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菲

　　“你是因为寂寞才要养狗的。”这是我妈曾经动员我将露娜送走时提出的“观点”。当时我虽然极力反驳，却也难以说明。直到露娜永远地离开时，我才体会到它是我的一段人生。

　　我和小露娜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宠物店门外，它和三个同窝的小萨摩在玻璃笼子里挤成一团。我走过去，小家伙们就晃悠悠地趴在笼子上往上抢着要我摸。

　　我将它举到眼前，它的小鼻头黑且湿润，水汪汪的黑眼珠里透着几分好奇、几分胆怯，尚未立起的小耳朵像发卡一样贴在头顶，像极了一只小小的北极熊。只那么一瞬间，我便决定要将这只看起来有些胆怯却透着乖巧的小狗带回家。之后，我给它起名叫露娜，与传说中的一袭白衣的月光女神同名。

　　露娜的成长经历证明，第一天见面时它显现出的怯意完完全全是假象。

　　一岁前的露娜自带拆迁队长属性，一岁之后偶尔也会小恶魔附体，拆家毁物破坏力惊人。为了纠正露娜的种种“恶习”，我采取了各种教育方式。最开始时，我将露娜拽到案发现场，耐心地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结果完全被露娜当成了耳边风。气得我只好改为传统的暴力压制，没想到露娜毛厚皮硬，几掌下去，我的手心通红，又痛又麻。露娜伸个懒腰，抖一抖毛，一副刚做完松骨按摩的好汉模样。

　　几次教育未果之后，我已经黔驴技穷。某天再次面对一地狼藉时，我怒火中烧，跑到它面前，如同马景涛附体般爆发出一顿咆哮。这下，露娜更不敢靠近我了，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短暂的咆哮结束之后，我又开始莫名地沮丧，坐在沙发上，自责失去了作为主人的镇定。这时候露娜夹着尾巴，蹑手蹑脚地蹭到我身边，眼巴巴地看着我，悄悄伸出一只小爪子搭在我腿上，这是请求谅解的姿势。虽然露娜爪子伸出来的那一刻，我已经后悔之前的情绪失控，却还要故作生气地拨开它的爪子。我拨开，它又放上。它再放上，我再拨开。

　　露娜突然将两个前爪都搭了上来，神经地搂住了我的腿，毛茸茸的头紧紧地贴在我身上，黑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我。我哪里还有脾气呢？立即笑嘻嘻地抱住它，生怕刚才的咆哮影响了我们的感情。

　　露娜耷着的尾巴瞬间竖起来，不停地来回摆动，又变成了平时神采奕奕、天真烂漫的模样。

　　后来，露娜再被小恶魔附体时，我也会戏精上身般地开始表演“沉默——愤怒——伤心”的戏码。每一次露娜都相当配合地蹭我啊，抱我啊，直到我拍拍它，笑着说“玩去吧，我不生气了”，露娜才会放心地去玩耍，我内心的委屈也会随之化成了谜之骄傲——看，你还是怕我吧！

　　露娜虽然看上去很健壮，其实体质不是很好，小时候没少去宠物医院。它胆子很小，医生的酒精棉团还没擦到身上，会叫得声嘶力竭。为了缓解它的情绪，我向宠物医生学习了打针技术，简单皮下注射，我就在家里亲自上阵，果然露娜就会十分配合。

　　它不过是一只狗，为什么要对它这么好？很多人这样问过我。我总是笑着说，喜欢呗。

　　我没有讲过，我曾经短暂地拥有过一只狗，它叫小白。我看见它的时候，它刚被主人从泡沫箱上拿下来，放在天桥下的水泥地上，晃晃悠悠地勉强站稳。

　　那时，我上高一。爸妈离异后不久，爸爸就带着那个小他很多岁的阿姨进了家门。

　　我抱着小白回家时，小阿姨尖声抱怨，爸爸便语气冰冷地通知我没人替我照顾狗，隐晦地又强调了一下我能明白自己的处境。我咬着嘴唇，将小白挡在身后，倔强地说，我自己养。

　　接下来的两天，我下晚自习回家时，小白都是在院子里迎接我。11月的晚上已经隐隐显出冬日的冷冽，小白的眼角开始出现大块的眼屎，鼻涕浓稠地糊在它小小的脸上。我给它买来药物，混在香肠里喂它，希望它的病能够好起来。可是第三天晚上回家时，小白没有在院子里接我，门厅里也没有。爸爸不耐烦地说：“你那个狗死了。”

　　我在鞋架外侧靠着玻璃拉门的夹缝里找到了盒子里的小白，它蜷成一团，一脸的眼屎和鼻涕。我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努力忍住不要哭出声音。我怕哭出声，会挨说。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时候，喜欢，都是那么的无能为力。

　　我大多数的朋友都很喜欢露娜，不过，也会有很多亲友不喜欢我养露娜，他们的理由千篇一律，养狗毛多，需要遛，可能携带寄生虫，浪费时间。

　　最着急的是我妈，她从未放弃过动员我送走露娜的念头。她的逻辑是，把时间都用来养狗了，怎么有时间谈恋爱？露娜也不喜欢我妈，每次它见到她都是礼节性地闻一闻，然后走开。我惊讶于露娜甚至都没有听过其他人和我说过什么，却能够凭借直觉分辨出哪些人真心喜欢它。

　　对于那些出于礼貌或者是好奇而打量、抚摸它的路人，露娜从来都是绕到我身后，离得远远的。而对于真正喜欢它的人，露娜永远是热情地围前围后。也许露娜比我更早参透，生命有限，要对自己喜欢的人笑。

　　虽然我曾经无数次想象过我和露娜永久分别的时刻，但我始料未及的是去年11月一个普通的凌晨，平日里活蹦乱跳的露娜在仅仅十几分钟内，被突发的心脏病永久地带离了我身边。我眼睁睁地看着它的呼吸逐渐减弱，一次比一次缓慢。终于在一次极其微弱地呼吸之后，露娜的身体再也没有起伏的节奏。

　　料理露娜的后事时，我想起了五年前我和露娜相遇的那一天，秋季，阳光灿烂，小小的它怯生生地站在地上，然后怯生生地向我迈了一步。这一步，就将它的生命与我联系在了一起。

　　一同生活的五年时光里，我陪着它长大，它陪着我成长。我心里那些难以对外人道的情绪，在露娜面前都无须掩饰。每一个我消沉难过的夜晚，它陪我走过长长的路，不说疲惫。每一个我欢呼雀跃的时刻，它不明就里，却也欢快地围着我跑来跑去。

　　露娜去世后的第三天，我早早地起床，带着它以前最喜欢的零食去看望它。

　　露娜的新家是在山顶上的树林中，山脚下是一片湖泊。我絮絮叨叨地和露娜说了很多话，又把带来的零食埋在了离它不远的地方。我伸手放在隔开我和它的土地上，似乎这样就可以再一次触碰到露娜的温度。

　　離开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张望，泪眼蒙眬却又清楚地看见，雪白的露娜披着淡金色的光，坐在地上看向我，眉梢眼角都是笑意，一如从前般安静温柔。

　　再见了，我的露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