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正文

诗词 散文 小说 杂文 校园 文苑 历史 人物 人生 生活 幽默 美文 资源中心小说阅读归一云思

水逝云飞

时间:2023/11/9 作者: 鸭绿江 热度: 15591
伊 娥

  伊娥,供职于媒体,高级编辑。在全国诸多刊物发表散文、随笔、小说多篇。散文集《时光之水》获辽宁省政府文学奖——辽河散文奖,散文长卷《消逝的村庄》获中国作协首届郭沫若散文随笔奖,作品入选多种选本。

  无可奈何的是命运。

  ——题记

  1

  六月里的最后一个黄昏,我拉着父亲老滕锁的衣角,离开了苇子村,我们追着天边的流云,沿着辽河走向远方去寻找我的母亲云。我的母亲云在一个阳光如白色百合花般灿烂芳香的六月下午,沉毙在烟雨河河滩上的一个临时性的池塘里。但那个池塘的水干后,却并未发现她的尸体。所以,我们父女俩都认为云没有死,她只是随着流水去了远方。烟雨河是辽河的一条支流,我的父亲老滕锁坚定不移地认为,我母亲云是沿着辽河漂走的,且是一路向上游漂去的。我母亲究竟向哪个方位漂去了,谁能说得清?我父亲在绝望的黑洞里寻找着希望,这决定了我母亲只能向上游漂去而不能向下游漂去。我老家大河镇苇子村距辽河入海口不过四五天的路程,如果云向下游漂去,我们是能轻而易举就走完这段路的。走完了这段路却没有找到云,我们还有路可走么?

  我们父女俩已经离开苇子村四年了。四年里,我们迎着辽河的涛声只是走,我们的脚趾头已经锤炼得比我们的耳朵更灵敏,更能听懂辽河涛声的韵律了。我的父亲老滕锁,怀着对我母亲云旧日的长情,明知花影已逐飞莺去,却只觉一朵袅袅的流云飘浮在远方朦朦胧胧的轻烟里,我母亲那含愁的眉黛,萧远的风神,指爪般揪着他的心。老滕锁这人真是又痴情又窝囊又不开窍,认准了一件事,就一条道跑到黑,明知是条死路,还是颠颠地跑啊跑的,收不住脚。于是我们就沿着辽河不停地走。现在我们的屁股已经成功地坐在辽河的源头了,但云在哪里?我的父亲老滕锁瞪着一双干涩失神的眼睛懵懂地觑着辽河的源头——光头山绿树草丛中的潺潺流水——失望到恐惧。我也瞪着一双干涩失神的眼睛懵懂地觑着辽河的源头——光头山绿树草丛中的潺潺流水——失望到麻木。失望到恐惧的老滕锁两肩是塌陷的,头发是乱糟糟的,是可供一只鸟在上面作窝生蛋孵育一个家族的。他坐在辽河的源头一个劲儿地发呆,我坐在稍远处惊恐地觑他,害怕这“发呆”会成为他余生不可摇撼的惟一信仰。还好,日落黄昏时,我父亲他突然从发呆的状态中挣扎出来,从地上跳起,拍着手傻笑道:“小四,我们可以沿着辽河再往回走啊!”

  MYGOD!一朵云可以漫天游荡,辽河也是可以从上游到下游或从下游到上游循环不已地来回走的。于是我们父女俩又掉头往下游走回来。

  一个希望把一个懦夫变成了一个勇士。但这也只是一时的热血,热血退去,懦夫还是懦夫。在往回走的路上,我的父亲是越来越木讷,越来越发傻,越来越怯懦了。他走路拖拖沓沓,神情糊里糊涂,为人做零工时,手脚不利落,拖泥带水的。当人们知道他走来走去的原因是在寻找他走失的媳妇时,背地里都叫他花疯子了。

  渐渐的,花疯子的名字在辽河两岸传开了,走过的村镇已经没人再请他做零工了,生计也就成了问题。这时我已经十岁了,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绣花。我想,这一定是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的母亲,在冥冥中保佑我,把她心灵手巧的天赋传给了女儿,让我能够靠着这门手艺活下去。我们走到奉天时,一家名叫胡记裁缝铺的老板娘看中了我的手艺,把我留下来做了学徒。条件是学徒四年没工钱,但管吃管住。因我拖着个爹,出师后再给胡记白做两年。我们暂时在奉天安顿了下来。谁知不到一个月,我父亲就在街上听人说起,在我们老家河县的紫云轩茶社现在有个最当红的姑娘名叫云。

  云的出现使我父亲的傻气去了一大半,他那双深陷在皱纹中的死鱼似的眼睛也触电一样地放起光来。只是那光怪怪的,闪闪的,贼贼的,是那种亢奋过度,极不自然极不稳定的光。

  他立即催促我回河县:“小四,你妈在河县紫云轩茶社,我们这就去找她。”说罢又傻笑,又在地上乱转圈儿,双手搓着鸟窝似的乱发嘟哝着:“这事真叫怪,我们走了几千里,她倒在原地踏步呢!”

  我父亲真真是个痴人,此云岂是彼云?我的母亲如果还在人世。那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听人说此云芳龄不过二八,这是两朵不相干的云。她们虽都是由辽河水凝成,却是一朵云逝,一朵云生。

  男人为爱是最能钻牛角尖的,而且钻到牛角尖里,是十头牛也拉不出来的。别人认为那是傻,自己却认为那是情。

  我父亲在我们租住的房子里,摊开两手只是胡转圈儿,转得人眼晕,心乱,发烦。且这转圈儿只需要精神能量,不需要物质能量。因为自从听到云在紫云轩茶社后,他就滴水未进,是个修成正果成精的陀罗了。

  胡掌柜就对自己的媳妇说:“眼见着这个人是一根筋,他不吃不喝地只是瞎转圈儿,再瞎转两天,也就转到阎王殿去了。快打发他们回河县吧。”

  夜间北风吹得紧,满院子的落叶聚了还散,散了还聚,最终还是一个散。天将明时,又飘起薄薄的雪,院子里的雪蝴蝶栽栽倒倒的。老板娘见天时不好,说:“刚交九月,雪却来得这么早,今儿就别上路了,小四这么单薄,可别冻坏了。”

  那意思中还是有个不舍,想留住我。

  我的父亲像得了狂症,慢说是下雪,就是下刀子,也是要上路的。胡老板就朝自己的媳妇丢眼色,悄声说:“这人真是个花疯子,快打发他们走吧。”

  胡记裁缝铺的夫妻终是良善的人,他们没有收我这一月的房租,还把我刚给奉天一位富家小姐绣的一床被面的钱给了我。老板娘又悄悄地塞给了我几个饼,对我说:“路上吃吧,你们也别用那双脚量地一步一步走回河县了,买两张火车票,几个钟点也就到了。”

  我领着父亲走了。老板娘在后边还远远地喊着:“小四,找不到你妈就回来呀!”

  我和父亲终于坐上了火车,我父亲在火车上仍是亢奋,仍是瞎转圈儿。直到一个乘务员推搡了他一下,大喝道:“庄稼佬,胡转什么?上来大神了。难不成你要把这火车转翻了?再转就把你扔下火车去。”

  我父亲这才老实下来。也许是乘务员的那身制服使他老实下来了。一般老实巴交的人都崇拜制服,他们觉得那里面藏着说不出的威严。我父亲坐了下来,为了表示他对制服的崇敬,便对着制服——乘务员不住地嘻嘻傻笑。咧开的大嘴,淌出长长的亮晶晶的涎水。

  乘务员一走,制服的威慑力没了,我父亲又在车厢里转起圈儿来。惹得一车厢的乘客,这个打他一下,那个揪他一把。有人认出他来了,说,这不是花疯子吗?找到媳妇了吗?倒有个灵秀的好女儿。那人群中觑我们的眼神儿里就有了暧昧的、不洁的成分,心里就算计着龌龊的事儿,肮脏的事儿,阴暗的事儿。

  “爹,你别再转圈儿了。你再转,我妈一生气,从紫云轩茶社又走了。”

  我父亲听了我的话很警觉,说:“你妈能看见我转圈儿?”

  “能。”

  “你妈不喜欢我转圈儿?”

  “不喜欢。”

  “你妈跟你说的?”

  “嗯。”

  我父亲一下子老实下来。这回是脚踏实地的老实。他显得挺乖地坐在座位上,只有眼睛还贼溜溜地乱转圈儿。

  夜的黑褛包裹了天与地。四周是慑人的静,这种静连“静”的自身都感到了恐惧和寂寞,而越发地藏到“静”的深处去了。

  我父亲咧着大嘴睡着了。梦里的他还是骚动,还是不断地发出嘻嘻的傻笑声,我不停地拿手帕给他擦嘴边臭哄哄的涎水。孤独与无助吞噬着我的心。我不能确定,火车到了河县,我们下了火车该怎么办。我的谜一样的母亲云,现在还是“云”吗?她现在是一片飘摇的雪?是一滴流浪的泪?是一团乌蒙的汽?还是一块跌碎的冰?她如一个影子般不知飘向了何处,但我知道,她不论飘向何处,现在都肯定不在河县的紫云轩茶社。

  我们父女俩上路时全部财产只有一个花包裹和两块大洋。大洋早被我缝在了裤腰里。花包裹里有几件旧的换洗衣服,有我母亲云留给我的绣有红鸳花和小蝴蝶图案的丝帕子,还有胡记裁缝铺的老板娘送的几个饼。我紧紧地抱着这些东西,这些东西我都不能丢,特别是那两方丝帕子,是母亲云和我惟一的联系了。嗅着它,我就嗅到了母亲身上的香香的气息。我紧紧地抱着这个花包裹,可还是怕丝帕子丢了,又乘大家熟睡之际,悄悄地解开花包裹,将丝帕子拿了出来,掖入裤腰里,和两块大洋放在了一起,这才安心。

  半夜里我父亲睡醒了,夜间的凉风使他昏热的头脑平静了些,也就有了点儿做父亲的意识了。见我神情疲惫地守着他,守着花包裹,很心疼。他让我小睡一会儿,他来看包裹。我不信任他,我知道你们大家也不信任他,我们都已料定,他是看不住这个花包裹的。

  “我抱着吧。爹,你再睡一会儿。”我对父亲的积极性不感兴趣,放在花包裹上的双手抱得更紧了。

  “不睡了,快把包裹给我,你也打个盹儿,天亮我们下车后,立马就去紫云轩茶社。你也显得精神点儿,别让你妈看了说我这几年没有照料好你。”

  我的父亲老滕锁的目光仍是闪闪烁烁的,是那种隐藏着疯狂和病态的闪闪烁烁,睡眠并没有使他真正镇静下来,他的大脑已经狂乱了。他的神经系统各自负什么职责也没有准确的路数了。这人,除非是死亡能让他彻底地安静。

  我不得不把花包裹交给他。我父亲接到花包裹,一副重任在肩的样子。我还是胆战心惊,一边不错眼珠地觑那花包裹,一边不住地掐大腿,不让自己睡过去。可一个十岁的小孩子,我不睡过去,还能干什么?我睡着了,我做了一个梦。梦中见到了妈,妈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妈刚刚洗完澡,飘拂的长发,似乌亮的云斜绕在脖子上。屋外是春风细雨落花香的日子,那男人正给妈妈篦头发。也许并不是篦头发,是在给妈的头上插一朵红鸳花。好缠绵的景象。但我觑不见那个男人的脸。是梦,梦就是恍惚。我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脖子很漂亮,那独一无二的脖子,像极了大河镇的水二老爷。我不能确定。我也想洗澡,向妈讨水,妈却淡淡地说:“水没了,你自己去烟雨河河滩上的那个池塘洗吧!”

  妈又对那个男人说:“这丫头缠人得很,总是向我讨水洗澡。她就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池塘也是可以洗澡的。”

  我就委屈地哭了,冷泪也如珠。一惊方知是梦。火车仍在哐啷哐啷地前行,车窗外天光渐渐地显了,也就有了千丛烟树,万户人家的景象了。我不觑千丛烟树,万户人家,我忙觑父亲,父亲两手空空咧着大嘴巴,淌着半尺长的涎水,睡得真叫香。

  花包裹到底丢了,其实我把花包裹交给父亲的时候也就是间接地把它交给了贼。我很心疼,心疼那几件换洗衣服和那几个饼。那几个很香的饼我只吃了半个,剩下的是留给父亲吃的,在路上我是用冷水和唾液来安慰自己不断痉挛的胃的。我一着急,就流了一脸的泪。太阳爬上了车厢,两个窃贼也浮出了水面。那是两个长条子男人,他们就坐在我的斜对面。他们现在一边大模大样地吃着我的饼,一边冲着我猥亵地笑。其中一个无赖还把花包裹皮当做女人的围巾,围在了头上。

  乘务员过来了,向大家宣布一个坏消息,由于前面有匪情,火车不往河县开了,下一个小站就是终点了。车厢里顿时乱成了一团,叫骂声质问声抱怨声叹气声轰然四起,将猴瘦身材的乘务员淹没了。我很想向乘务员求救,说我的花包裹丢了,但我的声音像蚊子般微弱,在强大的声浪面前,我要找回财产的愿望是无人顾及的。况且也找不回我的财产了,我的饼已被那两张贪婪的肮脏的嘴巴吃了个精光,几件换洗衣服也被那两个委琐的男人仨瓜俩枣地卖给了几个乡下模样的女人。只有我的花包裹皮还张扬地包在那个偷儿的脑袋上。

  乘务员冲开了众人的包围,像只灵巧至极的猴子,不知溜向了何处。火车在一个小站喘着粗气停下了,不再前行,乘客们只好自己各寻方便了。刚才还乌压压乱糟糟的一车人,转眼作鸟兽散,被四面八方的道路吸纳一空。

  2

  我和父亲也下了车,父亲的样子出奇地幸福,他把丢花包裹的事儿全忘了,他痴呆得不懂一点内疚,痴呆得不负一点责任。不用内疚、不负责任的人能不出奇地幸福吗?我父亲又蹦又跳,跑起小孩子的颠连步。他光秃秃的大脑里可是连一片阴翳都没有的,他把所有的阴翳都甩给了他十岁的女儿滕小四。乐滋滋地跑着颠连步的我的父亲老滕锁,凭着与生俱来的对水的亲和力,分毫不差地朝渡口跑去。当时和我们父女同行的有四个人:两个是火车上偷花包裹的贼;另外两个都穿着一件土灰色斗篷,腰间皆扎一条草绳,两个人的头都缩在软塌塌的斗篷帽子里。给人的感觉是这两个人似乎没有头颅,肩膀上只扛着一个斗篷帽子,在风中摇来摆去。“斗篷”行走的风格是猫一样轻柔的,你走在他们的身边,如果不是眼睁睁地看见这两件“斗篷”在旁边晃悠,你都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看身量,斗篷中的人不像是成年男子,像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两个贼一路上不断地挤眉弄眼,叫我提心吊胆,两件沉默诡秘的“斗篷”同样叫我胆战心惊。这是怎样的四个同路者啊!我感到恐惧、恶劣和麻烦。我跟着父亲的颠连步跑了起来,那四个人也就如追随一棵移动的花儿的黄蜂子,脚步也快了起来。我试着放慢脚步,那四个人的脚步也回到了正常的速度。我明白了,这四人都是有目标的,那目标就是我们父女。

  我心烦意乱,额头上的汗全下来了。我拉着父亲的手急煎煎地跑了起来。我不敢回头看,但第六感觉告诉我,那两个贼已经隐进了路旁的树林中,他们委琐的气息已经离我远了一些。而两件“斗篷”还在我的身边。“斗篷”是更大的危险?我的心在惊悸。但越感到他们是危险,就越想弄清楚这两个沉陷在斗篷中的脸是什么样子。

  我不停地回头觑那两件“斗篷”,我甚至几次产生冲动,想拉下那两件斗篷的帽子,看看里边的庐山真面目。但我估量了一下自己的身量,我够不到那帽子,我也害怕,怕拉下的帽子里只是一股风,一个影子,或是一个用斗篷遮蔽阳光保护自己在白日里行走的鬼。我在大河镇苇子村生活的六年时间里,常常听到一些年老的女人讲,在辽河两岸的荒原上,经常有这样的鬼魂游荡,要杀死这样的鬼(鬼死后又变成什么?)方法很简单,一是朝他们身上泼狗血,狗血不是随手可取的;二是朝他们吐吐沫。这方法简单实用,凡是有正常分泌能力的人,随时都是有吐沫的。但我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我害怕吐了他们,他们就被杀“死”了,就会化烟化灰无影无踪了。

  忽然就从辽河那边飘来了一阵风,两件斗篷的帽子全都被掀掉了。我吓得一哆嗦,忙把眼睛闭上,我最怕帽子底下只有肩膀,别的什么也没有。我在等待有灰被吹走的轻微声音,但我什么也没等到。

  我怀着巨大的勇气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完全错了。“斗篷”帽子下全有头,且是两个堪称绝顶漂亮的十五六岁男孩子的头。其中一个浓密蓬乱的黑发是卷曲的,面貌清秀端正,鼻子英挺,面庞在初冬的淡日下显出某种高贵和傲气。只是那双眼睛却透着和他的年龄不相称的寒冷和迷离。这种寒冷和迷离似乎是经历所致,也似乎是与生俱来的。这男孩子和他的灰斗篷很相配,灰斗篷之于他,不像是衣服,像是有着他的内在品格和呼吸的身体的延伸物。另一个男孩子生得黑黑的,颧骨脸,双眼似鹰。

  我笑了,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你们不是鬼啊?”

  黑男孩朝我做了个鬼脸说:“算你猜对了,我们就是鬼,我们是黑白二无常,今日下到人间是为王母娘娘选童男童女的。我们这一路跟上了你,就是看上了你。”

  我还是笑。白男孩怔怔地觑了我一会说:“傻丫头,你肉眼凡胎的能看出谁是鬼?一路上就有鬼跟着,却一点儿不察觉,反倒说我们是鬼。”

  我摇头,傻笑。我挺喜欢这两个男孩子,四年了,我和爹沿着辽河只是走,我没有妈,没有同龄的伙伴,没有稳定的家,孤独极了。现在我遇到了这两个男孩,真高兴呀。我觉得这两个男孩都是漂亮的可信的,是两个小太阳在我身边闪光了。

  “你们也坐船过河么?”

  白男孩吹起了口哨,不再理睬我。黑男孩则嬉皮笑脸地对我说:“本来我们是不过河的,为了陪你,就过一趟河。”

  我听了真感动,小脸盘儿激动得红红的。我神神秘秘地走到黑男孩的身边,悄悄地对他说:“谢谢你,黑哥哥,你们的船钱我来付。”接着又拍拍自己的裤腰,眼睛向四面八方乱觑一通,说:“我有钱,都在这里。”

  黑男孩听了哈哈大笑,说:“真真是个傻丫头,你能有多少钱,就敢向陌生人露富,不怕碰见胡子?”

  白男孩还在冷冷地吹口哨。这白男孩太冷,他应该是火的年龄,但他不像火,却像灰烬。

  我们一行四个人就走到了渡口,一只又小又旧的渡船已经坐了十几个人。这些人大都是辽河两岸赶集的农民,那两个刚才隐去于树林中的贼也在船上。

  白男孩用眼角觑了觑那两个粘滞滞的人,对黑男孩说:“黑子,我们不上这只船。”

  黑子忙拉住我的手说:“别上这只船。”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我的父亲老滕锁脚步如兔子般麻利地跃上了这只船,又破又小的渡船向左栽了栽又向右栽了栽。船上的人惊愕了,惊愕一个满头白发的老疯子竟然有这样快捷的身手。惊愕之余又有了愤怒——也就是那些先抢占了某种地盘的人对后来者的惯常愤怒。

  “这不是花疯子吗?有人看见你媳妇嫁给一个从山东来的耍猴的啦!”

  “嫁个耍猴的也不赖,能走南闯北地风流,不比守着这个花疯子强?”

  “不是嫁给了耍猴的那个人,是嫁给了被耍的那个猴,做了猴夫人。”

  “嘻嘻。”“哈哈。”

  一船委琐的笑,一船幸灾乐祸的心。有人又起哄说:“把他推到河里去,他媳妇那么风流,定是给河神做小妾去了。”

  父亲老滕锁已经听不懂这些话,他只是嘿嘿傻笑。傻笑之后还不断地向人作揖,甜腻腻地说:“谢谢!谢谢!”

  艄公解开了缆绳,慢慢地拨棹,将船向河心划去。

  我惊恐地大喊:“等一下,我……”

  白男孩皱了皱眉头,夹起了我,一个鹞子翻身,双脚轻轻地落在了船上。确切地说,是落在了两个贼的身上。与此同时,黑子也上了船。

  两个贼被重重地砸了一下,大怒,举拳就要打。但看到白男孩的冷眼和黑男孩的鹰眼,举起的拳头慢慢地伸开,变成了张开的五指,也就装模作样地在鬓边挠挠,不甘心地放了下来。两个人不断地鬼眨眼儿,研究这黑白二男孩的路数,并决定做不做这趟活。

  浩浩汤汤的辽河水在浅处是澄碧的,清可鉴人的,到了深处,则如黑缎子一般,水厚渊深,风恶浪高。时有漩涡狞笑,狞笑人的渺小、软弱、龌龊、不洁。摆渡人是位中年汉子,是那种正处在职业高峰期的男人,既有经验、智谋,体力与精力又未曾衰退。他轻巧地上下打着桨,有条不紊地规避着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的漩涡。船到了辽河中心,一段最险恶的水路到了,这是河中被称作“青沟”的地方。我们并不清楚这种“青沟”是怎样形成的,是地下结构?是风向?是气流?是水流?反正这种青沟极其凶险,冬天整条辽河冰冻三尺,重载可行,惟青沟流水淙淙,无一片冰凌。若遇雪天,厚雪覆盖,上面望去,安宁稳妥,底下却是死亡深渊。踏上十人,死之八九。春夏秋三季,这青沟更怪,表面无风无浪,水下却波诡浪谲,机关角斗,砰訇作响。有那从青沟中逃生的人说,那儿是地狱的入口,是再不会错的。

  艄公的脸开始肃穆,眼神开始专注,额头上的青筋开始暴起,满船的人都鸦雀无声,大家心照不宣,一定是青沟到了,一时大家的心思都集中到了这水面上。魔鬼在此时伸腿了,两个贼互相做了个鬼眨眼儿,其中一个一抬脚,将我的父亲老滕锁踹到船下去。船身也就猛烈地晃动起来。

  “有人落水啦!”

  几个女人惊惶失措地大喊大叫,船开始偏离正常方向,在青沟上打起转转。

  我看见了是父亲落水,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爹!”不顾一切地翻身下水。

  两个男孩互相看了一眼,揪着两个贼也一起飞身下水。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一船人,艄公便也冷汗淋漓,他眼睁睁地觑着那落入辽河中的六个小黑点越缩越小,最后如一只只黑色的小蝴蝶,在美丽的白浪上挣扎数次,静静地沉没。

  3

  从秋天到春天,从春天到秋天,荻花白了,蝉声歇了;芦苇青了,蝉声又起。水双始终躺在炕上,十六岁的少年双腿瘫了。他的下肢已经成了背叛他意志的两根木头,他已经没“腿”了。

  那日他和黑子跳入辽河中,在青沟险恶的激流张开无唇的大嘴要把小四吞进去的时候,他及时地赶到把小四救出。当他精疲力竭地把小四拖到岸上时,一个贼的尸体已经从水面上浮了出来。另一个贼还在水中与黑子上下沉浮,互相角斗。

  水双看出这贼有身好水性,又是成年人,这样纠缠下去,身量没有长成的黑子是要吃亏的。他便在岸上高声呼喊:“黑子,快上岸,让那个混蛋自己喂王八去吧!”

  黑子听到了水双的呼喊,也就松开了那个贼,贼见自己的同伙已叫水鬼拖去了,而这黑小子也着实难缠,相持下去,谁死谁伤,真难预料。他见黑小子休战,巴不得自己逃命。贼挣脱了黑子,一个猛子扎入了水中,不知游向何方。辽河浩淼,鱼鳖虾蟹都能藏的,这个人渣也不知藏去了哪里。

  三个人坐在岸上兀自喘气,我忽然放声大哭:“爹呢?爹呀!”

  三人刚才是被水呛得有些发懵,现在定下神来,就发现果然“爹”没了——当然是我的爹。我猛地站起身来,发疯般往辽河跑去。

  “爹!我爹还在河里呢。”

  鸥鸟高翔,白帆点点,波平浪静,一霎西风,吹起辽河多少古老的涟漪,很柔媚的样子,很宁和的样子,死亡早被抹平了。如果辽河整日牢记死亡,那辽河自己也会因心力交瘁而死的。不管辽河怎么想,我都要找父亲。从六岁起,妈离开了我,我就和父亲相依为命,如无根的云,沿着辽河飘来飘去的。虽然实际上十岁的我已经是父亲的精神领袖了,可我不能没有他,我生活的全部意义就是领着这个半痴半傻的父亲,去找云。四年来,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我想象不出来,我不这样生活,还能怎样生活?

  没有帮父亲找到云,父亲又叫水漂走了,天是彻底地塌了。我不能活了。我要跳河。

  水双一个箭步跑过去,把我拉住:“你爹这会儿早淹死了,你去陪葬有用吗?”

  “不关你的事,要死要活都是我的命。”

  “我说别管这父女的事,就你好心,非要管。这世道,好心是被当作驴肝肺的。水双你松手,让她跳河。”黑子阴阳怪气地说。

  水双就是不松手,我情急之下,狠狠地咬了水双的右手背一口(这一口留下的伤痕,在以后的日子里结疤成了一朵酷似红鸳花的图案),点点鲜血从水双的右手背上流淌下来。他左太阳穴上的青筋开始暴起,英挺的鼻子神经质地皱了皱——这些特征都表明这个少年是个坏脾气的人。他扬起了左手,对着我薄薄瘦瘦的小脸就是两个耳光,我眼冒金星,口角流血,晕倒在地。水双对黑子说:“把她背回家去,我下河找她爹去。”

  “水双,不能下河了,河水太凉,别弄出病来。”

  “你啥时学会了娘娘腔?快把那傻丫头背回家去,烧碗姜汤,你们俩去去寒。”

  水双往辽河下流游了十里左右,在一片芦苇荡前,发现了早已死去的我的父亲老滕锁。死去的老滕锁双眼圆睁。他必然是双眼圆睁,他有太多的放不下:他的云,他的小四,欺辱他的这个混蛋世界,叫他花疯子的那些人……

  水双在夜色中将死了的老滕锁背回家——一座盖在辽河滩上的孤零零的小茅屋,又和黑子找出了两件干净的衣服给他穿上。棺材是买不起的,黑子到附近槐树镇的集上赊了一领新苇席,将老滕锁裹好,埋葬了。

  我,孤女滕小四从此就随着水双和黑子在茅屋中住了下来。我这时知道了水双和黑子都是孤儿,两人是结拜弟兄,他们不多谈自己的身世。黑子说,他是十三岁那年从山东来辽河下游寻找姐姐金儿的。但后来听人说,姐姐已在一场火灾中烧死。他在火车上一看见我就觉得面善,原来我的大体轮廓是与他姐姐相似的。至于水双呢,只说自己姓沈,没有任何亲人在世上。水双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沉默的时候,我和黑子谁也不敢打破那沉默。如果打破那沉默,就会有什么东西碎掉了,那会伤及水双的。

  他俩都十六岁,黑子大水双两个月,黑子是兄水双是弟。但按心计,按气度,水双则是兄,黑子则是弟。这兄弟俩平时多去槐树镇给人打零工,赚钱活命。闲暇时,便跟槐树镇一座庙里的和尚练习拳脚。和尚一边教他们练拳脚,一边给他们相面,相着相着就灰心丧气了,说他们俩杀气太重,皆无慧根,虽有一副侠义心肠,却决非佛门中人,学会了拳脚,反遭祸殃。这和尚虽是出家人,但凡根未尽,极贪酒的。庙小香火稀,和尚的日子过得清汤寡水,水双和黑子最会孝敬,做零工赚下的钱,除了自己吃饱肚子,剩下的都买酒孝敬了和尚。和尚一边喝酒一边在矛盾的状态下,教两个少年武艺。两个少年都是冰雪聪明,是天分极高的人,渐渐地也就学出些模样——只是学出些模样,未成大家气象,和尚就离开槐树镇云游天下去了。临行时,送给兄弟俩八个字:“以善立世,好自为之。”兄弟俩不解其意,只是遗憾未将师傅的武功真髓学到家。这次他们俩就是听人说,师傅在医巫闾山的一座庙里挂单,跑去那里找师傅的,谁知却是讹传,也许不是讹传,师傅已不愿教他们武功,所以也就不愿见他们。二人猜疑不定,无可奈何,只得打道回府。在路上就遇到了我们父女俩。

  埋葬完了我父亲,水双在一个早上就再也爬不起来了。他的双腿由于在初冬的冷水里浸泡的时间过长,瘫痪了。

  瘫痪的水双整日一言不发,石头样躺在炕上,寒冷迷离的双眼只是觑着茅屋上的芦苇,一觑就是半日,闭目养神一会儿,一觑又是半日。他就是这样,从秋天觑到春天,从春天觑到秋天。那些茅屋上的芦苇,耐不住他目光的寒冷,纷纷逃离。现在经他觑过的地方是一个个空洞。

  黑子整日去槐树镇打零工,赚回的钱,只够三人喝粥度命。为水双治病的钱是绝对没有的。黑子便着急,黑子一着急,就看我十分地不顺眼了。他对我说:“都是你这个害人精,让他瘫巴了。”

  “他瘫巴了我给他当媳妇,侍候他一辈子。”

  “你给他当媳妇,他也瘫巴了。你侍候他一辈子,他也瘫巴了。再说一个瘫巴娶媳妇有屁用!活一辈子有屁用!”

  “我有啥法救他?”

  黑子便用鹰一样的眼睛觑我,觑来觑去说:“除非你把自己卖了,换大洋来救他。”

  4

  一日,云游天下的南郭子綦先生和颜成子游先生师徒二人游到了槐树镇。在槐树镇一家客栈坐堂行医。黑子打听到这两人的最低出诊费是两块大洋。黑子无法弄到两块大洋。黑子被两块大洋折磨得彻夜难眠。黑子在一天早上向人借了一杆猎枪,决定到辽河滩上去打猎。黑子想逮到什么就打什么好了,他要用野味或野兽的皮毛来做南郭子綦和颜成子游的出诊费。

  黑子扛着猎枪走上了辽河滩,是萧瑟的初冬。黑子抬眼望去,就见白杨凋零,万叶飘飞,蓼红荻白,西风飒飒。黑子想,光阴似流水,其实不假,水双瘫痪已经一年了,正是去年这个时节,水双在辽河里游了十里路,寻找我爹老滕锁。结果一个无用的尸体找到了,一个有用的少年残废了。黑子不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黑子只能说这是命。

  黑子最想打只狐狸,像南郭子綦和颜成子游这种云游天下的人,是哪里都要游游的。而他们游的地方不是中原,更不是温暖的南方,而是一路向北,向北,也就是长白山、大小兴安岭一带了。那里比辽河两岸还要苦寒,一件狐狸皮袄对这种人不是雪中送炭吗?但辽河滩上的狐狸似乎都猜透了黑子的心思,它们可没有无私奉献的精神,用自己的生命来配合黑子的义举,它们普遍爱惜自己的生命,爱惜自己的皮毛,在那个初冬,它们或是把自己藏得密不透风,或是逃得无影无踪。狐狸尾巴始终没有露出来。半个月在辽河滩上的搜巡,黑子只猎获了一只兔子。黑子把这只血腥的兔子挂在了茅屋的屋檐下,死去的兔毛在风中瑟瑟地抖,似在倾听自己昔日身上血液奔流的声音,又似在回忆自己昔日血红色肉身的温暖。

  我对那银灰色的兔毛在阳光下有节律的抖动相当倾心,一连几天都蹲在墙角下,含情脉脉地觑着那只兔子。在辽河之风的呜咽和死人一样躺在炕上的水双的双重悲哀里,我对那只死兔子含有的喜悦欣赏甚至贪馋的目光是不合时宜的,是令人厌恶的。

  “黑子哥,那兔子是给水双哥补身子的吗?”我讨好地问。

  “关你屁事!”黑子气哼哼地回答。

  “我来炖吧,兔子肉红烧的好。配上点土豆、野茴香,好吃极了。”

  我两片花瓣似的嘴唇边说边吧嗒,喉头也在不断地蠕动,涎水也淌出来了。黑子更气了,他就想把我撵走,但又不知把撵我向哪儿。沉默如石头的水双对这事还没发表看法。他自己不敢做主,他知道那少年躺在那里像石头,但嗥叫起来就是野狼,爆发起来就是火山。

  “扫把星,就知道吃。”

  我一下子就哭了。

  “哭,哭,哭,别在这淌猫尿,你要是个有骨气的,就别在这里混吃喝,你自己也挑个光明道走。”

  “你让我往哪里走?”

  “没地方走,你就找你爹去。”

  我的心就像被锥子扎了一下。我止住了哭声,浑茫的辽河水在我的耳边哗哗流淌,我想:“我可真傻呀!爹、妈都在水里,我还活在这世上拖累别人。”

  我笑了,也就下定了死的决心。下定决心去死的我反而气定神闲了,那几天,我变得更勤快更乖巧了。我将水双和黑子的衣服都洗干净了——其实也没什么衣服,除掉身上穿的,也就是那两件土灰色的斗篷了。我就把土灰色的斗篷拿到辽河里,一心一意地洗。初冬的风嘶叫着从辽河上掠过,我就想辽河也是伤心的,辽河收了太多人的命,辽河的心酸了。我就滴下了几滴眼泪,稚嫩的眼泪,随着辽河古老的涟漪向远方逝去,我也想尾随那涟漪现在就向辽河深处走去,但我还要向水双告别,总该跟他说点什么,在水双面前,我有一种深深的负罪感。还有黑子,黑子最近对我总是横眉立目的,但我一点儿不恨黑子,我不但不恨,还时时幻想,黑子是我的哥哥,黑子这人前世今生都该是我的哥哥。

  我抱着两件湿漉漉的斗篷回到家来,将其挂在茅屋旁的一株白杨上,两个空荡荡的灰色人偶在荻花西风中飘来飘去,很荒凉很孤寂的样子。我觑了一会儿,心就惶惑,走进屋来,见水双睁着眼睛正在觑自己的右手背。那被我咬伤的痕迹,结的痂早已退去,但粉红色的伤痕却都凸了出来,呈一朵花的样子。我搬过那手,说:“这是红鸳花,开在你手上了。”

  “红鸳花?我咋没见过?”

  “红鸳花是女人的花,男人是再也看不见的。”

  “小丫头,别说胡话诓我,世上怎么会有男人看不见而女人看得见的花呢?”

  “这花我也没见过。我妈是见过的。她照着那花样子绣了两幅丝帕子。”

  我说着便解开了裤腰,掏出两幅丝帕子给水双看。水双见那丝帕子上花也艳,蝶也狂,风也和,日也永。就说:“这红鸳花也没什么特别,只是这帕子有一股香,是你身上的香么?”

  “不是,是这红鸳花的香。这花就是怪,你绣一百朵,也不见得有一朵是香的。可突然间有一天,你就得了一朵香的。这香也与人世的节气相反,人间是秋冬,她就散香,人间若是春夏,她就淡淡地无味了。人说草木有知,可不知这花‘知的是什么?”

  “照你的意思,这花是神花了?”

  “这个也难说,我妈绣了二十多年的花,就得了两朵是香的,一朵是这丝帕子,留给了我,一朵是个肚兜,给了……”

  “你爹?”

  我低头不语。水双就知道了那是个伤口。我不语自有我的道理。水双就说:“小四,唱个歌吧!”

  我就抿着嘴笑,说:“我哪会唱什么歌。”

  水双就说我先唱,水双低沉地唱了起来:

  山川满目泪沾衣,

  富贵荣华能几时。

  不见至今汾水上,

  惟有年年秋雁飞。

  我说这个我也会,你再也想不到的,是我妈教给我的。这东西小孩子唱来无趣,我的老家大河镇苇子村的小孩子们唱的歌极有趣儿的。我说罢便唱了起来:

  昨夜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老邓。

  老邓放羊,

  梦见了我娘。

  我娘造酒,

  梦见了小柳……

  水双的眼睛便闭上了,长长睫毛上挂满了晶亮的泪珠儿,他颤抖着嗓音说对我:“傻丫头,你那个‘柳字是错的,它应该是那个‘酉。”

  水双说完这句话,又石头般地睡去了。我见他睫毛上的泪珠儿渐渐凝成了薄霜。

  是夜,天与地静寂得似乎要绝气,西风哑了,辽河不流,星月隐遁。黑子没有回来。我放在水双枕头边的高粱米粥和咸菜条他一动未动。是夜,我觉得自己的时辰到了。我梳光了头,洗净了脸,低头想了想从裤腰中把那两幅丝帕子拿了出来,放在鼻前嗅,然后挑出那幅香的,爱惜地摩挲了几遍,又贴在脸上亲了亲,折得方方正正地塞在了水双的被子下,又把自己最喜欢的一把桃木木梳放在了黑子的枕头底下。做完了这些,便站在黑暗中,觑了觑这简陋而熟悉的茅屋,泪水也就滴落下来。我用袖子擦干了泪水,在那死人一样的少年白净的前额上深深地印上了一吻。然后推开破败的屋门,向黑暗中沉滞在那里的辽河走去。

  我,滕小四现在正朝辽河走去,这是很容易的事儿。水双和黑子的茅屋就建在辽河滩上,距辽河不过半里之遥。但人在选择死亡的时候,心智是会混乱的,丰都路是千般难行的,望乡台是万般难上的,蝼蚁都是贪生的,更何况是一个十多岁的小丫头。因而这路也就走得磕磕绊绊,汤汤水水的,不利落。

  当我走到辽河边上时,不知几个时辰过去了。却怪,出来时本是墨染苍天,现在就有了一璧大月,高悬天穹,青光万里,人行对面,须发可见。

  我先跑到父亲的坟前,趴在枯草上给他磕了几个头,就慢腾腾地沿着坟地通向辽河的一条小径走去。到了一个缓坡处,刚要下水,却发现眼前站着一个人!

  这人拄着一根拐杖,披着一件土灰色斗篷,长长的卷发在月光下飘拂,英挺的鼻子神经质地皱着。我着实吃了一惊,我以为自己在做梦,我又想掐大腿,看是否有痛感,来验证这是不是梦。不等我掐大腿,一种噬骨的痛感已经传遍了我的全身。原来是对面的少年,挥起手中的拐杖狂暴地将我打倒。

  我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少年也跌倒在地。

  “水双哥,你…你咋会在这里?”

  水双一言不发。但从他土灰色的斗篷上的泥浆和乱草上看,他是爬着到这里来的。闪射着青光的那璧大月不见了,发光的大圆脸被遮上了厚厚的乌云。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坐着,坐成了两座雕像。

  不知过了多久,我悄悄地问:“水双哥,你…你…有妹妹吗?”

  “有,她和你一样漂亮。”

  “她在哪里?”

  “在水里。”

  水双的嗓音抑郁而荒凉。他唱起了那首歌谣,那是母亲教他们唱的,母亲死后,他不再唱了,但妹妹小酉太想念母亲了,她时常把这首歌谣挂嘴边:

  昨夜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老邓。

  老邓放羊,

  梦见了我娘。

  我娘造酒

  梦见了小酉……

  水双哽咽起来,他看见了春天,辽河滩上的春天,淡烟笼着千里辽河水,芦苇青了,杏梢红了,他托着几缕游丝在辽河滩上奔跑,得了天花的三岁小妹妹嚎哭着被人装在一个酒坛子里,沉入了辽河。妹妹的名字中的那个“酉”字,多么像个坛子,坛子沉入水中,成了妹妹的小小棺木。当他得知消息疯狂地跑到辽河边时,他面对的是辽河的空阔与冷寂。如此他憎恨春天,春天带走了他的妹妹,春天是划过他心灵的一道深深伤口。

  “如果那天我不到辽河滩上去疯玩,如果我早一点带着妹妹离开那个家,妹妹是不会死的。”

  “后来呢?”

  “没有后来。”

  “你的家呢?”

  “在水里。”

  水双半是悲伤半是呛人地回答。小四乖巧地缄默了,她懂得在这个世上,人人心中都有伤痕。

  5

  黑子领着南郭子綦和颜成子游师徒二人从槐树镇正赶往辽河滩。黑子昨夜一宿未归,黑子赤裸着双膝跪在槐树镇南郭子綦和颜成子游二位先生下榻的客栈屋门前。黑子企图用猎物来打动这师徒俩的愿望破灭后,黑子决定用虔诚来打动他们了。黑子想,只要这两人的心窍没有被钱迷死,我黑子就能请动他们。早晨起来小解的颜成子游因为顺利排泄后的快感,心情不劣。便推开窗子往外觑了觑,但见一个黑得像炭一样生光的少年正跪在他们的房门旁,很是诧异,便大声问道:“你这黑炭似的孩子,跪在这里做什么?”

  一个早起扫院子的店小二慌忙跑过来,说:“先生,这黑炭已经跪了一夜了,怎么撵也撵不走,说是和二位先生有话说。”

  颜成子游打了一个大喷嚏说:“你有什么话说?”

  黑子便给颜成子游磕了一个头说:“求二位先生救救我的弟弟。”

  “你的弟弟得了什么病,为什么偏偏要我们去救他?”

  颜成子游还在细细地盘问,南郭子綦已经穿着宽大的青衫,腋下挟着一个小包裹走了出来,说:“子游快换衣服,跟他走就是了。”

  黑子又给南郭子綦磕了一个头说:“南郭先生,我那弟弟能不能走路就看你的一根银针了。”

  南郭子綦拍了拍腋下的小包裹说:“这也要看医缘了。如果不对症,这银针也是没有回天之力的。”

  黑子激动得浑身发热,黑子觉得南郭子綦的话是大师的谦逊,南郭先生一定会有回天之力的。他现在已经看见一个少年如三春小鹿般在辽河滩上自由地奔跑了,黑子就感到今天脚下的路比哪一天都顺溜。自从水双瘫痪后,黑子最恨的就是小四和路。小四让水双瘫痪,瘫痪的水双不能走路。水双不能走路,天底下的路就死僵僵地躺在那儿不大像一条路。

  颜成子游穿好了衣服出来,便要去牵两头拴在旅店后槽的灰色大叫驴。那两条大叫驴生得骨架赛马,四蹄是如钵的,双眼是如铜铃的,那驴背上的鞍子真叫漂亮,是绣着大朵大朵不知名的娇艳的花朵的,也是有狂蜂浪蝶绕着那花朵飞的。二位先生坐上去,屁股底下也是有一片烂漫春晖的。这师徒俩担风袖月走天涯时,那不是人在走,是驴子在走。

  南郭子綦见颜成子游时时都屁股离不开驴,便皱眉说:

  “你近来是大大地发福了,辽河滩上早晨的空气这般清新,也该活动活动腿脚了。”

  说罢,自己脚步生风兀自走了。颜成子游悻悻地跟上,觉得像他们这种人,步行出诊到底是失了身份,对黑子就很不屑了。

  三个人在湿冷的晨风中赶了几个时辰的路,在走到离茅屋大约半里路时,就看见了在辽河岸边的一个缓坡处坐着两个人。从那顶在潮湿的晨风中舞动的没有头颅支撑的灰色斗篷帽子看,黑子认出了那是水双,旁边那个小黑点,当是小四。黑子一惊,心想,这是再也不能的事儿,这两人怎么会在这里?

  黑子撒开黑脚板飞跑起来,跑到跟前一看,晨风中坐着两株树,一夜的白杨落叶,粘在他们的头上、身上,就像死亡的黄色花瓣,可怕地覆满了他们的全身。

  “这是怎么回事?”黑子怒吼着问。

  “她要投河。”水双平静地回答。

  黑子飞起黑脚板对着我就是一个窝心脚。

  “投河?谁不能,谁不会?要投咱们三个一起投,犯不着用你窝窝头倒立显大眼儿。”

  黑子在晨风中嚎叫,叫出了一河滩的恐怖。

  颜成子游便摇头,把师傅拉到一边说:“这黑炭暴力倾向太强,那个坐在地上的瘫子看容貌也是座没喷发的火山。这样的人不救也罢。”

  南郭子綦跌脚叹道:“劫难!劫难啊!”

  黑子背起了水双,我拎着棍子,南郭子綦、颜成子游袖着手,一行人慢腾腾地朝辽河滩上的茅屋走去。那时东方的天际已经烧起了一片红霞,那红霞是冷冷的红,凛凛的红,惨惨的红。南郭子綦觑了一眼那滴着冷血的红霞,顿觉一片混沌的红光在辽河上慢慢散开,他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决定看完这个病人,无论如何都要清修三年了。

  一行人走进了茅屋,黑子将水双放在了炕上。南郭子綦让黑子把水双的裤子褪下,便伸出细长的鸟爪一样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捏着水双干瘪的双腿,也就面沉似水了。黑子便颤抖着嗓音说:“先生,快给他行针吧!”

  南郭子綦摇摇头,说:“晚了,你弟弟这两条腿上的筋都瘪了,血也干了,风寒已入骨髓,他是真的瘫了。”

  在辽河两岸被人们誉为知五百年前生,知五百年后世的南郭子綦先生都这么说,这等于是一个重型炮弹又向水双本来就很悲惨的命运掷过来。我便给南郭子綦跪下,摇着他宽大的青衫袖子说:“先生,你救救他吧!你一定能救他的。”

  南郭子綦略为沉吟一下说:“要治好这两条腿,也不是全无办法,它需要一种极金贵的药材,那是长年在苦寒的长白山地区活动的一种老虎的虎骨。如果有二两虎骨,再配以大河镇水府产的一坛子‘一品清烧酒,我保证他不到三个月便会健步如飞。”

  “‘一品清烧酒倒不难弄,可到哪儿能弄到这虎骨呢?”黑子急煎煎地问。

  “虎骨难弄啊!”南郭子綦摇头叹息。

  颜成子游走进这茅屋后,两只精光四射的眼睛只是觑,把我们家的成色也就全觑到眼中去了。他说:“就是告诉你们哪儿有这虎骨,你们也没有钱弄到它。恕我直言,贵兄妹的家到底是寒素些,怕是一般的药也是吃不起的。”

  暴躁的黑子劈手就揪住了他衣服的前襟,怒喝道:“告诉我,哪里有这虎骨,就是上天入地,舍了我这命,也要把它讨弄来。”

  “松开先生,先生们已经尽力了,不要这么发烟冒火的。”

  躺在炕上的水双责怪地对黑子说。黑子就松开了揪着颜成子游的手。颜成子游便用手掸那前襟上被黑子揪起的褶皱,掸啊掸的,像掸掉某种不祥与晦气,一边掸还一边气咻咻地说:

  “这辽河两岸的民风就是刁蛮,连小孩子都是有些匪气的,这儿的水土就是适合长胡子。”

  “你说谁是胡子?”黑子圆睁怪眼,又一次揪住了颜成子游的前襟。

  南郭子綦拉开了他们说:“但凡天地间只要有这个东西,就有人手里有它。这河县方圆百里,惟有大河镇的水府有真的长白山虎骨。还是水府的老太爷那年摔伤了,携重金派人去长白山购得的。”

  南郭子綦讲到了水府时,水双的眼皮猛烈地跳动了几下,他合上了眼皮,掩住了眼中的辛酸愤怒和怨恨。

  “你们和水府无亲无故,怎能讨得那虎骨来。就是有钱也买不来,水府是大富之家,多少大洋他们也未必看上眼。况且你们又连一个子儿也拿不出。”颜成子游觑着黑子发狠地说。

  “小四,送先生们走吧,真是对不住先生们了,我们这种人家,别说薄酒素菜是没有的,就连清茶也没能让先生们喝上一杯,先生们就原谅我们吧!”

  南郭子綦听了这话,便仔细打量水双,心里也就起了很大的疑虑。

  黑子摘下了挂在房檐上的那只死兔子,双手擎着献给了二位先生。

  颜成子游突然看到自己的眼前冒出了个毛茸茸灰突突的东西来,吃了一吓,说:“干啥?你想干啥?”

  黑子便说:“兔子献给二位先生。”

  颜成子游便捂着鼻子说:“去,去,去,谁稀罕你这只死兔子,又腥又臊的。”

  黑子便怜爱地把死兔子放在自己的鼻子前嗅,说:“真是有些怪味了,早知这样还不如叫小四红烧了呢!”

  二位先生走在那辽河滩上,觉得好个天气,便觑那辽河,辽河自是无风无浪,渔船上又传来几棹歌声,二位先生心情便开阔起来。南郭子綦说:

  “你看那瘫了的孩子活像一个人。”

  “像谁?”

  “仔细想想。”

  颜成子游摇头,南郭子綦笑而不语。

  两个人一路走着一路说起了闲话。原来昨天下午,大河镇水府的人找他们去大河镇。水府的老太爷已经仙逝了。停灵七天,请和尚、道士做七天的善事,超度亡灵。水府的水二老爷水至派人让他们无论如何要过去,诸事好商量请教。这水府与二位先生是多年的相与,就连水府第一代从山东来辽河东岸垦荒的祖先的坟地还是这二位先生给看的。那地方叫三棵松,真是好个所在。气象蓊郁,树木泽润,紫烟缭绕,主子孙兴旺,家业昌盛的。但近来水府的水大老爷水福又结识了一位姓蔡的风水先生,那蔡先生说,三棵松老坟的要害处是只发二房不发大房,大房是大太太生的儿子,二房是二太太生的儿子。二太太的儿子水至又有了自己的儿子水洋。但大太太的儿子水福目前膝下却没有一儿一女。蔡先生说要是迁了坟,再用两个真人的童男童女给老太爷做陪葬,水福水大老爷不但命中会有三个男丁,此后事情还会颠倒过来,光发大房而不发二房。这花说柳说一通,娘俩的心都活了,大老爷已是派人到四乡八屯去物色好人家的女儿了,专等为老太爷的守孝期一过,就娶两个姨太太给他生儿子呢!要不这么大的家业不都归了二房?

  二太太对儿子水至说:“这也都是钱烧的罢了,那坟要挪就随他们挪去,用真人童男童女陪葬万万不可。那样做,我们水家就丧尽了天良,水家人不但要折寿,还要败家。”

  “那娘俩都是牛心古怪,是你劝得了,还是我劝得了。我们一张口,人家就认为我们有二心了,是想独霸这一份家业了。”

  二太太着急,上火,牙痛,脸也就肿成了一只“猪头”。水至觑着母亲的“猪头”脸说:“您也别只是肿,我这就派人去找南郭子綦先生和颜成子游先生,这两人都是得道的活神仙,他们的话,或许这娘俩还能听进去一二。”

  水二老爷派去的人找到了二位先生。南郭子綦仰天长叹道:“劫难啊,劫难!迁坟可以,用真人童男童女陪葬,则是作孽。”

  说罢双目微合,倚几而寐。任来人怎样打拱作揖,好话说尽,已是僵如一石了。

  颜成子游对来人说:“大河镇我们是不能去的。眼下我们还有一事未完,完了,我和师傅就要清修三年了。”

  派去的人回到大河镇,二太太和儿子水至也只有相对叹息。此时水老太爷已经仙逝三天了,丧事的排场、规模、气派,那是辽河下游被开垦,聚成村落,繁荣成市镇以来还从来没有过的。一时就轰动了方圆百里的黑土地,人人争说水家的丧事会是再好看不过的。尤其是要用真人的童男童女做陪葬,是辽河下游从未有过的事。那男孩子业已找到,十岁左右的样子,原是个哑巴,是他抽大烟的叔叔把他卖给了水府,得了五十块大洋,就跑到河县的大烟馆里做活神仙去了。这个天聋地哑的孩子被水府派人看在一间小屋子中,给吃给喝,却是不许走动。这孩子也许已经感觉到了他未来的命运,瑟缩在屋角的破席上不吃不喝,那眼神儿是比一只待宰的羔羊还要悲哀的。

  现在只等买到女孩,就给他们灌上水银——人虽死,模样则栩栩如生。水老太爷让这么两个孩子服侍着去西方极乐世界,那是要多风光有多风光的。

  却苦于女孩一时没有找到。听说水府的水大老爷已经把大洋涨到七十块了,但辽河两岸再穷苦的人家也不愿把自己的亲骨肉活埋了,去换大洋。据当年活跃在辽河两岸的狼们说,它们都不屑让自己的小狼崽儿去做这样的事。眼看停灵七天的时间已到,水大老爷和大太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恨这辽河两岸的穷骨头们不识抬举,不知这钱的好处,又不相信这世界上还能有钱都办不到的事。娘俩和蔡先生一合计,又把买童女的钱提到了一百块大洋。又放出口风说,有那不要大洋的,看中水家什么稀罕物,金的、银的、玉的……尽管拿。

  南郭子綦和颜成子游在辽河滩上一边走一边说着闲话,却没料到一个小小的身影一直隐在旁边的草丛中,将他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世上的事是千般迷离的,也有那活神仙料不到的。

  6

  是夜,小四在辽河滩上失踪。

  几天后,水府开在河县济世中药铺的伙计给水双和黑子送来了二两虎骨和一坛子“一品清”烧酒。

  许多年后,辽河两岸的人们提起当年水老太爷的丧事,大家还津津乐道,说那真真是盛世的繁华,辽河两岸的风光。特别是那个陪葬的小童女,漂亮得令人惆怅,令人伤感,令人疼痛,活脱一个瑶池下凡的小仙子啊!

  有钱真叫好,活着时搂着绝色;死了,也要带走绝色。

  腊月里,有两个少年火烧了河县的济世中药铺和“一品清”酒厂。警察局的人前来破案,在药铺的现场只找到了两顶被烧焦的土灰色斗篷,纵火犯却不知去向。

  几年后,辽河下游出现了一个新的土匪绺子,大爷是玉面魔王——白龙;二爷是云里飞——黑鹰。

  7

  小四和哑巴男孩是怎样逃生的,这事一直是个谜。根据大河镇人世代口口相传的说法,其谜底有三:

  一说:水府的水大老爷在安葬水老太爷的前一个晚上,接到了一封从槐树镇某客栈来的信,水大老爷看完信后,面色苍白,呆坐半晌,将信撕得粉碎,随后让人放了两个孩子。此为良心发现说。

  二说:二太太在人为两个孩子灌水银时换了一种迷药,待到两个孩子入土后,夜深人静又让人掘开坟墓,救醒了两个孩子,让他们远走高飞了——此情节与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一剧中的某一情节相似。此为掘墓救人说。

  三说:二太太在人为两个孩子灌水银前就放走了他们。那日送葬队伍中的童男童女原是纸人。纸人出自辽河两岸最有名的扎纸活匠人崔氏之手——此人早已歇手,只带徒弟,除有义气相投者外不再为人扎纸活——所以那纸扎的艺术的童男童女,已穿过死亡之风,披着白纱,骑在大白马上,活灵活现地走在大河镇十字街的烂泥地上,人们也就误以为他们是真人了。生活在荒芜寂寞苦寒的北国地域上的垦荒者们,生活中有许多色彩是自己涂抹的。此为以假乱真说。

  只有我,滕小四,一个人知道谜底。但是我想还是让谜底沉入滔滔的辽河水中吧。因为谜永远是生动的漂亮的,而谜底则多是干瘪的无味的。

  我那日从水府逃出,荒不择路,晕头转向地逃到了河县紫云轩茶社门前,想讨口水喝,在敲门之际,就昏死过去。紫云轩茶社的老板娘花姨是个再机灵不过的女人,是个在干手帕里都能拧出水来滋润自己的女人。当她寻着敲门声,推开院门时,看见门前的泥地上躺着一个小姑娘,西风吹拂着她长长的乌发,她的小脸就藏在那云似的乌发中。花姨伸手将那乌发拨开,一张生得相当光鲜的莲脸就露了出来。花姨一屁股坐在地上,她以为是梦!寒宵清梦,伊人归来。是自己昔日一个结拜的妹妹云复活了!她把我抱到屋中,摸摸额头,是火烫的。

  “这孩子正在发高烧,莫非是伤寒病?”

  “这孩子来路不明,又是个病身子,别死在我们茶社。”围过来的姑娘们七嘴八舌地说。

  花姨便拿丝帕子给我擦脸,越擦那脸越鲜嫩。花姨说:“云没有死,云又活了!”

  有认识云的老仆役举着支红烛疑惑地照,点头又摇头,说:“这丫头看哪都像云,看哪又都不像云。”

  “她就是云!”花姨斩钉截铁地说。

  我在紫云轩茶社一病不起,果然是得了伤寒症,花姨为我到处求医问药,百般服侍,终是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我在紫云轩茶社一躺就是三个月。

  三个月后我休养生息好了,花姨便把她的想法细细地向我说了,让我留在紫云轩茶社,将来捧我做头牌姑娘。我只求花姨派一个人和我去五十里外的槐树镇走一趟,花姨答应了。初春,我和一个女孩子从河县出来踏着一路的泥泞,沿着辽河的长堤走到了槐树镇。我们又相跟着,在辽河滩上走了半里路,我在淡日西风中看到了那座早已坍塌的茅屋孤零零地趴在了辽河滩上。姜黄色的芦苇茫茫,姜黄色的荒草依稀,春风还远远没有吹到这苦寒的大地上。那曾经与小四相依为命的两个少年已如孤鸿杳杳,不知去了何方。我的水双哥,我的黑子哥,你们在哪里?今生我们还能相见吗?

  我回到紫云轩茶社,跪下给花姨磕了一个头,叫了一声“妈妈”,给众姐妹磕了一个头,叫了一声“姐姐们”,说道:“我的命是你们救的,从此以后,我就是妈妈的亲闺女,众位姐姐的亲妹妹了,但我不叫云,我叫霞。”

  花姨的一张软媚的脸立即堆满了又甜又腻的笑,说:“留下就好,留下就好,叫个啥有什么打紧。”

  小四,一朵无根的云,以霞的名义栖息在河县的紫云轩茶社,也就长到了十六岁。

  8

  十六岁的小四是什么样子的呢?十六岁的小四是那种生得相当光鲜的女人,不施粉黛就相当地光鲜。眼睛是水秀的,长圆脸是粉白的,腰肢是纤巧的,走起路来也就如轻风摆柳了,很袅娜的样子,很妩媚的样子,也很风流的样子。十六岁的小四是河县数一数二的俏娘儿,平日里最爱穿红衫,披红纱,头戴一枝花。十六岁的小四让花姨颇费心思,她在日日盘算,她的这笔投资怎样才能得到最大的回报。她可不能白白地让小四接了客,放弃了金山银山,倒爬上了一座土山。因此小四在紫云轩茶社倒有点隐居的意思,也就是天生丽质难自弃,养在深闺人不识的那种了。花姨为了保护好她这棵摇钱树,将小四养在紫云轩茶社的一所小小的别院里,让一对跟了她多年的老夫妻仆役好生看管着,并对他们说:“如出半点差错,仔细你们的皮。”

  六月里的某个夜晚,夏夜里的第一阵晚风吹过,小四便浴着月光又一次从紫云轩茶社的别院中飘了出来。娇娇俏俏的小四穿红衫,披红纱,头戴一枝花。幽闭在庭院中长大的女娘,却仍是一个天生的风流情种。甩开了身后的那个院子,小四自由了,欢悦了,她的步子是柔曼的,身段是婀娜的,目光是如波的,笑靥是如花的。她调皮地拨开小路边在晚风中郁郁向远方逝去的芦苇,折下一根青茁的,用宽大的苇叶卷成一支芦笛,对着天上那璧孤清的大月滴滴答答地吹了起来。小四想吹出一种华丽的调子,一种喜悦的调子,一种欢跳的调子,但那芦笛发出来的调子却十分低沉和荒凉。扔掉了手中的芦笛,小四不吹了。十六岁的她对荒凉有一种本能的恐惧和厌恶。但是再华丽的曲调吹到最后都必转荒凉,人生就是这个样子的。十六岁的小四不懂人生就是这个样子的。六十岁的小四——假如小四能够活到六十岁的话,会懂人生就是这个样子的。

  小四扔掉了芦笛,向神秘寂静的辽河滩上跑去。她纤弱的腰身,飘忽不定的步子,看起来极像一只于夜间出来觅食的小母猫。

  月光下的辽河恰似一幅缓缓流动的翠蓝色的玻璃烟,两岸的白杨、芦苇、花儿、蝶、鸟儿、虫儿、天上的星儿、云儿都闭上了眼睛,惟那璧大月是流着艳色,流着柔情,流着怜惜来照小四的。小四飘到河滩一块圆形的白沙空地上,一点不害臊地褪掉了身上的红衫红裤,掀掉了头上的红纱,在大月的艳色下,婆娑起舞,也就像一朵花儿在风中回旋了,绽开了。

  一阵欢快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她熟悉那马蹄声,就像一只蜂儿熟悉花蕊中的蜜。自从六月里的第一个黄昏,小四从紫云轩茶社的别院中破例地被老仆役夫妻放出来,在辽河滩上的一个生着几株红荷几株翠蒲的池塘中洗浴时,与那个也来这里洗浴的男人不期而遇后,那个男人的马蹄声便织进了她的梦中,她的心中,她的肉体中。

  小四一见他脖子的漂亮线条,就知道了他是谁。可他一点也不知道小四是云流在人间的一粒泪滴。

  小四认出了他是谁,小四就无怨无悔地把身子交给了他,小四忘不了第一次被他进入时,那种被撕裂被冲撞被耕耘般的惨烈疼痛和死去活来的欢愉。

  那时,小四就躺在这白沙地上。男人柔软的白色绸衫绸裤就铺在白沙上。小四静静地躺在那白色上,就像一只汁液充盈、饱满鼓胀焦灼地等待春天的雨露催开的花苞儿。

  一对通体透明的瞪着大眼睛的小蝴蝶落在了小四身旁的一株高高的芦苇上。

  那个面貌比女人还清秀的男人干起那种事来却饿狼般凶狠异常。他不断地在小四的身上吻来吻去,在小四的耳边说着甜言蜜语。他在要了小四无数次后,把小四变成了一个线条柔媚、玉峰高挺、臀部浑圆,成熟妖娆的小妇人。

  听到那熟悉的马蹄声,小四灵猫一样跳下那塘碧水中并藏到几株红荷后,那当然不是藏,那是一种撩拨了。那个男人走到这一塘碧水边将马缰绳拴到了一株白杨上,自己也褪掉了身上的衫裤,向着那几株不断颤动的红荷走去。不久红荷圆大的叶子在月光下发出了细细的摩擦声,那株艳极的红荷今夜浴着雨露又一次开放了。

  此时,躲在芦苇丛中的一个到河县采盘子的小土匪把这事儿看得一清二楚。他们两个人相挽着走上了河岸,穿上了衫裤,小四披上了红纱,男人把她轻巧地托上了马鞍,两人款款地离开了。被闹累了的一塘碧水也沉沉地睡去了。

  当小土匪认出那个人是大河镇上水府的水二老爷时,他撒丫子就跑,他决定把这事儿告诉他们的大爷玉面魔王——白龙。

  花姨惊异地发现小四的身上闪射出一种异样的光辉。小四的眼神儿半娇半嗔,神情半羞半喜,步态半俏半浪,腰肢半飘半摇,双乳在水红色的小绸衫子下挺得峥嵘。小四每天旁若无人地倚在炕柜上,手里拿着个花绷子,一边在绣着一只小蝴蝶,一边在哼着一支小曲儿,这个小小的女娘,是只装满蜜汁的玉碗,而那蜜汁却已是溢出多次了。

  花姨如五雷轰顶,篱笆究竟是在哪里出了洞?这枝红杏已经出墙,东风吹绽了红杏,小四已经不是女儿身了,小四是个完完全全的小妇人了,那该死的“东风”是谁?

  花姨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两个肉钵似的拳头里全是冷汗,她从一把冷硬的柞木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院中,对正在扫院子的老仆役说:“霞最近常出门子吗?”

  “她根本不出门子。”

  “有什么男人来过吗?”

  “这院子除了我,连个公蚊子也是不敢飞进来的!”

  花姨撇了撇嘴,语调阴阳怪气地说:“你也算个男人?”

  听到两人说话,老仆役的媳妇说:“也就是夜深人静的时候让她到辽河滩上放放风,这丫头长到了十六岁,出这院子能有几回,多亏她是个安静少事的,换了别人,早就憋出了病。”

  花姨就将两只肿胀的大眼皮全都撩上去了,贼亮贼亮的两只狼眼就恨恨地盯着那老媳妇看,老媳妇被这目光吓得打了一个大趔趄,忙扶着一棵丁香树站住,额头上的冷汗也就下来了。

  “说,那男人到底是谁?”

  老媳妇被花姨吓唬住了,哆嗦着说:“是…是…是大河镇水府的水二老爷。”

  花姨一言不发,抬手就给了老媳妇一个大嘴巴,袖子一甩就走出了紫云轩茶社,到街上雇了一辆小车子就去了大河镇。几天以后,水二老爷以三百块大洋的价钱把小四从紫云轩茶社买走。

  小四进了水府,水二老爷让水府的上下称小四为“小夫人”。

  9

  农历八月初十,在奉天城读书的水府水二老爷的独子水洋回大河镇准备完婚,走到离家九十多里路的五风台,被玉面魔王白龙绑票,赎票的价码是五百块大洋和二十杆钢枪。水府拿出五百块大洋和二十杆钢枪,连夜由管家吴仁和两个家丁送到五风台。但玉面魔王白龙并没有放人,他把吴仁叫到议事大厅,对他说:

  “我现在有四个压塞夫人,但都不够绝色,听我这位兄弟说,”白龙指了指站在他身后的小土匪,“水府的水二老爷最近买了个国色天姿的女人,你回去告诉你们的水二老爷,让他后日正午把这个女人给我送到五风台。我把他水家的独苗苗水洋绑在门前的木头杆子上,只等日上中天为号,如果后天日上中天时,我见不到那个女人,我就一枪崩了水少爷,如果水家随便弄来一个女人来唬我,我一枪崩了水少爷,如果那个女人不是绝色,我也一枪崩了水少爷,如果那个女人已被人开了苞,我还是一枪崩了水少爷。”

  曾跟水二老爷走城入府见过不少大世面的吴仁,乍着胆子抬起头来看了看这在辽河下游方圆百里极富传奇色彩、行踪飘忽不定、做事心狠手辣、让无数人特别是无数富人胆战心惊的玉面魔王白龙一眼,这一眼几乎让他跌坐在地上。因为高高地坐在议事大厅太师椅上,穿着白绸子衫裤眉清目秀的那个二十二三岁的年轻人,活脱地像一个人——水府的少爷水洋!

  吴仁一阵眩晕。

  白龙哈哈大笑:“吴管家,你在想什么,我全都知道。我劝你几句话,第一别相信自己的眼睛;第二管住自己的嘴巴。记牢了,我的枪可是最爱走火的。”

  说罢,“啪!”的一声将两支盒子枪摔在了旁边的八仙桌上。那土匪气也就四处飞溅了。

  小土匪便大叫:“吴管家,你还不快滚!还想有人请你吃炖猪肉喝高粱烧咋地?”

  吴仁吓得屁滚尿流,一阵风似地跑出了大厅,带着两个家丁,星夜赶回了大河镇。

  如烟的细雨是霏霏点点,点点霏霏的,也就恰似离人的泪了。小四站在辽河滩上的那块白沙地上,褪下了自己身上的三尺红绸裤,美美地,娇娇地,俏俏地站在那里,对着那个满腹心事一脸愁绪的男人说:“今儿个是我们的最后一次了,我们要让它欲仙欲死。来世我们就凭着这种记忆在人海里互相寻找吧!”

  “来世我们一定要凭着这种记忆在人海中互相寻找。”

  男人拭去眼角的泪水,狠狠地把她柔软似水的小身子搂了过来,两个人,男人和女人,躺在霏霏细雨中的白沙地上,胶在了一起。

  雨散云飞。男人舔干了女人脸上的泪水,说:“我要你活着回来。”

  “好,我一定会活着回来的。”

  “手枪一定要藏好,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你不要用它。”

  “我知道。”

  次日凌晨,盛妆的小四穿红衫,披红纱,头戴一枝花,纤纤袅袅,风情万种,也就骑了一匹枣红马,在水府管家吴仁和两个家丁的陪伴下,直奔五风台。

  一只笨重的大渡船在辽河的波光中远远地爬来,小四牵过身边的马说:“船来了,中午之前,我们必须赶到五风台。慢一步,水洋少爷就没命了。”

  从辽河深处的波光中爬来的大船缓缓地靠岸了。这船却怪,不但艄公是眼生的,艄公这人身上的气味儿也是怪怪的。不是水之气,雾之气,霜之气,却是贼之气,匪之气。整只船也无一个过河人。今儿是大河镇的集日,按理说这只船是要渡来五六十个来大河镇赶集的人,那样子才对的。

  船头上站着的艄公枯瘦如骨,三十七八岁的样子,一双贼眼雪亮得很,头上戴一顶麦秸编成的破草帽,破草帽上插着一朵红灿灿的血点也似的野花,野花在晨风中不怀好意地乱颤,也就颤得人心慌意乱。艄公还带有两个助手,其中一人黑衣黑裤,另一人灰衣灰裤。这两个人都把戴在头上的破草帽压在眉梢上,脸子便也藏而不露。但看那两个人的身形步态,可不是像你我一样,随弯就弯松松垮垮地就长到了这么个年龄。这两个人都是练过武的人,是吃过三更灯火五更鸡之苦的人。吴仁一下子就猜到了他们是谁。那一黑一灰的两个人,是玉面魔王白龙的生死弟兄——黑鹰、灰鹰。那个枯瘦如骨,破草帽上插着一朵野花的男人该是白龙的姐夫、“花花太岁”枯柳。
赞(0)


猜你喜欢

推荐阅读

参与评论

0 条评论
×

欢迎登录归一原创文学网站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