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柱生

　　皮家是皮影世家，祖祖辈辈演皮影，到了皮劳，更是成了一大绝技。也的确是“绝”技，因为后继无人，为此皮劳很苦恼。

　　又到了农历四月，皮劳又率皮影剧团走村串户唱秧苗戏。说是剧团，其实才三人：皮劳、老伴和女儿皮春。具体分工：皮劳操纵皮影，老伴吹唢呐，同时双脚像踩缝纫机一般击鼓，皮春则手拉胡琴，一边配合皮影的动作唱白。她唱得情真意切，因为台下每晚都有一个年轻观众——她的铁杆粉丝梁阳秋。

　　这天晚上，皮劳牵好白布，发现台前观众寥寥无几。一问村主任，才知不少村民都进城打工去了。这皮影还演不演呢？演！因为祖先有训：皮影败落在谁的手里，谁就是不肖子孙！原来，皮家祖先曾为乞丐，后被一皮影艺人收留授艺，这才渐渐发家，所以对皮影有着深厚的感情。

　　皮劳插亮刺眼的灯泡，锣鼓一响，皮影就开演了。

　　皮影用透明状的牛皮做成，称为影片，内容是人和动物的侧面轮廓，大的长三尺，小的仅一尺。表演时，皮劳用竹棍操纵影片，使之在白布内侧俯仰、进退、转身、手抬脚动，这样，坐在白布前面的观众看到的投影就灵活而逼真。

　　在影视不发达的年代，皮影多么火红啊，每次演出都人山人海，可后来就一年不如一年了。到现在，来观皮影的，也多是瞧稀奇，跟看濒危动物似的！

　　皮劳一边慨叹，一边熟练地操纵皮影，表演变化多端的神话戏《后羿与嫦娥》。可一场皮影演下来，所挣的钱不够喝稀饭，怎么办？皮劳想了几天，决定增加影片和背景，扩大剧团规模，跟日益普及的电视抗衡。

　　皮春建议把梁阳秋招进来学艺，因为他心灵手巧，能说会唱，很有文艺细胞，但皮劳断然说：“就算他满身文艺细菌，我也不招他，因为他爹是个薄情寡义之人！”

　　原来，梁家世代宰牛，牛皮都卖给皮家制作皮影，可后来梁阳秋的父亲单方面撕毁合同，把牛皮卖给镇上的皮革厂，因为厂家给的价钱高。皮劳见梁父这样做，就不再跟梁家来往。

　　皮春溜出村口，把这事跟梁阳秋说了，后者很失望。想了一会儿，他一拍脑门：“有了！”之后如此这般地跟皮春吩咐一番。

　　皮劳见梁家不把牛皮賣给他，就从别处购进黄牛皮，刮去皮毛，打磨成厚薄均匀的透明状真皮，晒干，再在干皮上划出人物侧面轮廓和动物、冠服器具等图形，然后用小木锤敲击刀钻，雕刻成形，末了染色，装配，用麻线穿缀关节，一个可以活动的彩色画片就做成了。

　　除此之外，他还增加纱缦后的背景：雕梁画栋，奇峰异壑，花丛绿荫，彩云淡雾……应有尽有。皮影人物在其间活动，虚无缥缈，亦真亦幻，加上声乐伴奏，具有极强的艺术感染力。观众比以前多了些。

　　但皮劳只有两只手，加之上了年纪，双手不再像以前那么灵活，遇到场面较大的武打戏，他有些力不从心，恨不得把双脚也用上。一个萝卜一个坑，老伴和女儿也不可能过来帮他的忙。皮劳表演得相当疲劳，一场《三英战吕布》演下来，他双手都痉挛了，仿佛得了鸡爪风。

　　想了几天，他决定招收一名徒弟当提手，即皮影操纵者，为此在村委会旁贴出收徒启事，可一连几天都无人报名。

　　难道皮影传到我这儿就完蛋了？皮劳唉声叹气。后来皮春说：“要不在启事中添一句：谁愿意学皮影，就把谁招为女婿！”

　　皮劳一愣：“这合适吗？”皮春说：“你不是正愁皮影后继无人吗？”皮劳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只好照办。

　　他才把这句话添上，报名者就蜂至，都是冲皮春来的，因为她是村里一枝花。但皮劳以收徒为主，招婿为辅，手脚笨拙的榆木疙瘩一边去！

　　咋个甄别？他让报名者挨个到幕后操纵皮影，每人表演两分钟，他坐在幕前观看。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遛。遗憾不少都是“骡子”，根本不是表演皮影的料！

　　皮劳正在失望，这时又一报名者上场，那人拿起孙悟空和白骨精的影片，表演了一段《三打白骨精》，动作娴熟，你来我往，神出鬼没，虽没配乐，却让人感受到武打的惊心动魄！

　　皮劳高兴得一拍大腿：“就他了！”说着起身跑到幕后，一下子愣住了：那人竟是梁阳秋！

　　“师傅，请受徒儿一拜！”梁阳秋说着给皮劳行了个大礼。

　　“这……”皮劳想反悔。

　　站在一旁的女儿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皮劳只好把梁阳秋收下。

　　梁阳秋之所以演得这么好，是因为得到皮春的指点。皮春虽不是提手，可跟父亲演了这么多年皮影，对影片的操纵技巧也略知一二，收徒启事一贴出，她就悄悄教梁阳秋练习，因为她早就跟梁阳秋暗中相恋了。

　　但皮劳总觉得梁阳秋学皮影是假，想娶皮春是真，要是女儿上了他的当，岂不是误了一辈子？不过，皮劳有“最终解释权”：如果在授艺过程中发现梁阳秋行为不端，他就把他辞掉，再招新的;如果梁阳秋不认真学艺，没有出师，他也不会把女儿嫁给他。皮家不要不会表演皮影的女婿！

　　令皮劳欣慰的是，他的担心似乎多余，梁阳秋学得很认真，很刻苦，对皮影也很有悟性，只两个月就出师了，在农历七八月表演求雨戏时，已能独当一面。

　　因师徒两个提手齐上阵，皮影戏里的人物比以往多，场面更宏大，剧情也更曲折复杂。村民们看烦了无病呻吟的肥皂剧，加上屋里闷热，耗电，所以都关了电视来到晒场上，一边乘凉，一边看皮影。年轻人觉得好玩，中老年人则勾起他们的美好回忆。

　　整个夏天，剧团几乎天天晚上都在演出，很是赚了一笔。皮劳十分高兴，梁阳秋趁机把婚事提出，他怕夜长梦多。皮劳就跟他约法三章：一、要娶皮春可以，你得入赘皮家;二、须把皮影艺术进一步发扬光大;三、以后孩子姓皮，还学皮影戏。

　　梁阳秋答应，不久跟皮春成了亲。婚后，他就渐渐露出庐山真面目，公然提出：“皮影要想生存下去，必须加进现代元素。”

　　皮劳听后冷冷一笑：“皮影是古老艺术，怎么能加现代‘尿素？”

　　梁阳秋不理岳父的讽刺，把他的想法说开了：只演神话戏和武打戏，皮影的表现范围太窄，我们要向贺岁片发展。除了逢年过节演喜剧外，婚庆、寿宴、小孩满月、喜迁新居、办升学酒等，我们也接。要做到这一点，在制作影片时，就要突破古代这一窠臼，雕刻一些现代人物。比如，张三李四结婚，我们不妨制作张三李四的皮影前去唱戏;王五过生日，我们就把王五的光辉形象弄成皮影前去助兴;甚至，我们还可以跟有关部门合作，用皮影的方式宣传环保、禁毒、预防艾滋、义务献血、防火防盗、保护耕地等有关法律法规……

　　“够了！”皮劳怒吼，“你这还是皮影艺术吗？你把皮影的皮都臊完了！”

　　中秋过后，阴雨连绵，天气越来越冷，皮影进入了淡季，谁会冒着冷雨和寒风到露天院坝来看皮影啊。倒是有人祝寿，想请他们去演皮影助兴，可一翻剧目，跟寿桃稍沾点儿边的是《二桃杀三士》，这不是添堵吗，就算了。

　　整个秋天，剧团不但没挣到一分钱，甚至一些皮影还回潮发霉了。总不能坐吃山空，梁阳秋把行囊一背，进城打工，皮春跟上。剧团没了半壁江山，只好停摆。

　　到了岁末，当地有举行火神庙会的习俗，按照惯例，皮劳要到庙里表演皮影挣钱，皮影也将从此时起渐渐复苏，到春节达到繁盛。他打电话叫梁阳秋回来，可后者说他在城里挣大钱，根本瞧不起演皮影那点儿小钱。叫女儿接电话，女儿跟女婿同穿一条裤子，说演半年皮影还没他们两人一个月挣得多！

　　皮劳气呼呼地放下听筒。唉，有其父必有其子，老子中了梁家小子的招儿，赔了女儿又折皮！这也罢了，连皮春也反水过去，这皮影没法演了，皮影栽在自己手上，有愧列祖列宗啊。他决定，两个“叛徒”一回来过年，就好好教訓他们一顿！

　　这天下午，皮劳正坐在火盆边的躺椅上昏昏欲睡，恍惚中觉得皮影刘、关、张和貂婵走了进来。睁眼一看，可不是！他以为是在梦中，使劲揉了揉眼睛，没错，皮影各在一只画框里走动着，举手投足跟常人一模一样！

　　皮劳把目光往上抬，看到跟前站着女儿女婿和两个陌生人，他们手里各拿着一只一米高的皮影画框。皮劳连忙站起来。

　　因有客人在场，他不好立马训斥儿女。梁阳秋介绍说，拿张飞皮影这位是外贸公司经理，拿刘备皮影这位是申遗组长，专门前来申遗。

　　“申姨？不是你妈吗？”皮劳皱眉。“刘备”说，申遗就是申报非物质文化遗产，我们打算把皮影列进去，把你定为皮影传承人，让这古老艺术进一步发扬光大！

　　皮劳听后很高兴，可他说表演皮影挣不到钱，怎么发扬光大？

　　“张飞”说：“表演挣不到钱，我们可以换个思路，把皮影制作成工艺品出口！阳秋发明的这种磁动皮影就很有市场潜力，我公司打算把这项专利买下来，批量生产！”

　　“磁动皮影？”皮劳不解。

　　“就是不需提手操纵的皮影，只消拍一下巴掌，皮影就会动起来。”皮春说着把手里的貂婵皮影竖着放到电视柜旁，一拍手，画框里的貂婵就手抬脚动地走了起来！皮劳上前左看右看，就是不明其中奥妙。

　　梁阳秋解释说，其实原理很简单，就是利用现代声控技术，跟声控路灯一拍手就亮是一样的道理。他发明磁动皮影，是想用科技创新来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

　　“那还需不需要我们表演？”皮劳问。

　　“当然需要！明天电视台就来全程录像，制作皮影申遗专题片，到时你可要好好露一手！”申遗组长说。

　　“张飞”接口：“制作皮影工艺品一事，也请老爷子多费心，我们大量收购。”皮劳说可是没有牛皮。这时梁父走进来说：“我那儿有一批优质牛皮，够你忙上一阵子。上半年之所以没把牛皮卖给你，是因为那些肉牛是喂饲料长大的，皮质韧度不够，不适合做皮影，所以卖给皮革厂。”

　　误会冰释，皮劳一时技痒，当即插亮电灯，表演了一出《新农村新气象》。嗨，那些现代皮影是他才制作出来的，还没风得很干！

　　（插图/杨宏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