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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支部书记

时间:2023/11/9 作者: 湛江文学 热度: 15775
郑 旭

  1

  “我不同意!”杨刚亭怒气冲冲地拍了一下桌子,把桌上叠着的茶杯震得哗啦啦地滚了一桌。王秀丽七手八脚地拦了一个又一个,好不容易才没让茶杯掉到地上。但是,坐在杨刚亭对面的杨一鸣没有吱声,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面容有些抽搐的父亲。

  看着对峙的两父子,王秀丽也上了火,对着杨刚亭就是一阵数落:“有什么好吵的,你拿桌子出什么气?”转头又一脸无奈地看向杨一鸣:“一鸣啊,你也真是的,好不容易读了大学,又读研究生,这刚找了一份好工作,为什么就偏偏要回来做什么村支部书记呢?”

  “妈,不是说所有大学生都要往城里挤,现在党和国家也在号召广大青年到农村来。乡村振兴您听说过吗?我们接受教育的目的不是为了离开贫困的家乡,而是为了帮助家乡摆脱贫困。所以,我们这些读了大学的人响应号召回来建设家乡。您想一下,如果大家还是和以前一样,总是想着到大城市去建设大城市,那我们的家乡还有谁来建设啊?”杨一鸣满脸凝重,想要说服母亲,“再说了,爸是几十年的老党员,我受他影响也在学校入了党,我们党员就应该身先士卒,多做贡献。”

  “那你也不应该想着回来做支部书记,你知道村里的事情有多复杂吗?”杨刚亭瞪着杨一鸣说,“你以为自己读了大学很了不起,但是你懂什么人情世故,懂什么人前人后了吗?我看你是犯了懒,在公司里面熬不住,想要回来吧?我跟你说,别以为支部书记好当,能叹世界!”

  “爸,我真没这样想。我是经过了慎重考虑作出的决定。我在农业研究所里面工作了一年多,您知道我最大的感受是什么吗?是我们的研究实在太高大上了,已经高大上到了不接地气的地步!没错,我们的研究通过申报获得了国家的资金支持,取得了很大进展,可以说是成果满满,但是最大的问题是,我们研究的东西,在我们这里的种植率是零!零啊!国家花了那么多钱,我们付出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却完全没有一个农民愿意去栽种!”杨一鸣表情里面带着愤怒,也不知是因为父亲的不理解,还是出于研究成果得不到应用。“就连我们领导拿了奖,提了工资,也闷闷不乐,觉得我们那么久所付出的努力到头来一无是处。”

  “唉……当初怎么就给你报了个农学的大学呢……我们拼了命都想不用再耕田种地,你却……唉……”王秀丽垂下头,偷偷抹起了眼泪。

  “妈,您放心,我已经考察好了,我们村里有三千多亩土地,现在两千多亩种上了经济效益很低的速生林,剩下的六百亩良田都荒废了,我如果当上了支部书记,便可以想办法让这田地好好利用起来,结合我们的研究成果,通过试种推广,我相信一定可以让我们村摆脱贫穷落后的困境!”

  杨刚亭翻了个白眼:“哼!自己都没摆脱贫穷,还想着让村子摆脱贫困。行,你长大了,要吃什么苦你自个去吃,到时候后悔了,我可不管你!”

  丢下这么一句话之后,杨刚亭怒气冲冲地走出了家门。

  2

  穿着一件沾了红土的黄色短袖T恤的杨一鸣蹲在地面,用手抓起一把泥土,轻轻捻碎,那干燥开裂的泥土从他同样干燥开裂的指缝散落下来,风一吹,便成了迷人眼睛催人泪水的扬尘。

  和两年前相比,杨一鸣像是换了一个人。那个在研究室里面鼓捣仪器的白面书生已经变成了一个黝黑粗壮的农家大叔。

  在杨一鸣的头顶上,天空蓝得有些可怕,没有一丝白云,亮晃晃的太阳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热力射到他的身上,他的额头上沁出的汗水不断汇聚,一滴一滴地滴落在这滚烫的大地上。

  “今天晴,明天多云,后天又是一个大晴天。”四十多岁的村干部朱志文收起手机,从树荫里走出来,抛给杨一鸣一根香烟,“书记,别看了,这天还得晴好久呢,先来一根吧。”

  杨一鸣站起身来,敏捷地接过朱志文丢过来的香烟,熟练地从裤兜里面掏出打火机,啪地点着了香烟。深深吸了一口香烟,成为村支部书记之前从未抽过香烟的杨一鸣从鼻孔里呼出两道烟柱,又从嘴里把剩余的烟气吐尽:“确实是不行,再这么晒下去,我们的心血就白费了。”

  “白费了就白费了,这天不下雨,我们也没办法啊。”朱志文也点着了香烟,“我种了二十多年的地,都没见过有比今年还要旱的,你要说让大家去两三公里外的水库挑水过来,这一百多亩地全村人来挑也浇不湿,你说要水渠引水,那村里更没这个钱。当初说要成立合作社的时候,村里就有不少人反对,现在这事儿快要黄了,他们又开始吵,说把地分回去种速生林还是好的,有不懂事的还嚷嚷着要你掏钱赔偿集体损失!书记啊,你还这么年轻,读书又多,我劝你还是想想后路吧,别鼓捣这些东西了。”

  “志文叔,我对这个还是很有信心的,这个苗是经过我们改良过的,可以说是我亲手培育出来的,很耐旱,别看它现在焉了吧唧的,再过三五天也不会死。”杨一鸣说着,回头看向田里干土上种着的小苗,小苗的叶子边缘虽然显出了黄意,但整体还是给人生机的感觉。

  “行吧,反正都做了,你要搞,我也奉陪到底。你说吧,我们要怎么做才行?”朱志文吸了一口香烟,把烟头丢到地上,狠狠地踩进了泥土中。

  “我们要做两手准备,挑水不现实,水渠是得继续争取,我这几天还得到政府和市水务局跑一趟,但是现在修水渠可以说是远水救不了近旱,最快的方法,就是打井。”

  “打井?”朱志文皱起了眉头,“别说这荒山野岭的地方,就是我们村子里打的井,也不够我们平时生活用的。我们这里本来就缺水,又碰上这个大旱年,村子里的水井都枯了三口了,这里哪里还打得出水啊?”

  “这事儿还真说不定,我从省里请来了高人,是我以前领导介绍给我认识的一个老地质学家,大教授。”杨一鸣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大白牙,“有没有水,哪里可以打井,他能看出来。”

  “看出来?”朱志文也笑了,“真有那么神,那我们也不用在村里打七个大洞了。”

  杨一鸣走上田垄,拍了拍朱志文的肩膀:“他下午就到了,走着瞧吧。他说可以,那我们就召集大家开会,打井!”

  3

  “我觉得不妥,打一口井要花三万多,万一打不出水来,这钱就打了水漂。就算是打出水,那救不救得活这一批苗还说不定。再说,就算是救活了这几条苗,这还得等两年才收成,两年变数太大,而且到时候卖不卖得出去,卖出去了是什么价格,还得另说。”支部会议上,村支部副书记王德达摇着头说了一大串,“反正我是一千个一万个不同意,从一开始我就觉得合作社这东西成不了事儿,就算赚钱了,分到大家手上只是毛毛雨,还不如全都给我拿去种树。”

  “话不能这么说,我们还是要相信科学。”杨一鸣看着这个在村中当了三十多年村干部的副书记。两年前的选举他只比自己少一票,父亲那一票如果投给了他,今天坐在主位的便不是他杨一鸣,而是王德达。杨一鸣知道只能再干一届的王德达心里一直不舒服,也习惯了他唱反调。“昨天来的那位专家,是一名地质学家,大家也看到了,他这次是带了团队过来,带了专业的测量仪器过来,他说有水的地方,我们得相信能打出水来。”

  “专家,现在的专家满嘴跑火车。”王德达继续摇头。

  “我说两句吧。”朱志文给在场的其他四人都派了烟,自己也点了一根,“我们花了一年时间,将土地统一收了回来,又花了大半年时间,花了7万多块钱把苗拿下,种下来长势也还行,我们花的人力物力如果换成钱来算,那起码得算成十来二十万,这十来二十万说丢就丢,我想在座的都会心痛。再投三万块钱,这钱比起我们已经投入的来说并不多,如果就像老王说的,我们合作社最后没有收益,但打出了水,今后我们这里的土地就好耕作了,所以我认为这三万块钱值得投。”

  “同志们,我知道你们心里都有很多顾虑,我在这里也表个态,如果这次打井没有水,我辞职,负责这三万块钱的打井费用。如果打出了水,苗救不活,我辞职,负责七万块的苗钱。如果今后没有收益,我辞职,负责赔付大家二十万。”杨一鸣看着剩下两个举棋不定的支委,一字一句地说出了自己的承诺。

  “书记都这么说了,我同意。”其中一个支委点了点头。

  “希望你说到做到,别忘记你的承诺。”王德达看见大局已定,抱起手,靠在椅子的靠背上,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杨一鸣笑着点了点头:“您放心。”

  4

  狗头岭上,从来没有聚集过这么多人。

  太阳依然猛烈,大拖车拉着打井的机器摇摇晃晃地碾过山路,终于到了打井的地点。技术人员快速组装钻头,用机器往之前定下的地方开始往下钻去。

  机器开始轰鸣,把众人的议论声都压了下去,看着钻头不断深入,杨一鸣的神色就越是压抑。

  朱志文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杨一鸣的肩膀:“不用紧张。”

  “没有,我这是兴奋。”杨一鸣双手有些颤抖,“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朱志文盯着杨一鸣看了好几秒,最后还是点点头,把目光投向不断往下打的机器。

  机器吐出的泥土由红变黄,肉眼可见地逐渐潮湿,轰鸣声忽然低沉下去,紧接着,没过多久,机器就熄了火。

  “打出水了!”操作机器的技术人员向杨一鸣竖起一个大拇指。

  杨一鸣点点头,也竖起一个大拇指。他的身影瞬间淹没在了往前奔去的人群中。

  5

  “您放心,我们这是最顶级的,现在要打市场,才给您这个价格,您错过了,可就真的没有了。样品您也拿到了是吧,您自己说说是不是值这个价?”杨一鸣脚下生风,提着公文包走进了他工作了五年的村办公楼,“那不就是咯,您也别提其他条件,您可以过来直接到地里看,没那个质量,我给您报销路费。”

  放下电话,他向几个正关切地看着自己的村干部说:“成了,这一单,我们盈利可以达到十三万!”

  “好小子。”王德达笑着说,“我们村能有今天,真的多亏有你这个带头书记。再过两年,这三千多亩地的收益如果也能像今年这样,算下来每户人都能分个七八万块钱。”

  “别急着想分钱,现在还得继续投入修水渠呢,上面支持了钱,这不还差二十多万吗?后期还得做滴灌和开展机械化耕作,哪那么快想着分钱呢?”朱志文说着,往王德达那边丢了一根香烟。

  “是啊,不过这也得经过全体社员的同意,不过我相信大家看到了效益,对未来会有信心的。”杨一鸣说。

  “关键是对书记你有信心,谁想得到你一个硕士生也能回来种田,还真能顶着这天大的压力,带我们村脱贫致富了,这事业,可不是一般人能做的。”朱志文又给杨一鸣丢了一根香烟。

  杨一鸣接过香烟,这次没点,而是夹到了耳朵上面:“志文叔您言重了,我们作为党员的,不就得为人民群众谋幸福吗?对吧?”

  “对!”村干部异口同声地说道,都开心地笑了起来,笑声传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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