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寅虎年,因疫情原因,城市限制活动较多,父母便带我回乡过年。
村对门的光伯见我回来,胡嘴一咧“娃娃仔,可回来了!来来来,来伯家吃顿便饭,加双筷子的事嘛!”
这邻居光伯,是石狗匠人世家。大家都说,雕地有灵有气,力够劲足,往家门口一摆,贼见了都得吓跑。他祖爷塑的那尊,现在还放在县博物馆当镇馆之宝。小时常溜来光伯家耍,哪都给闹,唯这地上那几尊竖着的石狗玩不得,“这小狗不晓说话,不晓痛,干嘛不给我耍?”。他引我抚了抚狗身,“狗神不说话,狗神有魂咧!”
边吃边唠,问起最近的生活,我扒拉了手,“闹心呗,外边吵疫情,校里吵专业,一山望着那山高,一浪推着一浪急,争来辩去,都不知道日头在哪了……”。光伯听着顿了顿,“阿伯不认得几个字,一辈子也就懂摆弄几个石狗儿,倒也从中悟出了点世相,只是讲不通透!”他啜了口茶,“读书娃,磨个小石狗送你吧!”
虽常闻光伯手巧,塑石如整兵,别人拿泥捏的比不过他拿石头嵌的,却从没实眼见他凿过石狗,今得有眼,紧随他进了后院的作坊。
只见他搬出一块巴掌大的青田石,模样还没几分似石狗。从他褐枯的牛皮袋中,拿出把石凿,靶重的凿锤,在他手上却如金箍棒,挥斧几下,青田石如脱了层皮,一个大似的狗模子便蹦出来了。刻刀似是泥菩萨显灵,所过之处,瞪眼龇牙,爪拔舌吐,看着都完美了,就差这小狗跑起来了,光伯却还没歇停,左柳叶,右箭镞,狗仔那毛孔都竖发起了,再瞄着弧线顺下来,狗身跟打了蜡一般滑润,在尾儿一兜,毛尾就显现了。拿温火敷了半个时辰,再摁进松木水里,等白眼发散,一只绀青的半蹲式石狗就灵过来了,青唇皓齿,眸子赛灯,色气正,包浆浓,简直比地上跑着喘气的小狗还活。
捧着那尊小石狗,光伯用手缓擦着,“造了百年的石狗,风雨雷电,寒霜黑雪,啥没见过,狗神不说话,他们有魂,也过来了!”
一套下来,光伯不闲言,狗像不多话,一人一狗,只是在那砣着研着,鐾着琢着,像文火煮肉,似泉水润瓷,任凭水火泥铁,甭管刀削斧锛,只是不言不语,只是静渡千凿,宁寂无言,息静无声,却莫名的养眼心安,如享了一场纯粹的哑剧。
那一刻钟,忽觉着,疫情喧慌,校里呼噪,尘俗人间的杂糅与喧闹,和这尊石狗一衬,悟静的狗神都不屑与他们争持,不顾同他们龃龉。只是卧身伏趴,眼眸皈依这寸水土。
身子里的呐喊已孕化为魂灵的一波气派,骨子里的清高已跨进我的心魄。它的无声瞻瞩,就是对闲碎杂语的最佳藐俯。
无声之处是力量,无言之处是心安。
我接过把重的狗神,凝眸它的纹路,似乎也悟出了什么。
是,石狗无言,但精魂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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