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外是一条长长的沭河。
河堰上长着许多树,洋槐柳榆,密密的林子阴森森的,横七竖八的枝枝杈杈将河堰遮挡得密不透风、不见天日。河里有鱼,林中有鸟,叽叽喳喳热闹极了。
靠近林子的那块农田,年年种着地瓜,秋天,农忙后,地里总会余一些收不尽的地瓜包裹在泥土里。等到了冬天,被寒冷的雨雪侵蚀后,黑黏的泥土酥起来了,裹在泥巴里的地瓜也便露出来了。捡一个暖阳的日子,一群孩子便提着篮子到地里去捡拾那些已经被冻坏的地瓜,送给柱子爷。柱子爷是我父亲的族叔,灌糖手艺到他这儿不知传了几代人了,十里八村无人能及。他做出的糖,香甜扯条,还不黏牙,麦芽糖、地瓜糖样样拿得出手,尤其是一种叫灌香糖的,一张糖皮,里外撒上熟芝麻,卷成空心的柱子,样子就像现在机器炸出的米花棒,那个香酥、那个绵甜,是孩子的最爱。柱子爷做灌香糖,有点像陶艺匠人做陶罐时候拉坯一样。孩子去捡来的坏地瓜,送给柱子爷,他熬成地瓜糖,做成灌香糖,一人一根递到孩子们手里的那个晚上,在孩子们的心里,柱子爷那盏飘忽不定的油灯,比白天的阳光还要温暖。
柱子爷白天熬糖,膏糖做好了,天就黑了,他把做好的各种糖,块状的、柱状的,球状的,盛在匾子里,摆在院子中的小桌上,二分钱一块,村里小伙子讨姑娘欢心,大人哄小孩子……谁来了,丢下二分钱,拿一块就走,不找零不赊账。
柱子爷毕竟上了岁数,眼睛不好使,村里的一帮小年轻促狭鬼常常会捉弄他。用铁皮或瓦片敲成硬币的模样,一群人簇拥着跑进柱子爷的院子,往盛硬币的黑碗里远远地抛下那个烂铁皮瓷瓦片,叮铃叮铃响得和钢镚一样,喊一声,柱子爷,钱给你放到碗里了,拿了糖就走了。柱子爷也不出声,由着他们走出那个颓废的矮墙。等到天亮,柱子奶清理出碗里的那些破铜烂铁扔到墙角,也不出声,依旧把那只黑碗放到桌子上。至今,我一想起柱子爷,耳朵里就会响起隔着一堆坏地瓜,远远地掼进黑碗中那瓷片的叮铃声,便分不清柱子爷的糖,到底叫灌香糖还是掼香糖。
立春过后,新沭河的风就变得温柔起来了,河堰的林子上,林边的空地上,群鸦乱舞,黑压压的,遮天蔽日。引来群鸦的,是春风,也是地瓜。冬天孩子们捡剩下的地瓜,糖化了,被冻出了水,那甜味隔着几十里,引诱着一大群一大群的乌鸦远道飞来,争食着地里的食物。
在吾乡,乌鸦也叫黑老鸹。“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秦观在《满庭芳》里说的寒鸦是也,乡里人若说出不该说的话,常被人戏谑“闭上你的乌鸦嘴”,可见乌鸦的嘴巴有多灵验,寒鸦是有灵性的吉祥鸟。
寒鸦老树日暮晚,
斜阳流水带轻烟。
纸火松风双映雪,
社鼓声里春意暖。
社火一过,雨水惊蛰相继到了。阳春三月,小草萌动了,小树发芽了,蛰伏了一冬的虫儿也拱出了地面。平静的大海开始欢腾起来了,归航的渔船在码头上卸下了一筐筐的带鱼、踏板鱼、比目鱼、马鲛鱼、鳓鱼、海鲈鱼、鲳鱼、鱿鱼、梭子蟹、皮皮虾……一天一天暖和起来,春风吹过海州城,到处都是鲜鲜的味道。
春风就像魔术师那双神奇的手,轻轻一抚,锦屏山的桃花就开满了山。老海州西门外水关哗啦啦的水声唤醒了梨园,老树虬枝的梨树,繁花如雪,那满园的梨花挥洒着春天的洁白,煞是好看。
春天里,上学路上的孩子在长满茅草的堑埂上溜达,一根根找着刚刚冒出尖尖的茅针,不一会儿,小手心里便攥着那盈盈的一握,飞也似的跑去学校。课间,就有孩子开始显摆谁提的茅针多,也有孩子掏出来冬天晒在屋檐上的干瘪枣,鸡毛换糖似的茅针换干瘪枣。
放学回家了,一群孩子跨过小溪,越过小路。经过一冬的风吹雪沃,去年秋天收过地瓜花生的黑土地被春天的太阳一晒,变得松软又温暖,赤着脚,走在这田野里,泥猴子一样皮打嬉闹,蹦啊跳啊,驴打滚一样地翻着筋斗。夕阳还没有落山,村庄里已经开始冒起了炊烟,袅袅的炊烟在村子上空飘荡着,像一只手,招呼着野外的人们该回家了。突然,有细心的孩子发现了黑土地里冒出来点点嫩绿,这儿一堆,那儿一窝,这是萋萋芽在向春天打招呼呢,于是,扔了书包,脱下小褂,一点点地拔出泥土里绿色的小嫩芽,待铺在地上的小褂满满的都是鲜嫩的萋萋芽,四角一招,背了小褂,拎了书包,向着炊烟的方向而去。
回到家,刚好妈妈的晚饭端上了桌。隔天,那鲜嫩的萋萋芽就变成了妈妈饭桌上的菜渣饭,调上一碟辣椒蒜泥,一家人吃得心花怒放。
元人张可久有诗说:
兴亡千古繁华梦,诗眼倦天涯。孔林乔木,吴宫蔓草,楚庙寒鸦。数间茅舍,藏书万卷,投老村家。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好一个春水煎茶,氤氲了多少小桥流水人家。
一场杏花春雨过后,樱桃谷里的樱花扑簌簌地开满了谷底,云台山的茶芽也铆足了劲向外挣扎。
在茶区,有句俚语,三前摘翠,陆卢经品。春分后,春水漾绿波,春风渐回暖。春日清和,山野生鲜,小蓟嫩,荠菜美,茶发芽。自南而北,各地的新茶陆续上市了。性急的茶友已经等不及了,跑进山里,学着唐人贾常州崔湖州茶山境会的模样喊着茶发芽,恨不得拔茶助长。
三前者,社前、明前、雨前。三前摘翠,并不适合所有茶区,随着暖冬效应年甚一年,和早芽种茶树的普遍种植,近几年,江南茶区社前茶已经不很稀奇了,实际上早在立春时,黔、贵茶区就已经开采,二月底,川、鄂、湘茶区,还有浙南的乌牛就已经开采。杭州西湖茶区龙井茶,江苏的宜兴、溧阳、金坛、句容、苏州洞庭山进入三月中旬也全面开采。乾隆下江南,曾经走到杭州,喝过龙井茶,写诗赞曰,火前嫩,火候老,唯有骑火品最好。古代,寒食节禁动烟火,要吃冷食。那时候天气冷,清明前才有少许发芽。其实,直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杭州西湖还是能溜冰的,断桥也是年年能见到残雪的,那时若能得一点明前龙井就被人宝贝得很。然而,隔着一条长江的江北茶区就要晚一点了。不过,也不要太着急,一旦天气回暖,春风吭起来,要不了几日,鹰嘴绿芽就凌露而长了。
清明前几日,云台山阳坡的茶芽就赶着趟地往外发,姑娘们打扮得花枝招展上山采茶了。有主妇在小菜园里割来一把新出的韭菜,炒一盘男人从九龙涧那清水里耥来的青螺,两杯小酒过后,今年的第一锅云雾新茶便开炒了。茶季一到,从玉女峰到孔雀沟,山里人家家都忙活起来了。一篓篓的茶芽从茶园里背下山,那一箱箱的干茶在茶农布满老茧的掌中出了锅。海州山上的云雾茶虽比江南茶晚采几日,可多吸收了些日子的地劲,多几天露水的滋养,那茶就特别的鲜、醇、香,有味有劲,与柱子爷那长了茶山的搪瓷茶缸里泡的大把抓的福州茉莉花不可同日而语。
云台山上的茶香扰动了海州城里的小儿女,“美眉”“小鲜肉”们坐不住了,穿红挂绿地走进山里,踏青的、远足的、挑荠菜的,还有起个早,赶去海宁寺进香的,锦屏山上赏桃花的。新沭河边上,钓竿如林,这一河的清水慢慢地流着,偶尔能见到一条鱼打个水花,岸边静立的钓翁多过了河里游动的鱼。山坡上,田野里,河边上,寻春的人就像云台山中金镶玉竹下的嫩笋,春风一吹,笋芽儿便一个一个钻出了土层。就在九岭、凤凰山、白鸽涧,山崖下,涧水边,你若是踏青的人,一定会看到两拨人马,山前是著名中草药专家,著有《云台百草》、《百鱼治百病》等近十部专著的吴舟带领的地方中草药资源调查队;山后是著有《连云港石刻调查与研究》等多部著作的重点文物保护研究所所长高伟带领的文物保护志愿者,他们餐风饮露连续多年,为了他们心中的那一点坚守,在野外调查。
海州是一座滨海小城,枕山闻松风,梦里听涛声。宋张耒《登海州城楼》诗颂海州:
城外沧溟日夜流,城南山直对城头。
溪雨田足禾先熟,海树风高叶易秋。
海州的春天,空气里满布着丝丝的甜香,这里是一个粉色的世界,从关里到凌州,村子里,山坡上,路两旁,处处有樱花开放,那遍野的樱花,就像李香君的一滴胭脂跌落到秦淮河,在春水里慢慢洇开,铺展,这一山的粉色,在夕阳的余晖里,蒸腾着艳丽的身姿,南云台凹进去的那一围,如同一位青春的女子扭动着水蛇腰,花枝招展地在这春天的大地上走着猫步,曼妙而隽秀,婀娜又雅致。
春天的早晨是宁静的,龙尾河与西盐河的夹岸绿柳悬着绿色的瀑布,默默地看着河水缓缓地流向大海。柳树下,是提着鸟笼遛弯的、打拳踢腿的、跑步晨练的,还有唱曲吊嗓子的。海州的柳不逊于扬州,记得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丁字路到高渠道几千米的路段,绿柳垂斜阳,清露映霞光,给美丽的城市罩上了一层如梦如幻的绿纱;扁担河上,老柳横斜如卧龙苍鹰。现在,龙尾河上条条翠柳垂下,如绿绦飘荡,似仙女梳头。天晴路上,窄窄的小巷,绿烟翠雾升腾着金丝碧芽的芬芳,缓步其中,这春的气息里,有着丁香的惆怅夏雨的迷茫。春韭嫩荠菜鲜,一大早,到民主路上的吉祥店来几个韭菜豆腐卷,或者解放路上的美味斋吃一碗虾米鸡汤的荠菜馄饨,嘴巴一抹,一闪身,加入到上班的大军里,盐河路、鹰游路车流滚滚,就如同龙尾河里的水静静地流淌。
正午时分,最热闹的就该是通灌路了,苏宁广场,一队婚车驶来,一只只炮仗在三十二层的苏宁大厦上空炸响,把喜讯送去远方。爆竹声里,有个贪玩的孩子兀自溜着他的滑板。关庙巷的凉面摊前,几个美女在优雅地吃着凉面。
星海湖位于城东的花果山下,湖面不大,虽无烟波浩渺,但也秀丽可人。一山的桃花夭夭,一湖的春水清澈,林中鸟鸣啾啾,游人衣袂飘飘,湖依山而妩媚,山借湖而旖旎。一湖的碧水如融进了恋人的相思显得格外的深凝。
夕阳下的星海湖美丽极了,夕阳的余晖洒在湖面上,一只鸟掠过湖面飞进山林;九曲回廊里,一盆芦荟挺拔的花柄上开满了序状的花,如一只响箭射向长空,穿透了厚厚的云层,刺破了低沉的雾霾,阳光透过来,晕染着大地环宇,洒向人间的是温暖和光明。那花柄又如一根举在空中的牧鞭,北国的草原上,长鞭一响,万马奔腾,卷起一股狂飙,这盛世雄风,吹拂在锦绣大地上。
入夜,华联的霓虹灯闪烁,幸福大街的牌坊也被灯光映衬得流光溢彩。最热闹的当属节日中的民主路老街了。
街灯如火天涯暖,人似流水地生香。老街上最多的就是茶叶店,家家店面陈设简约温馨,一屋浓浓的茶香夺门而出冲向街面,行人不用进店就能饱闻茶香。装饰华丽的要数文玩店,各种灯光打上柜内的珠宝玉器、文玩首饰,煞是出彩。老街上天天人流不断,但最热闹的还是数每年一度的元宵节,踩高跷、划旱船、跑马灯、唱小戏、猜灯谜。大人带着孩子,男人牵着女子,人流涌过街面就跟洪水从盐河过境一般。年年元宵夜,看着老街上的人流,就会想起元曲里的故事,富家千金,元宵夜看戏,一口香痰吐在穷小子的衣襟上,赶忙掏出香巾替人擦拭,丝帕的柔,脂粉的香印在了男人的心上。曲终人散,笑语盈盈暗香去,别后相思一念成殇。
孔望山龙洞庵旁摩崖石刻群里一首明嘉靖知州王同的诗:
龙洞良霄月照,黄花满地秋香。
此时此会文彦,一觞一咏情长。
矗矗山岩曲抱,潺潺朐海东流。
明朝分袂城市,琴尊回忆绸缪。
古代海州文人好魏晋风流,常在郊外诗词吟咏,联句唱和。时过境迁,现在海州文人墨客常会聚于鼓楼之上,伴着悠扬的钟声诗赋海州墨颂家园。孔望山坡上见得最多是一帮唐装汉服的小茶人在那儿分杯续盏嫩芽慢品。不由得让人想起唐人吕温的《三月三茶宴序》:“三月三日,上巳禊饮之日也。诸子议以茶酌而代焉。乃拨花砌,憩庭阴,清风逐人,日色留兴。卧指青霭,坐攀香枝。闻莺近席而未飞,红蕊拂衣而不散。乃命酌香沫,浮素杯,殷凝琥珀之色,不令人醉。微觉清思,虽五云仙浆,无复加也。”
在蔷薇河的入海口,是临洪湿地,这儿生长大片的海英菜,嫩绿的海英菜在春天被主妇们采回家,焯水,晒干,然后兑上五花肉做成的馅,蒸一锅海英菜大肉包,那香味能溢满整个小区。
随着春天慢慢老去,樱桃谷的樱桃也在慢慢变红,从前人们说,樱桃小满昼夜红,现在立夏未到,鲜红的樱桃就已经上市了。樱桃上市前,柱子爷做的最后那一串酸的掉牙甜得腻人的红红的糖葫芦出手后,又开始在沭河边的地里挖沟起垄打算插下新年的第一棵地瓜秧。
一阵风吹来,那风里的味道说不清是鲜香鲜活鲜嫩还是鲜甜,这鲜美的味道在春风里洋溢着海州城,充满活力激情四溢青春勃发的海州古城在靓女帅哥的欢笑里似乎年轻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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