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外传来江南妇人的吵架声,吴语方言的濒临长江之地,温软中带着泥沙的凌厉气,细听下来,喉头流动着涓涓细流般光艳艳的温度。方言是怎么流变的这个问题一直萦绕着我,在流变之中是否有某种纹丝不动的本质,哪怕隔着两千载,依然还是能从一个现代女性的音调里听见过去时光?
女人的故事在史书上太稀少,虽然不乏一些才子传记中依附的翩翩孤鸿,外戚传记中不太光彩的心机和细节,把历代女子的嫉妒心、贪心、淫心毫不隐讳地记录在案,可是可感可触的女性寥寥无几。我们的前人一直用望远镜,看远处的她们精神上的瘢痕,从没有用一面光洁的梳妆镜看一看她们的肌肤上的苦楚,那些生命内部的早已默不作声的伤痕。
忽然想起孙夫人——夫人,就形同于某妇人一样的简单记号,并没有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名字相传——这位大概出生在她父亲讨伐董卓时期的长沙,而长在江南的女子。她所亲身濡染的江南,那时候叫江东,按照孙策的轨迹推测,孙夫人应该大多数的时光是在京口,也就是现在的镇江度过的。
镇江算是个什么地方?其地与扬州隔河相望,就是那词人辛弃疾写道“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之地,在京口北固亭,辛弃疾留下多篇词作,其中更有“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生子当如孙仲谋”,虽然曹操的感叹并不是在京口,但在京口,登北固亭遥望,让辛弃疾这位渴望收复失地的铁血汉子想起了这位古人。孙权把最初的指挥地点选择在了京口,主要因为政治地图的现实所迫,西有刘表在荆州经营多年,刘表政治势力与江东的边界是江夏黄祖,孙氏的不共戴天之仇,江夏与京口之间是现在的安徽,这也是孙权的地盘;北临扬州,是曹操的势力范围。在赤壁之战之前,是这样的局面,在赤壁之后,孙权的都督周瑜用了一年时间逼迫曹仁从南郡退兵,自此南郡归孙权所有,就在周瑜与曹仁僵持的一年时间内,刘备借机取了荆州的四郡:武陵、零陵、长沙、贵阳。曹操对江南这块肥肉不甘心,随时都有回马的可能,孙刘的关系只能是合作,中心也只能继续在京口,这种相亲相爱的政治关系,在天下三分之前牢不可破。
按照史书记载,孙坚的儿子有策、权、翊、匡,这是在多处可见的名字,还有一个孙仁,是未见于《三国志》正文的,我想这个孙仁应该不会是孙夫人,父亲不会把“仁”这么重要的字给了这个女儿,只希望那几个儿子能继承父业、匹马江山。仁之大,怎么能让一个小女儿承担?不过也有一种可能,就是孙坚认为的仁只不过是柔弱无力,对这个乱世没有大用的虚词。而罗贯中给她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孙尚香”,一听就是女人,就让国人不怀疑了。而且这两个字还像是个江南女人的名字,只不过像得过了,把人物的性格全遮蔽了,瞬间一个持剑而武的形同男儿的女儿,成为走进了绣房中等待父兄之命的佳人了。佳人,孙夫人从来都是佳人,不过应该不是那个“日暮倚修竹”的佳人,可能会是个美貌而不翩翩的佳人,就是凌厉的,闪电一样。
孙权要稳住刘备,让他安心做前面的挡箭牌,除了联盟可不见得就能表现出深意。这时候刘备已表荐孙权为徐州刺史,孙权也在刘表大公子刘琦死了之后表荐了刘备为荆州刺史,两者互相之间的联盟政治关系确立了。刘备这个人,是让人畏惧的,投靠过几个人,最终都以背信弃义而去,孙权还不是鄙视刘备,而是过分地了解,他明白这是刘玄德雄心太大,雄心太大就无法给人安全感,尤其自己是这么一个从来都没有安全感的人,不得不防备,曹操说吕布是鹰,喂饱了就飞去,饿着他才能为自己效力;刘备恰好相反,算是虎吧,给足了肥肉,让他顺心而卧,当然虎无法被驯化,那就只好更进一步的拉拢了,直到有一天此虎毫无用处,而且危及自身,那就只能剑拔弩张了。我想会有一个满天星斗的夜晚,孙权夜观星空,发现点星空的某种启示,天下要三分,要一统,要出现灾异,星星总是最早表达它们的意见;在一个星空下,刘备也无法安睡,披衣起坐,仰望长天,半生的故事就云烟浮荡在眼前了,这与孙权的星象没有分别,几乎是同时,刚回到邺城的曹操得知南方的战事报告之后,也在饮酒之后走出他的丞相府,群僚散班,万籁无声,这个已占据了北方大部分土地的乱世枭雄,何尝不在星星的斑斑光曜之下,似有所悟?
孙权知道,这就是鲁肃早就架构过的鼎足三分。三分之后再图进取。孙权的星空是一盘棋子,还有一个棋子未落下,他知道该出手了。这就是那饲虎的绝美饵料,这饵料带刺,像剑尖上的一点寒光,她也是窥伺的机器,荆州与东吴,在江陵与京口之间的一条打成死结的绳索,两只蚂蚱,暂时谁也别试图逃走。在京口,刘备来娶亲,周瑜建议上策是杀掉刘备,至少要以温柔乡做刘备的英雄冢,让他锦衣玉食,成为一只快乐生活的猪。他的设想是,让刘备在这里舒服,让他的两个盟弟跟随周瑜去征讨益州,这样一举两得,此乃软禁法。可是他的算计没有实行。刘备还是带着新婚妻子回到了南郡江陵城。
刘备的结发夫人是史无记载的,甘夫人应该是他的第二任妻子,而且在阿斗出生前面,刘备应该是有一个儿子。这一点可以据《三国志》多处交代的“虏其妻子而还”可以证明,古人的妻子不是一个人,是妻与子,显然是指老婆孩子等。吕布夺徐州下邳,刘备是在前线与袁术交战,张飞失职,致使吕布虏获了刘备的妻儿;曹操在与袁绍僵持阶段,东征刘备,玄德被曹军打散,关云长保护刘备家小投降曹操,这时候刘备还是一个人北走投靠袁绍的。投靠袁绍到投靠刘表,期间或者是他的长子弃世,或者乱中丢失,再也无法从古人那里找出任何蛛丝马迹了。古人想让我们知道的,拐弯抹角都会让我们知道,他们想隐瞒的,也没有什么理由就顺其自然地去隐瞒,或许对刘备来说无关紧要,可是对阿斗来说就需要隐瞒了。阿斗,是刘备到荆州之后,在刘表的羽翼之下,栖居新野小城,过了一段相对安逸的生活,这时候想必是饱暖思淫欲吧,甘夫人怀孕产下蜀汉后主大魏乐不思蜀安乐公。可是甘夫人福薄,生下阿斗不久就死了,糜夫人又在曹操南下刘备携民渡江难逃的军中去世了,阿斗这时候等于没有母亲,孙夫人新婚,顺理成章地成了他的母亲。
刘备与孙夫人的夫妻生活,有点名不副实。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就在建安十五年到十六年,也就不到一年吧,因为新婚不久,刘备就入西川,此后再也没有见面。见面的时候也没有多少温存,孙夫人性格与父兄相似,就是跟孙策小霸王差不多吧。每天舞枪弄剑,闺房之中,总是持剑的婢女林立,也就是刘备想要跟妻子亲热,还要在刀光剑影中胆战心寒,情欲恐怕早就杳无踪迹了。难怪一年时间,孙夫人未留下一男半女。这简直太模糊了,面容模糊,言辞模糊,情感模糊。一个模糊的名字之下,悬挂一缕缕模糊的尘埃,光从哪里照进来呢?刘备的心恐怕时常伸手不见五指。到西蜀之后,有一次有人在诸葛亮面前诟病功臣法正,诸葛亮立即反驳说,在荆州的时候,主公外有曹操孙权两面受敌,内有担心孙夫人变生肘腋,今日的功劳都多亏了法正啊!可见,当年在荆州的刘玄德是多么失落,这么一个带刺的监视器,在自己身边,一翻身说不定就遍体鳞伤,睡眠可能都是奢侈的事,还谈什么性欲与生殖呢。故一年余,黄花闺女孙夫人,肚子里丝毫没有动静。抱冰而眠,良宵瑟缩,孙夫人如果不是进门目的不良,一定是东吴有意制造难堪。
这么模糊的一缕光,让人恍惚,不禁要问一句,真有孙夫人这个人吗?那个毫无端倪的“孙仁”,三国虽有华佗神医,然而杯水车薪,一人难以救治天下所有病人,孩子夭折,遭遇不测都是有可能的,这反而是实在的,没有面目也是实在的记录,没有故事就不记载。可是这个夫人,历史还没法不把特写镜头给她。但是,当特写也无法描出样子的时候,就会有一个大胆的想象在不停地敲打我们:她有没有可能只是孙权制造的呢?性情,刚烈如孙策,东吴可以找得出一支烈女队,不是难事;爱舞枪弄剑,也不难,孙氏手下名将众多,哪个府上没有个小姐学过武术?那么剩下的问题就是底细的问题,这张纸能否包得住火?乍看起来好像不现实,东吴与荆州,应该也有见过小姐的人,可是仔细琢磨,这应该也可以解决,刘备与孙权结盟,去过东吴的只有诸葛亮,诸葛先生为联盟大事,每天周旋在文武群臣之间,没有闲暇拜访吴夫人,也属于情理之中,就算去拜会过,未必就见得着小姐。那些刘备所熟知的东吴人士,只要大家众口一词,答案就只能是唯一的,再说刘备为什么去问这种没趣的问题?谁来当这个夫人,也没有那么重要,无论是谁,她都是刘备身边的刺,都是那个让他没有性欲的剑光,一双监视的眼睛。
历史这么模糊,就是历史这个导演知道这个演员,只是衬托了紧张的剧情,给一段可以花开两朵的事件,找一个符号来填空而已。如果她是孙权的妹妹,吴夫人的女儿,那么吴蜀联盟逐步走向末路的时候,孙权召回自己的妹妹,只能是出于考虑到她的个人安危;如果她不是孙权的妹妹,召回孙夫人,只能是为了劫持阿斗,而劫持阿斗的目的最大的可能是作为人质,政治的谈判筹码,对于分割荆州,能处于更有利的地位。或者是,孙夫人嫁给刘玄德不是出自本意,既然是孙权强加给自己的意志,这个任性惯了的夫人,因为自己是孙权的妹妹这一身份,骄横无礼,带着东吴的吏兵,纵横不法(《云别传》)。在她的心里,或许只是想除了婚姻,都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婚姻就按照哥哥的安排吧,不过也要配合着表演到最后,等到要回东吴的召唤,顺势带走阿斗,也算完成一件重要的政治任务。刚有一点轮廓的样子,一个受命行事的,与无数个古代妇人没有分别的顺从的性格和命运,因为赵云传记中这几句话又开始模糊起来了。她热爱的会是什么?她热衷于权力带来的快感,惶惑在欲望满足时刻的高高在上和随心所欲带来的精神刺激?她热衷于刀兵,又无奈自己是个女儿,想拥有权力,又无法成为孙策或孙权,作为孙氏后代的姑姑或姑奶,作为一个未来无闻而死的无名女人,只是因为父兄之名和夫婿事业而被人知的寂寞,她不要寂寞,所以想要荒唐。荒唐因为有荒唐的能力,荆州与东吴绑缚在一起,她的闹,荆州还能放得下。刘备西征,以赵云为严重,认为可以把家事处理得有分寸有章法,所以命赵云掌内事,多亏这个任命,不然阿斗险些就成了人质啊!
阿斗在赤壁之战的时候才一岁,到孙夫人嫁到荆州,年龄应该在三岁,正是一个牙牙学语,喜欢依赖母亲的年龄。喜欢看《三国演义》的人都记得孙夫人抱孩归吴和赵云截江的场面,啊,模糊的历史人物一下子在电视剧里就清晰了,眉清目秀的姑娘,一代佳人的可爱,领着阿斗的样子,好像就是亲母子。可是历史没有那么清晰,恐怕孙夫人本人也不知道自己此生还有没有一件清晰的事,就拿带走阿斗来说,劫持的嫌疑重大,可也不能说其中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他虽非骨肉,却是陪伴一年有余的孩童,在刚学会说话的时候叫一声娘,想必一个刚如男儿的孙夫人也会心疼。她的船被赵云张飞截过之后,孤寂地驶向东吴,孙权派遣舟船浩荡来迎,如今浩荡的船队孤寂而去,顺着长江水到下游去,东吴核心城市已由京口迁移到了秣陵,孙权建城石头,也就是当今的南京,这地方孙夫人从来没有来过。背后风月苍凉,蒹葭拂岸,荆州只是个荒唐的地方,公安或江陵,面目模糊,不算是故乡。读过一点书,知道“之子于归”的意义,可是作为一年丈夫的刘玄德,从来未有那种归属的意味,也许她本漂泊身,在历史的纸页中如浮沤偶然一过,又星点斑驳,有,或者没有,来自哪里,去向哪里,就在浊流中翻卷吧。
翻卷到楼下昏黄灯光里操着吴侬软语吵架如挥刀的妇人们,你下楼去看的时候,吵骂声早就停息了,有几个背影在夜色中一点点隐没,虽然不清晰,还是能看出风姿卓绝,气势凛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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