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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窒息的天空持烛

时间:2023/11/9 作者: 扬子江评论 热度: 15284
邹汉明

  一

  多多原名栗世征,一九五一年生于北京。他的写作,与北岛一样,始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初:

  一九七二年六月十九日,送友人去北京站回家路上我得句“窗户像眼睛一样张开了”,自此,我开始动笔,于一九七二年底拿出第一册诗集。a

  时隔三十多年,多多精确到连日期都记得的回忆,大抵建立在一个具体可感的比喻上。换言之,多多的诗歌写作,一开始就强调了修辞。从一个形象的比喻开始,发展出一首诗的肌肉,这种进入诗歌的方式,多少也能看出一名诗人的思维习惯。至于一九七二年这个写作时间,正好与北岛他们的写作同时。我们据此可以判断,多多写诗,与“今天派”诗人一样,始于那个坚冰炸裂或有所松动的年代。但,多多与北岛分属不同的圈子,交集也不多。多多那时的《致太阳》 (1973)一诗,很可以看出他的意象选择以及“一代人如此这般的精神发育”b。须知,在特定的年代,“太阳”就是一个特殊的指称。诗中“父亲的肩膀”“上帝的大臣”“灵魂的君王”的意象以及“给我们洗礼,让我们信仰”的句式,无不表明多多的精神依恋。而在北岛的诗中,就不曾出现类似的表述。多多后来的访谈,在谈到“太阳”的时候,总带着很复杂的情感。我的感觉是,他那时对“太阳”的感激远多于他此后一贯的讽喻。

  一九八五年老木编选的《新诗潮诗集》推出之前,多多几乎不为人所知。那时,多多的独特性尚未被人们认识。其实,挟裹在潮流中的亮相,未必是诗人愿意看到的。多多后来曾明确反对某种身份的归类,很坚决地声称自己不属于朦胧诗群。“作为年龄我们属于一代人,但我决不是(朦胧诗人)。”c事实上,后来出版的各种朦胧诗选中,也确实找不到他的名字。多多站到当代诗前台,确实要比北岛他们晚几年。

  七十年代是一个于无声处见惊雷的时代,诗,是伴随着尖锐的闪电而挂下来的一枚惊雷。多多在逐渐明朗的天空里制造的一连串惊雷,与北岛一样,也有一个突出的关键词:自由。那是青春和诗歌的主题,也是转型时代的一个高亢的主题。

  这是我们国家在经过了长期的压抑之后,在时代的总结与开篇之间,必然出现的一个词。诗,又一次担当了启蒙的角色。

  转折的时代,需要诗人来为它定调。北岛说得很彻底,态度非常鲜明:“告诉你吧,世界 / 我——不——相——信!”多多说得没有这样的沉重和痛快。多多是好玩的,他换了一种方法,他说:“当人民从干酪上站起……”迄今为止,这是诗人第一次说出“当”字开头的句式,多少有那么一点儿超现实的幽默。

  北岛的《回答》是宣言性的,带着骨子里的忧患意识和对一个时代的反思,表情凝重以致沉重;多多不是,他是戏仿的、抒情的、轻逸的。他也在聚焦自己的时代,词语间甚至带着自己的加速度。多多的表情始终举重若轻。不过,他的“当人民从干酪上站起”,未始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回答”或“宣告”。诗人陈东东从诗的技艺上分析过这首诗,认为标题戏仿了那个共和国尽人皆知的“庄严宣告”d。陈东东进一步指出,在当时“文革”的场合下,“将‘干酪这样的舶来品作为人民站起来的基础和立足点,既是一种魔幻,又是一个反讽。”e“多多后来诗歌的奇异、荒谬、怪诞、强辞、寓言寓意和超现实,则已经在这句诗(标题)里尽显。”f

  北岛和多多,两位同时代的诗人,开篇之初,在选择意象的时候,一个是“世界”,一个是“人民”,诗行间全是大词。他们不由分说地选择大词。

  歌声,省略了革命的血腥

  八月像一张残忍的弓

  恶毒的儿子走出农舍

  携带着烟草和干燥的喉咙

  牲口被蒙上了野蛮的眼罩

  屁股上挂着发黑的尸体像肿大的鼓

  直到篱笆后面的牺牲也渐渐模糊

  远远地,又开来冒烟的队伍……

  ——《当人民从干酪上站起》

  可以说,多多是站在一块滑稽的干酪上开始他这一生的吟唱的。

  干酪,对于一九七二年的大多数中国人,是一个陌生的词,更是一种陌生的食物。这一份营养丰富的奶制品,原本就起源于欧洲。换言之,干酪这个语词,本来就来自异域的文明,多多这回不过扮演了一名异域盗火者的角色。我相信,有着共和国经历,经历了“文革”并最终觉醒的诗人,是从这个词的隐喻功能上来消费它的。

  由此可知,多多的诗,从一个词开始,很早就试图接续欧洲诗的传统。在这条开阔眼界、磨砺诗艺路上,茨维塔耶娃是他第一个提到的可资借鉴的大诗人,然后,是帕斯捷尔纳克,然后,绕到美洲——自白派的西尔维亚·普拉斯和南美洲的博尔赫斯。在這之前,多多接受过拜伦、雪莱、普希金、马雅可夫斯基的浪漫派诗歌。但真要说灵魂深处对他的诗发生影响,是法国的波德莱尔。多多在一次访谈中说:

  我想真正打动的就是法国的波德莱尔……(我)读了九首,这就开始了写诗。哎,就好像被打开了。“叭”地一下就打开了。g

  尽管接受了象征主义的波德莱尔,但是,浪漫主义充满激情的抒情,多多一辈子都没有消除。表现在具体的句式上,从“当人民从干酪上站起”开始,多多诗歌中一个个张口即来的“当”,显见这一种骨子里的影响。“当”字开篇的书写习惯,在多多此后的创作中,一直延续了下来。细数他一生写下的“当”,真不在少数。通过这一个个“当”,我们似乎听到和看到了诗人身处的那个时代的宏大交响。

  正是组诗《回忆与思考》中的这一首“干酪诗”,诗人自由的书写,最终引起了我们的注意。而多多的“自由”,又曾是如此密集地植入他最初的诗行,成为七十年代诗歌创作的一个最为强劲的符号。当然,自由这个美好的语词,在多多的诗行里,更多地,是从文化的、美学的意义上来使用的,很多时候就是在使用这个词的天然属性。诗人也在不断地在给它增添意义的强度。这种强度,在一九八二创作的长诗《鳄鱼市场》里,密集度一度增加,语气也更加急促了:

  还在做孩子的时候

  就看到照相机

  对着我们的眼睛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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