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春华

　　

　　

　　丈母娘去世了，最郁闷的是女婿赵志阳。老婆江美华是家中的独生女，上面有两个哥哥。丈母娘一直说：“等我们老屋的房子拆迁了，拿了还建款，三个儿女一家二十万元，手心手背都是肉。”丈母娘说这话不止一次，在近三年的团年饭上都说过，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反对。赵志阳心里美滋滋的，江美华在他面前也是神气活现，觉得娘家人特把自己当人。

　　本来丈母娘比老丈人小六岁，身体一直很好，当着整形美容医生的赵志阳为她鞍前马后的抽脂减肥、去眼袋、光子嫩肤没少折腾，像侍候皇太后一样的对待她。没想到今天早上丈母娘出门健身，就被一场车祸带走了。

　　丈母娘的房子有两套，老屋的还建款说了两三年，一直没有到位，等到丈母娘的后事办完，还建款到位了！

　　这笔钱一来，赵志阳发现了一个不好的苗头，那就是岳父江老三的腰杆直起来了，老婆江美华原来的神气不见了。也难怪，江美华原来最得母亲宠爱，现在母亲新丧，难免伤心。但是，赵志阳仍然觉得煮熟的鸭子要飞了。

　　江老三选了一个晚上，约三房儿女到他的家中集合，赵志阳也接到了通知。江美华的大哥二哥脸上都透着喜气，看到赵志阳，迅速把眼光移开了，聊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江老三宣布了还建款的分配方案，就像一位威严的法官，他说：“自古以来都是儿子传香火，为父母养老送终，女儿嫁出去了就是泼出去的水！原来你们的妈妈在，都是在饭桌上喝了酒以后说的话，当不得真！所以啊，这个还建款，就是老大老二家各二十万元，我自己得二十万元。美华、小赵，你们不要有什么意见啊。”

　　变化虽然在意料之中，赵志阳仍觉得挨了当头一棒。作为整形医生，他一个月的收入都有五六万元，也不是很差这二十万元。丈母娘在时，他就想过，自己分得了这二十万元，也会回报在老人身上，或者帮下江美华的两个哥哥。但是现在丈母娘刚去世半个月，老爷子就光明正大的变卦了，这分明是拿自己当了外人。他正在想，江美华就气呼呼地反驳了：“我们也没少尽孝道啊！我妈减肥美容，您生病住院，家里换水管，哪一样不是赵志阳比哥哥们跑得快？”

　　江老三不为所动，说：“我一辈子让着你妈，从来没有作过一次主，今天这个主，我就作定了，我心里有数！”

　　两个哥哥都不作声，两个嫂子偷着乐，赵志阳环视一下大家，说：“没事，我们赵家也有财产继承的，你们江家，自个分就得了。但说好了，江美华是泼到我们家的水，我们当初娶她也是下了大笔聘金的，今后老爷子有事，两位哥哥就要多费心了。”两个哥哥异口同声地说：“那是自然。”

　　话说到这份上，赵志阳就离开了。走到楼下，他望一眼江老三的窗户，一股怒火冲了上来，他下了一个决心，从此只是逢年过节来看下老爷子，每次只坐二十分钟！江美华跟在他身后，劝慰道：“爸今天八成是被哥嫂灌了迷魂汤，又或者是自己老糊涂了，你不要烦，回头我再劝劝他。”赵志阳赌气说：“我又不差钱！切，我给那些草根明星隆个胸，至少进来二十万，我一天有时就隆五个人呢！有那时间侍候老爷子，不如去隆几个胸来钱快。”江美华听了哭笑不得，只好由他去。

　　果然，从此以后，赵志阳就不肯为江老三花时间了，中秋节、春节，他只是拎几样摆设一样的礼物，陪江美华回家坐一会，真的只是坐一会，不管江美华在不在父亲家吃饭，他只坐二十分钟就走，借口永远是要做手术。说这些话时，他脸上带着微笑，说得像真的一样。丈母娘去世以后的第一个团年饭，他也不肯留下来吃饭，他说：“按规矩，我们要回赵家吃团年饭，我父母也在等我们。”这团年饭，往年都是先在江家吃午餐，再回赵家吃晚餐，但是赵志阳说人在变，规矩也得改。江美华人到中年，姿色渐衰，只是个小护士，丈夫是吃香的整形美容医生，大把的美女粉丝围着，又是自家父亲分配钱财不公，所以也只好顺着丈夫的意思行事。次数多了，江老三回过味来，眼里开始出现后悔的神色来。赵志阳看了，尝到了报复的快感，他决定让报复来得更猛烈一些。

　　因为自己的名气渐大，省城医院向赵志阳伸出了橄榄枝，本来也可以拒绝，但为了离岳父家远一点，他决定搬到离岳父家远两百里的省城去，眼不见心不烦。当然，他跟江美华说的意思是男人总要奔事业，省城发展机会大。

　　等到全家搬过去，赵志阳的儿子赵磊磊也去了省城上学。岳父不见赵志阳没事，可是他对外孙赵磊磊有感情，原来几乎一天一见，因为赵磊磊是他负责接送上学的。江美华也是他的亲生女儿，原来常回家帮他收拾房子做一顿饭什么的。现在这母子俩一隔几月不见，就把江老三急坏了。

　　江美华也想照顾父亲，但自己的工作是粘着丈夫的光调到省城医院来的，工作上要图下表现，就是想照顾老父亲，也不能天天回。她只好跟两个嫂子打电话，请她们常回去照料老人，开始时，两个嫂子都答应得好好的，但不久就说娘家有事，自个也有病什么的。找两个哥哥，也都是推说要加班，自个的事都忙不过来。

　　江老三没了指望，只好请了一个保姆，一个月开两千块的工资给她。保姆48岁，江老三78岁了。保姆姓陈，江家人都叫她陈姨。陈姨说孩子参加工作了，自己闲得慌才出来做保姆的。

　　陈姨来了以后，江家的子女又像以前一样常回去陪江老三了，因为吃的喝的，陈姨都准备好了，不用他们再动手，来了就吃好的，吃完聊聊天再各回各家，还省得自家做饭，不用花钱，不知多舒服。

　　不管江老三的日子怎么过，赵志阳每次去看望他时，仍然只坚持坐二十分钟就走，从不肯陪江老三吃饭多聊一会。原来丈母娘在世时，他是进门就找事做，比亲儿子还勤快，但现在他就是端坐着，与岳父像外交官会客一样致完辞就走。

　　一转眼，江老三80岁了，忽然闹着要结婚，新的老婆就是陈姨。他一宣布，江家子女全体反对。赵志阳趁机给江美华说：“你今后也要少回去，老爷子也太能折腾了！那陈姨就是冲着他现在的房产来的。”江美华说：“要不你劝导下他，我爸还是很愿意听你的话。这个结婚的事你要不劝他，房子就成陈姨的了。”赵志阳冷笑一声：“活该，陈姨把他骗光才好，反正落不到我手上，再说了，我也不稀罕！听着，你少回去，我们儿子要高考了，这三个月你不准走开！”

　　江美华真的三个月没回去，她不是怕赵志阳的“禁令”，而是觉得自个父亲做得不对，让他冷静一下。

　　儿子高考完，江美华拉着赵志阳回去看父亲，事前没有打招呼。她说要看下父亲平时怎么过的。

　　上了楼，门口积了一层灰，打开门，客厅一地的快餐面盒子。陈姨不见踪影，江老三躺在床上，听到声音才看他们，眼泪忽然就下来了，他说：“你哥嫂不管我，说我事多，娇气，我摔了一跤，都一个星期了。我也不好意思给你们打电话。”问起陈姨，他说：“你们都反对，我就说不结婚了，她生气就走啦！”

　　出于医生的本能，赵志阳上前查看江老三的伤口，都化脓了，他说：“我们打120，送医院！”就是这一句，就把江老三感动了，他伸出树皮一样的手，握着赵志阳的手说：“孩子，我亏待你了。你不知道，我是江家的上门女婿，一生觉得矮人三分，你妈又强势，等她死了，我就想作一回主。没想到让你对我有这么大意见，自己不肯回来陪我，还不准我女儿和外孙回来看我。”

　　原来老爷子心里都有数，你自己知道后悔就好，赵志阳觉得自己的心机没有白费，但脸上仍然作出大度的样子，说：“没有，都是您自己想多了。您两个儿子不是很好的吗？”

　　江老三一听就来气，说：“有好吃的就来，要干活就不来，你们今天不打电话就来，算是给了我一个惊喜。我也给你们一个惊喜。”说着，他把一张银行卡放到赵志阳手上，说：“我这二十万是留给你们的。虽然给迟了几年，但我还没死啊，能看到你真心的笑容就好。”

　　赵志阳觉得这笔钱一点不重要了，他笑不出来，望着这个高龄老人，他忽然觉得自己太小心眼了，居然跟一个弱不禁风的老头较了五年的劲，只为了让他后悔。

　　江老三因为这一摔延误了治疗，引起了并发症，住了几天院就去世了。办完后事，江美华提出了一个疑问：“赵志阳，为什么你每次只肯陪我爸爸二十分钟？”

　　赵志阳不好意思地说：“哎，好让他想起那二十万没有给我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