽像个丈夫和父亲的样子就比什么都强。现在,他做到了,甚至比想象的还多出点与众不同。她发现自从平羽开始救人之后,对家里的大事小情也开始上心了,洗衣服做饭擦地板,仿佛一台有着无穷能量的发动机,一下子开始了新的生活模式,并且乐此不疲。

  平羽淡淡地笑,坐在沙发里接受记者的采访。当记者问他为什么会不顾自身的生命安全,一次又一次地去救人时,他沉思了一下说,不是我救他们,是他们在救我。

  记者张大了嘴巴,然后恍然大悟的样子,对此行没有落入俗套,甚至还因为有了人文的深度而甚觉满意。

  看着侃侃而谈的平羽,汪静感觉他真是不一样了,再不是那个只靠打游戏而自得其乐的小公务员了,他好像一下子从地底下长成了参天大树,伟岸葱郁,直指苍穹。而汪静俨然成了这个背景下的服务员,迎来送往,端茶倒水。这都不算什么。关键是平羽让汪静感觉越来越陌生,除了夜晚那逼人的夜色充满了假装无意的躲闪,更重要的是白天这熙来攘往的人潮把平羽掩映在一种近似于虚幻的人影绰约之间。

   7

  平羽对两个人的事不像以前那么奔着了。到了晚上,一种陌生的沉寂蚊蚁一样爬过汪静的身体,痒而疼。平羽在身边呼呼大睡,汪静却怎么也睡不着。她想着从前,平羽天天玩着游戏,一副疲沓相,但是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却是生龙活虎。现在他看起来越来越动态激情了,但对她却越来越淡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她弄不明白。她一头雾水,想知道原因。

  她想跟平羽好好谈谈,但几次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好开口,这种事情要怎么问呢,说,我感觉你心里没有我了。人家会说,有啊,你看不到我的变化吗,我每天帮你干活。

  那你怎么不愿意跟我在一起呢。

  怎么会呢。我就是太累了。再说,年龄也不饶人啊。这些在嘴边的话,说的人和听的人都感觉没什么意思。

  平羽以前是不吸烟的,或者偶尔过年过节大家聚在一起长辈递给他一支烟不好意思推拒,就点着了,吸几口,勉强吸完一根,感觉不舒服就放下了。但那天,汪静发现,平羽竟然自己买了一盒烟,在阳台上一边抽着烟一边想着什么心事,这让汪静心里一惊。莫非这救人还救出了什么心潮澎湃。再一联想这段时间对自己的平淡,心里有如翻江倒海。她走过去,她说,平羽,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谈一次了。

  平羽的脸在烟雾中显得很缥缈。

  汪静说,自从你去江边救人,我感觉你跟以前变化很大,表面上看,你是越来越好,越来越爱这个家了,但我怎么总是感觉有些怪怪的呢。

  平羽转过身,面对着一脸委屈和疑惑的汪静说,什么怪怪的?

  就是感觉你好像有很多心事,你不像从前那么单纯了。虽然你现在跟以前玩电脑游戏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但那时,你一眼让人看到底,现在让人感觉像是云里雾里似的,我不知道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前几天又救人了,是一对母女。

  汪静感觉自己的心一下吊了上去。他对她失去了兴趣,难道跟这对母女有关?

  汪静看着他,想听他继续说下去。但他明显不想说了。他按掉手里的烟蒂说,我要出去一下。

  你今天不能走,你把话说清楚。你去救人我没拦着你是不是,可是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我怎么了?平羽狐疑地看着汪静。虽然汪静有些过于要强有些教条,但总的来说还算是一个通情达理之人。

  汪静说,你觉得你现在正常吗?

  我,很正常啊。

  你心里全都是别人,这正常吗?

  我也有你们啊,我洗衣做饭擦地板,我心里没有你们吗?

  我说的不是那个。

  你说的是什么。

  我说的是我和你,在床上。

  平羽恍然大悟的样子,一把搂过有些泪花闪闪的汪静。原来是为了这个,你倒是早说啊。你就应该直截了当地对我说,老公,我想要。

  汪静转怒为笑,打他。

  平羽说,我真得走了,我害怕那娘俩会出危险。

  什么娘俩。汪静没有好声。

  老婆,我不想因为我去救人,让你成天听到的都是负面的东西,时间长了,我害怕你承受不了。我希望你的内心是阳光明媚的,你懂吗。

  那时间长了,你能承受得了吗?

  平羽深吸一口气。我还行。

  汪静说,小心点,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平羽说,我现在想要你。

  平羽走出屋子,汪静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虚空感弥漫在整个屋子里,像天棚上的灰掉儿,什么时候形成的并不自知,当发现时,已经萧条得好像很久没有住人了。

  晚上吃完饭,汪静看一会儿电视就去卧室了。平羽躺在那里眼睛睁得溜圆,看着天花板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汪静依偎过去,手指划着平羽的肚皮。平羽闭上眼睛,假装一个侧翻身,把后背给了汪静。这让汪静心里涌上一股愤怒。

  她披衣下床坐在客厅的沙发里。当初那么让她暗中摇曳的强悍风情,现在就像一块千疮百孔的丝巾。凭什么,她还是原来的她,但他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了。而这一切,她有错吗?汪静反复地问自己,我没有错。

   8

  那个娘俩,是想搂在一起跳江的。那个妈妈应该做了很多考虑,害怕江水把她们分离,用绳子把自己和孩子捆绑在一起。孩子不停地哭,一边哭一边用双手想挣脱绳子。但不知是力气太小还是感觉到害怕,她像扇风似的往外推,没有什么实质的力量。而那个母亲,看样子去意已绝,充满了绝决的力量,一下又一下仔细地反复捆绑着。

  平羽其实早就看到她们了。看着那个母亲使劲捆绑着,他想上前阻止,但又停住了,他想他应该让那个母亲走过这个心路历程,否则她会一直想象这个情景。现在她在完成她内心里也许三年五年,或者更长时间的假想仪式。当她完成了,她就不会再去想象,这对她来说其实很重要。

  看着她终于忙活完了,拖着孩子往江里走,平羽才上前从后面抱住了她们的腰。女人惊惧地看着平羽,平羽把她们拉到岸上,才说,大姐,孩子才几岁啊。

  一句话,女人的眼泪像大雨一样瞬间糊了满脸。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开始滔滔不绝地对平羽讲诉。在她不停的抽泣声中,平羽听得断断续续,大致的意思是,她的丈夫因车祸丧生,当时只有七岁的女儿,因为突发怪病,经常毫无征兆地昏倒。刚刚经历了丧夫之痛的她,从此带着孩子走上漫漫求医路。几年下来,没有任何一家医院能对孩子的病做出准确的诊治,为了治病,房子卖了,钱也没了。她彻底绝望了。

  看着那个怯生生的女孩,平羽问她,孩子,妈妈带你一起走你愿意吗?

  女孩吓得哇哇哭,一边哭一边使劲摇头。

  女人说,我也是没有办法。我现在又得了癌症,你看。女人把裤腿挽起来,让平羽看她粗肿的腿。我实在没什么指望了,我害怕我要是有一天真倒下了,孩子还不得活活饿死。与其让孩子遭那个罪,不如现在我们娘俩一起走,到那边也好有个照应。

  平羽感觉自己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么长时间,他见过不同的自杀者,但像这对母女这样,被生活一步步逼到死角去的,还是第一次。

  女人说,我但凡还有点活下去的希望,都不会走这条道,你看,她拉过女儿。

  女孩说,我妈拿剪子想戳我这里,女孩指着自己的气管,一下戳到我这里了,女孩又指着自己的手。女人说,我今年夏天在家里,准备让她先死,我自己再死。我女儿一下用手挡过来,手给扎破了。

  平羽看小孩的手背正中间有个疤痕。

  大姐,你会把孩子吓坏的。平羽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很疼。

  是啊,女儿当时也哭着问我,妈,万一我们的病突然就好了呢?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然后她躲到床头,吓得直哆嗦。

  平羽帮她们娘俩松开绳子,给她们找了一家廉价宾馆,才拖着沉重的心情回家。他感觉自从去江边救人,自己一直没有安心过。那些濒临绝境的人,有的他可以为他们嵌开一点缝,让阳光挤进来;有的根本就是死胡同或是黑得不见五指的地下,让人无能为力。那个女人一直发短信给他,他知道她在寻求安慰,但他,又有什么办法呢。这让平羽感到自己的无能,人类的无能。他发现他救下来的人,因为他的拯救而痛苦地活在这个世上,活在度日如年的绝望之中。平羽开始怀疑自己的初衷,本来是救人,然而救人又做不到彻底救人,这让他深感焦虑。夜深人静时他问自己,到底我在做好事还是坏事。

  看着躺在身边的汪静,他知道他们已经很久没在一起了,但他一点兴致都没有。长时间在一种紧张、激烈和焦虑的状态下,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也没有以前强壮了。他时常感觉到疲乏,也特别愿意睡觉。只要有一点时间,他都能迅速地进入梦乡,但都好像是在半梦半醒之间,睡不踏实。

  他早看出汪静对他的失望。他想给汪静一些爱抚,但然后呢,下一步在那里如一只猛兽一样虎视耽耽地看着他,他降服不了。所以,就连最起码的温存平羽都只能省了。但这对汪静是不公平的。他开始吸烟,他的脑中全都是那些人的面孔,或挣扎,或扭曲,或痛苦,或凄惨。难道这就是人生的底色?

  那天早上,平羽第一次没有去江边,而是去了郊外的极乐寺,去拜见住持和尚。他把自己内心所有的痛楚和困惑跟住持说了,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终于找到了父亲。住持说,你救了一个人就是菩萨。你尽力把他拉过来,给他一个机会,让上天有好生之德,其他的事情关键还要依仗他自己的能力来转化。你没有能力转化,你是负不起这个责任的。你不是佛,就连佛都没有这个力量。

  平羽看着他,茫然无措。

  其实你就做回你自己就行了。主持说完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转身隐去,只留下他一个人拜跪在大殿之上如一片飘坠的树叶。

  住持大师的话,让平羽豁然开朗,感觉落到了松软的地上,每走一步都有种久违的踏实。但他的手机又响了,还是那对母女打来的。小女孩在电话里不停地哭,平羽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小女孩每一声悲伤绝望的哭声都让平羽的心揪得生疼。他说,你们等着哪儿也不要去,我马上就来。他发现他已经做不回自己了。他已经从此岸走到了彼岸,再也回不去了。

  小来看不出这些。她每天像欢快的小雀,被平羽的伟大壮举感染着激励着也沾沾自喜着。她甚至要求亲自跟平羽去江边临场看看救人的场面。她说,爸,你说那是不是特别的惊心动魄。

  平羽说,你把它当成一件有意思的浪漫的事,就大错特错了。

  那我把它当成一件可怕的惊恐的事件对吗?

  好像也不对。

  那是什么?

  就是生命中发生的一个事情而已。它的色彩、形状、结构会按着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解释。

  爸,我听不懂。

  其实我也不懂。

   9

  平羽每天下班之后都去看一眼那对母女,给他们在街边买点吃的上去。小姑娘特别依赖平羽,只要平羽一出现立刻把弱小的身体依偎过去,好像只有到了平羽的怀里,才算是找到了一个彻底安全而放心的地方。小姑娘的母亲感觉不好意思,一边往外拽小姑娘一边说,快别黏人,叔叔工作一天了多累啊,你那么靠着人家烦不烦啊。

  平羽搂着小姑娘的肩膀说,没事,就让她靠着吧,我不累。

  小姑娘把在宾馆里画的画还有剪纸拿给平羽看,平羽大吃一惊。没想到小姑娘还有这样的才艺,可以把人像剪得如此传神。

  平羽拿起来对着光看,问小姑娘这是谁教你的。

  我妈。小姑娘骄傲地说。

  大姐,你们完全可以剪纸来糊口啊。平羽说。

  女人腼腆地脸红了一下,说,这算什么啊,我们村子里的人都会剪上两下子,这还能赚钱?

  不试怎么知道呢,大姐,我敢保证,一天的饭钱应该没有问题。

  不管死亡的脚步有多快或者多慢,在这个过程中,如果两个人活一天就能有一天的乐趣就是最大的幸福。而这个乐趣不是别人给的,是她们自己创造的就更加有意义。一想到这,平羽恨不得立刻去楼下的街边摆上摊子大干一场。

  平羽说,你们在这等着我。他出去买来黑色和红色两种剪纸,剪刀和胶水,还有一本明星画册,让娘俩先剪出一些打广告用。又到画室淘了几块人家不要的木板,扛回来一起把明星像贴了上去。三个人兴奋的啊,简直是又唱又跳地忙乎到大半夜。

  小姑娘说,叔叔,今晚你能不走吗。

  平羽说,那不行啊,家里还有个小姐姐在等着我呢。明天叔叔再来看你好吗?

  小姑娘懂事地点了点头,但手一直紧紧地拽着平羽的胳膊,恨不得把整个身体吊在上面。平羽往门外走,小姑娘的脚步在后面拖着,好像能晚一步也是好的。终于挪到门口,平羽把自己的胳膊从小姑娘的怀里慢慢抽出来,小姑娘克制地让那条胳膊在抽出时显得不那么过于生涩。两个人都有些不忍,像看着不是自己身体上的东西,在做着一件不得已的事。

  平羽打开门,冲她挥手,小姑娘甜甜地笑,然后,咣当一声倒了下去。

  平羽一把抱住小姑娘下滑的身体,小姑娘的笑仿佛还在嘴角上凝固着,如一朵虚弱的不甘的莲。母亲好像已经身经百战,并没有想象的那么惊慌。她让平羽把小姑娘放到床上,按她的“人中”。这时平羽的电话响了,汪静问他在哪儿?

  平羽说,在外面。

  外面哪儿?

  宾馆。那个小姑娘昏过去了。

  什么时候回来?汪静强忍着。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醒过来,我想在这多陪陪她,她太可怜了,你不知道她已经……

  汪静“嗷”的一嗓子打断了平羽尽量和缓轻慢、害怕惊扰了这个世界似的叙诉。平羽脑中立刻浮现出一幅画面,一个女人拔地而起跳上了日光灯管,一个翻身骑了上去,对下面的平羽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唾沫飞雨。

  平羽听不清汪静究竟说了什么,把手机扔在桌子上。握着昏迷不醒的小姑娘的手,那个母亲出来进去用凉水投毛巾覆盖在小姑娘的额头上。平羽说还是去医院吧。女人说,去医院也检查不出毛病,医生说了,也许有一天她昏迷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看着地上还堆放着那些准备去街头卖艺的作品,平羽去卫生间把门从里面插上,捂着脸,泪水沿着指缝流淌出来。

  小姑娘是后半夜稳定下来的。有段时间平羽趴在床边睡着了,但小姑娘的手一直握在平羽的手心里,小姑娘睁开眼睛喝了一点水,平羽给她讲了几个笑话,小姑娘想开心一点地笑,但僵硬的肌肉辜负了她所有的努力,她只能用发烧的通红的眼神里的光回应着平羽父爱般的温暖。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把小姑娘彻底哄睡,临走的时候,平羽在小姑娘的额头亲了一下。女人一边流泪一边说,你要是在她醒的时候亲她一下,她一定开心死了。

  平羽没有打车,他感觉自己一点都不困,他只想一个人在空旷的大街上走走,以缓解胸口里说不出的压抑和窒息。满脑子都是小姑娘眷恋的眼神和苍白的脸,她娇柔而虔诚地叫着叔叔的声音无限扩大,一下下把平羽扎得有如针芒在背。

  平羽给女人发了一条短信说,如果有什么事,不管多晚都打电话给我。

  回到家,平羽摸索着在厅里窸窸窣窣地换鞋,没想到汪静坐在黑暗里说,你终于回来了。把平羽吓得惊叫一声,撞到身后的开关,屋子骤然炽亮。看着头发蓬乱,如枯枝一样干瘪的汪静两眼苍凉而空洞地看着自己,平羽突然感觉有些不认识她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汪静已经这么瘦削了?

  他上前想要搂过汪静,但汪静疯了一样挣扎撕扯着,平羽早已停在那,汪静还是两手在空中抓着挠着。平羽一把按住她,你怎么了,到底想干什么?

  汪静想,我想干什么你不知道吗?

  但平羽说出的话却是,太晚了,回屋睡觉吧,明天还要起早给小来做饭呢。

  汪静大喊,不!

  平羽说,别闹了,明天还要上班呢。

  汪静开始疯狂地去脱平羽的衣服,平羽受惊了一样摁住汪静的手,说,我太累了。

  汪静颓然倒在沙发上。

   10

  汪静试图让平羽重新回到打电脑游戏的时候。她给平羽买来一台大屏幕的三星电脑。但平羽除了一个人在阳台上吸烟,对其他事情毫无兴趣。汪静心疼的同时,更多是一种无法走进的无力。就像此刻,她站在他的身后已经很久,但平羽并没有丝毫的感觉。

  昨晚,汪静被生生地拒绝,一种说不出来的耻辱挥之不去。她想要平羽的关注,对这个家的关注,却用另一种极端的方式让两个人尴尬收场,好像平羽爱抚了自己,就是对这个家的每一个地方都进行了爱抚,包括灰尘和陈旧。两个人幽魂一样前后进了屋子,都累得虚脱一样,倒在床上背对着背呼呼睡去。

  汪静走上去,把手伸进平羽的肘弯里,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她想跟他说点什么,或者听他说点什么。什么都行,哪怕是微不足道的街边正流行的贝蚝烧烤冒着滚烫的呛人的浓烟。不管这是一种妥协也好,还是一种示弱也罢。但平羽不但没有这个意思,还像是不经意地把身体往里面挪了一下,这微小的动作彻底击败了汪静最后的忍耐,她冲着平羽大声喊,你什么意思,你到底想怎么样?

  看着突然歇斯底里的汪静,平羽好像还没有从自己的思绪中拔出来,他用迷惑的眼神看着汪静,不知说什么好。

  汪静更加愤怒了,她狠狠摇着平羽的胳膊,你到是说话啊!

  说什么?平羽的平静让汪静更加气馁,感觉自己的心訇地摔在了一个伸手不见的暗处,明示自己遭受了更大的屈辱。汪静有些踉跄地回到屋里,一边走一边对自己说,算了。

  除了算了还能怎样呢。

  但如果真的能算了该有多好。

  晚上,汪静好好洗漱了一番,还喷了点香水。她粗略算了一下,她和平羽至少有三个月没在一起了。这在平羽以前简直是不可能的事。他曾经那么骁勇善战,现在变得小里小气。难道还要一个女人肆无忌惮地冲上战场,那岂不是一种血腥。那不是汪静的风格。但她还是被逼无奈地向自己发起了挑战,或者说狠狠地伤害了一次自己。她对平羽几乎是不加思索地全面进攻,把自己挥霍得抽象而模糊,但平羽依然败下阵来。那一刻,汪静感到一种彻底的从未有过的幻灭感。

  平羽歉疚地试图想要挽回点什么,我可能得病了。

  什么病?汪静从一头蓬乱的头发中伸出一张灰烬的脸。

  我现在总是感到浑身无力,对这个事一点兴趣都没有。平羽仿佛比汪静更加幻灭。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检查一下。汪静只能先不去理会自己,转而去抚慰平羽。

  我去了,什么毛病也没有。平羽看似轻描淡写地说。

  你什么时候去的?汪静觉得这么大的事,平羽一个人不声不响地就去了,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升腾起来。

  前几天,我陪那个娘俩去医院的时候,顺便自己也做了一下检查。

  你们三个倒像一家人似的。

  人家都那样了,你还说这样的话。

  我说什么话了,你看你成天把精力和时间都搭在外人身上,对我和小来你关心多少?你是洗衣做饭擦地板了,但我怎么感觉你像在有意弥补什么,一点温度都没有,像个机器人。

  我感觉特别累。平羽抓住被子的一角,随着那个累字的出口好像已经瘫软到了被子的边沿,只要用手指一碰就会掉下万丈悬崖。

  谁也没有让你那么累,是你自己陷入了一个怪圈你知道吗?

  我知道,可是我已经拔不出来了。

  你可以把这一切放下,回到原来的状态。

  不可能了。

  怎么不可能呢。你不是救世主,你救得了他们的命,但你改变不了他们的命运。你救得了一时,但救不了他们一世,而且你看你现在把自己弄成什么样子了。汪静开始流泪,对平羽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个名人了,现在如果退出去不好向大家交代?还是你已经受不了不被关注和簇拥的感觉?

  汪静看到平羽的喉咙来回滚动了几下,然后用一种从没有过的陌生眼神看着汪静。汪静在那种眼神里仿佛看到了他们的未来。

  其实我去医院做检查,查出了毛病。

  什么?汪静一下子抓住平羽摊在床上的胳膊。

  可能是江水太凉,或者是心理压力太大,我得了肾炎,所以才对那事没有能力和兴趣。

  汪静一下哭起来。没想到,当初那么健硕结实的丈夫成了一个病人。

  从明天开始,你说什么也不能再去江边救人了。

  我必须去。就是死我也要死在那里。

  汪静不敢相信地看着躺在自己身边的丈夫,这句置气的话,汪静知道是对她刚刚一针见血的报复。

  他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强悍,充满了愚蠢的暴力。像一把锋利的刀,直直地插进自己的胸口。眼泪再一次滚落而下,而平羽像没有看到一样转过身,不一会儿就呼呼大睡过去。透过白色的窗纱,汪静看了一眼繁星点点的夜色,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劈头盖脸击打平羽的后背。那些啪啪拍打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那么生脆和凶猛,像一挂赤红的响鞭蛇舞一样左右冲突上蹿下跳。

  但平羽的身体始终没有回转过来。

  打累了,看着平羽由白转红的皮肤,汪静开始心疼。她从平羽的身后搂过他,眼泪再一次流下来。平羽的隐忍把她彻底击败,她就在那种失败中昏沉地睡去了。

   11

  第二天睁开眼睛,汪静像看守一样死死地盯着平羽的一举一动。平羽说,你别总用斜眼瞄我,我又不是犯罪嫌疑人。

  汪静把身体正对着平羽,我要是正眼看你,是对你更大的讽刺。

  平羽说,你不这样刺激你老公是不是觉得不过瘾啊!

  汪静说,你这样折磨你老婆是不是觉得挺过瘾啊!

  你能不能不跟我学而表达出相同的意思。

  汪静说,你能不能不跟我睡觉而表达出相同的感觉?

  平羽好像有些不认识汪静似的说,你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个事。

  这句话让汪静的脸一热,不是害羞而是愤恨。她想说,你让一个成天饿着的人去当厨师,还不许她生出想尝一口的心思,这是厨师的问题吗?

  想到这,汪静把想要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在心里下决心不再主动。不就那点事吗?现在怎么还成了我奢求你,你高姿态了。

  你不就高在得病了吗?你要是没得病,你能那么从容淡定吗?当初成天狼吞虎咽的,得病还成了清心寡欲的圣人了,简直岂有此理。

  但汪静不想说出这些伤人的话。

  两个人闷头吃完早饭,平羽穿起那身运动服又要推门而出。汪静从身后搂住他的腰。这让她对自己又有些失望。别去了,求求你,为了我和小来,为了我们这个家。

  平羽转过身。我不能不去,我一闭上眼睛全都是那些人的面孔。

  那你呢,你的病,你的身体,你的命谁来管?

  我没事,我自己心里有数,养一养就会好的。

  不行,你今天说什么也不能再出去了。小来,快出来。小来!汪静拿出了撒手锏。

  小来从屋子里睡眼惺忪地出来,看到爸妈搂在一起,她说,你们需要观众吗。

  汪静急切地说,小来,快拉住你爸,他还要去救人。他已经得病了,他不能再去了。

  小来这才清醒一点,走过去左右端视着平羽说,爸,你得病了。什么病啊?

  汪静说,你别问那么多了,反正不能让你爸出去就是了。

  小来说,为什么不能让他去救人?

  你傻啊,你爸因为去救人小命都要搭上了,你这个孩子是不是缺心眼啊。

  小来一下拉住平羽的胳膊。爸,你真的有病了,我看看。她上下打量了一遍平羽,还是没发现什么异样。反过去对汪静说,妈,你是不是太大惊小怪了,我爸这么健康哪里有什么毛病。

  他得精神病了。汪静没好气地说。

  平羽说,好了,你赶快给小来去热饭吧,我去晨跑,我答应你不会轻举妄动。我去锻炼锻炼身体总没有错吧,再说了,也不是天天都能遇上自杀的人啊,你太紧张了。

  汪静松开平羽。小来说,这就对嘛,干吗弄得像是生离死别似的。爸,到什么时候,我都挺你。

  平羽说,还是我闺女最了解她老爸了。

  平羽来到江边,发现江边的雾气很大,这让他后悔怎么没把望远镜拿来。汪静一早上的悲情演出,让他手足无措。只想着快点从家里出来,什么也没有带出来。

  他开始起步慢跑,医生说,肾炎不可小觑,尤其对男人来说,更是致命伤。

  平羽一边慢跑一边注视着江面。两年来,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歪脖晨跑的姿势,就像本能一样,不由自主地就会看向江面。

  但那天的雾气很大,基本看不出去多远。他从桥上下来,在江边的岸上跑,他有种预感,一般这样的天气自杀者容易出现。雾气会让人有种遮羞的感觉,而且有雾的天气容易让人产生迷离和忧伤。他来回跑了两圈,江面异常平静,嘻嘻哈哈打闹的人基本都是来度假和旅行的,他们在大自然的新鲜和刺激中,跳跃在江面之上。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应该年纪不是很轻,因为她扑向江里的姿势有些笨拙,而且还有点滑稽。因为是在岸边,第一下扑向江面,扑腾几下又站了起来。接着她又往江里走了几步,又扑了进去,身体渐渐飘起来,平羽飞似的跑过去。

  当他把那个人从水里拖上岸,把她的长发从脸上抚开去,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到的是一张苍白而无比熟悉的脸。他感觉自己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不,不是跳,而是踉跄着跌倒再爬起来。他给她做人工呼吸,他呼唤她的名字,他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他痛哭失声。

  那个人慢慢睁开了眼睛,缓慢而艰难地抬起手臂,抚摸着平羽的脸,轻轻地说,你有多久没有吻过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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