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一棵树
崔立赵大河回新民村,是为了看一棵树。
20 年前,赵大河作为驻村干部,在新民村待过两年。就在他住的村委会大院宿舍前,种下了一棵树。现在,这棵树一定是长成参天大树了吧?
车子在村口停下,赵大河从后座下车,就看到等候多时的十几号人,最前面的是副县长高子昂,赵大河以前的老同事,他身后是乡里村里的干部们。高子昂响起高亢的声音:“大河,来啦。”赵大河握住了高子昂的手,开玩笑说:“我现在该叫你高县长了吧?”高子昂说:“还是叫子昂好,你看我都叫你大河。”两个人哈哈大笑。赵大河眼睛又在人群中穿梭,没看到老书记,就问了一句:“哪位是咱新民村的村干部?”一个30 多岁的年轻干部跑上前来,说:“赵总您好,我是咱村的书记赵宇。”
赵大河朝他点了点头,与高子昂并肩往村里走。
高子昂边走边说:“大河,我可听说,你是来看树的。”
赵大河说:“不急不急,老书记在吗?我们先去看看他吧?”
年轻的村书记赵宇带路,一队人齐刷刷地往老书记家的方向走,一条磕磕碰碰的石子路,让人走得很不舒服。来到一处院子,院子里的几间屋已破旧不堪了。早有人给老书记报了信,两鬓斑白的老书记颤巍巍地等在院子口,看见大家,蹒跚着要走过来。赵大河快走了几步迎上去,紧握住老书记一双粗糙的手,说:“老书记,好多年不见了,您还好吧?”
老书记乐呵呵地:“好,好着呢。”
“方不方便,进您家里坐坐?”
“方便,当然方便了。”
赵宇想说什么,话还没来得及出口,赵大河已跟着老书记进屋了。高子昂瞅了赵宇一眼,抬起脚也进去了。
与屋外的破旧相比,屋内也好不到哪里去。墙上的石灰都有些松散了,像随时都会掉落,挂着三排整齐的奖状,也被灰挡住了,看不真切,像是遮掩。
赵大河说:“老书记,您这些年,太不容易啦!您一共做了多少年的村委书记?”
老书记说:“整整30 年哦。把我从一个小伙子,做成了一个老头子。”老书记乐呵呵地,细数着他的过往。
赵大河陆续又走进了旁侧的金花奶奶家、刘福伯家、周大爷家,好多人都不记得他了。赵大河一一微笑问候。都是同样破落的房,赵大河不由叹气,说:“这么些年了,新民村还是老民村呀!”
大伙的步子到了一处矗立着的三层楼房前,楼房由一排银色的铁围栏与外界隔开,门口平整光滑的厚实水泥路,与刚刚走过的石子路完全不一样,像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是谁的房?”赵大河问。
“我,我的……”赵宇不由有些尴尬。
这一天,赵大河没有看那棵树,就走了。赵大河说过要赞助建一条从县里直通村里的柏油路,再建楼,开厂等等事儿,也都不提了。
一周后,赵大河在办公室翻着文件,桌上的电话急骤般响起:“赵总,有一位老人,他说是老书记,说要见您,怎么拦也拦不住……”赵大河起身,说:“赶紧请他进来吧。”
老书记几乎是冲进来的!刚进屋,老书记就迫不及待地说:“大河,你错怪小宇书记了呀!你以为小宇那个房是他贪腐得来的?不是的,那都是他在外打工赚的啊。这都怪我,做了三十年的书记毫无作为,没有把乡亲们带致富了,让大家还住破破烂烂的屋,我无能呀!是我请小宇回来做的村书记,他上任几个月来,已经给乡亲们谋划了好几个致富的法子,不过,路不好什么都白搭,小宇自己在筹钱准备给村里头修路,本来听说你愿意来赞助,刚好可以帮我们一把,谁知道你看了他家的楼房就不干了,你是真错怪了他……”
赵大河听着老书记的话儿,突然想到了那棵他二十年前栽下的树。
那一天,赵大河从城里带回来一批树,其中的一棵,他留了下来。就在院子里,在老书记面前,赵大河栽下了那棵树。浇灌下第一桶水,赵大河还开玩笑说:“老书记,我这种下的可是咱新民村的未来和希望呀!”
现在,站在面前的老书记,颤颤巍巍地,像一棵在疾风中抖动的老树。
好一会,赵大河说:“老书记,您放心,我再去看看那棵树吧。这次,我一定看个清楚明白!”
金 指
吴万夫高二下学期,唐小渡所在班级新来一位姓金的老师,教历史。金老师原名叫金德林,在大学期间曾是校武术队的一员,其传统武术硬功夫十分了得,譬如他能用两个大拇指稳稳地倒立起来,双腿悬在空中足足一分钟,纹丝不动。金老师的“一指禅”惊得唐小渡目瞪口呆,从此将他奉为神话级人物,大家私下里更是由衷地称呼他为“金指老师”。
每天下午放学后,唐小渡与几个师兄弟都会寸步不离地跟着金指老师到野外一处开阔地练习武术。后来,高考失利的唐小渡因为热衷于文学创作,且成绩斐然,在朋友的推荐下,成功地应聘到绿城《金蚂蚁》杂志社做了一名期刊编辑。离开小镇后的唐小渡,随之也与金指老师失去了联系。在这么多年里,金指老师的威武形象,始终矗立在唐小渡心目中,挥之不去。
唐小渡再次见到金指老师,是在若干年后的一次晚宴上。此时,唐小渡通过努力,已成为全国小有名气的作家。下午邻近下班时,唐小渡忽然接到同学陈鑫打来的电话,说是金指老师出差到绿城了,晚上要为他接风洗尘,让唐小渡出席一下。唐小渡甚是高兴,满口答应。
晚宴设在经三路皇宫大酒店,由陈鑫做东,来作陪的是高中几位同学。陈鑫是做电器实业的,在绿城开了几家分公司,事业风生水起,是同学中的佼佼者。另外几位同学,也在不同单位担任一官半职,称得是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这场接风宴,一上来就显出了档次,在金指老师的主动出击下,很快被推上高潮。
筵席上,金指老师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挽起洁白的衬衫袖子,先入为主地端上酒杯,挨个儿跟几位学生碰杯。金指老师无论与哪位学生碰杯,都要说着赞赏的话语,不断地伸出大拇指为对方点赞,又“吱——”的一声,将满杯酒倒进口里,那份洒脱与豪情不减当年。
轮到与唐小渡碰杯时,陈鑫和其他几位同学,有意向金指老师强调唐小渡的作家身份,推崇他最近又发表了哪些大作。对此,金指老师虽然表现出些许关心,但兴趣似乎并不大,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每年能挣到十来万稿费吗?”唐小渡脸一红,如实坦白:“现在文学不景气,受网络冲击厉害,有的报刊连稿费都支付不起呢……”金指老师感慨道:“现在时代变了,曾经高雅的文学也不值钱了。”他与唐小渡轻轻地碰了杯,浅浅地抿一下,匆匆返回座位上,缺少了竖大拇指点赞的环节。
这顿饭,唐小渡吃得索然无味,当年英姿飒爽的金指老师在他眼前愈加模糊了。
唐小渡与金指老师之间的隔膜加剧,是在建立班级微信群之后。为了筹备高中毕业30 周年聚会,陈鑫与罗吉祥牵头组建了一个班级微信群。弹指一挥间,时光流逝了30年,当年的少男少女早已为人父为人母,天南地北,各奔东西。被费尽周折拉入微信群的同学们,一个个犹如池中被注入活水的鱼,气氛异常活跃起来。
不过,唐小渡也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在微信群里,金指老师只与个别同学打招呼,换言之,他只给那些所谓的“成功同学”点赞。每次,陈鑫在微信群里刚发一个链接或是随想什么的,无论时间多早或多晚,金指老师都会不失时机地为他发一个大拇指点赞,仿佛24 小时不吃不睡专门守候在那里密切关注着陈鑫的动态,俨然成了他的“御用点赞师”。换了别的同学,就很少见到金指老师冒泡儿,这令唐小渡很是不爽。
本就敏感自卑的唐小渡,更多了一些尖酸刻薄。教师节那天,唐小渡与李艳霞一前一后进班级微信群里,分别与大家打了招呼。不知是没看见唐小渡,还是有意对他忽视,金指老师没有回应他的问好,而是给李艳霞发了一个大拇指点赞,嘘寒问暖。唐小渡想,李艳霞是绿城区政府的部门领导,金指老师真是眼睛往上轮啊!那一瞬间,唐小渡有种受辱的感觉。微信群里只有章启炳与金指两位老师,他仅仅给章老师发了一条贺信:“祝章老师教师节快乐!”这条微信颇具针对性,唐小渡主要是想给金指老师难堪。果然,刚才还意气风发的金指老师立马噤声了。唐小渡心头涌上了报复后的快感。
同学会在翌年阳春三月如期举行,唐小渡因在外地参加一个颁奖会,没能赶回去。会议中途,唐小渡意外接到罗吉祥打来的电话。在电话里,罗吉祥告诉他一个不幸的消息,金指老师出事了!唐小渡细问原委,才知道事情是由一位“土豪”同学刘华阳引起的。刘华阳在广州开了一家外贸服装公司,兜里有钱了就爱烧包。那天,他开了一辆价值上百万元的保时捷卡宴回来。当年上学期间,刘华阳是班里出了名的调皮捣蛋大王,最不受金指老师待见。
为了显摆,中午吃完饭,刘华阳执意开上他的豪华卡宴,载着金指老师沿紫水河边转一圈儿。由于喝了酒,两个人都有些亢奋。坐在副驾驶位子上的金指老师,不断侧过身子说着恭维的话,伸出大拇指戳到刘华阳面前为他点赞。刘华阳一分神,眼看撞上迎面疾驰而来的大货车,慌乱中紧急打方向盘,结果车子发生侧翻,将没系安全带的金指老师甩到车窗外十几米远的马路牙子上,当场没有了呼吸。这场交通事故导致一死一伤,刘华阳全身多处骨折,送医之后等待他的将是一场牢狱之灾。
罗吉祥知道唐小渡对金指老师还存有芥蒂,在挂电话那一刻,他特意叮嘱:“毕竟师生一场,你最好能赶回来,到时大家一起送送金指老师。”
面临生离死别,任何个人恩怨都显得微不足道。唐小渡当即做出决定:“我马上就买返程车票,连夜赶回老家。”
在殡仪馆里与金指老师告别的那天,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唐小渡肃立在人群中,目送金指老师被火化工人缓缓地推走,心里哀哀的,五味杂陈。就在这时,遽然刮过来一股穿堂风,掀起了覆盖在金指老师身上白色的单子,露出了他生前依然竖立的大拇指。唐小渡不知道,金指老师保持的这个手势,是以胜利者自居呢,还是在向他们每个人点赞。
等 候
王金石他是作家,通宵达旦伏案著书,本是一件正常得没法再正常的事了。可他不。每到深夜十二点半,无论多么激情难断,他都会毅然搁笔休息。这在他写作生涯中已经形成了不是规矩的规矩了。
他的邻居长期在下午四点上班,夜里十二点下班。本来邻居之间对门之缘,你写你的文章,他上他的班是,两人理当不该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发生。可是,他每天下班开门进屋后,随手关门所发出的沉重的“咣当“声,在夜深人静之时显得格外响亮,格外震耳。每次,都会使他敏捷的才思猛地中断,神经像上超紧的弦,随时有绷断的危险,心咚咚跳得厉害,每每都让他好一阵子痴呆发愣,不知所措。为此,他想要前去讨个公道,为自己争得一份应有的宁静。可当他情绪激昂、攒足理由准备行动的时候,又觉不妥。邻居嘛,低头不见抬头见,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大动干戈,岂不太小家子气了!可是无故被“咣当”声突然袭击,总是件不能接受的事,时间长了非得心脏病不可。若另迁别处,他又舍不得除了“咣当”声以外的宁静。
于是,邻居在家的时候他故意在院子里转悠,等邻居出来,便热情地上前搭讪,嘘寒问暖。从谈话中得知,邻居是从山东农村来的,在一个私人煤窑里背煤。私窑设备简陋,条件恶劣,井深几百米,像梯子一样陡。(没有矿车一类的工具),隧道狭窄得抬不起头,脚下的蹬坎容不下一只脚,头顶上的架棚稀松,时有灭顶的危险。了解到邻居生存的艰难后,他暗暗庆幸自己没有冲动、没有做出不近人情的事来。告辞的时候,脸有同情的神态,表示有机会一定给他寻个好一点的差事。后来才委婉地告诉邻居自己是写小说的,工作时间是在夜里,因为夜里没有干扰。末了,小心翼翼开门、关门,动作轻轻地,没有声音,以引起他的注意。
邻居仍然我行我素。
他也没恼火,私人的煤窑他走访过,别说井下,就是站在井口处往下望一眼也会头昏脑涨,心惊肉跳。他觉得邻居生活得实在不易,不能再给他添一份负担了。沉重的“咣当”声也许能给他的精神带来解脱、愉悦感。于是他调整自己的心态,让”咣当“声成为写作中的必然。经努力,他掌握了“咣当”声的时间规律,同时,做好充分准备,以愉快的心情迎接焦点时刻——“咣当”。
闲暇的时候,他不断向熟识的单位和工厂领导还有朋友打听,给那个制造“咣当”声的邻居寻一份安全、有生命保障的工作。他决心在自己创作假期结束前,完成这个许诺。
感谢“咣当”声给他带来了好兆头。
由于长时间的调整和适应,“咣当”声同样给他的创作带来激情。
那天,他一如往日停下步,微闭着眼睛,怀着激动愉快的心情接受“咣当”声的洗礼。可是他睁开十次眼,看了十二次钟点,时间已经从十二点到了二点半,该休息了,那个每夜必到,让他激动的“咣当”声一直没有响起。
他焦灼地等待着。
等不到“咣当”声,他的思维无法正常运转。
天亮后,他便住进了医院。
雅 赂
王平平韩家有一幅画,是韩家老爷韩雅轩生前留下的。当年,韩雅轩曾和张大师,齐大师一起画画儿。别人既画山水,又画人物,或画花鸟,也画虫鱼,可韩老爷子一生只画竹子,所以,他手下的墨竹图堪称一绝。
韩雅轩家境贫寒,去世前,只留下了一幅画给后人,并叮嘱他们,这画不能卖。儿女们靠一双手养活自己。挨饿的时候,韩家把家里的衣裳都卖了去换粮食,也没舍得把画卖掉。他的儿女们,都从事了不同的行业,谁也没有遗传他的天赋。倒是孙子寒山雪天赋极高,从小就喜欢写写画画。到如今,也算是湖城小有名气的人物了。
韩家在湖城边上有一套小院。寒山雪就在院子里建了一所世外桃源般的私人会所——竹园。青砖白墙,飞檐翘角的小院,院前一片片花草,一丛丛修竹,又有小桥流水,回廊婉转。似江南风情,又有北方神韵。尤其到了隆冬时节,四周叶落花残,唯小院内,绿意如春。
这日,寒山雪正站在黄昏里,望着那一树寒鸦出神。远处,蓑草遍地,水雾茫茫,不由让人心生一丝寒凉。猛听得后面有人说:“韩兄,在发什么呆?”寒山雪一回头,看是林如风来了,转过身来问:“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林如风神秘地说:“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呀!”
两个人走进屋子,林如风一眼便看到,屋子中央多了一座木雕观音,慈眉善目,盈盈而立,古琴声袅袅升起。他不觉往墙上多看了一眼,墙上那幅墨竹强劲高洁的风骨,正直不屈的气魄,如一阵清风迎面袭来。
寒山雪沏着一壶碧螺春说:“风哥,有什么事?”
林如风抿着嘴笑了:“喜事。”
寒山雪头也不抬地说:“我快愁死了,房子要拆了,我去哪里住啊?”
“有人出五百万买你家的画,你卖不卖?要是卖了能买豪车别墅。”林如风眼里放着光。
“我家老爷子还不跟我拼命?要不这样,我的画五百就卖,问问他要不要。”寒山雪嘿嘿一笑。
“人家不要你的画,要你这个人。”
“谁啊?这么有眼光。”
“冷小姐。”
寒山雪眼前一亮:“你是说冷氏集团的冷小姐?”
林如风点头说:“正是,人家托我来做媒人。”
寒山雪心下大喜,转念一想,又觉不妥:“人家怎会看上我?”
“追求冷小姐的人多了,都奔着冷家的财产去的。可人家偏偏就喜欢你的才华。”
寒山雪感叹了一声:“像这样的女孩太少了。看来,世界上也不都是拜金者。”
林如风有点为难地说:“只是冷小姐是独生女,想让你嫁到冷家去。”
寒山雪思索了一下问:“那我就不用买房子了?”
林如风说:“谁不知道,湖城房产,冷家占一半。你小子是烧了高香了,不但不用买房子,人家有的是钱,一辈子都花不完。日后,老弟……”
寒山雪开个玩笑道:“俺可是卖艺又卖身呀!”
寒山雪和冷小姐很快结婚了。他们出则豪车,进则洋房。寒山雪已无心画画儿,有时,墨研好,却不知画什么。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那精致的家具闪着光泽,散着清香,让他心绪不宁。
这天,他又来到竹园。院子里冷冷清清的,似落了一层白白的霜雪。只有那片竹子,呈现着往日的孤独和青翠。湖边的芦苇,枯黄的身子顶着一团轻飘飘的白絮。像在诉说着一怀心事。有人在冰面上钓鱼,寒山雪蹲在一边瞅了半天。只见钓鱼人把钓到的小鱼信手又放回湖中,接着放上鱼饵,把鱼钩垂进水里。如此,一天也钓不到一条大鱼。而别人都钓了十来条小鱼。不知他是胸有成竹,专等大鱼上钩,还是心怀慈悲,故意把小鱼放生。
寒山雪回到家收拾了一下东西,想要搬回竹园住一段时间。
这时,冷小姐回来了,一进门就说:“赶紧把画拿来。”
寒山雪心寒地说:“那些画不是都给你了吗?”
冷小姐说:“我要爷爷的那幅墨竹。”
寒山雪坚定地说:“说过多少次了,那幅画不能卖!”
冷小姐冰冷地说:“不卖就离婚。”
“是钱重,还是情重?”
“你吃的喝的,不都是钱买来的吗?”
寒山雪心底一阵凉风刮过,不禁打个寒战。
果然,家里人都不同意卖画。
冷小姐只好赔着笑脸说:“市长就喜欢书画,我出钱买,一千万怎么样?”
这个天文数字让他们心动了。每个人都想好了这笔钱的用途。
可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个消息,梅市长被双规了。冷小姐涉嫌行贿,一同抓了起来。那幅墨竹,在风雪中挺立得更加坚强了。月光像一把剑,闪着讽刺的光芒。
老马与小涂
袁良才老马是通过老陶认识小涂的。
老马并不老,五十郎当岁,是县文化馆的创作员,兼着县作家协会主席。老马发表过不少中短篇小说,但从没获过奖,一篇也没被转载过。不少编辑说他小说“太平了”,人物“脸谱化”。
老马是个虚怀若谷、知耻而后勇的明白人,他放低身段,有事没事就去找“和风堂古玩店”的老陶请教写作之道。老陶写小说纯属“玩玩”,但出手不凡,获得好几次全国性权威大奖。正所谓“歪打正着”。
老马就是在老陶的古董店里结识小涂的。小涂很年轻,不过而立之年吧,矮矮的个头,粗粗的身段,理着短短的小平头,慈眉善眼的,见到人满脸都是笑。
那天,老马刚在老陶店堂的花梨木太师椅上落座,老陶端过来一杯黄山毛峰,老马接住,道声“谢谢”,习惯性地从裤子口袋里掏烟和打火机,一支“冬虫夏草”已递到他面前,伴随着“叭”的一声脆响,烟着了。没错,敬老马烟的人正是小涂。
老陶适时介绍道,马大作家,这是小涂,涂总。在隔壁开了一家玉器店,虽说我俩是半个同行,但同行不是冤家,小涂到我这走动得很勤呢!小伙子牛得很,早开上宝马x6了。虽说店面和我一样是租的,但人家住的是单体别墅,家里还有佣人伺候呢!
老马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感叹道:只有我们这些码字的,越写越穷!
小涂找了个位子坐下来,陪着老马说话:我这种人不就几个臭钱吗,哪比得上你们作家,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记得魏文帝曹丕说过,文章是“经天之伟业,不朽之盛事。”不像我们生意人,都是驴粪蛋蛋外面光,里面是一包草。这几年反腐反得厉害,玉器包括陶总的生意都不好做喽。我这点家当,还是前些年在温州办“小作坊”时赚的。如今娶妻生子了,就在家门口做点小买卖,图个平安。
这样说着话,老马抽着小涂不时递过来的烟卷儿,喝着小涂及时给续上的香茶,老马觉到了平时少有的被人尊重的感觉,这感觉惬意极了。以至于老马忘了来此的本意,是和老陶切磋小说技艺。
马大作家,请客不如撞客,如蒙不弃,请您移驾到我小店里参观参观、指导指导吧。
见小涂如此热情,诚恳相邀,老马不好推辞,似用目光征询老陶的意见。老陶笑眯眯地说,文学即是人学,小说更是细节的艺术。天文地理,三教九流,广交博涉,方能尽显形形色色、世态人心于笔端啊!走,我陪你去瞧瞧。
小涂的玉器店着实让老马吃了一惊,又吃了一惊。第一惊,是小涂的玉器店够大、够气派,这装潢得多少银子,这一年下来得多少租金啊!第二惊,是玉器柜里货色、品种少得可怜,与店面形成强烈的反差。
老马虽是半个书呆子,但并没当面把心底的疑惑说出来。回到老陶店里,见小涂不在,老马终于把喉咙里憋着的话吐了出来。老陶面色如常,笑而不答。
老马这就算正式认识小涂了。这以后在街道上偶遇过几回,小涂总是主动把宝马x6停在路边,跳下车,为老马打开车门,俟老马上车坐稳当,复关好车门,问老马,马大作家,去哪儿?老马说,去图书馆,查点资料。小涂屁颠屁颠地把老马送到目的地,说“回见”时还不忘敬老马一支烟。老马望着小涂绝尘而去的车影,由衷地赞道,为富而仁,富而不骄,难得呀难得!
果然,老马在县电视台“年度好人榜”候选人中看到了小涂的姓名和照片。老马义不容辞地给小涂投了一票。要知道老马“疙瘩”得很,平时最讨厌别人在微信朋友圈拉票的。
因为小涂的缘故,老马往老陶的古玩店跑得更勤了。应该说,一半是为了同老陶“切磋”,一半是惦记上了小涂,当然顺便还能省点烟钱。等到了古玩店,只见小涂的店“铁将军”把关,卷闸门亮闪闪又冷冰冰的。
老陶见老马有点失落的样子,笑道,小涂外出进货去了。他过一段时间就要出门进一次货。
可没见他店里有什么生意啊,老马摇了摇头。
这你就不懂了。我们古董行有句话,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老马你也不可能一天写一篇小说呀!凡事不能被表象所迷惑,要善于透过现象看本质,这跟写作是一个道理。
再见到小涂时,老马已被抽调到县“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宣传组去了。小涂见到老马特别亲热,给他递烟、点火、续茶,忙得不亦乐乎。
小涂坐下来才说,最近去了一趟缅甸,进了一些缅甸翡翠。生意虽不好做,但总不能断货,像新疆和田的白玉,辽宁的岫岩玉,萝卜青菜,各有所爱,都不能缺货,腿都跑细了。
老马微微颔首,表示赞同,干哪行都不易!我差点把你当暴发户了。
老陶微笑着说,老马和小涂快成忘年交了。好,作家就该广交朋友。走,我陪你去涂总玉器店看看有什么新货!
小涂鼓掌道,欢迎!欢迎!热烈欢迎!中午二位老师别走了,我去饭店叫一桌菜,好好整一顿,这叫什么……对,移樽就教!
老陶指着柜台里的一块翡翠手镯,对小涂说,刚进的货?让我开开眼。
小涂递玉镯过来,老陶没接住,玉镯掉地上,碎了。
哎呀!老马叫道,可惜了!
老陶连连致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小涂,不,涂总,我照价赔偿!
小涂并不当回事地连连说,没事、没事,说什么赔偿,陶老师见外了。
这“插曲”不免影响了几个人的心绪,尽管小涂再三挽留,老马、老陶还是坚持回到了隔壁的古玩店。
老马埋怨老陶,一块好玉,糟蹋了。
老陶哈哈笑道,什么好玉?有机玻璃罢了。
怎么说?老马瞪大的眼睛又圆又亮。
这是小儿科了,真玉若摔碎了,茬口参差不齐。刚才那玉镯断面光洁如镜,必为玻璃仿冒也!
老马心里“咯噔”了一下。看着老陶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老马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小涂的玉器店又关门了,卷闸门亮闪闪又冷冰冰的,老马吃了好几回“闭门羹”了。
老马忍不住问老陶,小涂这回进货咋这么久?
老陶顾左右而言他。
电视机里正播放一条新闻:邻省一个高利贷犯罪团伙被一网打尽,主犯叫涂克非。
知道他是谁吗?——小涂!老陶叹了口气,你这是“老马不识涂”也!
老马对老陶说,我终于明白,您玩小说,为什么玩得那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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