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风清

　　

　　

　　富春江畔有个贫困村叫陈家岙。年轻的扶贫干部小龚下到村里挂职，摸底后，发现这个村依山傍水，食材丰富，适合开农家乐。一番动员之后，有条件的就开张了。

　　其中有戶“来就乐”的农家乐，户主陈金富，是村里的土厨师，烧得一手好菜。“来就乐”一开张生意超过其他农家乐，乐得他一张嘴整天合不拢。

　　一天，小龚上门同陈金富商量，说为巩固和发展农家乐，村里准备成立合作社，动员陈金富加入，并聘任他为厨艺顾问，定期为合作社成员培训指导。

　　陈金富听了直摇头：“小龚啊，不好意思，我忙得放个屁的工夫都没有，另请别人吧！”

　　其实呢，他心里有小九九，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女儿月月跑过来说：“爹，政府号召村帮村，邻帮邻，好日子一起过，你怎么能只顾自己？”

　　陈金富绷起脸教训女儿：“去去去，一个丫头家懂个啥？”

　　小龚也不勉强，站起来笑笑对陈金富说：“陈师傅，合作社里的事都是自愿的，以后再说吧。”

　　小龚吃了闭门羹，也就没有再上门动员。可奇怪的事发生了，没过两个月，别的农家乐生意越开越发，而陈金富的“来就乐”越开越清淡，急得他肝火上升，嘴唇起泡。就在他举着菜刀发愣的时候，女儿月月噘起嘴告诉他：“爹呀，上回小龚来动员，你搭臭架子。可小龚城里跑一趟，就请来个大师傅培训，如今哪家手艺不比你这个土厨师强！”

　　原来如此，陈金富恨死了小龚，要不是他背后拆台，“来就乐”就会在陈家岙独秀一枝。就在陈金富长吁短叹想不出办法走出困境的时候，月月又扑哧一笑说：“爹，我看你脑子呀，就像没有上油的石轴，转得冒烟也想不出个主意了。”

　　陈金富朝月月一瞪眼说：“我想不出，你聪明，替爹想个主意！”

　　月月当真歪着脑袋想了会儿，突然一拍手掌说：“哎呀，有了！”

　　“什么有了？”陈金富要紧问。

　　月月说：“如今的农家乐，没有特色菜，很难留住客人。你以前在镇上专烧过富春江螺蛳，生意好得不得了，这不是一道特色菜吗？”

　　月月一提起烧螺蛳，陈金富就来劲了。以前他在镇上一家饭店做厨师时，便宜老板就叫他专烧富春江里的螺蛳。他肯动脑筋，通过炒、蒸、爆、汤、煲，竟然翻出几十种花样来，什么酱爆螺蛳、五香螺蛳、酸菜螺蛳、腊肉蒸螺蛳等，道道螺蛳都受欢迎。想到这里，他一拍脑袋喊：“还是我女儿聪明，只要翻出花样，不愁吸引不住客人。”

　　父女俩说干就干，到镇上买回富春江里的清水薄壳螺蛳，大缸里养上两三天，清除壳里的泥沙杂质，一开始就推出二三十种螺蛳菜肴，吃得客人啧啧称赞。可烧螺蛳的脚头刚刚站住，怪事又出现了，像“来就乐”开张那阵子，兴了段日子，生意又一天不如一天了，急得陈金富要跳富春江，可女儿却笑嘻嘻地对他说：“爹，不用着急，不出半个月，保证忙得你螺蛳来不及烧。”

　　陈金富叹口气说：“原因爹找到了，做生意讲个市口，我家‘来就乐地处村子底头，位置太偏了，爹手艺再好也做不发的，看来只好关门了。”

　　月月信心十足，要陈金富大胆备足螺蛳。陈金富弄不懂这丫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将信将疑，备了三大缸螺蛳。半个月后，来“来就乐”吃螺蛳的客人果然一天比一天多。这些客人大都是中老年，来自上海、苏州、无锡、南京等地，他们大鱼大肉吃厌了，如今吃到味道鲜美，花色繁多，没有污染的富春江螺蛳，都说味道好极了，吃了再打包，回去后带了更多的人又来了。要不是女儿月月上心跟陈金富学烧螺蛳，根本应付不了这一拨接一拨的客人呢！

　　生意如此的好，挂职的小龚又来祝贺，再次动员陈金富参加村里的农家乐合作社。陈金富想起小龚从城里请来厨师搞培训，“来就乐”差点关门，心里就来气，冷冷地说：“小龚啊，祝贺用不着，我凭本领吃饭，谢谢你关心啦！”

　　小龚脸一红，硬生生被陈金富赶出“来就乐”。气得月月一跺脚喊：“爹，怎么能这样对待小龚？”

　　陈金富气哼哼警告女儿：“这种专在我背后拆台的小人，你也少同他接触。”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月月咬咬嘴唇，泪水也快跑出来了。

　　一天，陈金富的“来就乐”又来了拨上海客人。有位客人举着一本彩印图册，一面看，一面喊老板过去。陈金富乐呵呵上前问：“要点什么螺蛳，菜单上都有。”

　　客人指着彩印图册用上海话说：“请侬按上面的烧，阿拉只只都要尝尝。”

　　陈金富听了一张脸笑成了花，可伸头一看图册，脸色勃然大变，一把夺过图册问：“哪里来的？”

　　陈金富的粗暴举动让上海客人莫名其妙，告诉他：“是朋友从你们村合作社带回去的。阿拉一看到图册上的富春江螺蛳，就想起以前吃的大河滨里清水螺蛳，味道鲜得来，喔唷唷，要紧搭了朋友赶过来。问了几个信，七转八弯才摸到‘来就乐。别的不要吃，就是要吃侬烧的富春江螺蛳，杀杀这些年的馋头。可生意来了，侬还发火，是烧不出，还是发神经啊？”

　　陈金富听完上海客人解释，连忙赔笑说照着烧就是了。

　　原来，陈金富看到图册上印着的螺蛳菜肴，明摆着烧螺蛳已经不是他“来就乐”独家经营，而是被其他农家乐偷学去了。可会翻花样烧螺蛳的，除了自己，就是女儿月月了。坏了，肯定是小龚，偷偷鼓动月月把手艺传了出去。大家都烧螺蛳，还有自家“来就乐”的活路吗？等忙完了活，他把画册扔到月月面前，怒气冲冲地问：“是不是喝了姓龚的迷魂汤，吃家饭屙野屎，把烧螺蛳的手艺偷了出去？”

　　月月拿起画册翻了翻，哈哈笑了起来：“爹呀，吓掉了魂吧，仔细看看，上面印的是谁家烧的螺蛳？”

　　陈金富接过画册再仔细一看，上面一盆盆的螺蛳，看式样，是他烧的。盛螺蛳的青花瓷平底盆，是他家的，说明月月没有把烧螺蛳的手艺偷出去。不过，他脑子一转，还是怒声说：“合作社偷印我烧螺蛳的图片做广告，吸引客人来村里，这不仅侵权，还来抢生意。我马上去找姓龚的讨个说法！”说着就动身要去村里合作社。

　　月月一把拉住陈金富，一五一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倒出来：原来小龚几回上门动员陈金富不成，就和月月用微信沟通，不久“来就乐”的发展出现瓶颈。小龚启发月月，陈金富有没有其他厨艺绝活？得知陈金富会烧一手富春江螺蛳。小龚鼓励月月动员父亲烧特色螺蛳菜。谁知道富春江螺蛳兴了阵子，由于“来就乐”位置实在太偏，难于持久吸引客人，又冷落下来。为了解决这个难题，小龚又要月月暗暗拍了几十张各式螺蛳菜肴，注明“来就乐”农家乐独家经营，上传到村合作社的网页，又叫月月偷偷拍了父亲烧螺蛳的过程，做成抖音发到社交平台，再把螺蛳菜肴印到合作社的彩色画册，送到客人手里。通过这些渠道，全力宣传“来就乐”富春江螺蛳的魅力，果然吸引了大批游客……

　　陈金富恍然大悟，佩服小龚和女儿月月，他们的眼光和格局就是不一样，如果没有合作社的暗中支撑，“来就乐”就像过独木桥，是经不起风浪的。他也脸红了，错怪了小龚，冤枉了女儿，对月月说：“你去喊小龚过来一趟，我要马上参加村里的农家乐合作社！”

　　月月举举手机，开心地说：“方便着呢！”打开视频，小龚的一张笑脸露了出来，月月也用甜甜的笑脸同他说话：“小龚啊，我老爸想通了，喊你赶快过来一趟呢！”

　　陈金富愣住了，听语气，这丫头同小龚竟然如此热络，好像话中有话啊……

　　（插图/陆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