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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村的水井(外一篇)

时间:2023/11/9 作者: 连云港文学 热度: 14082
董自伦

  这口水井,是全村上千号人的命脉。很难想象,假如没有它,移民搬迁到岭顶上栖居,能很好地生存下来。

  打井,就山村而言,是一门挺深的学问。既要把井口选在离村近的地方,尽量减轻运水的劳顿之苦,又要勘准地下水的流向,避免挖不到泉眼前功尽弃。于是,村里问事的便请一位有经验的风水先生,绕着山前岭后转上几圈,琢磨半天,然后敲定打井的位置。接下来,先沿着定位从上到下挖坑。挖坑是个力气活,施工的遇土挖土,遇石琢石,一直挖到够着水的地方,再用成块的石头,一层一层往上垒砌。垒的井呈圆形,等砌到地面时,再用四块长条石,把井口封成四方形,这样,取水者站在井沿上打水,可以防止水桶碰到下面壁上的石头。经过一番辛勤的劳作,这井终于打成了,深度足有六七米。

  山里人吃井水,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习惯。相对于河沟里的水,井水一来干净,二来清爽。进入盛夏,山岗上火辣辣的热,喝上一瓢刚打上来的井拔凉,透心的冷,防暑降温,绝不亚于冰箱里的雪糕和冰激凌;到了大雪封山的季节,井水是恒温的,打上来热气腾腾,使用起来暖暖和和,舒服了许多。那时,各家的人口多,连同烧水做饭,刷锅洗碗,有的还要养牛喂猪,一天每户起码得担三挑子六水桶。于是,每天天麻麻亮,就得起来到井台打水,去晚了还要排队,所以勤快的人都是早早地过去,麻利地打好水,挑回家倒在缸里备用。村里长大的孩子,稍稍拿动扁担,就要跟着大人屁股后面,学练这维持生计的基本功,从井里提水历练臂力,往家中挑水磨炼肩膀,最终,锻就了坚忍不拔的意志和壮实的体魄。

  平日里,有的家庭大人因急事外出不在家,两个孩子抬着桶打水的事儿常有,但这只能是去井台抬水,而没有胆气和能力,将水桶溜到井底,灌满水再从井里往上提。这当口,如果有哪个大人在井边碰到,二话不说,就会帮忙,替孩子把水从井里提上来,让孩子抬回家去,这成为山村一种纯朴的传统美德。

  不过,也有年龄小的娃子,练挑水的节点过早,超负荷运转,个头压住了不长的,成了“三寸丁谷树皮”;还有的不会换肩,只用一个肩膀挑水,长大了两个肩膀一高一低,整天歪着脖子,成了“三等残废”,自是终身遗憾。这种感觉,生活在平原里的孩子,是永远体会不到挑井水的甘苦的,因而也就品尝不到山里娃后来远离井台的幸福感。

  村里有位视力极弱的人,家中弟兄中排行第三,因为没有响亮的名字,乡邻送了个不太雅的外号“瞎三”。“瞎三”平时吃水靠大哥送,也有大哥忙的时候,没工夫送,他只好手持探路杆,让小侄女领着,到井里取水。小侄女尚且年幼,拎不动一桶水,“瞎三”便自个儿动手,摸摸索索着把桶续到井里,等打满了水,再试摸着提上来,实在有些难为。有一回,“瞎三”在提水时,刚巧被村小学一位姓吴的老师碰见,便帮其把水送到家中。吴老师是外地人,支教来到山村,不光教书育人有两下子,还有一副热心肠,常常帮着弱势群体做好事,他瞧见“瞎三”挑水行动不便,就记在了心上,打那以后,把其吃水全包了下来,一到傍晚,学生放学了,便去给挑上一缸水,无论刮风下雨,雪里泥里,雷打不动,直到两年后提拔调走。吴老师送水的举动,手留余香,不仅给“瞎三”传递了脉脉的温情,也给偏僻山村带来了浓浓的春意。

  再次光顾这口水井,只见井壁上布满了藓苔,已全然失去了往日的风光,仿佛成了文化遗产。取而代之的是,家家户户吃上了自来水;有条件的还打了机井。水井旁,新盖的小楼房鳞次栉比,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

内 助

内助与我同龄,属兔。她是兔年头,正月初二出世,我是兔年尾,腊月二十九降生。两人经媒妁之言,十七岁定亲,二十岁领了结婚证,掐指算来,按这个法定的节点,已属金婚的年龄,然而,领了证后,直到二十四岁才举行婚礼仪式,说是金婚,好像有点勉强。

  成长在繁华热闹的镇政府驻地,内助被称为城里人;我生活在偏僻冷清的小河畔村庄,被唤作乡下人。照当地的风俗,城里人与乡下人结婚,属于下嫁;乡下人与城里人结婚,称为高攀,如此说来,我就是高攀了。不过,内助下嫁,全然没有失落感,也丝毫看不出像有的城里人那样摆架子,而是平平常常地下地干活,爬西南岭种地瓜,上高垛子搂草,下南湖割麦子,干得津津有味,忙得有条不紊;就连左邻右舍的关系,也处得温馨和谐。

  内助说,女人是抓家耙,揽草绳,对家务活、照料孩子,那是必须好好承担的,不能有丝毫马虎。在进城前的那些年里,我干过民办教师、代课老师、通讯报道组长、文化站长,天天忙得不亦乐乎,家务是内助全包,特别是干文化站长以后,每逢春节、国庆节等,别人阖家团圆,享受天伦之乐,而我却依然得在乡里组织文艺活动,带着剧团到各村巡回演出。每次演完,很晚了才能回到家,脸上难免露出歉意的赧色。她似乎一眼就看透了我的心思,总要安慰说:“端人家碗,受人家管,只要把公家的事儿干好,家里的活再苦再累,我也心甘情愿!”

  内助挺灵巧,虽说只读过“识字班”夜校,没入过一天正儿八经的学堂门,但要想学点什么,她几乎一点就通。俗话说,“龙王爷的闺女会浮水。”内助父亲是瓦匠工头,她耳濡目染,竟然自己动手,盖起了我家两间锅屋。村里号召发展生猪,内助也不甘示弱,到集市上买了一头老母猪,经过细心喂养,那母猪下了十几头小崽,一个个滚瓜溜圆、活蹦乱跳,赚了好样的一笔钱。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叶,她怀着对领袖的敬仰,刺绣的《毛主席去安源》惟妙惟肖,十分逼真,被乡革委会选去展览。结婚那阵子,内助千针万线绗的袜垫子上,绣了五彩缤纷的花朵和朴实的祝福语,纳了几十双步鞋,送给爷爷奶奶、叔叔婶婶等长辈作见面礼,还用见面礼换来的喜钱,买了一台上海牌缝纫机,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裁剪衣服。有了裁缝手艺,内助既可义务帮邻居缝缝补补破衣服,也可用新布料为乡亲们做成件套的衣服挣工分,当时以生产队为单位的劳务报酬是工分制,男劳力干一天挣10分,女同志干一天挣7 分,内助做一件衣服能挣四五分,两件衣服就是九到十分,有时一天能做两三件,顶上一个男劳力的报酬。裁缝手艺熟了,她曾有过到镇上开缝纫铺的念头,终因繁重的家务牵扯,甚至连本人承包的责任田也要她来耕种,以至到今日,那并非远大的理想也尚未实现。

  坚忍执着的女性特质在内助身上体现的颇为淋漓。1986 年,江苏省文化学校首届招生,从900 名以农代干和大集体性质的文化站长中招收40 名,脱产学习三年,解决干部体制。这可是难得的机遇,考还是不考?我念及上有老、下有小,不忍心丢下不管,一时拿不定主意。内助看我犹豫不决,硬是鼓动我去试试,还背地里打气说,“估摸着能考上!”我说,“我去上学,家里怎么办?”她自信地说,“家里有我,不用你操心”。迎考时,正是黄金铺地、老少弯腰的麦收当口,家中地里无闲人,可内助不让我下地,怕有人干扰,把我反锁在家里,集中精力复习。有人听说我要考学,忍不住问她:“自伦都三四十岁了,出窑的砖——定型了,还能学出个啥名堂?”可内助就是不信那个邪,支持我迎考雷打不动。那次考试竞争确实激烈,连云港市去了七八十人,先是文化考试,接着专业面试,最终考取了我一人,看得出,内助为此打心眼儿里高兴。开学那天,我转罢粮油关系,离却年迈的父母、内助和一双幼小的儿女,不舍地踏上南下的列车。车轮在广袤的淮海平原上疾驶,望窗外“碧云天,黄花地,北雁南飞”,心中涌上一股莫名的酸楚之感,仿佛欠下了内助一笔债。后来听儿子说:“有几回妈发高烧,我要拍电报让你回来,可妈担心打搅你学习,硬是不肯。”毕业后,我分配到市文化局上班,先后评上国家二级编剧、国家二级作曲职称,利用对知识分子的优惠政策,我为内助张罗了“农转非”,由乡下接到市政府驻地;相关部门又一路绿灯,为内助正式招了工。

  日月如梭,转眼到了我快退休的年龄。一天,内助对我说,“俺俩得去买辆轿车。”“买轿车干嘛?”我诧异地问。“你在局里上班的时候,外出乘公家的车,退休了,不能没有车坐啊!”她一本正经地回答。“甭开玩笑了,你我都没有驾驶执照,买车谁开?”“我开啊!我们一起去学。”我情知,两人都到了五十九的年纪,再去拿驾驶执照多么不容易,尤其自己长期“爬格子”右眼长了黄斑,两只眼看东西不在一条线上,哪能开车?但考虑这些年内助操持家务兢兢业业,吃了不少苦头,不能扫了她的兴,最终拿定主意,学!哪料想,正如俗话说的,“老天爷饿不死瞎鹰”,三个月学下来,两人均一步到位,拿到了驾驶执照,很快买了一辆长安福特。一晃十余年过去,内助开了十多万公里,驾驶技术也越来越娴熟,我退休后参加什么活动,大都由她接送,方便了行动,到南京看女儿,有时当天打来回。不过,我也有受到惊吓的时候,那是一年前,到济南参加全国山东快书创演培训班,回来路过泰山观光,谁知导航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车被从北坡导到山顶上,下山时,我从车窗往下一看,全是万丈深渊,顿时冒了一身冷汗,赶紧让内助停车,问“要不要打110,请公安驾驶员帮开一下?”没想到,她从容地说,“不要紧,你坐好!”果然,她不慌不忙地沿着九曲十八弯的盘山路,安安稳稳开到了山下,观完光后,又连夜驱车回到苍梧路口的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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