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一程,水一程。风一更,雪一更。
下车,风雨依旧,门口那株湿重的广玉兰,已有四层楼那么高。风把头发、衣衫、枝叶、细雨都吹往同一个方向,可它们跟从的却是各自的心声。
异乡行
我是不甘心窝在一个地方那么久,我是不甘心被庸俗拖拽住,所以我喜欢在异乡走一走,我愿意和陌生人说说话。人间四月天,春风沉醉的晚上。适合一个人在街上走,适合一个人去书店逛。空气是湿润的,飘着细雨。空气是芳香的,那是植物的香味。我能分辨出的是樟木香,还有一种我分辨不出来,可能是白玉兰或夜来香。
书店里、大街上,年轻人比较多。年轻人中又多懂事体贴的孩子,女孩子尤其好。看着他们,我的心里有个对比。有些年轻人还没长成就已经衰老了,好吃懒做,贪得无厌,衣服不洗,书本不翻,等着浮食,走着捷径,心中满是算计,嘴里都是钱币。
一个好的城市,一个好的地方,必能吸引年轻人,塑造年轻人。
那个热心给我指路的女孩,那个认真挑选书籍的男孩,让我想起了我的孩子,他在异乡也曾让老太太挎着他的胳膊穿过马路,他在繁忙的课业之余也喜欢阅读自己挑选的书。“你先是在书中发现了爱情,然后是人性,再往后是命运,最后是宗教,哲学。”昨晚,与孩子聊天,孩子分析出他的读书境界之进阶。
读书这种事,雨天可,晴天亦可。白天可,夜里亦可。春暖花开可,冰天雪地亦可。垂髫之年可,耄耋之年亦可。虽然无可救药,却也根本不用拯救。
“这个小推车里面放着书,和你的气质真搭,如果放的是蔬菜就不搭了。你是炭,外表是凉的,里面是热的。你是位个性鲜明的人。”我把小姑娘帮我拍的照片还有自己那段“不甘心”的文字发给他看,他这样说。
静下来,我自问我的个性究竟如何鲜明。是从善如流与疾恶如仇形影不离?是像毛姆所说的那样“平时颇能从善如流,但不疾恶如仇”?待人接物,最好温和平静,但我又怎能不呵护内心的风暴和丘壑!
我把在书店拍的那张照片发给她看,她说:“人融于书海,像画。腹有诗书气自华,读书人自带光环。”我的身边不乏嘲弄读书人的人,当然也不缺热爱读书的人。好在,茫茫人海中我遇见了——与那些相通灵魂,与那些精神血缘。
当我的身边不可避免地集聚起负能量的时候,我开始努力向外拓展,向上延伸。我没有高位可以依靠,也没有高明赖以支撑,只能出于一种天性,一种本能。哈哈,看来,读书人不仅自带光环,还自带天眼。
背景。镜头。
金陵金秋,先锋书店,请一位美丽女子帮忙拍照。女子去听齐豫的演唱会,到早了,便先到书店逛逛,也是一个人。闲聊中,知道我们是老乡,于是加微信。笑着告别前,相约下周一起吃饭。世间奇缘,原来那么美妙。
就这样,认识了一些人,了解了她们独特的经历,为之感动,并从中获取力量。多是偶遇,却也说得出渊源。她们,如同那些摆放在橱窗里的文物,经历了岁月,愈加艳丽。蒙尘,只是暂时的。
那个周日课堂,无法遏止地起了归心。没带书,没带琴,没带电脑,在书店买的书也一鼓作气快递回家了。怅然,迟钝,如同爱烟的人突然戒了烟,却突然领悟到了人的有限性。
知道人的有限性,也就好原谅自己了。一旦原谅自己,也就能找到出路了。你看,爱的美好,就可以对抗苦痛,让人坦然面对死亡,甘心埋骨青山。山的那一边,是一种重生吧。异乡,是一种转世吧。
微风细雨中,我乘坐公交车去先锋书店;胡思乱想着,又乘坐公交车回钟山宾馆。不是不舍得花那个打车钱,而是想一站一站坐着看,尽量拉长“看”的时间。
下了车,慢慢走回宾馆,看到敬业的人们还在灯光下忙着,旧的会标已经撤下,新的条幅正在挂起。不知怎的,就有了痛心之感。
从未像那天似的,强烈感觉到宾馆与车站就是人世间的缩影与隐喻。
宾馆里。一拨人热热闹闹走了,一拨人熙熙攘攘来了,走的看不到来的,来的不知道走的。这很像前生与来世。只有同期抵达或日期交叉的才能相见,这,很像今生。
车站里。一辆车轰隆隆走了,一辆车呼啸着来了,走的乘客见不到来的,来的乘客不知道走的。这,很像前世与来生。只有在候车室停留的人才能相见,这,很像今生。
当然,宾馆或车站的某个人乘车离开了,也可以说他剥离了今生,奔向了来世。
次日。中雨。
在南京南站,我看到了一个人,脚上戴着黑色镣铐,头上遮着黑色甩帽,伛偻着并不高大的身子,拖拉着一双黑色拖鞋,脚上的皮肤白得触目惊心!黑色的人,黑色的人生啊。
刹那间,我的眼眶红了,为那些罪与罚的背负,为那些美与好的毁灭。每个生命,每段生命历程,经历了欢乐颂,能不能写下忏悔录?在嘈杂的车站里,我坐着,想起了《红与黑》里的于连,想起了《罪与罚》中的罗季昂。于连甘心赴死,罗季昂甘愿接受惩罚,因为自知需要忏悔,因为懂得必须赎罪。
开始检票了,该回家了。回家真好,自由多好啊。一群人迅速消散,像鱼一样,潜到自己的水底。一列火车,顺着洋流,或逆着洋流,完成一些出发,一些抵达。
从异乡到家乡,虽然我一直怀疑自己有没有家乡这个概念,但家国的感觉却始终强盛。如果人生能够重新开始,我一定选择摆脱自我束缚,让“我”与家国的联系更为紧密。
从此岸到彼岸,长途越渡关津,又何惧遄行不遄行的。只是,这个忙碌的春天,给了我善意提醒:心虽有些不甘,力亦有些不足。人到中年,忙到“不能容针”,三头六臂不够用,还得拥有十八般武艺,而那十八般武艺也要样样精通。没时间抱怨,没精力纠缠,尽量绽放,尽力担负吧。
长歌行
早上,暴雨如注。我站在窗前,想象着母亲怎样拖着受过伤的腿上下公交车,怎样冒雨走进医院去照顾她的亲人,怎样穿着淋湿的衣服被空调的冷风吹着,内心不禁下起了小雨——多少无奈!多少悲凉!母亲,你是不是寂寞?以前,我这么追问。母亲,你到底值不值得?今天,我这样叩问。春天里,母亲骑三轮车摔伤了腿,住进了医院。她爱吃牛肉板面,怎么吃都不腻烦,我们姊妹俩得空就从实体店买,没时间就从网上买。母亲嫌贵,几次阻止,但是我们都看得出母亲很享受这种被人呵护的日子,哪怕腿还疼着。
“是啊,从前都是岳母疼孩子,哪怕孩子再大,哪怕孩子又有了孩子。其实,做子女的应该意识到,老了的母亲也需要有人疼有人陪啊!”进出病房,先生这个“外人”都能发出如此感慨,何况她老人家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呢?
我和先生对母亲的友善,与其说是孝敬,不如说是对一个老实本分女性的同情和抚慰——深切的同情,苍白的抚慰。
雨被风吹着,直往屋里钻。风是存在的,可是你却看不到它。风,难道是一个人的灵魂吗?如果是,那么雨就是一个人的皮囊?我不能免俗地想。
“看”到风,想起了父亲。他幼年丧母,晚景凄凉,一米八五的个头早已低如草芥。那天晚上,我们坐在路灯下的石礅上,本该涕泪滂沱,而父亲说起的竟是自己的青春年华。洛阳当兵,退伍回家,因为亲人而命运多舛。结婚生子,养儿育女,为了亲人付出美好年华。我相信,父亲的青春一定是存在的,可是却没人看到它,正如风一样。
去年此时,我正和朋友一起在长白山上,吹过一阵凉风,淋了一场细雨,却在雨停雾散之后看到了天池,感叹着自己运气真好,享受着从未有过的轻松和快乐。
次日,妹妹的电话带着哭声来了。那天东北边陲艳阳高照,我的世界却突然断了电,眼泪夺眶而出,猛地明白了不久前自己在北京学习期间所做的噩梦——命运紧紧扼住了我的咽喉。那时,我以为所住之处闹鬼,因为那几天总是噩梦不断,且一个比一个恐怖。
时隔一年,此时此刻。徐州的天阴沉着,雷声滚滚。明知某种悲剧在行进,人却必须低头,屈服。意识到这一点,我突然惊恐万分,佛家所言“不惊不怖”于我极为艰难。
白天,路由车辆铺就。每一条路都井然有序,向着幸福与富足延伸,这是局外人想到的。车里的人是什么情绪?是不是每向前一步都接近悲伤?
夜晚,家由灯光组成。每一扇窗户都透出灯光,温暖而明亮,这是旁观者看到的。窗户里的人是什么情感?是不是每一盏灯都透着寒光?
面对九里山,朝向故黄河。灯火沿着山坡向上走,几乎与天幕会合,却把两个山头从中阻断。黄河故道两侧,汽车打着“灯笼”,蠕蠕而动,像极了默片。没有了白天的喧嚣和拥堵,我所听到、看到的一桩桩悲剧也隐没到了灯光和安静里,但是我却无法忽略那些苦难。友人赞我“心生慈悲”,我是真的不敢作“如是观”。
在生活面前,我已然深深低头,也许还将虔诚下跪,谁知道呢。在岁月里,你可能不如一棵树、一株草坚韧;在风雨里,你只会更虔诚更敬畏。看开、放下,需要大智慧抑或大迟钝。我自问,是否活得太拘谨?是否活得太寡淡?
各种不易,各种不安。亲人之间,有时都隔着一堵墙、一座桥,何况他人呢?所以尽可能对任何人都予以理解,对任何事都要宽容。
亲情带给你的最大憋屈是什么?你为他费心出力,他想方设法来对付你。在这一点上,我和父亲的命运没有任何区别。
“亲情对人绝对是种束缚,有时还会造成伤害。”当我困惑时,孩子向我进言。我能理解年轻人的尖锐,人到中年的我不是也注重起“精神血缘”了吗?只是我比年轻人更懂得,亲情即便不是束缚不会伤害,也会让人疼痛不已,动弹不得。人人都说我心宽,我又怎能不泪流满面?
“人与人之间搭不成桥。”在夏目漱石小说《行人》里看到这么一句德国谚语。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邂逅一本好书,于是,在沉闷的夜里手不释卷,感受生命之轻与生存之重,困惑亲人之重与亲情之轻。
踏歌行
三人行,必有我师。诚哉斯言。盛夏的夜晚,一家三口聊天。儿子以他的锐气与雄心冲刷了父母的怯懦,又以平和与温暖抚慰了父母的周折。我似乎看到一把久合的折扇,如今正徐徐打开,风景次第而来——我有些紧张,有些欣慰。
想起了在中国作家协会北戴河创作之家的时光。晚饭后,母子俩沿着安一路走着。那是通往海边的一条幽静小路,蔷薇攀附到高大的树梢上。走着,走着,儿子突然说他为母亲骄傲,并说母亲应该走得更远。
不经意间,孩子说起同学们对他出身于书香家庭的羡慕。他笃定地对父母说:“因为阅读,我和他们不一样。”
亲友为儿子接风,夸他看书真多,儿子笑说:“比起我妈妈,我算看得少的。”他在家翻书,发现书柜的每个格子里,书都放了内外两层,家里的每个角落都有堆起来的小书山,脱口而出:“我要是读完这些书,就不是俺妈现在的成色了。”我毫不回避自己的“失败”,笑问他:“你是觉得妈妈没取得相应的成就,也没有相应的影响力吧?”
儿子的见解,总是能够直击事件的本质,显现了当下鲜见的平常心。有了这样的平常之心,他可以宠辱不惊、收放自如了。至于妈妈有没有影响力,又算得了什么?重要的是,妈妈就是妈妈,妈妈仅仅是妈妈。
获得了世界的参照物,懂得了父母的经纬度后,他更加心疼妈妈,希望他的妈妈不去为难自己更不被别人为难,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也甘于为友人分担。
娘俩站着,他一下子看到了我的白发,抚弄了两下,不由得困惑:“俺妈看上去无忧无虑的,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白发?”我听后,想起我那美好深处的忧伤,有些甜蜜的小伤感,却也没多说什么。
我之所以遭遇“童颜”却“鹤发”的失败,固然有诸多原因,比如为最基本的生存就消耗了十年,被某些恶毒左右又荒废了十年,但我知道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因为在时间的缝隙里、在世间的罅隙里,我始终填着努力的沙。
虽然多年磨难没能打倒我,我仍然虔诚地写下了忏悔录:我其实非常愚蠢,竟然没发现各种缠绕已经捆住了我。
一开始,我“从善如流”,接受种种“暗示”,觉得自己有些厌世,也承认自己的出离心在这个热闹的世界里不合时宜。后来我才惊觉,我并不消极也不厌“世”,我只是厌“事”——不想与一些人纠缠,不愿与一些事纠缠。
我珍惜与家人在一起的每一分钟,我珍惜自己独处的每一分钟,我珍惜倾听师友的每一分钟,我珍惜埋头阅读的每一分钟。时间于我,太过珍贵。
我在自己的世界里愈静好,就与这个世界愈冲突,似乎我的平和妨碍了谁,我的超脱忤逆了谁。可是,又有更多的人无私支持我,有力开悟我。很奇异的现象,引起了我的深思。
午间,小睡即起。适逢父子二人酣睡,不忍打扰,遂拿书一册,翻读于榻。夏风烈烈,忽然忆及滁州醉翁亭,闻六一居士对客人曰:“吾家藏书一万卷,集录三代以来金石遗文一千卷,有琴一张,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壶。”欧阳修独行于个人生命与历史时间之间,不怕人讥,不畏人诮,“以吾一翁,老于此五物之间,是岂不为六一乎?”
对六一居士赞誉有加的东坡居士,也曾以诗明志:江山清空我尘土,虽有去路寻无缘。还君此画三叹息,山中故人应有招我归来篇。
归去,来兮。苏轼与欧阳修,黄鹤楼与醉翁亭,为何会留在时间空间的深处?
当年,欧阳修“受侮于群小”,有人建议他“远引疾去”。欧阳修在《归田录序》中答曰:“凡子之责我者,皆是也。吾其归哉,子姑待。”
“木生于山,水流于渊,山与渊且不得有,而人以为己有,不亦惑欤?”流放的路线在大地上打下了一个问号,苏轼表达的“价值观”令人感慨。苏学士不能置身事外却能超然物外,也许,这正是他处惊不变亦处变不惊的原因所在。
岁月饱满,山河壮美,人物寂寥,我依然在我的入世出世里沉浮。
“可有可无的东西,一般结局都是无。”儿子无意中提到的话,给了我提醒。如果他们不能原谅个体那颗出离的心,那就试着去理解祖国文化里的儒道释吧。不知为何,此时我想到的竟是传说中劈山救母的沉香、长大成人后哭倒雷峰塔的许仕林,耳边响起的是电视剧《四世同堂》的主题歌,还有“重整河山待后生”那句歌词。
“有些人活了一辈子,从没读过书,如同从没睁开过眼睛(在我们一家人的认知里,上学不等于读书)。我见到的教授们,满头白发,一脸皱纹,但都不觉得自己老,整天乐呵呵的。就连那些皱纹,看着都让人高兴,仿佛它们不是皮肤的褶皱,而是岁月的痕迹。我希望爸爸妈妈老了也能这样。”想着儿子的闲话,我和先生来到了苏堤路上。
在那里,我们遇到了一株梧桐。她在开花,她站着。我在车上,我看着。我对先生说,她像一个女人,引领着一群男人一样的绿树们。话音未落,我就听到有个声音说,她遗世独立,她孑然一身,她只是一个人。
我笑而不语,梧桐亦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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