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伏的一天,我与朋友驱车到烟台办事,归途经过故乡桃村,然后朝西北方向的栖霞市区行驶。当行至十八盘林场,已是过午时分。这里因山高谷深、公路蜿蜒盘旋而得名。昨天大雨滂沱,直下得沟满壕平,山洪犹如蛟龙呼啸出涧,给深山增添了无限的灵秀与灵动。所有的峰岱岗峦、莽莽山林、阡陌村舍无不被大雨冲洗得焕然一新。这不,我们所处的山谷里潮乎乎湿漉漉的,凭空抓一把,似乎能拧出水来。天上布满了花斑云,烈日从云缝里挤出来,光照强烈,灼热难耐,幸好山谷里柳林蓊郁。大山喝足了水,所有的沟壑都有溪水流淌,涓流汇聚,在谷底形成湍急的河流。林场为了保持水土,自上而下筑起了数十道谷坊。谷坊皆用花岗岩砌就,相距不远就是一道,整齐划一,坚固美观。湛清的溪水在谷坊上形成小巧玲珑的瀑布群,透过柳林,向上望去,飞泉九叠,熠熠闪烁。我和朋友一向迷恋山水,关爱自然,见此佳景,兴致盎然,便立马下车,赤脚蹚水,溯流撷趣。山谷长十里,落差较大,蜿蜒跌宕,瀑布次第可见,有的高丈余,有的齐脖颈,有的到膝盖。洪水就像庞大的乐队,演奏着大自然的交响乐,这些繁汇的天籁,如群狮哮吼,如狂飙骤落,如丝竹缠绵,在天地间荡漾,在心灵中漫游。那高山飞瀑犹如白练垂谷,恒击嶙石,飞珠溅玉,扬波堆雪,谷震山响,好不壮观。有的小瀑布随石缝而下,小巧玲珑,仿佛白蛇攀崖。每颗跳动的水珠就是一个美妙的音符,圆润轻滑,戛金断玉,不绝于缕,细细品味,如娓娓倾诉,好像大山老人在絮絮叨叨地讲述他丰富的阅历,令人着迷;又像一位哲人在讲述人世间的种种况味,博大而精深。瀑声如禅,使人浮躁的心境趋于沉静,静得如一泓微波不兴的潭水。瀑声与脉跳高度融合,相互共振,前缘后世,滚滚红尘,统统离我远去,我恍若幻化为山中一块岩石,又如崖畔古松上的一只小鸟,心无旁骛,悠然自得。此时此地,“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唯有这满目青山,激流瀑布。“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人类自诞生以来,就与山水唇齿相依,灵犀相通,血脉相连。眼下激流争泻,声若沉雷,萦绕耳畔,好像有上千名威武强悍的陕北小伙子在热情奔放地敲打充满阳刚之气的安塞腰鼓。
我正在心无旁骛地观赏这难得一见的瀑布群,谁承想无意中发现了一只小蝴蝶。这个小小的精灵通体为蓝色,俨然一朵水豌豆花,竟然毫不胆怯地落在我的身边,两翼随意闭合,眉清目秀,婀娜妩媚,楚楚动人,如同一位超级模特儿在尽情显露芳姿。这阵子又飞来两只蝴蝶儿,宛若早春雨后初绽的梨花那么洁白素雅,稍停,它们就飞走了。我们开始转移视线,注意起这些靓丽的蝴蝶来。嘿,在溪流那边的小花上,有一只嫩黄色的小蝴蝶,旁边还有一只浅紫色的,翅膀上点缀着一些黑斑,就像一只会飞的沙蛤。远处一只大黑蝴蝶在寻寻觅觅,是在寻找鲜花采蜜,还是践约谈情说爱?
我们又往前走了一程,嗬,一只大蝴蝶迎面飞来,通体呈靛蓝色,尾部有飘带,翅膀上有红绿相间的花斑,俏丽而端庄,大大方方地从我们之间飞过,紧接着后面又飞来一只,想必是一对坠入爱河的情侣吧。这当儿,有好多蝴蝶飞入我们的视野,估计有几百只乃至上千只。我们连声称赞,这儿堪称“蝴蝶谷”啦!尤其有一种大蝴蝶,色彩斑斓,雍容华贵,只是不多见,行踪又相当乖觉,见有人来,避而远之,可谓惊鸿一瞥。
你们这些靓丽的蝴蝶,从岁月深处唤醒了我的一件往事:当年我在镇政府文化站工作,有幸结识了一位酷爱蝴蝶的老人。老人家住村边,五间瓦房甚是气派,一个院落分外宽敞,临街院门终日紧闭。他孑然一身,嗜好淡泊度日,俨然道长独守寒寺。叩门时,需按约定暗号轻拍门环,他耳朵不背,情知有人造访,自会开门迎客。他喜欢清静,家里拾掇得利利索索,干干净净。最惹人注目的是那两扇房门,上面全是不同类型的蝴蝶标本。看啊,那些柞蚕蛾儿,色如玛瑙,翅膀上的圆形图案古朴简练,如同身披古代服饰;那些椆条蝴蝶,通体绿莹莹粉嘟嘟的,宛若翡翠;那些油菜蝴蝶,洁白无瑕;酷似硕大的雪片;那些山林蝴蝶,身段苗条,黢黑黢黑的,好像武功超群的侠女;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小蝶,通体呈深蓝色,好像凝然不动的马莲花;那些紫色的,如同琥珀……总而言之,凡是当地的蝴蝶,这里应有尽有,足可一览无余,大饱眼福。有穿堂风款款而过,蝶翅微微拂动,恍若一群手舞彩扇的女孩在尽兴表演,令人叹为观止。据村里知情人透露,老人自幼聪悟好学,后来去外地深造,精通英俄日三国语言,大半辈子在俄罗斯当翻译。有道是老马识途落叶归根,前些年他从异国他乡归来。他的儿女都在外地,都争着赡养他,让他尽享天伦之乐,可他留恋故土,毅然回乡与祖上撇下的老屋长相厮守。他从不向外人叙说异国风情,也不讲个人经历,只有他订阅的几份外文报纸向人披露端倪。老人乍生回村,几乎天天泡在山里,饱览故乡的山山水水,像一位考古学家攀崖涉谷寻寻觅觅,挑选一些值得观赏的奇石,有的搬不动,就请人帮忙弄来。今日在北山逛荡,明天去东岭转悠,后天再到南河徘徊。日积月累,竟如紫燕衔泥般搜集来许多奇石。另外,见谁家的孩子捉到漂亮的蝴蝶,他总愿以糖果画册互相交换,甚至用钱购买,久而久之,就将房门镶嵌得满当当的。老人将这些蝴蝶和奇石统统编了号,若遇知音便如数家珍般述说来处,还夹带着一些鲜为人知的野物奇趣,看得出他的心情是何等惬意,对大自然是何等虔诚!老人得便就走火入魔地端详这些蝴蝶和奇石,如同在靠悟性潜心阅读一部“故乡山水志”,抑或在精心品读一轴丹青巨擘的国画长卷,叹服大自然有如此深厚的创作功力,此刻,老人的胸怀犹如山谷般空旷,心情也如流霞般舒展。他想象出岚气暮霭轻纱般遮掩着逶迤的群山,那梦呓般的鸟之啼啭朝他吐露出一串久违的乡音;他想象出雨后的山溪激流湍急浪花飞溅,如同一伙山娃嬉闹着跑出深山路经他的门前。是的,老人独居乡间小院,犹如置身于故乡的山水之间。老人很富有,心中永远充满了悠悠乡愁酽酽乡恋!
朋友在呼唤我,我的悠悠思绪又回到现实中来。原来朋友发现了一只十分抢眼的彩蝶,我应声过去循向端详。哟,那彩蝶果然风姿绰约,通体蓝绿相间,翅膀上的图案紫莹莹的,身后还拖着两根深绿色的绶带,真个是风度翩翩,卓然超群!如果说那些蝴蝶是舞台上的花旦、彩旦,那么这只蝴蝶堪称大牌青衣。哟,又飞来一只彩蝶,腹部白爽爽的,翅膀呈乳白色,点缀着一些黑斑,仿佛一枚纤巧的虎斑贝悬在空中。嘿,那边又飞来一群浅红色的小蝶,恍若一些落英被旋风卷起,在柳林中曼舞翩跹……
面对这些蝴蝶,我触景生情,不由得想起杜甫那首《江畔独步寻花》:“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诗圣营造的意境何等幽美!是的,是的,这些蝴蝶正是从唐诗宋词元曲里飞出来的,是从传世画卷中飞出来的。它们给予历朝历代的文人墨客多少灵感,使之创作出多少文学佳作和艺术精品!
这“蝴蝶谷”委实太美了,所有的柳树都垂下雁阵样的种子,一树树,一片片,仿佛装饰起千万道碧绿的流苏。溪流飞溅,如笙如瑟;崖翠谷碧,恰似绿色的帐幔,整个山谷活像一个生机盎然的大舞台;这些形形色色的蝴蝶如同一群数不胜数的异族少女身披节日盛装在翩翩起舞。它们大多成双成对,缱绻而徘徊,让人情不自禁地联想到那曲缠缠绵绵、如泣如诉的小提琴协奏曲《化蝶》。
我和朋友在“蝴蝶谷”流连忘返,目不暇接,直到天色向晚,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重阳登山赏野菊
天气转凉,凝露为霜。不经意间,重阳又至,令人感叹,时光荏苒,恍若昨夜梦幻!我百无聊赖,不甘寂寞,决计爬山,一来强身健体,二来品读旖旎山色。我不愿呼朋唤友,喜欢踽踽独行,形如闲云野鹤,何等逍遥!我乘车来到城区西面的林场,在站点下车,然后沿着游蛇样的细径走进幽深的山谷。与其说我来游览荒野,不如说来赶赴一个心灵的约会,满足一份内心的期待,寻求一份凡尘中的宁静。造访大山,犹如走亲戚,多年不来,委实感到有些疏淡。这不,我突兀来访,山中的一草一木一石,就连林中的小雀、天上的悠悠白云,无不情切切地扑向我,与我亲近,与我寒暄。我驻足端详,时令已是暮秋,草黄山老,秋风正用无形的画笔将柞林涂上一抹金黄。那些松林虽说仍然蓊郁苍翠,但是远不如早春那么容光焕发,也不像盛夏那么生机盎然了;眼下显得有些忧郁,似乎在沉思,莫非在筹划如何抗击严寒搏风斗雪吗?还有那些行将枯萎的野草,莫非在养精蓄锐,待到来年初春,再为大山母亲编织一件更新更美的衣衫吗?
我来到一处草坡,不由得两眼粲然一亮,嗬,面前赫然呈现一大片野菊!这些野菊宛若一朵绚丽的流霞,惹人注目,亦如夜空中璀璨的星斗,向我不时地眨着美丽的眼睛。近前细看,她们花瓣环绕,内有花盘,长满花蕊,酷似金币,亦如浓缩的向日葵。那些金灿灿的,如同用金箔制作成的;那些白晃晃的,好似用银子浇铸过;那些粉红的,就像舞台上青衣花旦那俊俏的面颊。有的半开半闭,犹抱琵琶半遮面;有的全然开放,尽显娇容露笑靥;有的爱凑热闹,欢聚一起谈笑风生;有的爱好清静,离群索居独标风韵。这些野菊生性顽强,身处深山,自生自灭,虽如草芥,却安贫乐道;单凭脚下那点泥土,仅靠头顶那点阳光,就心存感恩,蓬勃生长;与青松为伍,与荒茅并存,在这万物萧条的深秋之际,迎风恬淡,傲霜斗雪!每一片叶子都写着生命的箴言,每一朵花蕾都是灵魂的微笑。鲜花是大自然最美妙动听的语言,大自然正是用这种语言向人类致以亲切的问候。这些野菊风华超然,淡泊宁静,潇潇洒洒地绽放,为大山增添了一道靓丽的风景,赋予了大山无限的灵秀与灵性,将旖旎山色演绎得淋漓尽致。
野菊可谓德艺双馨,从不与百花争夺舞台,从不抢着出彩,从不抢着入镜,而是静观等待,但等百花次第谢幕,但等观众意兴阑珊,不惧寒露霜降,这才作为压轴戏登台亮相,一个个朴实无华,落落大方,真是力压群芳,四座惊艳!生命是一个周而复始永无休止的轮回。其实这些野菊,性格泼辣,脾气倔强,如同风鬟雨鬓、胼手胝足的村姑,眷恋故土,随遇而安,含辛茹苦,繁衍生息。
山风料峭,景象萧索,野菊则不以为意,仍在恪尽职守,有条不紊地尽兴表演。我作为山中唯一的观众,深受感动,便极为惬意地坐在野菊丛中,与之含情脉脉地对视,尽情享受晚秋时节这难得一见的鲜花簇拥、馨香扑鼻的美好意境。山风徐来,窸窣作响,奏出天籁之音。花影婆娑,如筛似漏,撒我一身光斑,筛去凡尘浮躁,滤走喧嚣纷扰,让我返璞归真,心静如水,静谧中酝酿起诗性的灵动。我浮想联翩,神游八极。嘿,附近正有一位仙风道骨、精神矍铄的老者在侍弄花卉,定神细看,那不是名声显赫的陶翁吗?老先生远离庙堂,归隐山野,在桃花源里躬耕田畴,勤事桑麻,闲暇无事,“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心态何等散淡,品位何等高洁。我恍若看到那位伟大的诗人正席地而坐,观赏野菊怒放,不免触景生情。轻轻烟缕伴随着他的不凡思索,忆及先烈血染沙场,不免热血沸腾,心潮澎湃,憧憬未来,诗情大发,于是挥毫写下了恢宏诗篇——《采桑子·重阳》:“人生易老天难老,岁岁重阳,今又重阳,战地黄花分外香。一年一度秋风劲,不似春光,胜似春光,寥廓江天万里霜。”这是何等的革命胸怀,这是何等的英雄气概!可谓笔走龙蛇,大气磅礴,运筹帷幄,胜券在握!
一只山鸡从松林中飞出,落在草坡上一边踱步,一边朝我“哼啊哼啊”地叫唤,似乎在善意地提示我:“晌啦晌啦”。我抬头一看,可不是,太阳快要升至穹窿,已接近中午了,是该回去了。临走时,我意犹未尽,便采撷了一些颜色各异的野菊,让野菊一路伴我回家。
此番重阳,我进山观赏野菊,心情愉悦,颇有收获,不虚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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