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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是妹的根据地

时间:2023/11/9 作者: 鸭绿江 热度: 12311
刘学安,男,1965年8月生于江苏沛县,1995年开始发表小说,主要作品有《刘大买车》《水中有朵盛开的莲花》《季美丽张大宝和足球》《风水宝地》等,现从事教育工作,业余致力于短篇小说和千字散文创作。

  整个春天,小妹都没打来电话。

  儿子的高考分数一下来,妻子就沉不住气了,几次催促我跟小妹联系,我没有理睬。我知道小妹年后把家和才上初中的外甥交给公婆,就去了妹夫揽活的建筑工地做饭,起早贪黑很不容易,我不能再给小妹心里添堵。可儿子的入学通知书一到,妻子的催促就有了逼命的味道,见逼命也无效,妻子就抢去了我的手机,我马上意识到问题的严重,就腾地起身奋力去夺。儿子听到客厅里响动异常,就从自己的房里出来,把纠缠在一起的我和妻子拉开,就对我说,你让她打,我倒想看看她咋张开那个嘴。听了儿子的话,我就重新回到沙发上。妻子却瞪着儿子说,我都是为了你,你倒站到了他那边,没良心的东西。儿子走到妻子面前说,我给你创造机会,你就是这样说我也不计较,谁让妈平常那么疼我呢?妈,你现在随意打,我挡住爸,反正我也想听听,大半年没听到姑的声音了,好想的。妻子听了,正想缓和的脸又阴云突起,厉声说,你给我滚回自己房里去。儿子也来了气,身子一转,三步并作两步,然后嘭的一声,关上了自己屋的门。

  妻子这次破例没去安抚生气的儿子,低头在我的手机里翻找,找到小妹的号就按呼号键。一按没人接,再按没人接,倔强的妻子第三次一听对方不应答,就重重地把手机扔在我坐的沙发上,然后也嘭的一声关上了卧室门,新一轮冷战又开始。我暗自庆幸,又可过一段肃静的日子。

  遗憾的是这轮冷战时间太短。第二天早上,我就被妻子从沙发上一把拽起,睡意朦胧的我心里虽然非常恼火,却没有发作,很明显,妻子想继续昨天的战争,我无心恋战,就把脸转向另一边。没想到妻子用力把我的头一转,让我的脸对着她后,说,连打了三次都不接,就是再忙,都过一夜了,也得给你这个亲哥回个电。我说,没回,就说明她的手机不显号。妻子说,不显号,也得知道有未接来电。我说,知道有未接来电,就能认为是你打的?妻子说,不能认为是我打的,也应该认为是你打的。我说,她要是不认为是我打的呢?妻子说,那也应该认为是两边家里打的,不能挨个给回一个?我说,小妹没有你聪明。妻子说,我要有她聪明,就不会让她搞成这个样,你要不打,你就去找。我眼一闭,决心不再理睬。妻子手猛一松就下了最后通牒,阴着脸亮开嗓门说,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去不去?你要不去咱就离。我正想着如何应对,儿子突然又打开门说,要离就快离,今天就去办手续,你们一走,我也走,再也不进这个家。

  后来的几天,妻子没再闹,我按照儿子入学通知书上的要求,抽空到相关部门办理了各种手续。这期间,我也试着打过几次小妹的手机,先是没人接,再是已关机,后来再打手机已欠费。我就打妹夫的,刚响两声,妹夫很亲热的声音就传过来,哥好,我在工地。我说,都好,你忙吗。妹夫说,忙,家里有事吗,有事您就说。我说,家里没事,小芹的手机咋回事?妹夫说,她年后来这,手机就好自动关掉,又天天忙得抽不出时间去修,就放在了住处没带,前几天手机又欠费,就彻底不用了,反正俺俩在一起,大哥以后有事打我的。我说,还以为又出啥事了。妹夫说,哥你放心,没有出啥事,要不,等会让小芹给你回一个。我说,不要回,你们忙吧。

  小妹真的没有回电话。

  小妹的电话是突然来的。

  已是晚上十点多,我刚从广州坐上回家的火车,一声“我在仰望月亮之上”很突兀地在相对静下来的车厢响起,对面及左右邻座都瞅我,我不好意思地一一点头笑笑,就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一看是小妹的,就赶紧接。小妹说,哥,你在哪?我说在广州。小妹说,是送侄子上学吧?我说,是,手机修好了?小妹说,那个不能用了,这是别人送的。我说,你俩不是在一起吗?小妹说,他现在又在另一个工地揽了活,我们一人看一个。我笑笑说,小妹不简单啊,都当工头了。小妹说,哥别笑我了,也是没办法的事,不就是想多挣两个钱吗?我收住笑说,要是遇到事,你能行?小妹说,我只是帮他看着,啥事都是他来回跑。我说,你可得用心看好。小妹答,哪能不用心?听小妹说到这,猛然意识到小妹打电话肯定有事,就问,小妹有事吧,有事你就说。小妹那边有了停顿,我就又重复说,有事你就抓紧说。小妹说,哥,你可别生气,侄子上大学,咱爹娘前段日子都告诉我了,我一直想等拿到工钱再跟你打电话,没想到你都送侄子到学校了。我说,妹,我知道你难,这事先前哥没告诉你,你也别怨哥,我已坐上回家的车,要是因为这事,你就别说了。小妹问,你把侄子安排好了?我说,都安排好了,要是没事,我就挂了。小妹又停了停说,哥,那,那就挂了吧。我就挂了。

  我把手机放进兜里,抽手时,右肘部撞在了后靠背上,虽说不疼,还是下意识地揉起来,才揉了两下,又想起小妹打来的这个电话,小妹肯定有必须说的事,肯定还是她无法解决的事,我赶紧掏出手机又打给小妹。小妹说,哥,你有事吗?我说,有。小妹说,哥,你有啥事就快说。我说,你有啥事就快说,挺麻利个人,咋也学会吞吞吐吐了?小妹说,哥,我没事,你要没事就挂了吧,你手机可是漫游收费的。我说,小妹,别磨蹭了,我知道你有事,你要是不说,哥这一路都放心不下。小妹再把话传过来,就有了哭腔,哥,我没事。电话就断了。

  我又打过去,直到服务小姐说“对方不应答”,小妹都没接,我又打,手机只响了两声就断了。正瞅着手机纳闷,小妹发的信息就到了,小妹说,哥,我没事,只是问问侄子上学的事,一路平安。我盯着小妹发的信息,反复念了两遍,又打了过去,小妹这次反应很快,说,哥,你有事就说。我说,妹,还记得以前我告诉你的话吗?小妹说,记得。我说,我想听你说一遍。小妹说,哥,我记得还不行吗,我正忙着。我火了,说,忙也得给我说一遍。小妹说,哥,我真没事。我说,你是真想让我心悬一路?小妹说,我没事。我再次火起,你再说没事?小妹说,哥,你咋总盼着我有事呢?我真没事。说完就挂了。

  我再打,小妹的手机已关。我又打妹夫的。手机一通,妹夫说,哥,我正加班,有话您说。我就说,小芹已把事情告诉我了,你再细说说。妹夫说,哥,确实不好意思。我说,客气啥,你再具体说说。妹夫说,你也知道,年前,因为盖楼的那家企业出口美国的一大批货款没打过来就停产了,工钱没给,上边又压着让发清干活的工钱,我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拿出来都没够,您知道后又给了两万,还不够,我又瞒着您一毛的利贷了私人两万,原说半年还清,现在都快超三个月了,人家逼着还,只好又麻烦您。我说,为啥不早说?妹夫说,您给的还没还,侄子又考上了大学,您跟嫂子也够紧的。我说,再紧,我们是月月进,你这一贷,可是天天往外扔呢,干脆利索地告诉我要多少。妹夫说,连本带息得两万六,再加上两个要工钱急着送孩子上大学的,要是可能,您就给想办法在镇里银行贷四万,最多三个月,等这边钱一下来,我就连本加利都还上。我说,好,我知道了,你忙吧。

  邻座的已开始睡觉,我不好再打电话,几次试着也睡一睡,眼就是闭不上,总是想着这四万哪里去找。说实在的,自从打发了儿子上学,除了两张已取空的工资卡,家里确实是没钱了,按说,作为镇工业助理,找个理由向手下的企业周转一下也不是没有可能,可镇里有规定不允许不说,万一向谁张了嘴,就欠了人情,人家以后再以此在工作上要方便,政策再不允许,可就是自己给自己下了套子。现在惟一的办法就是贷,只要符合规定手续齐全程序运作规范,就是镇里领导知道也说不了什么,谁能不遇到难事呢?可具体咋操作呢?以前还真没贷过。

  天亮时才迷糊着,又被下车的吵醒,睁眼一看手机已八点,就想给懂这事的一个朋友打电话,小妹的电话又来了,没等我开口,小妹说,哥,你都知道了?我说,你不说,就没人给我说了?还是亲妹呢。小妹说,哥,不是我不说,让你一路担这个心思,我放心吗?他刚才回来一告诉我给你说了,我就把他骂了一顿。我说,你别怪他,是我先告诉他你已经说了他才说的。小妹埋怨道,哥,你也会使诡计。我说,妹,对不起,我不这样,你能说吗?小妹说,本来打算,多做点,先把哥的钱还上,没想到,这里活好干钱难要,先给的除了工地上这样那样的开支就不剩了,再要,人家让等等,一等二等活就完了,更难要了。我说,这不是白受罪吗?还干啥?小妹说,不干,就凭家里那点地,手里连个活钱都没有,日子咋过?其实,只要揽下的活,就是人家留个尾巴不给,算着都是赚的,要不是年前什么金融风暴刮到这里,赚的大部分都欠着没给,我们也不会难成这样,我们也是急得没办法了才告诉你的。我说,妹,你放心,我一定帮你过了这道坎。小妹说,哥,能办就办,不能办,也别急,这事就是急也不在乎三天两天,你回来再说也一样,千万别在车上想。我说,妹,你放心,出门在外,啥轻啥重,啥得急啥能缓,我还是会处理好的,不过,你以后一定要记住我以前说的那句话。小妹说,哥,我记着呢。我觉得手机里小妹有泪在流。

  又是晚上十点多出了徐州站,就上了往返县城昼夜不停的大巴,凌晨一点就到了家,妻子开了门,问了几句儿子学校的情况,听说我在车上已吃过晚饭,就让我赶紧洗澡休息。我洗完澡躺在沙发上,又继续想贷款的事。正想着,妻子走到跟前说,还不去睡?我说,这不是睡下了吗?妻子一把又拽起我说,到床上去。我笑笑说,这待遇可是好长时间没享了,今晚是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妻子也笑笑说,好好表现,这待遇算什么?说完就推着我进了卧室。

  与妻子并排躺在床上,灯虽关了,眼仍闭不上。妻子探起身子看看我,问,为啥还不睡?是不是在想啥?我说,不想啥,这就睡。妻子重新躺下说,明天就要开学了,不想啥,我可睡了。我一愣,腾地探起身子,瞅着妻子说,是不是送儿子有功,想报答我?妻子瞅着我说,送你儿子上学,有什么功?就是有功,也轮不上我报答你。我又把脸靠近妻子说,是不是想让我享受更高级别的待遇?妻子嘴一撇,我这天天让人烦的黄脸婆,哪有啥更高级别的待遇让你享?说完就瞅着我笑。我仍笑着说,半夜三更,话里有话地暗示我,是不是想让我叫你舒坦舒坦?妻子一转身,背对着我说,我一直都很舒坦,却不知道你要享的更高级别的待遇是啥,要享你享,不享我可要睡了。我扳平妻子的身子说,这可是你说的。说完,三下五除二就翻身上马,身子一展开,就快马加鞭纵横驰骋起来,像火车穿越长长隧道,两旁不甚分明的景物在无暇顾及中频频后退,妻子开始长鸣,我更是扬鞭催马风驰电掣,没想到前面出现了一座银行大楼,一看是傍湖镇西门的那家,就想到了贷款,一想到贷款,我就看见银行门口一群膀大身宽的汉子用刀子逼着矮小干瘦的妹夫去贷款。我赶忙紧勒缰绳。缓冲中,妻子见动作慢了下来就说,快。我再没兴致快起来,就下了马。妻子让再来,我仰躺在床上直摇头。

  没有满足的妻子开始了愤怒。妻子说,是不是在广州住了宾馆?我说,是。妻子又说,是不是找了小姐?我说,没。妻子转身骑到我身上,按住我的双肩说,没找小姐,咋这样?我一把拽下妻子说,来回折腾了好几天,我能不累吗?妻子说,我看你不是累的,是心里有事,你一进门,我就看出来了。我说,没事。妻子说,没事?有事没事你能骗了我吗?你要是遇事不摆在脸上还能总是个助理吗?我说,适可而止吧,别这山望着那山高了,能月月拿上工资就不错了。妻子说,你看你那点工资多让人稀罕。我说,又来了,能不能今夜让我先睡个安稳觉?

  妻子是一名教师,原在城区一所县直小学上班,前几年先是不声不响托人在县医院开了个病历请了假,接着就通过县里一个负责教师人事的同学,把自己的工作关系转到了县城一个较远的郊区村小,又自作主张在县中学附近租了个门面做起了学生用书的生意。自去年公务员长了工资,教师要拿绩效工资的消息传进耳朵,年前就以儿子高考为由把门面转给了别人,同时把暑假后想回县城上班的要求说给了同学,然后全力以赴用在儿子身上,平常对待周末才回家又有了亲热需求的我,又总以怕惊动儿子为由,不是草草打发,就是坚决拒绝。非常时期,我不计较。没想到儿子高考一完,我就惨了,先是说我的工资养不了家,别说再供儿子上大学,接着就说马无夜草不肥人无外财不发,见我不理,就让我催要小妹拿走的钱,我仍不理。妻子见我不理她,她也不理我,冷战就开始,先是妻子做饭只做她和儿子的,我要吃得自己动手,心想自己动手就动手,只要相安无事。可经过几年商场打拼的妻子已成了一盏并不省油的灯,每逢周末便旧事重提向我开战,我先是任凭重炮快枪杀声震天惨遭身心重创,仍频频挂起免战牌。可忍耐是有限度的,一旦妻子言语杀伤力太大,我就奋力抵抗,有时一抵抗碰上从外面回来的儿子,我就赶紧打住迅速撤进儿子房里。妻子却以为援兵到了,更是穷追猛打愈战愈勇,儿子一看情形就出面干预,指责妻子。妻子一被指责,就收枪撤炮,一边为自己辩解,一边安抚生气的儿子,我趁机逃出儿子房间。妻子安抚好儿子出来,见我在客厅坐着,就狠狠地睕我一眼,于是又是新一轮冷战。

  我以为三更半夜要求睡个安稳觉并不过分,可没有了儿子干预的妻子,战火一旦燃起,就再也无所顾忌。妻子说,想睡个安稳觉可以,先得把要说的事说清楚。我说,还有什么没说清楚的?妻子说,你不是向我炫耀你的工资吗?你看看咱这里当公务员的,哪个还用工资过日子?我说,不用工资过日子用什么过?妻子说,用工资以外的过。我说,这不是明摆着让我犯错误吗?你要知道,要是犯了错误再违了法,连我被你攥在手里的工资都没了。妻子说,那就告诉我啥时候去要回那两万,要回来,你不想送礼再升一级,我还想贷出去弄几个利息。我说,小妹能不还你吗?妻子说,你说她啥时候还?你给我个准确日子,你就睡觉,不然,你别想睡。我说,我记得咱买这房时,小妹当时是不是给了十万?妻子说,她给的我还了,我给的,她还了吗?我说,当初装潢这房子时,要不是妹夫丢下挣钱的活,帮着设计,跟着进料,领着人没要一个工钱做了二十多天,你这两万能存下吗?妻子说,要不是亲戚,他能这样吗?我说,要不是亲戚,小妹能向你张嘴借吗?妻子说,要不是亲戚,就是向我张嘴借,我也不借她,既然钱借你了,帮你应了急了,如今我急着用钱了,你就得赶紧想法子还,不光不还,还躲着连个话也没有,以后谁还借你?我说,小妹没躲也没藏,小妹一听说咱儿子考到广州去了,就操办钱,可钱不是土坷垃,想要顺手就抓来了,要不是这段时间工钱难要,早给你了。妻子说,以前只一个人出去都挣钱,现在两口子都出去了更挣钱,她不是没有,是不想还。我腾地坐起,开了灯,瞪着妻子说,如今全世界都缺钱,她那种在外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还有准?妻子也腾地坐起说,正因为没有准,你才得趁她有钱时抓紧要,你现在不抓紧要,等她的孩子也该像咱一样花钱了,你就是要,她也不会还你,她肯定现在就开始为孩子准备了。我说,小妹不是你说的那样人。妻子说,你说是哪样?我说,她要是你说的那样的人,不但现在大学毕业参加工作的不是我,她也不会等到我毕业工作结婚后再出嫁。妻子说,这些是你们兄妹的事,跟我没关系,就算你上了大学有了工作,早知道你这死眼珠子肉眼皮的性子,我嫁谁也轮不到你。我说,好,好,好!妻子说,你也别好好好,就是现在跟你了,也不能说就跟你一辈子。我说,你也别以为自己有啥了不起,要不是我托人情,你也不会知道你有个同学在县里负责教师人事,你更到不了县城来。妻子说,要不是到县城来,我能为这房子离开单位好几年受这罪吗?王宝钊十八年寒窑等来了做了官的薛仁贵,我跟你十八年却养了你这个胳膊专往外拐的负心汉。妻子说到这一跃而起,跳下床,把我和我的衣服一起推出了卧室,嘭地关上门说,吴一鸣,你给我听仔细,钱要不来,你不但不能在这屋里睡,我王彩凤还得跟你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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