睦邻
※ 邓春贵
远亲不如近邻。
这话应用于童年时的乡村生活,既亲切又正确。
那时的山村并不大,聚居着几百户的同一宗族。抬头不见兄弟姐妹,低头便见叔伯婶嫂:户主本是同根生,相见欢喜颜。人们空闲时段,常常聚集于田埂边、绿荫下,谈农事拉家常:男人们捧起水烟筒轮流着吸,边吸边微笑;女人们彼此牵拉着手,叽叽喳喳地说笑;不更事的小孩腼腆地问候大人,有时会喊错尊卑老幼。这时,长辈们总是哈哈地抚须大笑,随后轻摸小儿的头,进行一番“公伯婆姨”的教育。——碰上这样的“祖孙辈”情景,其他晚辈常常面面相视,会心地微笑起来。
住的是茅草屋,清一色的三房一厨,外带一个小庭院。院子用篱笆围拢,松松垮垮却又生机盎然:篱笆上常会开出季节性的花朵,结些时尚的果实;绿叶红花间,蜂飞蝶舞,麻雀和“叽叽鸟”在腾枝挪叶地欢叫。院门是低矮的短门板或晒干的芦苇,轻轻一推,便“吱”的一声打开。“吱”声刚落地,房内主人的欢迎便一片声的响:“进来,请进来,快进来坐!”
更多时候,院子的门是敞开的,甚至三房一厨的门,也是半开半闭的:客人与狗,出入自便。“夜不闭户,路不捡遗”这句古话,应是我村的真实写照。农忙时节,大人的农具随田摆放:不画圈,不上锁,却从没丢失过。
至于村子的其它环境,陶渊明的语句可借一用: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当时,邻里关系十分的和谐。平常日子,大家相互串门,问寒问暖;农忙时,则自发自助,把农活弄好。通常的情景是:手快的人帮忙割稻,力大的帮忙犁地,灵活的帮忙翻土,眼疾的则帮忙播种。邻近的田地,男人们共同耕犁,妇女们一起施肥,孩子们则相互追逐嬉戏。劳作累了,男人们会歇下来抽水烟,吼雷歌;女人们则张家长李家短地说说笑谈笑。就就这样,在间歇的一会,农民们就能驱疲解困。
秀荣婶,住在我对门,一巷之隔,是我的准邻居。母亲与她很相好,俩人常秉烛夜谈,情同姐妹。她们聊天时,我们小孩尾随其后,就在庭院里结伴玩耍。许多时候,"大人说大事,小人玩小意",在母亲和秀荣婶抵膝谈论着青瓜萝卜水稻大豆的时空里,两家的小孩则把玩着瓶子里的萤火虫或知了.....。有时候,我玩着玩着就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倚在母亲的怀里:而时间则从“月上树梢头”,走到了“如日中天”。——在那样的夜风如水,低语似乐的乡村的夜里,童年无忧的我们,是枕着天籁和人籁而眠呢。
邻居们很勤劳。在海潮起落的季节,邻居的妇人们总会在落潮的时段,下海摸螺。每次赶潮回来,母亲不管海螺摸到多少,都会送一半到秀荣婶家,说是“海是大家的,海味不应独享”。金秋时节,甜瓜收了,秀荣婶则笑眯眯的一篮过我家,说是,“山是大伙的,山珍应分享”。这样的礼尚往来,直把我们小孩给逗得乐翻天:不仅可串起贝壳做风铃,还能“饭来张口”地品味一些新鲜的山珍海味呢。
危难时刻,自然是靠邻居。有一次半夜,邻居家的媳妇突然临产,慌得大家一时摸不着头脑。幸亏闻讯赶来的大哥二哥,二话不说,连人带被抬起媳妇的床板,一溜烟往五里开外的小镇医院赶:经过半个钟头的翻山越岭过河越沟,他们终于把产妇送到医院。——谢天谢地,护送及时,孕妇顺产,母子平安。
许是潜移默化的结果,我读到小学二年级时,已俨然长成干农活的行家里手:能牧牛煮饭挑水,还能割稻打谷和劈材。曾无数次,我就热心地帮邻居们干过上述的农活——这种“志愿者”活动,既帮我赢得好人缘,又锻炼了我强健的体魄和广阔的心胸。有一天的傍晚,夏天雷雨,突然降临。而秀荣婶晒在庭院的花生却没人收拾,我“瞬间长大”,一个人手忙脚乱的把她家的花生扫拢,接着拉过旁边的帆布,把花生覆盖好。这件自作主张的事,让我获得了左邻右舍连续几周的点赞。
我考入大学的那天,左邻右舍别非常开心。他们纷纷登门恭贺,说“农村娃”自此可“脱离农门,踏上仕途”;当听到父母为昂贵的学费而发愁时,邻居们又慷慨解囊,把压在床底下的“猪仔钱”、“化肥钱”、“甘蔗钱”或捐或借,垫给我读书。
上大学后,我自此背井离乡,开始游走于钢筋水泥的城市森林。如今工作落定,转身变为“城里人”,但我的心却一直是“农村娃”:总觉得,城市越大,人与人的隔阂也越大,人与人的信任和关心也越淡薄。多少个夜深人静的时分,我不禁魂牵梦绕起故乡的邻居,恨不得飞回那个生我养我的“穷山僻壤”。
是啊,出生于纯朴的山村,天生就拥有睦邻,这着实是人生的福气,是生活赋予人的好运气呢。——此时此刻,我很想念我乡下的好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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