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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马桥

时间:2023/11/9 作者: 鸭绿江 热度: 12299
万 胜

  铁马桥

  TIEMAQIAO

  万 胜

  

  万 胜,1972年出生,辽宁沈阳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辽宁省作家协会理事,“小说北2830”主要成员,获第四届辽宁文学奖。

  塞外,秋野萧瑟。陆文呈的手指在秋风里瑟瑟发抖。路还远着呢,侯三说。他的眉眼低垂,但耳朵竖立着,在秋风里一切细微都听得真切。

  还远着呢?陆文呈的声音微弱却有股执拗,像夹着根极细的钢针。

  是,陆爷,过了前面的饮马河还要二十里的脚力。侯三微微抬眼,目光扫过陆文呈沟壑纵横的老脸。陆文呈咳了两下。

  陆爷,您的身体……?

  还禁得住折腾,散不了。陆文呈深吸了一口气,催着脚夫上路了。

  饮马河,肥肥瘦瘦蜿蜒百里。左岸荒丘秃岭,右岸鱼米之乡。茶马镇就坐落在右岸,百里之内商贾汇聚,繁荣一方。深秋季节,饮马河娇弱无力,浅显得很,像多病且又浅薄的女人。陆文呈想到了文秋。文秋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呢?既让他爱又让他疼,却始终恨不起来。

  区区一个饮马河能阻挡我吗?笑话!陆文呈的笑在心里苦着,在脸上却有些狰狞。

  渡船早歇了,水退却后露出一排可以踏脚的石头,原来是石桥的基座。水肥的时候走渡船,水瘦的时候踏石而过。陆文呈下了轿子,由脚夫搀扶着,蹒跚而走。侯三早跑在前头,上了空码头朝茶马镇里展望,一闪身不见了。如今那里萧索了很多,兵荒马乱的年月,不萧索才怪。

  听说这一带闹胡子呢。一个脚夫对另一个低语。

  是啊!很凶呢,杀人吃肉。另一脚夫的脚力明显软了。杀人吃肉?

  陆文呈不动声色,余光里,护拥前后的七八条壮汉,腰里都别着乌黑锃亮的驳壳枪。平生也见过几个上山拉绺子的,讲理的有,不讲理的也有,都没把他怎么样。

  这一带的绺子能有黑四台的绺子狠么?陆文呈踏实了每一块石头,几乎不用搀扶。

  黑四台的天地荣那才叫狠!脚夫随声应和。

  再狠又怎么样,还不是给剿了。陆文呈脚不停,没忘了环顾四野。这地方四面环山,如卧下的鹰巢,茶马镇正如鹰卵。文秋还真会挑地方啊!陆文呈表面不屑,内心却着实嗅到了肃杀之气。就凭这七八个人,七八条枪……他有些犹疑,毕竟不是二十年前,那时候打也打得,跑也跑得。

  跟紧了,腰里的家伙都顶上火儿。陆文呈低吼一声,算是给伙计们提提神。

  陆爷,我看见了。侯三呼吁吁地跑回来,蹚起一溜尘烟。

  陆文呈肃着脸。稳,要稳。

  侯三连说,是是,要稳,可是我真的看见了,茶满山庄,就在那儿了。他回手指引,茶马镇浸泡在暮色的血红里。

  肃杀,肃杀……

  陆文呈的身上也被涂抹了血红。

  要稳,要稳……

  陆文呈警醒着自己。不要声张,找家客栈,就说我们是关里来的生意人。

  茶马镇并不大,由码头起步的宽街如刀割开的口子,把镇子断成两半。宽街出了镇子便甩鞭一样随性而去,鞭梢儿抽到远山的山麓,便隐没了。

  茶满山庄是镇上唯一的茶庄,两层青砖土楼,一楼散客,二楼雅座,后院家眷。本地人对茶兴趣不大,走南闯北的外地人能在这塞外小镇觅得一处茶香之地,倒是颇为慰藉的。如今天下纷乱,战火遍地,通商易货难上加难,因此,茶客稀少,茶庄也日渐萧条。

  陆文呈租了茶满山庄对面的临街客栈二楼的客房,每天可以关注茶庄的动向。一住便是三天,并没见文秋的影子。侯三打探回来说,茶庄的老板并不是文秋,也不叫许孝南,而是一个姓庞的年轻人。这庞老板也并非外地人,而是本地的坐地户,茶庄是祖上留下来的产业。陆文呈疑惑了。难道是我的消息有误?不应该啊,老四走镖的时候亲眼见到的,老四不会看走眼,更不可能撒谎。

  还是有疑虑的。

  庞老板既然是本地人,为何会开茶庄呢?陆文呈亲自去会了庞老板。茶庄二楼雅间内,二人对座,品一壶普洱。

  庞老板含笑应承。祖上是贩茶的,虽然我没走过茶,却也受了些熏染。

  哦……陆文呈频频点头。环顾茶楼的陈设景致,颇有江南韵味。庞老板年轻有为,后生可畏啊!

  陆老板抬举,陆老板走的什么货?庞老板泡茶极其耐心,绛红的茶汤衬得那双手如女人般柔嫩细白。

  什么货赚钱我就走什么货。陆文呈呷一口茶,醇香透鼻。

  看得出来陆老板是做大事的人。庞老板说。这几年茶马镇不消停啊。

  我走南闯北也几十年了,顺路走得,险路也蹚过,见多了就不怪了。陆文呈注目他那双手,独自有生命一样,透着某种心思。庞老板对镇上的事肯定了如指掌吧?

  但问无妨?

  这里有没有来过一个外地女子?

  庞老板突然哈哈大笑。陆老板在跟我开玩笑,茶马镇是方圆百里的通商之地,过客如云,我哪会都记得啊,更何况一个女子呢。

  陆文呈也笑起来。见笑了,我真是老糊涂。说到此,立即伤感起来。我有个女儿,两年前走失,心疼啊!

  庞老板的表情凝重起来。得罪得罪,请问令爱贵庚?如何相认?

  陆文呈摇摇头。罢了,不提了,烦扰庞老板了,既然她不在这茶马镇我也就到别处去寻了。他起身告辞。庞老板并不挽留,送至街前。

  陆文呈回到客栈,找来侯三,说没错,她必定就在这儿了。

  侯三惊奇。陆爷见到她了?

  陆文呈说,等于见到了。我在庞老板的手腕上看到了她用过的玉念珠。我敢断定这个庞老板就是许孝南。

  不会吧!侯三疑惑。他是本地人,我打听过,他从小得过一种怪病,出不了远门,怎么可能跑那么老远去勾引三夫人呢。

  你我都没见过许孝南,只是听说,对他并不了解。陆文呈说,你明天给我摸摸这个庞老板的底。

  茶马镇的夜色微醉,丝丝缕缕的茶香穿针引线一般,和着二人转的悠扬唱腔撩拨人的心思。茶满山庄门庭大开,灯火通明。传说庞老板的老父亲过寿。庞老板请了戏班子,准备唱上七天大戏。

  陆文呈心中盘算,正是个机会。侯三,马上去办四样贺礼来,我要去拜寿。

  戏台搭在茶庄正门的右手,贺寿的亲朋拜过了老寿星便坐下来看戏。戏是《西厢听琴》。

  一轮明月呀照西厢啊

  二八佳人巧哇梳妆啊

  三请啊张啊生啊又来赴宴

  四顾无人跳过粉皮墙啊……

  够味!够味!女俏男浪。这是哪儿的戏班子?

  听说是马家店子来的。

  陆文呈对戏并不感兴趣。眼睛瞄庞老板的家眷。老老少少十几口子,并不见文秋的影子。

  庞老板恭恭敬敬地接了陆文呈的寿礼,将他引上茶楼。陆老板太抬举庞某人了,这怎么好意思呢。

  陆文呈笑道,我们虽然只有一面之交,但我觉得和你很投缘啊,我在这里暂住两日就要走了,以后不见得能有机会再见。

  二楼茶间,庞老板洗杯泡茶,上好的乌龙。

  庞老板不用去招呼客人?陆文呈依窗侧目,街下热闹非凡,曲调浪俏。

  

  ……

  你为我那在南学写字写在书桌面上

  你为我扎花扎在鞋底上啊

  你为我在南学挨了老师多少顿打呀

  你为我挨你的母亲多少嘟囔啊

  你为我在南学反研墨墨研反反写字字写反反反正正正正反反反把文章作

  你为我在绣楼倒拿针针倒拿反缝逢逢缝反反反正正正正反反反绣鸳鸯啊

  ……

  陆老板是贵客啊。庞老板笑说。对了,前日您提到的那个事,让我忽然想起了一年前的一桩奇事。

  哦。陆文呈收回目光,落在庞老板脸上。什么奇事?

  一年前我这里来过两个外地人,一男一女,年纪和我相仿。在临街对面的客栈里住了大半年,因为那男的时常到我这里喝茶,后来便很熟了。

  那女的长什么样?陆文呈问。

  女的很少出来见人,无法记清,男的姓许,说是跑出来躲债的。庞老板褪下腕上的念珠给陆文呈看。这便是他抵的茶钱。

  陆文呈心里一动,接过念珠,细细品玩,不觉间眼内竟溢开了泪水。赶紧屏住气息将泪水渐渐收住。将念珠还给庞老板。又如何?

  后来有一天晚上闹胡子,女的被绑了红票,那姓许的也不知了去向。

  这里的绺子是什么来路?

  报号义胜魁,听说当家的是个哑巴,叫铁马桥。

  多少人?

  一二百号吧,说不清。

  官府没剿过?

  庞老板苦笑。这年头遍地刀兵,官匪不分了。

  陆文呈默然点头。是啊,兵荒马乱,人心不稳,也都是为了活命。

  话说到此,陆文呈起身告辞。

  庞老板的话可信?侯三的十根手指灵巧得很,劲道又把握得恰到火候,陆文呈的脚板被舒舒服服地揉捏着。他闭目养神,其实脑子里盘算如何会会这铁马桥。

  明天叫兄弟们放出风去,就说三日后从这里走一批货,你再到上侠屯雇三十脚夫租十挂马车,二百条麻袋装上干草石头。

  侯三手抖了两抖。

  陆文呈把脚抽回来。去吧,我打听过了,这伙胡子只劫财物不伤性命。

  侯三诺诺而退。

  陆文呈眼望宽街,一夜未曾合眼。东方见白了,那白叠着霜裹着寒地铺展开来,这天亮前的黎明尤其令人心寒。只劫财不伤性命!陆文呈苦笑。他说了谎话。从茶满山庄回来的临街上,找个人打听了,铁马桥拔枪就死人,很少留活口,这招险棋要命啊。可这姓庞的说的话可信吗?目光深远下去,渐渐模糊了现实。

  同样是这样一个老秋,这样一个清晨,陆文呈第一次见到文秋。文秋走路左晃晃右晃晃,像醉了酒,一头就扑到陆文呈的怀里。这女孩子竟绵纸一样轻,瘦弱得让人心疼。倒在陆文呈的怀里仿佛到了自家的床上,再也不起来了。侯三上前扯她的肩膀,被陆文呈制止。陆文呈自己也想不明白,怎么就对这个女孩子动了恻隐之心。是看到她一身女学生的打扮吗?还是被她的孱弱?

  孩子,你的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吧。三天后陆文呈第一次跟她说话。

  国将不国了,还有家吗?!

  她冷肃的神情不是一个女孩子该有的。她比自己的女儿大不了几岁,应该简单快乐地生活着。

  

  南北2830游千山(左起万胜、郭少梅、斯继东、马炜、傅海鹰、张立民、黄旭东、潘洗)

  学校呢?在哪个学校?回到学校也好。

  学校没了,老师学生都散了,有的被抓走,有的被杀害了。她哭了。她的哭无声,只落泪。

  那你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

  我叫文秋,我无家可归,无处可去,你能收留我吧。她仿佛不是在恳求,而是在要求。

  陆文呈默然垂头。名不正言不顺地收留一个女学生!心说,不妥啊。何况……她的身份被当局知道了,会招来麻烦。

  我嫁给你做小。

  陆文呈抬眼看她,幼稚尚存的脸上透着不该有的成熟和沧桑。

  文秋和别的女人不一样,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言谈也很不俗气,倒是对女红不开窍。到底是读过书的人。陆文呈对文秋另眼相看,不像夫妻更像是朋友,与文秋在一起他觉得年轻了好多岁。半天不见面就仿佛老朽了。文秋来到陆家的那三年光景是陆文呈最快乐的时光,就在陆文呈沉浸在这种愉悦中的时候,文秋突然就和一个叫许孝南的人私奔了。此后的一年中,他一直在寻找文秋的下落。虽寻得心力交瘁,却从未放弃过寻找的念头。无论如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午后,侯三的车队招招摇摇地刚过饮马河,便轰动了茶马镇。好久没有这么壮观的商队来过了,似乎给垂死的茶马镇注入一口活气。

  肃杀,肃杀……

  陆文呈再一次嗅到了肃杀之气。晴天白日的就覆了一块阴云,压在心头上,整个茶马镇都屏着呼吸。车队进了镇子,在宽街上慢行,行至客栈门口,侯三抬头张望。陆文呈端坐在二楼的窗前,冲侯三点头。

  货到了,陆爷。

  好。小心着,这批货可是我的身家性命。陆文呈大声喊道。

  对街二楼的茶舍内,庞老板应道,陆老板走货一不用镖局开路二不用官兵押运,就不怕……

  怕什么!陆文呈哈哈大笑。我陆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没有走不通的路。

  小心驶得万年船啊。庞老板嘴角含着不易察觉的笑。

  多谢庞老板提醒。陆文呈一抱拳。今晚我歇了货就过去喝茶。

  庞老板拱手。敬候。

  侯三命车队进了客栈的后院。马解套,人离鞍。酒足饭饱三十几个人当院拢堆篝火,就地守着货物过夜了。

  暮色降临,庞老板沏好了茶。二人转戏班子摆起了场子接着唱。茶马镇的人都聚到茶满山庄来听戏。唱的是《包公赔情》。

  你念书念到

  一更鼓

  我给你添油

  拨过灯

  你念书念到

  二更鼓

  我给你烧水

  润喉咙

  你念书念到

  三更鼓

  我给你做饭

  把饥充

  念书念到

  四更鼓

  我讲今比古

  讲给你听

  念书念到

  五更鼓

  嫂嫂我一宿没睡陪你到天明啊……

  庞老板轻轻地和着唱词,手指在桌子上轻点。陆文呈专注于庞老板手腕上的那串念珠。心里不由得酸楚。自己是何等的用心啊!活了快一辈子了,没对任何一个女人这样用心过。可若是真的见面了又该说什么呢。从见到她的那一刻起,他就断定她不会安于在他的身边过一辈子,迟早有一天会是这样的结果,但仍无法接受。

  陆老板为这唱段动了心了?庞老板含着笑意,呷口茶。

  陆文呈竟不觉间流泪了。见笑,见笑。这段子的确很感人,人越老朽眼窝子就越浅,不似你们年轻人刚强了。

  庞老板道,性情中人可不分年龄,人的情感就如同这茶汤一样,越浓越有滋有味啊。

  陆文呈伤感道,我这壶茶恐怕是越来越寡淡了。

  唉!陆老板的茶更浓,不然怎能如此不辞劳苦千里迢迢。庞老板道。

  陆文呈内心一震。瞒不了人了。这庞老板也是个手眼通天的人。

  一夜无事,天明起程。陆文呈的商队准备顺路朝北而去。一大早庞老板在街口送行。

  陆老板保重啊。

  多谢挂念,不知以后还能否有机会见面。陆文呈抱拳。

  会有机会的。

  路上缓行。侯三问,陆爷,咱就这么离开茶马镇了?

  陆文呈回头遥望那座镇子。赶路,精神点。

  一进山,路就窄了,两边耸立的山崖,黄黄绿绿的树木,处处掩藏着凶险。一股子秋风打过来,叫人不由一颤。这条路连一个鬼影子都没有。

  侯三试探着问,还往前走?

  走,怎么不走。陆文呈的口气如打铁的锤子。

  啪的一声响鞭。脆响在山谷里回应。

  一挂马车从山谷里颠颠地跑出来,只有一个赶车的把式。

  看清了?

  看清了,就一个人。

  让路。陆文呈眼看着马车近了,一挥手。

  车队闪出正路来。那辆马车却在十步开外停住了。

  车把式是个半大孩子,有股子霸道劲儿,手里的鞭子一甩一甩的。当家的请你们过去。

  侯三战战兢兢地问道,你们当家的是谁?

  铁马桥。车把式喊道。

  众人的腿都软了,唯独陆文呈硬着。心说,来得正好,会的就是他。他大声说道,好,你给我们带路吧。

  侯三轻声道:陆爷,咱们还真去呀?

  可不。陆文呈似乎很兴奋。不去我们干吗来了。

  马车往回走。陆文呈命众人跟上。雇来的脚夫全都跑散了,扔下货车没人管。陆文呈冲车把式高喊,这货怎么办?

  车把式回应,那几车石头和干草就扔了吧。

  陆文呈心里一震,只觉得一道凉风在脖颈子上打旋儿。

  一个岔道拐下去,几里路远,那里怪石林立,杂木丛生。车把式停了,从车上跳下来。你们在这里等着吧。随后一闪身转入一片树林中不见了。少顷,听见杂乱的马蹄声从树林中传出来,然后是十几匹马,马上坐着十几个人。他们立在树林的阴影里并不走出来,虚虚实实地隐藏着。

  陆文呈看不清他们的面目,又不敢贸然近前,便抱拳道,当家的有何见教?

  你不是专门来会我们当家的吗?

  不敢冒犯,我是来找一个人。

  你胆子可不小。

  没办法,想啊。

  找的是谁?

  一个叫文秋的女子。

  知道。

  知道?

  不难为你,二十天后我们要跟日本鬼子干一场,缺枪,缺子弹,你弄来,我们让你见人;弄不来,连尸首也见不到。

  能不能见面说话?

  不想活命了?

  那好,我答应你。

  十天后,两百条枪,一千发子弹,在这里见面。如果不来,你们的命都归我们当家的了。

  十几匹马退走,周围一片死寂。

  退回茶马镇的路上,侯三问,陆爷,咱真的要送枪来吗?

  陆文呈思忖良久道,侯三,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侯三恭顺地答道,三十二年了,陆爷。

  这么多年辛苦你了,我请你最后帮我办一件事。

  侯三赶紧说,不辛苦不辛苦,能伺候陆爷这么多年是我的福分,有事您只管吩咐。

  陆文呈缓缓说道,文秋这个女孩子是我一辈子都放不下的人,我想好了,必须见到她。

  侯三道,您真的相信那些土匪的话?

  不由我不信。

  到哪里去弄枪啊?

  这就是你要帮我办的事情。陆文呈语气出奇的平静。你回去把我的家底都取出来吧。

  侯三倒无法平静了。近些年不太平,您该施舍的施舍,被讹诈的讹诈,没剩下什么了呀。

  陆文呈拍拍侯三的肩膀,这是他极少有的举动,让侯三快要哭出来了。侯三老弟,这些年虽说你是我的管家,但跟我的亲弟弟没什么两样儿。

  侯三含着泪使劲点头。

  这些年你没跟我说过一个不字,最后就再由着老哥一次吧。你回去把我的家产变卖了,家人都给他们足够的安家费,还有你的,然后你去找我的朋友张老板,他能帮我搞到我们想要的,把东西送过来就算完事,别的你就不用管了,找个地方过安生日子去吧。

  侯三双腿一软,给陆文呈跪下了,哽咽着道。陆爷,这件事我办不了。

  陆文呈的脸色不好看了。侯三,你别不识抬举。

  侯三抱住陆爷的腿不放。陆爷,你祖上传下的家业,难道就这样为了一个浮萍一样的女人毁了吗?

  这家业是我的,跟你没有关系,用不着你为我操心。陆文呈铁板着脸,泪水被禁锢在眼眶里,绝对不能流淌出来。

  侯三松开了陆文呈的腿,从后腰上拔出驳壳枪顶在自己的太阳穴上。陆爷,你不要逼我,我帮你守着这份家业,我知道有多难,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家业毁了,除非我死了。

  陆文呈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他伸手去拿侯三的枪。侯三执拗着。老弟呀,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侯三摇头。

  我陆文呈在人世间活了这么多年,只有这三年才算活明白了,才活得有盼头,有心劲儿。

  侯三还是摇头。陆爷,你被那个狐狸精给迷住窍了。

  陆文呈一掌扇在侯三的脸上,枪差一点走火。反了你了……兄弟,哥对不住你了。

  侯三怔住了,缓缓放下枪,从地上站起来。陆爷,你是我的主家,我不听你的还能听谁的,你叫我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好,辛苦你了。陆文呈再次拍了拍侯三的肩膀。但这次他明显感觉到他的肩膀比从前强硬许多。

  陆文呈再次走进茶满山庄的时候,庞老板正在把玩一件古茶器。见陆文呈进来并未感到吃惊,只略略地问道,还算顺利吧?

  陆文呈淡然一笑。还算顺利,但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此话怎讲?

  我跟铁马桥约定十日后见面。

  你见到他了?

  算是吧。

  庞老板拱手道,陆老板真是胆量过人啊。

  陆文呈说,这几天我可要叨扰庞老板了,不介意吧。

  庞老板笑道,求之不得呀。

  一连四天的阴雨,把茶马镇染成水墨画。路上行人稀少生意寡淡,一切都沉寂着。陆文呈与庞老板每天除了喝茶就是喝酒,几乎寸步不离。两人谈得也颇为投机。第五天,天气放晴,走动的人也多了起来。陆文呈计算着侯三的日程,如果顺利的话,枪该到手了。张老板是他最靠得住的朋友,他的事没有不办的。侯三也是最让他放心的人。他现在只担心土匪的话,所以他每天都缠着这个庞老板,如果他猜得没错,这个庞老板应该是铁马桥布设在茶马镇的上托(眼线)。

  

  作者在石门抗联遗址

  可庞老板滴水不漏。

  又过了四天,侯三如期回来了。满满十马车的货物,沉甸甸的,压在土路上一道深沟。茶马镇再次轰动。陆文呈和庞老板在二层阁楼上喝酒,听到街市上的喧闹,探出头来观望,见侯三的车队轰隆隆地开进镇子。押镖的是老四,带着三十多号兄弟。

  庞老板的眼睛一亮。陆老板了不得呀!

  陆文呈微微一笑说,我做买卖是讲信用的。

  眼见着人货进入客栈,安顿好。陆文呈好酒好肉犒劳侯三、老四和众兄弟。陆文呈先给大家深鞠了一躬。你们都是我的好兄弟,我姓陆的装在心里呢,别的不多说了。酒足饭饱他嘱咐老四,事关重大,今晚兄弟们谁也不能睡觉,死盯着院子里的货,不能让任何人靠近。

  这一夜陆文呈也是无法入眠。他看出侯三有意躲着他,那一巴掌扇得挺狠,不能怪他,等这件事完了如果有机会再报答吧。陆文呈又想,这一趟下来还能有机会报答吗?想说没说的话可能就再没机会说了。想到这里陆文呈起身对外面喊,侯三。

  侯三在外面应声,陆爷我在呢,有事?

  进来陪我说会儿话。

  是,陆爷。侯三拎着一个茶壶进来。新泡的茶,正要给您端进来呢。

  好。陆文呈抓着侯三的胳膊,让他坐在自己的身边。侯三,对不住了,那天我有点冲动,别记恨我啊。

  侯三唯唯诺诺。陆爷说哪儿去了?我侯三受了陆爷这么多年的恩惠,下辈子都报答不过来,哪还敢记恨呢。别说您打我两下,我这条命您都可以随时拿去。

  唉,不说这个。陆文呈老泪婆娑了。端起茶碗品了一口茶。这是侯三亲手泡的茶,跟别人的就是不一样,喝习惯了。不知怎的今天就有一种怪怪的味道在里面。许是惆怅和伤感吧!

  侯三道,陆爷,我有件事始终弄不明白。

  说。陆文呈很认真地放下茶盏。

  您这样做值得吗?侯三为陆爷的茶盏倒入茶汤。细细的水柱无声地注入茶盏中,细腻至极的青花白瓷被绛红的茶汤浸透了一般。

  陆文呈摇摇头说,侯三,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我喝不到你亲手给我泡的茶了,我可能就不会再喝茶了。

  侯三只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侯三只知道陆爷想让侯三泡一辈子茶,侯三就给陆爷泡一辈子茶。

  陆文呈听着侯三的话,不由得困意袭来。这把年纪说困立马觉头就上来了。迷迷糊糊中侯三仍在不停地说。

  陆爷不管你恨我还是怨我,我都得这么去做。陆家的产业不能说毁就毁了……

  陆文呈歪倒在榻上,对侯三说的话似懂非懂,勉强随声应付着,国将不国了,哪还有家。

  这一觉,陆文呈竟然睡得如此踏实,他的梦里出现了一顶红彤彤的大花轿。有好多孩子围着大花轿唱儿歌:

  ……红脸蛋儿,扎红线儿,细细的眉毛,扎耳眼儿,揭开花轿瞧一瞧,哟!急得眼泪儿直打转儿,快点抬进婆家门,喝喜酒,入洞房,来年生个小小孩儿……这新娘分明就是文秋。美得让人心颤的文秋。

  然后是噼噼啪啪的鞭炮声……

  醒了,一方镂着梅兰竹菊的亮色拓在地面上。推开窗,明亮耀眼,明镜样的天空如同一点私心杂念都没有的处子。难得的好天啊!陆文呈望着长空。秋意越浓就越叫人伤感,他想起了那年也是这样的一个秋日里,文秋就这般感慨过。长天秋晚怨衣单,风瑟瑟,水稠浅,不见帆,孤鹜哀鸣独心寒……文秋心里有种愁苦,让陆文呈不安的愁苦啊。

  楼下街道上慌慌张张地跑过一些人,谈论着什么事情。

  北山里铁马桥跟人干起来了。大胡子说。

  听见了吗,枪炮声就是,可是不小啊。说话的光头汉一只大手不停地抹脑袋。

  果然有隆隆的炮声传过来。

  陆文呈拍拍脑门。我这一觉睡过了?!

  侯三,侯三……

  无人答应。

  老四……

  也没人搭腔。

  噔噔蹬跑下楼,货场空着。赶忙找来客栈老板问话。客栈老板说一大早侯三就押着货朝山里去了,临走时留下一封信在这里。客栈老板从柜上取过一个信封。笔体是侯三的,个个字都弱不禁风的样子。

  陆爷,恕我无礼了,家还在,回去吧。

  侯 三

  陆文呈噔噔噔撞进对面的茶楼。噔噔噔地上楼。

  庞老板在悠闲地把玩一幅字画。见失魂落魄的陆老板,犹是一惊。你不是……自觉语失,直愣愣地盯着陆老板,手往腰间摸去。

  陆文呈心慌意乱并未注意到庞老板的反常举动。庞老板,我知道你的来路,快跟我去见铁马桥,求他饶我家兄弟们的性命。

  庞老板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看来陆老板也是个极聪明的人,可这一次倒糊涂了。

  什么意思?陆文呈突然觉得对面的这个年轻人极其陌生又非常可怕。

  庞老板说,好戏已经开场了,既然你现在跟我一样只能作为一个看客,我得让你清楚一件事。我不是铁马桥设在茶马镇的上托,更不是你要找的许孝南,我的真名叫山崎勇一,三岁的时候就跟父亲从日本北海道来到了这里定居。

  庞老板沏开一壶茶。我们日本皇军一直在找机会剿灭铁马桥,可是铁马桥很狡猾,你这个机会很好,估计这会儿也该围剿得差不多了。

  远山的枪炮声果然稀疏了。

  陆老板僵直住了,仿佛被冷冻了一般。

  庞老板慢慢品着茶说,我很为陆老板的情意感动,也很欣赏陆老板的为人,但这是非常时期,庞某人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陆文呈突然笑了一下说,我是在做梦?

  庞老板也是微微一笑。是吧,人生还不就是一场梦吗。

  陆文呈猛地起身要往外走。庞老板从腰间拔出一把勃朗宁指住陆文呈。

  陆老板,戏还没谢幕,得看完。

  陆文呈像被吊在那里的一条鱼,感觉到自己仿佛正在一点点死去。仰天哀叹,我陆某死有余辜啊!

  此时楼下的巷道突然嘈杂起来,似有一支队伍开了进来。山崎道,好了,皇军凯旋而归,你不想见识一下我们大日本皇军的战利品吗?

  街巷围观的居民一阵阵欢呼。

  陆文呈闭上眼睛,恨不能马上就死了。

  山崎起身走到窗前,朝外观望,那一刻突然身子骤然一抖,手枪咣当砸到地上。

  队伍在茶楼下停住。

  陆爷,陆爷,你在茶楼吗?

  陆文呈听出是侯三的声音。他没死!被日本人活捉了?

  陆文呈急步靠近窗口。下面不是日本军队,而是一帮马匪。为首一男一女,女的正是文秋。侯三好端端地坐在一匹马上,手里抱着一支日本三八大盖。

  陆爷,你想不到吧,我也没想到,将计就计啊,日本人蠢蛋。侯三从没有过的豪迈。

  文秋与陆文呈四目相对,并不搭话,对山崎道,成这一票多谢你了,你们日本人不是好东西,但枪炮还好用。

  山崎浑身抖动,突然号叫一声,从窗口栽下去,头脑在石板路上迸裂。

  文秋这才正眼细瞧陆文呈。你瘦了。

  陆文呈默默点头。你比那时强壮了。

  有枪就强壮。文秋浑身一股子霸气。

  还是我的文秋吗?陆文呈仿佛在问自己。

  国家有难,身不由己,对不住了陆爷,文秋欠你的下辈子世道太平了一定偿还。

  文秋看看身边的男人。低声道,孝南,走吧,别让抗联的杨司令等急了。

  马队轰隆隆开拔。侯三、老四策马跟上,兄弟们回头望楼上的陆爷,心有不舍,脚步却坚定从容。

  陆爷,我们打算跟铁马桥干了。

  铁马桥,铁马桥。陆爷在心中念叨。

  责任编辑 铁菁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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