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亮晶晶的手表,并没有在某个日出或日落时分,带着孤单的喜悦,重新出现。它的突然消失,让我们对自己的记忆产生怀疑。手表的拥有者小马,更是神情怠倦,唉声叹气,无比沮丧。他用好几天时间,翻寻石头周围的狗尾巴草族,气急败坏揪拽着它们,仿佛那块手表被草木和土壤钳制,不得不成为它们的同类。当他看到泥乎乎的手中,并未如愿与消失的手表重逢。瞬间,他变成一株饱满的狗尾巴草,垂下沉甸甸的头,目光呆滞,盯着那块米色砂石,并试图用一种超越时空的虔诚,祈求那块用一年多工资,托人从外地购置的西铁城手表,结束自己的浪荡时光,沿着离去的轨迹原路返回——重新回到衣服的凹洼处,重新被摆放在蜂窝状的石头上,在渐渐凉下来的风和渐渐沉下的暮色中,再重新回到他的手腕。他不自觉地用右手摩挲着左手腕上那一圈白白的皮肤,乃至嘴里还喊魂般默念着。
这么贵重的物件突然消失,同样让我们手足无措,忐忑不安,我们重复并发扬着小马的翻寻手法,像警犬一样,沿着小小的不规则的球场周围巡梭,一遍,两遍,无数遍,那块手表,消失得无影无踪。

失去的伤怀,在空气中弥漫,山楂树、李子树、梨树和木瓜树,都持续发散出阴郁而陌生的气息,我们一改往日的活泼和轻佻,变得有气无力,死气沉沉。吃完晚饭,坐在林场院子里,沉默像夜幕,从山顶落到峰腰,再从树尖跌到草尖。那块消失的手表,跟半天的月牙同时从山顶闪出来,带着一股冷漠和讪笑的神情,仿佛在指责并嘲讽我们懦弱自私的罪行。我悄悄闭上眼,那个下午,便带着尖刺和恶意,从许多个下午中脱壳而出。
那是个舒适的让人想笑的下午,这在温度偏低的林区是不多见的。这样的天气,会助长年轻人的傻气和傲娇,我们将宿舍门大敞开,三个人在屋子里说着无关紧要的话,每句话的尾音,都被傻笑声霸占。而男宿舍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一阵一阵的哄笑和争辩声传来,最终,他们打闹着出了院子。一只简易篮球架在场院里,孤单地存在很多年了,网兜早已消失,只剩一个布满锈迹的篮球框,歪歪斜斜挂在发白陈旧的篮球板上,但这并不妨碍林场工人们对打篮球的热忱。那天下午,他们在宿舍门口大呼小叫,喊人来打篮球。师傅们大约不屑年轻人毫无诚意的邀请,极其矜持地坐在各自宿舍里,喝茶或者抽烟。最终出现在球场的,也只是这几个喊叫的人——司机小顾、木匠小李、厨师小马和技术员小于。我们显然没有师傅们的定力,况且,我们早早就做出随时要跨出宿舍门槛的姿态,所以,他们的呼叫,似乎也成功了。我们三个女孩出门,略带造作,慢吞吞出现在球场时,厨师小马刚脱下他的夹克衫,左折右折,叠出一个明显的小坑,放在狗尾巴草中的那块石头上,然后将手表从手腕上脱下来,搁入其中。手表,作为生活中的贵重物件,如此对待,天经地义,所以并没有人奚落或者嘲笑他,乃至他们用少有的耐心等待,默许自己对贵重之物的珍视。小马走出去,又返回来,压了压衣服上的手表,这才放心回到篮球架下。
小马的状态特别好,暗黄色的篮球跟他之间,短时间内建立起一种高度的默契,它从别人腾跃的手中,毫无悬念向小马飞奔而来,并在小马手腕的带动下,在空中划下完美的弧线。这种好状态弥补了小马身高和速度的不足,于是,他投篮的次数,远超过任何人。虽然因为技术缘故,命中率不高,但明显比其他人进球次数多。司机小顾不无羡慕,边用手擦去脸上的热汗,边悻悻地道,你今天的手气怎么这么好。厨师小马心中颇为得意,一直在笑,嘴大张着,两排牙齿全部露在外面,在得到几次夸赞后,一改之前吝啬的性情,竟应承晚上请他们喝酒,不喝散装的,要两瓶高粱白。
那天晚上,没有人喝上酒,饭都吃得马虎。承诺请人喝酒的厨师小马,更是连食堂的门都没有进去,帮厨的我们,不得已做了一顿晚饭应付。灶台边,少了他的身影,显得冷清许多。他用大半夜的时间,拿着手电筒在篮球架下梭巡,那块手表并未待在原地。
夜色愈发深沉,云丝飘飘散散,月亮倏忽不见,连同那块手表的表情。小马长长的喟叹声,让我们心怀歉疚,仿佛,那块手表的消失,是我们造成的。手表既不像人,也不像鸟,没有两条可行走的双腿,也没有可以飞翔的翅膀,可是,它却不见了。可以肯定的是,那个下午,林场并没有外人来过,乃至除去我们几个,并未有人靠近球场和狗尾巴草淹没的石头。
我们成为时间的同谋,都有偷盗,或者协助手表消失的嫌疑,可能将它藏在黑暗的某处,当它失去被拧转发条的机会,表盘中细微而清晰的声音,会渐渐缓下来,然后停止运行。时间无法倒流,也无法重现,这种遗憾和惶恐也让我们惶惶不可终日。虽然我们情愿张开臂膀,让小马搜身,乃至将抽屉上的锁打开,让他翻掀,以示清白,但我们躲闪着目光,避免跟小马对视,同时又不得不用极其夸张的语调,跟小马保持着适当的亲近。小马手腕间那个白圈,像醒目的提示器,隐秘而持续地提醒着我们的过失,直到,两个多月后,那个白圈消失。小马说,他又在攒钱,还要买块手表。我们都没有应和,像一堵沉默而悔恨的墙。
秋深了,林场周围的树影比之前重了很多,凉嗖嗖的风,在夜里吹响号角。早上起来,院子里铺了一层落叶。我们几个要用一上午时间,才能将落叶清理干净。午后,一把火将带着水汽的落叶点着,烟雾迟疑地凝结在林场院子上空,氤氲不散。宿舍里,同屋的女伴为突然消失的发卡而揪心,她翻箱倒柜找寻,拉出抽屉,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床上,又将放衣服的小木箱子打开,把里面的衣服扯出来,全不管地上的尘土。后来她急中生智,把褥子翻开,露出床板,在确定没有发卡后,又钻入床下。下午的阳光,已经从屋角撤去,像一个冷漠的人决绝地抽身而去,随之而来的黑暗,沿着它离去的轨迹,同样冷漠而缓慢地袭击了宿舍的每一寸空间。她从床底下爬出来,头发蓬乱,衣服上沾着一片一片的灰尘,她跪在那里,抬起头,觑着一只眼,对着我喊:把手电筒递我一下。
那枚发卡是在县城集贸市场购买的,深红色塑料材质的发卡,在众多颜色和形状的发卡中,让她一眼相中,来不及议价,便毫不犹豫地将它囊入包中。其后,在书店我挑书的当儿,她又偷偷从包里将发卡拿出来,喜滋滋欣赏半天。回来的公共汽车上,她的手一直插在包里,我还笑话她,说发卡又没长腿,跑不了。她这才笑嘻嘻地从包里将手抽出来。晚上,回到宿舍,她对着墙上的小镜子,将头发仔细拢起来,用皮筋束住,然后把这个呈8字形的发卡,别在脑后。不停地问我,好看吗?好看吗?我从抽屉里拿出一面小镜子,站在她身后,于是,她通过两面镜子,看到自己脑后的那枚发卡,正在灯下闪着微微的亮光。
她居然找到一个小纸盒,每天临睡前,将发卡盛放其中,早上梳洗完毕,又取出来别上,其爱惜程度溢于言表。有天,她竟然缠着木匠小李,给她打一个木盒子,专门来放这枚发卡。这事让刚刚学着打个小板凳的小木匠为难了,他一会揶揄她,要给发卡打棺材,不吉利,一会又说,重量轻的发卡,最好就放在纸盒子里。但架不住她的纠缠,最终,小李不能不答应,只是延缓了时间。管村的妇女们在苗圃地劳作,休息的时候,偶尔会走进林场大院,刚好她出门,于是,在打完招呼后,她有意将头往一旁扭了扭,对方立即被她的发卡吸引,乃至不停夸赞,这发卡多么好看啊,无论颜色还是形状。当然,也有人对她脑后的发卡不屑一顾,那时,回到宿舍的她,显然就有些不悦,对着镜子左顾右盼,用手摸摸脑后,又用相同的腔调问我好不好看,在得到满意的答案之后,才放心地去做其他事。
而现在,如此心爱的物件,竟然在一夜之间消失不见了,怎不教她心急。床下一无所获,她用笤帚扫出一堆细细的尘灰,又用手一遍又一遍地扒拉开它们,直到忍不住打出一串响亮的喷嚏。她满是灰尘的面孔,溢着热泪的两眼,坐在凳子上的样子让人看起来好伤心。
你说,它哪儿去了呢?
她盯着我的目光中,渐渐渗入了深重的怀疑。我心下一惊,忍不住惶恐,躲闪着她凌厉的目光。直到许久后,不小心碰到自己的头发,才释怀下来。我的短发,是不需要那样一个发卡来装饰的。
出宿舍,去食堂的路,去木匠房的路,去会议室的路,去厕所的路,所有我们惯常走的路,都低着头细寻了一遍。你去管村供销社了吗?她摇摇头。我们失望地停在了那堆熏得失去水汽的落叶前,烟雾终于在半空中散开,之后被勒成一条细细的灰布条,蜿蜿蜒蜒,一直飘升直到消失。她伸手就去掀翻,一股火腾地一下窜出来。
冬天不知不觉已经渗入日子很久了,司机小顾将洗净的墨绿色喇叭裤,从水盆里捞出来,拧干,抖平,晾在失去叶子的树枝上,一夜之后,便无影无踪了。在他悔恨夜里忘记将它收回来,并在雪杉树上、树下、扒开密密的杉针,反反复复寻找那抹跟雪杉相似的墨绿色裤子的时候,我像之前的同屋一样,正钻在床下,寻找突然消失的书。那是用林场的信纸订成的一本自制小书,某种意义上,尚不能称其为真正的书。但在我心里,它的确是一本书,且比拥有的其他书籍更喜爱,也更珍视。在掀翻被子、褥子、枕头和抽屉无果后,我毫无犹疑地,钻进了黑乎乎的床板下面,幻觉中,床跟墙的缝隙中,它悄悄掉下去,像一个捉迷藏的孩子,等待我找到它。我的同屋显然成为有经验的人,她及时将手电拿在手里递过来,可是,手电却没有被打开,电池没电了。这种不大顺当地寻找,让我更加坚定了床下那个藏者的真实存在,借着窗口隐隐约约的光,我伸出手,毫无目的在地上摸索着,直到同屋将一支蜡烛点燃,并蹲下来,烛光通过的她的手臂,照亮床下的空间。我看见了一只布满灰尘的鞋,看到歪斜着贴着床角的苍蝇拍,看到几张写满字的纸片,无一例外,它们都吸附着厚厚的尘灰,在等待被寻访和拯救的过程中,渐渐灰心,黯淡无光。我把几块同样灰乎乎的砖头搬出来,几只蜘蛛突然在细细的尘土中四散。我惊叫了一声,自己的床下,原来是别人的住所,另一个暗世界,而我,仿佛一个蛮横的闯入者,破坏者。迟疑良久,我终于明白,无论我借助棍子、笤帚、烛光,任何一种器物,都不能成全我幻想中的皆大欢喜,那本手抄的《唐诗宋词选》,它不在这里,是的,它不属于床下世界。
司机小顾已经开始破口大骂,他极其肯定,那条墨绿色的喇叭裤,是被某人顺走了,一个双手要在日后时间中日益烂掉的人,利用黑夜和寒冷的掩护,将他的裤子藏起来的人,正在他的唾骂和愤恨中,渐渐壮大成形。
而我,灰头灰脸地坐在地上,想起第一次在管村某户人家窗台上,见到那本《唐诗宋词选》时的情形,阳光给它蒙上一层暖黄而温柔的光芒,将我的目光死死黏在上面。那本薄薄的,纸张发黄的小册子,其后几天被我不停翻阅,我喜欢“满眼风波多闪烁,看山恰似走来迎。仔细看山山不动,是船行”的意境,为“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而伤怀,憎恨“比拟好心来送喜,谁知锁我在金笼里”的行止,幻想“琵琶弦上说相思”的机遇。当还书日期逐渐临近,我万般不舍。还是同屋提醒我,你这么喜欢,可以抄到本子上啊。
我肯定不能将它们抄到日记本上,于是,我将信纸裁开,又找到一本《山西林业》杂志上的中间插页,包了书皮,然后,开始夜以继日的抄写工作。那是跟随文字行走的三天,每一个字,每一句,都被我反复纠结,惆怅过,伤怀罢的最终成形。我把它放在枕畔,每天读诵,并在它的陪伴下,酣然入睡。
可是它不见了,这让我的夜变得极其漫长。黑暗中,我睁着眼睛,试图看到它。我用幻觉来促成它的存留,它在任何一个可能被我遗落的地方,山楂树下,雪杉旁边,会议室的椅子上,食堂的饭桌……它凭空地飘在半空中,向着我摇摇晃晃而来,我禁不住高兴地伸出手。醒来时,枕边空空如野。
同屋说,跟一条价值二十八块钱的裤子比起来,你的书除去抄写时间和阅读时间,是没有一分钱的成本的。
她说的不无道理,显然除去我自己,并没有人赋予多大的同情。
来自县城的小顾,失去了当下最流行、自己最喜欢的那条裤子后,对林场的好感荡然无存。乃至日后再不跟我们厮混,还常常请假,直到渐渐把宿舍里的东西都搬完,我们才知道他要调走了。
比较蹊跷的是,不久木匠小李,也丢失了一把自制的锯条刀。那是一把他将锯条一分为二,用了很长时间,磨成的一模一样的两把刀的合体。它们像一对形影不离的孪生兄弟,背靠着背,肩抵着肩,用锃亮凌厉的阴阳面孔示人的利器。小李曾因为拥有它,而让漫长的夜路变成轻松之旅,它像他的另一只手,替他切割东西,师傅的卷烟纸、杏核、青皮核桃、绳子、布条,有次他用它割掉一只鹌鹑的头。当然,他经历了跟我极其相似的寻访过程,之后认承了器物永远消失的事实。
所有被我们觉察并极力想挽回的消失,其实只是无数消失的一部分而已。时间中,一些事物正在从我们的生命中秘密退场,比如,十七岁的四季,放在盒子里等待褪去酸味的山楂果,喜欢过的那幅画,揣在口袋里的手绢,银灰色的钢笔,一块磨损得只剩下一角的橡皮,一张饭票,插在镜子上的合影,还有少量的钱,一些写在日记本里的心事……没有偷盗者,也没有捡拾者,更没有拯救者,我们怀着惋惜,伤怀,感念和遗憾,沉默地吞咽着被事物抛弃的耻辱,渐渐习惯它们缓慢或快速消失的速度和进程。小马的上海牌手表替代了消失的西铁城,不久,他手腕上又会重现那道白圈圈。而同屋女孩剪掉了长发,烫成小卷,不需要一个发卡来装点。我们变得极其健忘,乃至享受着新事物的侵入,毫无廉耻地表达着自己接纳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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