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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野春蔬(外一篇)

时间:2023/11/9 作者: 连云港文学 热度: 14088
宋扬

  作家张洁在《挖荠菜》中,开头便是一句:“我对荠菜,有着一种特殊的感情……”

  特殊年代,人们吃不饱肚子,野菜救荒遂成一段沉痛而温暖的记忆。而今,城市高楼林立,哪里去寻野菜的踪迹呢?

  春日好风光,有桃花红,梨花白,菜花黄。周末踏春的我们突然发现,小城湿地公园附近竟出现了一大块荒弃的菜园。菜园尽头,建筑工人正紧锣密鼓施工打围——大概这里将有新的大厦拔起。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我们赶紧加快脚步朝田野深处走去。

  油菜籽在此生生落落。地上,青油菜东一根西一窝发了芽,挺了秆,开了花。仔细找,一些肥嘟嘟的油菜芽儿还未来得及开花,一掐,鲜嫩有汁。

  杂草太深了,不定睛细看,断然不会有新的惊喜——草丛中,野葱、香菜匍匐于地。它们似乎知道自己并没有机会出现在菜市场,叶绿根壮不是它们的追求,它们也无意与杂草争夺阳光、雨露和养料。但是,它们根扎得深,韧尽十足。我欲拔,嚓的一声,根断了,有浓郁的香味入鼻,如醍醐灌顶……

  冬寒菜、青油菜,我们很快收获了两大捆。回家路上,野葱、藿香、香菜之大野异香依然顽强穿越车后备厢的缝隙隐隐而来。

  绕道专程去菜市场,买回鲫鱼几条。入野葱、精盐、料酒腌制片刻。开火,烧菜籽油略煎,捞出鱼,底油炒香豆瓣酱、泡姜、泡海椒,掺水,烧开后下鱼软烧。鱼熟装盘。汤中勾薄芡,下野葱与藿香,再烧开后,倒出芡汁淋鱼身。红的是油,白的是葱,绿的是藿香,看着养眼。

  老父牙齿不太好,我们把青油菜又摘选一次。留下的胖而嫩,根根都是精华。菜籽油烧得滚烫,撒几粒干辣椒和干花椒爆香,翻入青油菜急火猛炒,只搁少许盐。初尝,微微带苦已倾心。细品,回味带甜,更得苦尽甘来之小确幸。

  凉拌香菜也不复杂。吴伯箫先生在《菜园小记》中说:“芫荽在散发脉脉的香气”我算是领略到了。芫荽就是香菜。洗过香菜的盆是香的,装过香菜的竹筛是香的。用刀一断,香菜之香汹涌而至,铺天盖地,整个厨房都是香的。以精盐、生抽、芝麻油、白砂糖现拌现吃,口口脆,口口香。香菜宜吃生,腌久即塌,风味大失。

  当晚的餐桌上,红烧的、清炒的、凉拌的,都是来自那块荒地上的“野菜”。我们一番饕餮,连平时挑食的孩子也敞开肚皮,直呼“好吃!好吃!”

  这些“野菜”,其实超市里都能买到,严格而言,他们算不得真正的野菜,但这些“半野春蔬”为什么那么诱人呢?思来想去,我算是明白了:它们是我们一根一根从土里掐回来的,菜里有我们的劳动之苦,有我们一家人踏春的天伦之乐,更有我们离开家乡后对土地的怀念。

食 春

唐代杜甫偏爱春天的韭菜,有诗为证:“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元末明初诗人高启的“芽抽冒余湿,掩冉烟中缕。几夜故人来,寻畦剪春雨”显然有沿袭杜诗之嫌。高启之作姑且不论,少陵野老在蜀地生活了好几年,不应该不知道,巴蜀春天的绿蔬中,韭菜稍显灰头土脸。

  “一千个读者,一千个哈姆雷特”。万人万口,我固执地以为,香菜乃春天第一蔬。青菜、莴笋、蒜苗、韭菜、大葱,它们在漫长的越冬中,大概透支了太多养分。生命激情一去,如某家门前晒冬的老人,只剩平静地等待宿命中的结局。香菜却是随着春一点点立起来的,是在惊蛰的春雷声声中,像冬眠的虫儿一样苏醒的。香菜是初生的婴孩,身体里流动着绿色的血液和奇异的鲜香。

  有一句话,曾误以为出自吴伯箫先生的《记一辆纺车》,查资料后,方知出自先生的《菜园小记》。你看,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学过的课文标题已囫囵不清,我对那句写香菜的“芫荽在散发脉脉的香气”却记忆犹新。芫荽就是香菜。一度十分纳闷儿:陕北不是应该叫香菜吗?怎么和巴蜀一样叫芫荽呢?

  牛肉炖白萝卜,香菜可于红白间增一份绿,提一份香。巴蜀火锅,独香菜缺不得,替不得。去年立春后,受疫情之困,居家整三月,火锅之思馋虫扰心。到集市买来一众食材,电磁炉上桌,小女方惊呼“香菜呢?”于是,我只得立即驱车再奔市场。

  香菜和火锅出现在普通巴蜀人家的餐桌,是近二十年才有的事。遥记十来岁时,天天为碗里米少红薯多犯愁,谁吃痨肠寡肚的香菜?大伯在外地当工人,退休后回村在自留地里种了几窝香菜,他应该是村上最先吃香菜的人。他这癖好可能源自在异乡的生活,也可能是有固定退休工资的他,故意要以香菜显示自己与在泥土里讨生活的村民之不同。他说真香啊,我说臭死了。当然,他吃的香菜也不是用来佐牛肉或火锅,而是拌在豆瓣酱里。人的口味是会改变的。后来生活好起来,餐桌上荤腥不断后,菜品不再局限于老几样了。我家也撒上了香菜籽。开春后,掐一些香菜嫩芽,用芝麻油、红油辣子、花椒油、生抽、白糖、精盐拌了,解过年大鱼大肉之油腻。

  对香菜“春天第一蔬”的名号,折耳根(鱼腥草)绝对不服。一半巴蜀人对折耳根的偏爱,较香菜有过之而无不及。做法有二:一凉拌,二炖煮。凉拌法同香菜。炖煮可配半肥瘦猪肉,蹄髈尤佳。至于放到火锅里当素菜涮煮,则又是火锅人的最爱了。

  苏东坡在《菜羹赋》中写“汲幽泉以揉濯,待露叶与琼枝”。种菜的乐趣不只是在做菜与吃菜的时候,更在种与收的过程。老家屋后,田埂人迹罕至,每年定时冒出些野生折耳根。种是省了,撬出一些。“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古井里的山泉水堪比“沧浪之水”,摘须洗泥,奇香悠远。再以泥水浇灌田埂,明年又将冒出新的折耳根。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苏东坡说:“渐觉东风料峭寒,青蒿黄韭试春盘。”那“青蒿”大概包括香菜、折耳根吧!“料峭东风”已然全是春的温暖。春天,就这样带着菜蔬的馨香慢慢走向了火热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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