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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枪

时间:2023/11/9 作者: 娘子关 热度: 16762
◇指尖

  日光打在黝黑的立柱上,又硬生生原地折回,厢房里便出现一个闪光的数字——“7”。父亲靠着立柱擦拭火枪,半张脸浸在“7”的一横中,鼻尖与光线最尖锐处合二为一,像个假人。他右手团着的白洋布,左手的火枪枪管,半个蹲下来的身体,因避开了黄灿灿的光线,便跟身后的长条板凳,褐色柜子,柜子上摆放的黑白画像,画像前的铜香炉,香炉旁的茶碗,变得无比黯淡,仿佛在这阳光明媚的清晨,提前进入漫无边际的黑夜。

  父亲半明半暗的长脸上,漫溢着冷漠、疏离和悲伤,来自胸腔的一声低哼,让我忍不住退后几步。他的目光似乎就要从枪管上移开,下一刻,我不得不接过他威严而冷峻的注视,嚅嗫着不知如何开口。显然,这次我猜错了,他依然沉浸于跟火枪相处的美妙模式中,周围一切,全然消失,包括他脚下暗黑的阴影里,鼓囊囊的软羊皮弹袋。

  我转身便跑。沉甸甸的火药和铁砂,已被父亲捣进枪管。我分明看见,它们就要通过黑色的枪管,化成一束火星或火箭,穿透某只鹞鹰飞翔的身体。

  有那么一瞬,我就要冲动地跑出门,穿过牛圈和猪圈,穿过麻河和磨坊,爬上高高的东山,站在顺风口,高声呼叫,告诉蛰伏在东山的狐、狼、豺、狍、鹞鹰、山鸡、野兔和土拨鼠们:有人就要带着枪来了,你们快快藏起来呀。

  但是,我尚来不及出门,就看到自己的双脚,已站在外婆家光滑的磨道。这是离我家八里远的花家洼。小黑驴的眼睛,被一块褪色的钢蓝洋布裹着,打在脑顶的结,使它凭空又多出两个耳朵。我轻轻拍了拍它,四只小耳朵便支棱起来,忙碌的蹄子迟疑间就要停下来,可是,惯性还是让它继续朝着漫无边际的尽头走去。糯白色的豆浆,正沿着石磨槽沿淌下来。小黑驴悲伤的背影,让我忍不住长长叹口气。迟疑间转身,从小角门拐向院子。

  春天的日头下,一个高大的身影映入我的眼帘。天气并不暖和,细细的风,刀子般从脖颈里掠过,我忍不住缩起头,像一只蜗牛。舅舅宽大黝黑的面孔,被汗水浸润,闪闪发光。他左手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右手的指头齐刷刷压在刀刃上,在磨刀石上认真而用力地推拉。砂石和刀刃间,涌起污黄的泥水,仿佛无数沙子和尘土被水稀释,又仿佛猪的排泄物,颜色暧昧,发散臭气。奇怪的是,无论他如何用力,汗水涌出,噗噗地滴到地下尘灰里,磨刀石和越来越亮的刀刃之间,却悄无声息,仿佛声音被拉成碎片,化为漫天飞舞的尘粒。

  我突然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像一头牛,又粗又重,将院里的几只鸡吓跑,又将舅舅的目光从磨刀石上拉起来。他不无惊讶地裂开双唇,白森森的牙齿上,全是太阳的反光,刺得我双目生疼。我忍不住颤抖,不禁大叫一声。

  一只手轻轻捂在我的额头上,恍惚中母亲的声音响起,“有点热。”

  祖母缺齿的唇间,带着风声,在我耳边呼呼地吹着,“熬点花椒葱胡子去。”

  

  日头从木窗格里照进来,半边炕红彤彤的,地下黝黑的立柱那边,空荡荡。我看见自己坐起来,蹭到炕沿边上,两条腿,绑了大青石般沉重。母亲绵软的右手,没有替我解开捆绑双腿的绳子,也未将我从黏糊糊的梦中拉出,像一条悬浮在空中的手绢,越飘越远。

  春天的风,自梨树下旋起,疯狂地扑打着屋檐上支棱的蒿草。要到许多年后,母亲才相信我的梦中发生过的一切。而当下,她跟我分割在两个世界,看不见也听不见我经历的一切。

  窗玻璃仿佛一只明晃晃的大眼睛,白洋布圈出它滑稽的形状,一只,不,是两只,或许更多只喜鹊,在梨树光秃秃的枝条上对着屋子喳喳叫。祖母从头上取下帕子,浸在浅浅的脸盆里。“这是要有喜了。”细细的揉搓声,夹着她走风漏气的声音。

  “我爹呢?”我看见自己吃惊地张开嘴,像一个傻子。

  “他能去哪?牵着牛下地了。”

  母亲将针头在头发间划拉了几下,顶针一用力,钢针和她的声音,一同入了厚厚的鞋底。

  一整个冬天,舅舅都没来我家。

  夜里,吃过晚饭,父亲坐在马扎上,靠着立柱抽烟。我的玻璃弹珠一闪一闪,晃晃悠悠闪到他的脚前,他低头捡起一颗,眯起左眼,将右眼凑到玻璃珠上。他会看到煤油灯晕散开来的亮光,看到灯下祖母盘坐的轮廓,当然,他也能看到我身体的样子,但透过玻璃弹珠,根本看不到一个清晰真实的世界。我嘎嘎的笑声,引得他窄窄瘦瘦的脸上布满笑意。他把弹珠放回我手心,顺手将我拉到他的膝盖上。父亲是个沉默,冷淡的男人,很少抱我,而现在,他身上散发的雄性气味和少有的温情,助长了我的骄矜之气,乃至觉得幸福像水一样漫无边际。

  祖母遥远的声音响起,“他舅舅近些时没来家坐坐,都还好吧。”

  她的脸对着灯影下的母亲,但我们都知道,这话是说给父亲听的。

  除了灯芯偶尔发出的哔叭声,屋子里安静极了。

  父亲将我推下尖锐的膝盖,磕磕烟袋锅,站起来,朝门外走去。

  祖母的那句话,被搁在空中,在油灯和屋顶之间游荡,好几天,才散去。

  舅舅依然没有像以往那样,带着酒和肉,沿着那条大道,赶着他的马车,停在我家街门口。

  早在我出生之前的许多年里,父亲和舅舅就结成了生死弟兄。

  按舅舅的说法,他是敬佩我父亲的枪法和酒量。而我父亲不解释,也不反驳,沉默地笑笑。这种敬佩最直接的表现方式,就是亲上加亲,于是,舅舅请来媒人,把妹妹许给了跟他同年的义兄。

  父亲对这样的安排如此顺从,是心甘情愿,还是不愿拂去义弟的好意,委曲求全?当日他们结义之时,是否歃血为盟,指河为誓?还是打赌或喝醉之后的一时冲动?在他们的关系中,舅舅无疑是占上风的。父亲作为主角,他的戏份更多要被夺去,就像他消瘦略显单薄的体量,只能成为高大魁梧的舅舅的陪衬,烘托。我从未见过酒桌之外的他们,他们会彼此在肩头锤一拳,互相搂着对方的肩膀,对着耳朵说悄悄话吗?酒桌上,他们结成一个整体形象,一个大声朗笑,一个无声轻笑,舅舅不停地说,父亲一味地听,然后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远不止这些,据说,我和表哥指腹为婚,当然,这得怪我,如果我是女孩,表哥就是我未来的夫婿。但也有解决办法,那就是舅母很快怀孕,并为我生下了一个媳妇——表妹,他们的愿望得以圆满。

  我跟未来的媳妇并不能常常见面,只有在年节下,才允准被母亲带到外婆家。我对表妹的印象,从一个流着涎水,露出幽深喉咙号啕的婴孩,变成一个梳着辫子,穿着花棉袄,臃肿而乖巧的小女孩,我用指头算计着她的年岁,并幻想她长大后的样子。

  但我跟表哥的关系并不好。他没有表妹乖巧,且想尽办法捉弄我,给我脖子里塞冰块,湿了我的新棉袄。在糖水里加盐,让我喝下。更多时候,我们会在院子里玩打“耳”游戏,弹珠子。“耳”是用木头削成的两头尖、中间鼓,约两厘米长,一厘米宽的菱形木器,玩的时候,将它放在地上,手里拿一块比手掌宽的木板,竖着向“耳”切下去,趁着“耳”蹦起来,用手里的木板用力将它击到远处。表哥个子高,力气大,但他不是用力太狠,让木板和“耳”错过相遇的机会,就是一板切空,捂着震疼的虎口龇牙咧嘴。输局他颇为不爽,乃至恼怒。后来,我们就没机会玩打“耳”了,而是直接弹珠子。他在院子里挖了许多坑,树下,花盆底下,墙根,柴跺边,还有鸡窝口,他的玻璃珠,就像他忠实的仆人,每次都会毫无悬念地滚进目标坑,而我的玻璃珠,成为我的背叛者,它向着表哥的玻璃珠群慢慢滚去,仿佛久别重逢。直到我手里、兜里空空荡荡。表哥每次拍着鼓囊囊的上衣口袋,露出两个大板牙,鄙夷地说,“你太差了。”表情之中,带着炫耀和不屑,跟舅舅像极了。

  母亲说,舅舅在小时候,曾跟人学过两年刀法,十里八乡,无人敢惹。也因此,人们都躲着他,他孤独的像一条野狗,直到,遇见了我父亲。

  “他们在哪里遇见的?”

  “不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父亲,他瘦瘦的,薄薄的,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背着一把火枪,黑黑的枪管口高高杵在他头顶,人跟枪焊成一体。他站在我家的大门前,被你舅舅硬拉进来。那天,我给他们做了下酒菜,两个人在院子里喝酒,你舅舅越喝越话多,脸越喝越红,你父亲却越喝越沉默,脸越来越白,像一张粉连纸,连额头的青筋都看得一清二楚。你舅舅跟我说,你父亲枪法了得,一枪命中,无物可逃,是他遇到过的最好的枪手。后来,他们醉醺醺到场院里比试了一回,你爹一枪打死两个麻雀,你舅舅一刀砍断一只苍蝇翅膀。围观的人,目瞪口呆。”

  我曾无数次幻想,自己要学得父亲的枪法,也要学得舅舅的刀法,成为这世上最厉害的人。

  在舅舅家,我偷偷去摸那把挂在墙上的刀,那是一把雁翎刀,刀柄上缠着一圈被汗和尘浸染褪色的羊皮,狭长的刀鞘上,竟然悬挂着一个密密的蜘蛛网,好几只小蜘蛛静静地待在那里,一动不动。

  表哥对这把刀全无兴趣,有次他将刀从刀鞘里抽出,略上翘的圆弧形刀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锈,看起来,一点都不锋利,根本不像一把削铁如泥的刀。他撇撇嘴,“我爹的武艺不是假的吧?他每天除了挑着担子卖豆腐,赶着骡子拉东西,就是下地干活,从没见过他摸过这把刀啊。”

  我把小表妹的拇指从她嘴里拉出来,她却一把把我的含住。一股温热的气流传来,让我整个人痒起来,先是拇指,后来就是手心,脚心,手臂和双腿,慢慢地,我觉得自己的骨头里都是这种挠痒。我忍不住将手从表妹口里拉出来,逃也似的离开那把刀。

  舅舅来我家时,除了酒肉,从不带任何物品。我母亲将温好的酒放到桌子上,埋怨道:“哥哥你真偏心,不给妹子礼道就算了,你小外甥将来可是你女婿呢,你就不能带点吃的给他?”

  我舅舅笑笑,蛮横地拉过我:“来,女婿,陪老泰山喝一杯烧酒。”说着就把酒盅端起来,要灌我。吓得我母亲赶紧把我从他身边抱走。更多时候,他会用筷子沾一点酒,送到我的舌尖,又辣,又麻,又热,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我大张着嘴,不知如何是好。

  那时,我父亲会嘿嘿嘿嘿地笑。这罕见的笑声以及他眼角的笑纹,让我错以为是自己带来的,我会极其夸张的表演,以期得到他们毫无城府的大笑。

  我父亲无比爱惜他那把火枪,只要他闲下,就会不停擦拭它,黑黑的枪管,擦出一丝隐约亮光,而褐色的枪托,愈发沉黑。那把枪,看起来沉甸甸的,像父亲一样,极具威严和冷漠。我从不敢去摸那把枪,尽管它就在柱子旁立着。站在跟我齐肩的它面前,我常常呆滞,仿佛被魇住了般。倘若祖母忘了高声喊我的名字,可能我会一直一直痴痴傻傻地站在那里,变成另外一杆枪。

  窗外刮着大风,门帘被风掀起来,又被拍回去,哐当哐当地响着。在父亲的召唤下,我第一次摸到了枪管,冰冷的,散发着铁锈和火药的腥味,一种危险而令人害怕的气息笼罩着我,我忍不住想逃。父亲心情好极了,他把我圈到两腿之间,将瘦长而满是老茧的手压住我,我感觉自己先是碰到了枪托,然后又碰到了扳机,那是一块冷冷的铁,有恰到好处的弯度,来配合手指的命令,后来,沿着长长的枪管,我们的手指停在了乌黑的枪口,父亲把我的手指,插了进去。食指一阵灼热,仿佛表妹嘴唇的吮吸,一股热气,通过枪口,源源不断涌进我的四肢、骨头和皮肉里,我差一点就要颤抖起来。但我不敢,故作镇定地在那只手的引领下,沿着原路返回。

  “这把枪,迟早都是你的。”

  我紧紧地抿着嘴唇,咬着牙齿。

  “明天我要带楠生上东山打猎去,练练枪法。”

  母亲吃惊地抬起头,“他刚刚六岁,会不会太早?”

  纵观张岱家族,从张天复、张元忭经过张汝霖到张岱,都十分欣赏徐渭的才学。从送马金囊、短袖皮袄和菽酒,鼎力帮其出狱,到编写《会稽县志》,天复、元忭父子主要通过生活上、行动上体现了对徐渭的关爱,而张汝霖、张岱祖孙俩,则通过写文辑书的方式表达了他们对徐渭的敬意。

  我绕过木柱,胆战心惊,重新回到洋油灯下。

  祖母没吭声。什么地方有只老鼠,吱吱地叫了几下,很快被风呼呼地盖过了。

  东山就像一道厚厚的屏障,将我们村跟外面的山河无情隔断。祖母曾说,在东山外,有一条大河,还有一个陷在山中间,形似“盂”的大镇子,那里有剧院,有商店,有饭庄,隔三岔五就会举行一场庙会。那里叫盂城,县衙驻扎地。

  我仰着头,幻想自己成为一只鹞鹰,长着一双翅膀,自由地穿梭在盂城与我们村之间。当然,我更是幻想可以爬上高高的东山,站在山顶,瞭望山下的大河和县衙。现在,我的幻想就要实现。

  我笨拙地跟在父亲后面,四蹄并用,沿着荒草和岩层奋力向上攀爬,父亲偶尔伸出手拉我一把,但更多的时候,他似乎遗忘了身后的我。他跟遥远的大树和不停晃动的荆棘丛,成为我视野里高大而不可超越的形象。

  热淋淋的汗水,顺着发根,一直流进脖颈里,我大张着嘴,喘着粗气,风通过喉咙,猛烈地灌进肚子。

  我们沿着山脊,终于看到一片枯黄的树林。此刻我才发觉,东山,是座没有尽头和峰顶的山,更多的山,更高的山,在东山之上,之外,我根本看不到盂城,看不到环绕盂城的大河。

  风发着呼哨声,从树林里吹来,一人高的荒草变成一条涌动的河流,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每一步都是陷阱,每一步都可能丢失勇气。直到,一群石头出现,高高矮矮的青石之间,窄窄宽宽的缝隙,成功地容纳了我跟父亲的身体。

  父亲冷峻的眼神制止了我。

  其后许多年,我再没有爬过东山,我知道,所有肉眼能看到的东西,都可能是假象。而什么是真相,或者说需要怎样的技巧才能撕开事物表层,得到真相,分辨真相,困扰了我整整一生。

  一群蚂蚁托着一只草籽,沿着石头缝隙蹒跚而来,我用有些肿胀的手,将那个草籽拿起了,放到它们酒盅状的蚁穴口。蚂蚁部队失去了食物,并未如释重负地轻松向前,突然就乱了阵脚,迅速四散开去。我沮丧极了,为蚂蚁的不信任,为自己的鲁莽。但愿蚂蚁们很快就能回过神来,那时,在自己洞穴口发现食物时,会有狂喜。

  隐约有股清香,还有湿漉漉的水汽,我扒开一丛枯草,竟然看见微绿的草根。

  一阵困倦袭来,我在石头上翻了个身,一只鹞鹰正在空中翱翔,缓慢而悠扬,它后面不远处,更多的鹞鹰张着翅膀,晃悠悠似飞似停。突然,前面的鹞鹰停止了盘旋,敛起翅膀,箭一般朝树林飞去。身后那群鹞鹰,随后也以同样的姿态,慌张而快速地进入树林。

  它们总是发现了父亲手中的枪。我担心地望向父亲,他正将烟袋插入腰间。

  要是将那只鹞鹰打下来就好了,起码它无法将危险的消息带给野兽。很远的地方,一些麻雀叽叽喳喳在吵闹,蛰伏在树林里的野兽,肯定能听得到它们的叫喊。有人吵架,村里人会跑去观望,也不劝架,嘻嘻哈哈地看笑话。麻雀们吵架,野兽肯定会出来看热闹的。

  震耳欲聋的枪声,惊雷般响起,我的耳朵突然就聋了,风声以及其他声音都离我远去。

  在我们的不远处,一只草黄色狍子,像被风吹了个趔趄似的,脚下一滑,就要变成这遍山的蒿草,却又被谁奇迹般扶起,朝树林里笨拙地跑去。被惊到的兔子,山鸡,鹞鹰,喜鹊和山雀,慌慌张张逃窜,扑棱着翅膀,在空中笨拙地转弯。那片树林,顿时成为山上最柔软和安全的藏身之地,张开看不见的臂膀,将它们全部迎进怀中。

  整个东山,陷入了冷寂,仿佛被什么东西魇住了般。

  我转过头,耳朵里渐渐又传来呼呼的风声,父亲站在那里,黑黑的枪口朝向天空的云层,冒着淡烟。他身后,是柔软的蒿草,仿佛海浪,一波一波涌来,又一波一波退去。

  祖母的哮喘病发作,她半仰身子靠在被子上,嗓子眼里,仿佛有人藏在那里,拉扯大锯,刺啦刺啦,拉来拉去,让她痛不欲生。或许她更痛的,应该是没有如愿得到一张草黄色的狍皮褥子。假如她知道,我父亲并没有将枪口对准狍子,她会生气吗?还是会大喘着气,用风箱一样的声音原谅他?

  他漫不经心地对她们说,“今年的猎物少了。”都没有看我一样。他笃定我不会多嘴,而我也像一个密封的口袋,被绳子紧紧勒住了嘴唇。

  沉甸甸的秘密重量,像一块磨盘,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惊恐中,我只能跌入炼狱。东山呼啸的风,灌满我的肠胃和血液,而喉咙里的岩石,沙子和草根,蛮横地挡住封住了出口,我用手指不停地往出抠,抠成了一个小哑巴。

  母亲抱怨,“这么小的孩子上什么东山打什么猎,这是受了风又被惊吓了。”

  我又看到磨刀的舅舅,在泥浆中,明亮的刀刃忽隐忽现,它越来越锋利了。舅舅用一块脏兮兮的布,仔细而轻柔地将刀刃擦拭后,对着空中极其凶狠地挥舞一刀,他脚下,落下阳光和灰尘的尸体。

  我看见母亲在黑暗的街衢奔走,影影绰绰的月色下,她的身影摇晃的像东山上的一株蒿草。她敲响神婆的门板,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

  神婆惺忪地盘坐在那里,嘴唇翕动不止。

  她赐给我消除魇症的药,那是一碗混合着柏叶草根和香灰的药,它们穿过我喉咙里的风沙,抵达我最深的内里。我瑟瑟发抖。

  日光穿透我,火光烧着我,流水漫过我。风中奔跑的小伙伴,目不斜视地从我身边跑过,手里拿着“耳”,叫喊声穿透整个街衢,身后,掀起一团又一团黄焰。一个落单的伙伴,像一只笨拙的熊,慢吞吞摆动双腿,经过我时,无比迷茫地注视了一小会儿,却没有停下脚步,仿佛这世上从未有过我。太阳暖洋洋晒着我身后的土墙,我跟墙上稀稀的枯草,渐渐被袭裹上一层朦胧睡意。面前的喊叫和争闹缓慢退后,一大片一大片的云彩涌向我,我努力想让自己清醒起来,手在土墙上机械地抠着,但那样单调的抠动根本无法将我唤醒,面前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暖,我的心慢慢地变小,变没了。

  一只家雀儿的黑眼睛定定地盯着我,好像研究一样喜好的食物,尖黑的喙犹疑着,就要向我的鼻尖上叮下来。

  风在街口盘旋,一圈一圈朝前移动,五六个陌生人好不容易从旋涡里钻出来,他们睁开被风沙迷住的眼睛。一个人俯下身,身后的枪,突然弹出来。他轻声问我:“这是高占喜家吗?”

  牛圈里,我家的黄牛噗噗地打着响鼻,只要黄牛在圈里悠闲地咀嚼,我的父亲高占喜肯定就靠在厢房的立柱上,紧闭嘴唇,永无止境擦拭那把火枪。但此刻,厢房像没有人一般,悄无声息,连阳光都溜走了,窗棂上挂着的布掸子,花花绿绿摇晃着,带着被遗弃的悲伤气息。

  那些人踢开门板,黑洞洞的门里,塞满母亲哭声,先是嘤嘤地哭,像小狗叫,后来声大了,尖锐绝望,像骡子嚎。

  父亲从屋子里走出来,眼角笑纹里湿漉漉的,他定定地凝视着我:“楠生,我把你舅舅杀了。”

  漫无边际的黑暗,挟裹着暗绿的黏液,漫过来荡过去。我大叫着,感觉眼泪像麻河里的水,黏稠,散发着怪味。

  我渴望有人来推我一把,喊我一声,哪怕打我一耳光。

  除了风箱一样喘着粗气的祖母,整个世界都空荡荡的。阳光早已撤去,朦朦胧胧的昏暗中,立柱那边,有人半蹲着,手里紧紧抱着那把火枪。日光游移,缓慢而匀速,先是黑黝黝的枪管闪过一星亮光,似乎刺痛了那人的眼睛,他闭上眼,再睁开时,日光像一盏灯,照亮了他。那是一张似曾相识的脸,漫溢着冷漠、疏离和悲伤,像父亲,也像我。

  臭气熏天的茅厕里,一个面目模糊的人躺在茅石旁,要不是他手里那把明晃晃直挺的雁翎刀,没有人能认出这个死去的人,是我舅舅。

  他的整个头,被铁砂喷射,坑坑洼洼的小窟窿里,流着浓稠的黑泥浆。人们围着他说:“他的血已经变黑了。”而另外一些人正在闻讯赶来。

  人们对他的死,似乎并不意外。在他短短的三十年生命中,死过好几次,第一次死在一个刀法上乘的人手里,他奄奄一息之际,师傅用金疮药止住了他的血,又潜入深山,采到稀缺的灵芝,将他从昏迷中唤醒;第二次他被狼群撕破喉咙,是打柴的女孩用神奇的米汤,将他从死神那里拉回来的,那个女孩,后来成了他的妻子我的舅母和未来的丈母娘;第三次,他喝醉跌入枯井,在铺满尘土和落叶的井底,他跟老鼠和臭虫们生活了五天,从开始它们吃他,变成后来的他吃它们。他用指头在光滑的井壁凿出浅窝,踩着它们,艰难地从幽深的枯井底部爬上来,井口,一只黑犬步步逼近,对着他张开血盆大口,狂哮不已,导致他再次跌回老鼠和臭虫身边,这一次他摔伤了腿,黑犬的咆哮,或者是他绝望的大叫让他获救,经过大半年的保养,身体才恢复过来。他的身上,布满深深浅浅的伤痕,据说每一道伤痕,都有性命之忧,但他每每奇迹般逃过,且笑称自己是猫,有不止九条的命。

  他跟茅石板像兄弟般并排躺在那里,等待自己的第九条命凭空而降。观望的人,也加入等待的行列,抬头仰望灰蒙蒙的天空,从午后等到傍晚,风携着浓郁的春寒,冲开人群,推攘着观望的人们。直到舅舅的身体渐渐坚硬,头发和脸面的窟窿里,黑泥浆凝固,他还没有醒来。

  “高占喜呢?”

  不知谁问。

  那个跟他结拜过的兄弟——我的父亲,按常理应该出现,他要流出悲伤的泪水,为兄弟的不幸伤心,他还要抓紧时间,找人将兄弟的尸体抬出臭混混的茅厕,用清水仔细擦拭他的身体,就像擦拭自己的火枪。他要在花家洼绵延的田地,给兄弟修筑一个良穴,将他埋葬。他要安抚兄弟的妻子儿女和父母。他要穿上麻衣,为他戴孝。而最重要的是,他得拿起火枪,阴沉着脸,出现在人们面前,发誓要揪出杀害兄弟的凶手。

  直到现在,人们才想起高占喜和他的火枪,并轻易联想到我舅舅脸上密密麻麻被药砂喷射的小窟窿,但他们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猜测,没有人会狠心到对自己的兄弟下毒手,即便是没有血脉相连的结拜兄弟。

  但是,方圆十几里的村庄,拥有火枪的,只有一个人。

  关键时不止一人站出来,说他在中午时分,碰到过带着火枪的高占喜,他脸色阴沉,双目通红,走路趔趔趄趄,像喝醉了酒。还有一个说,高占喜拿着火枪瞄准他,吓得他尿了裤子。

  警备队荷枪实弹,冲出大院。一群乌鸦,黑压压飞过。

  祖母躺在炕上,她喉咙里那两个拉锯的人,在我陷在梦的迷阵,冲杀奔突的时候,已经走了,少有的安静让她看起来轻松极了。祖母脸上蒙着一块黄表纸,被麻绑着的双手举在胸前。黑平绒帽上八个白玉帽花端端正正,一点也没歪。她换了新衣,挂在第一个拌扣上的麻布手巾,也是新的。

  母亲穿着白洋布孝服,脸色苍白,两眼通红,无限悲伤地望着跟祖母一样,躺在炕上昏睡着的我,巨大的绝望,蛇一样缠绕着她。眼前的一切迅速消退,天地间,只剩哭嚎着的母亲,她肩膀耸动着,黏稠的眼泪里,充满砂石和淤泥。

  恍惚中,我沉默地走过她,走过院子的藩篱和黑铁树干。

  我已失去任何机会,去求证事情真相,更不能去那个叫花家洼的村庄,看看我未来的媳妇和她的家人。

  我靠在门外的土墙上,任春天的风刀子般生疼地刮着,从头顶,鼻尖,嘴角,到耳朵和脖子,我的眼睛也被刮出了一层冰水。没有一丝绿意的东山上,正涌动着一股潮湿而浩大的暗流,向我汹涌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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